第八章

  城裡的垃圾車搖搖晃晃地朝他們駛來，兩個輪子在人行道上發出刺耳的聲音，破舊的輪胎下冒出藍色的煙。它正朝他們疾馳而來，像割麥稈一樣撞斷了路邊的停車計費器。它以飛快的速度逼近，快得令人躲閃不及——

  砰!有什麼東西正好打在路易斯的肚子上，他頭朝下摔倒在地上。剎那間，那輛失控的卡車呼嘯而過，它離他如此之近，一陣風吹過路易斯的頭髮，揚起的灰塵刺痛了他脖子和手背的皮膚。被撞掉頭的停車計費器的頂部撞碎了他身後的一扇窗戶，一陣玻璃雨落在他身邊，他用雙手抱住了頭。

  有那麼一會兒，路易斯以為卡車要從他身上碾過去了，他瘋魔了似的等待著，想感受一下骨折和割傷的痛苦。漸漸地，他意識到，除了膝蓋擦傷之外，他平安無事、毫髮無傷。雖然只過了幾秒鐘，一切似乎都像慢動作一樣清晰。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碎裂的撞擊聲和嘎吱聲，接著是金屬飛濺的撞擊聲和撞碎玻璃的叮噹聲，有人像瘋子一樣在尖叫。路易斯感到有一雙手扶他站了起來，然後他聽到喬納森叔叔顫抖而焦慮的聲音：「你們倆都還好嗎？」

  這時路易斯才意識到，喬納森叔叔剛才的反應就像橄欖球後衛一樣。他推了羅絲·麗塔和路易斯一把，在垃圾車撞上來的一瞬間，讓他們滾到科里根五金店前的一小片草地上，就像鬥牛士躲避憤怒的公牛一樣，勉強避開了失控的卡車。垃圾車從他們中間呼嘯而過，只差幾厘米就撞上了他們。

  「我沒有受傷，」羅絲·麗塔喘著氣說，「路易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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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事，」路易斯只說了一句，他很想知道，那個大喊大叫的人是不是被垃圾車壓住了，「喬納森叔叔，它撞到你了嗎？」

  喬納森叔叔嚴肅地說：「它只差小蚊子眉毛的十分之一那麼近就撞到我了。那個波茨沃斯·史蒂文森一定是工作的時候喝酒了。看看他都幹了些什麼!」

  街那頭離雜貨店不遠的地方，垃圾車撞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福特汽車的後屁股，那輛汽車撞到了一根電線桿，電線桿已經折斷，杆子一部分耷拉在兩輛被撞毀的汽車之上。垃圾車撞斷了大約十個停車計費器，它們像破爛的稻草人一樣散落在人行道上。破碎的玻璃碎片在街燈下閃爍著，濃濃的白色蒸汽從垃圾車被撞爛的引擎蓋下噴出來，像一條噝噝作響的巨蛇，空氣中瀰漫著防凍劑的奇怪香味。人們聚集在垃圾車周圍，司機試圖從駕駛室里強行打開車門，但車門已經彎曲變形。從垃圾車半開著的窗戶里傳出尖叫聲，又高又尖。

  一個男人爬上垃圾車的踏板，從車窗頂上的缺口處向里大聲喊道：「堅持住!我們報了警，他們馬上就到，只——」

  砰!啪嚓!垃圾車司機正在從駕駛室裡面用東西砸擋風玻璃。那人急忙從踏板上跳了下來，躲開了危險。玻璃片飛濺，瘋狂的臭鼬史蒂文森扭動著身體從破碎的擋風玻璃中爬了出來，就像一隻蠕動的蛆從一個爛蘋果里爬出來。路易斯看見他那滿是傷痕和血跡的手裡握著一根短撬棍，他朝跑過來幫他的三四個人揮舞著棍子。「退後!」他哀號道，「滾開!讓他們離我遠點兒!」

  「波茨沃斯!」喬納森叔叔喊道，「冷靜下來!」他急忙對羅絲·麗塔和路易斯說：「你們兩個留在這兒，我覺得他有點兒不對勁。」他大步走向前。

  「救救我!」史蒂文森喊道，「他們來了!他們想把我拖走!」他用盡全力揮動撬棍，就像棒球手喬·迪馬吉奧[1]在接到一個快球時的猛擊一樣。人們都從他身邊跳開，憤怒而困惑地大叫。史蒂文森用撬棍指著羅絲·麗塔和路易斯這邊：「噢，天哪，救救我，他們來了!」路易斯害怕地回頭看了看，但只看到那條空無一人的安靜的街道。那裡沒有動靜，連一隻貓或一條狗也沒有。

