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2024-10-12 20:43:19 作者: 汪曾祺

  我們樓下隨時有三個人坐著。他們都是住在這座樓里的。每天一早,吃罷早飯,他們各人提了馬扎,來了。他們並沒有約好,但是時間都差不多,前後差不了幾分鐘。他們在副食店牆根下坐下,挨得很近。坐到快中午了,回家吃飯。下午兩點來鍾,又來坐著,一直坐到副食店關門了,回家吃晚飯。只要不是颳大風,下雨,下雪,他們都在這裡坐著。

  一個是老佟。和我住一層樓,是近鄰。有時在電梯口見著,也寒暄兩句:「吃啦?」「上街買菜?」解放前他在國民黨一個什麼機關當過小職員,解放後拉過幾年排子車,早退休了。現在過得還可以。一個孫女已經讀大學三年級了。他八十三歲了。他的相貌舉止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腦袋很圓,面色微黑,有幾塊很大的老人斑。眼色總是平靜的。他除了坐著,有時也遛個小彎,提著他的馬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一個是老辛。老辛的樣子有點奇特。塊頭很大,肩背又寬又厚,身體結實如牛。臉色紫紅紫紅的。他的眉毛很濃,不是兩道,而是兩叢。他的頭髮、鬍子都長得很快。剛剃了頭沒幾天,就又是一頭烏黑的頭髮,滿腮烏黑的短鬍子。好像他的眉毛也在不斷往外長。他的眼珠子是烏黑的。他的神情很怪。坐得很直,腦袋稍向後仰,蹙著濃眉,雙眼直視路上行人,嘴唇啜著,好像在往裡用力地吸氣。好像憤憤不平,又像藐視眾生,看不慣一切,心裡在想:你們是什麼東西!我問過同樓住的街坊:他怎麼總是這樣的神情?街坊說:他就是這個樣子!後來我聽說他原來是一個機關食堂煮豬頭肉、豬蹄、豬下水的。那麼他是不會怒視這個世界,蔑視誰的。他就是這個樣子。他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呢?他腦子裡在想什麼?還是什麼都不想?他歲數不大,六十剛剛出頭,退休還不到兩年。

  一個是老許。他最大,八十七了。他面色蒼黑,有幾顆麻子,看不出有八十七了——看不出有多大年齡。這老頭怪有意思。他有兩串數珠,——說「數珠」不大對,因為他並不信佛,也不「掐」它。一串是核桃的,一串是山桃核的。有時他把兩串都帶下來,繞在腕子上。有時只帶一串山桃核的,因為核桃的太大,也沉。山桃核有年頭了,已經叫他的腕子磨得很光潤。他不時將他的數珠改裝一次,拆散了,加幾個原來是釘在小孩子帽子上的小銀鈴鐺之類的東西,再穿好。有一次是加了十個算盤珠。過路人有的停下來看看他的數珠,他就把袖子向上提提,叫數珠露出更多。他兩手戴了幾個戒指,一看就是黃銅的,然而他告訴人是金的。他用一個鑰匙鏈,一頭拴在紐扣上,一頭拖出來。塞在左邊的上衣口袋裡,就像早年間戴懷表一樣。他自己感覺,這就是懷表。他在上衣口袋裡插著兩枝塑料原子筆的空殼——是他的孫女用剩下的,一枝白色的,一枝粉紅的。我問老佟:「他怎麼愛搞這些?」老佟說:「弄好些零碎!」他年輕時「跑」過「腿」,做過買賣。我很想跟他聊聊。問他話,他只是沖我笑笑。老佟說:「他是個聾子。」

  這三個在一處一坐坐半天,彼此都不說話。既然不說話,為什麼坐的挨得這樣近呢?大概人總得有個伴,即使一句話也不說。

  老辛得過一次小中風,(他這樣結實的身體怎麼會中風呢?)但是沒多少時候就好了。現在走起路來腳步還有一點沉。不過他原來腳步就很重。

  老佟摔了一跤,骨折了,在家裡躺著,起不來。因此在樓下坐著的,暫時只有兩個人,不過老佟的骨折會好的,我想。

  老許看樣子還能活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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