  「波茨沃斯!」喬納森叔叔在離撞毀的垃圾車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拄著手杖站在街道的正中央，其他人則在他的兩邊圍成一個半圓形，好像希望他能給這個粗野的人講講道理：「冷靜點兒，老朋友。你疼嗎？」

  史蒂文森跪倒在地上，撬棍從他血淋淋的手中掉了下來，噹啷一聲掉在人行道上：「喬尼？」

  他顫抖著用抽泣的聲音問道：「喬尼·巴納維爾特？是你嗎？」

  路易斯感到渾身都是雞皮疙瘩。臭鼬史蒂文森的聲音變得像一個小孩子的聲音一樣，尖厲又無助，充滿了恐懼。路易斯聽到羅絲·麗塔倒抽了一口氣。

  喬納森叔叔向前走了幾步。「沒事了，波茨，」他用溫柔的聲音說，「我看得出你的傷勢很嚴重，我們會叫人去請漢弗萊斯醫生，然後——」

  「讓他們走開!」史蒂文森突然跳了起來喊道，他雙手放在身前，好像在抵擋某個看不見的攻擊者，「啊，仁慈的聖母，別讓他們抓住我!」

  路易斯的眼角瞥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穿過街道，一個轉瞬即逝、鬼鬼祟祟的灰色身影，或者是許多灰色的身影排成一行匆匆走過。他轉過身去一看，除了折扣商店還有飼料和種子公司之外，那裡什麼都沒有。他記得，他和羅絲·麗塔第一次看到夏威夷屋時，他就有一種可怕的感覺。當他們向高速公路撤退時，有一排幽靈似的身影從他們身邊匆匆而過，就像剛才那樣——

  「在這裡!」史蒂文森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他們把它扔在垃圾里，他們不想要它了!啊，拿去吧，拿去吧，這是你的，你可以拿走，但把我的靈魂留給我!」他的胳膊猛地一甩，扔出一個小東西，但距離太遠，路易斯看不清是什麼。不過，當那個東西在夕陽中被高高拋起時，它燃燒了起來。最初，它就像一顆彈珠大小的紅色餘燼。然後，那個小東西突然發出刺眼的白光，拖著火焰尾巴沖向地面，啪的一聲落在路易斯左邊的街道上。在那裡，它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飛濺的液體，就像火紅的水滴，就像魔法鏡子裡的熔岩一樣。

  路易斯感到身上一陣發冷。喬納森叔叔剛才欲言又止，他其實要說的是，像魔法鏡子裡那樣的火山噴發，在夏威夷這樣的地方更常見!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羅絲·麗塔用顫抖的聲音問，「路易斯，你感覺到了嗎？」

  「是的。」有什麼東西消失了。路易斯能感覺到它的消逝，就像一陣微風突然吹起，然後又消失了一樣，整個世界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前面，臭鼬史蒂文森慢慢地癱倒在黑色柏油路上，就在他那輛撞毀的垃圾車旁。他像嬰兒一樣嗚咽著，然後發出一種可怕的哭號聲，聲音越來越高，直到路易斯想用手捂住耳朵把聲音擋在外面。

  越來越多的人從為數不多的還在營業的商店裡出來，但沒有人敢靠近那個倒下的人。從噴泉那邊傳來了警笛的呼嘯聲，路易斯看到一輛閃著紅燈的警車穿過環形交叉路口，它鳴著笛停了下來，兩名警察從車裡出來，掃視著被撞毀的汽車和人群。有十來個人默默地圍成一圈，站在史蒂文森周圍，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助他，直到喬納森叔叔走上前來。其中一名警察警告說：「最好小心點兒，巴納維爾特先生。他可能是個危險人物。」

  「他不是。」喬納森叔叔堅定地回答。他單腿跪在那個哭泣的人旁邊，膝蓋浸在汽車散熱器漏水形成的水坑裡，拍了拍那個蜷成一團、正在哭泣的人的肩膀。「沒事了，」喬納森叔叔一遍又一遍地說，「現在沒有人會傷害你了。他們走了，波茨沃斯，沒事了。」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路易斯因為剛剛死裡逃生感到噁心和眩暈，而那個摔倒的人一直在哭泣。他含混不清的嗚咽聲太可怕了，那是一個完全失去理智的人發出的聲音。

  [1]　美國傳奇棒球運動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