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盛戎二三事
2024-10-12 20:42:07
作者: 汪曾祺
裴盛戎把花臉藝術推到了一個新的階段。以前的花臉大都以氣大聲宏,粗獷霸悍取勝,盛戎開始演唱得很講究,很細,很有韻味,很美。盛戎初露頭角時,有人對他的演唱看不慣,嘲笑他是「妹妹花臉」。這些人說對了!盛戎即便是演粗豪人物也帶有幾分嫵媚。粗豪和嫵媚是辯證的統一。男性美中必須有一點女性美。
盛戎非常注意宏細、收放、虛實,不是一味在台上喊叫。這樣才有對比,有映照,有起伏。他在《姚期》中打的虎頭引子,「終朝邊塞」幾乎是念出來的,而且是輕輕地念出來的,下邊「征胡虜」才用深厚的胸音高唱,這樣才有大將風度。如果上來就卯足了勁,就不像個元老重臣,像個山大王了。《雪花飄》開場四句:「打罷了新春六十七(喲),看了五年電話機。傳呼一千八百日,舒筋活血強似下棋。」盛戎也是輕唱,在敘述中帶點抒情,很瀟灑。這四句散板簡直有點像馬派老生。舊本《杜鵑山》有一場「烤番薯」。毒蛇膽在山下燒殺鄉親,雷剛不能下山搭救。他在篝火中烤一塊番薯,番薯的糊香使他想起鄉親們往日待他的恩情,唱道:「一塊番薯掰兩半,曾受深恩三十年……」「一塊番薯掰兩半」是虛著唱的,輕輕地,他在回憶。「深恩」用足胸腔共鳴,深沉渾厚,感情很濃重。
盛戎高音很好,但不濫用,用則如奇峰突起,極其提神。《連環套》「飲罷了杯中酒」一般花臉「杯」字多平唱,盛戎拔了一個高。《群英會》黃蓋只有四句散板,盛戎能要下三個「好」。「俺黃蓋受東吳三世厚恩」,「三」字拔高,非常突出。我問過盛戎的琴師汪本貞:「『三』字高唱是不是盛戎的創造?」汪本貞說:「是的。」我說:「『三』字高唱,表現出黃蓋受東吳之恩不止一世,因此才願冒極大風險,詐降曹營。」汪本貞說:「就是!就是!」盛戎在香港告別演出的劇目是《鎖五龍》,那天他不知怎麼來了勁,「二十年投胎某再來」,「投胎」使了個嘎調——高八度,台底下炸了窩。連汪本貞都沒有想到,說:「我給他拉了一輩子胡琴,從來沒有聽他這麼唱過。」
花臉有「炸音」,有「鼻音」。一般花臉演員能「炸」就「炸」,有eng的字很早就歸入鼻音,聽起來「嗯嗯」作響。這是架子花臉的唱法,不是銅錘的唱法。這是唱「花臉」,不是唱人物。盛戎很少使「炸音」、「鼻音」。他唱《盜御馬》「自有那黃三泰與你們抵償」,「泰」字稍用「炸音」,但不過分。《鍘美案》「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封」字只略帶鼻音,盛戎的鼻腔共鳴極好,可以說是舉世無雙。一個耳鼻喉科的蘇聯專家對盛戎的鼻腔構造發生很大興趣。但是盛戎字字有鼻腔共鳴,而無字著意用鼻音,只是自自然然地唱。盛戎演的是人物,不是行當。此盛戎超出於儕輩,以至造成「無淨不裘」的秘密所在。
盛戎善於用氣,晚年在研究氣口上下了很大功夫。他跟我說:「老汪,花臉唱一場戲,得用多少氣呀!我現在歲數大了,不研究氣口怎麼行?」他在氣口運用上有很多獨到之處。《智取威虎山》李勇奇的獨唱有一句大腔,一般花臉都只是唱半句,後面就交給了胡琴,盛戎說:「要叫我唱,我就唱全了,用程派,聲音控制得很『小』。」盛戎的唱法有許多地方確實從程派受到啟發。李勇奇唱腔的最後一句:「掃平那威虎山我一馬當先」按花臉慣例,都是在「一馬」後面換氣,「當先」一口氣唱出,盛戎不這樣,他在「當」字後換氣,唱成「一馬當——先……」。他說「當」字唱在後面,「先」字就沒有多少氣了,不足。
盛戎的表演能夠揚長避短,不拘成法。他的腿不太好,踢得不高,他就把《盜御馬》的踢腿改成了大跨步,很美,台下一片掌聲。他「四記頭」亮相,髯口甩在哪邊,沒準譜。到他快亮相的時候,後台的青年演員就在邊幕後等著:「瞧著瞧著!看他今天甩在左邊,還是右邊!」——「怪!甭管甩在哪邊,都挺好看!」《除三害》的周處,把開氅一甩,往肩上一搭,迤里歪斜的就下場了,完全是一個天橋雜巴地!這個身段的設計是從生活來的,周處本來是個痞子。
盛戎許多表演都是從生活中來,借鑑了話劇、借鑑了周信芳。姚剛殺死國丈,家院一報,姚期一驚,差一點落馬,是有名的例子。見到姚剛,問了一句:「兒是姚剛?」隨即一串冷笑。我問過盛戎,這時候為什麼冷笑,盛戎說:「你真是好樣兒的,你給我闖了這麼大的禍!」戲曲演員運用潛台詞的不多,盛戎的戲常有豐富的潛台詞。《萬花亭》郭妃給姚期敬酒,盛戎接杯,口中連說:「不敢!不敢!」聲音很小,又是背著身,台下是根本聽不見的,但是盛戎每次演到這裡,從來都是一絲不苟。
盛戎文化不高,但是理解能力很強,而且表現突出。《杜鵑山·打長工》有兩句唱:「他遍體傷痕都是豪紳罪證,我怎能在他的舊傷痕上再加新傷痕?」是流水板,原來設計的唱腔是「數」過關的。我跟盛戎說:「老兄,這可不成!你得真看到傷痕,而且要想一想。」盛戎立刻理解:「我再來來,您看成不成?」他把「舊傷痕上」唱「散」了,放慢了速度,加一個彈撥樂的單音小執頭「登登登登……」然後回到原節奏,「再加新傷痕」一瀉無餘。設計唱腔的唐在炘、熊承旭齊聲叫「好!」《烤番薯》里的一句唱詞「一塊番薯掰兩半」,設計唱腔的同志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盛戎說:「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一塊番薯掰兩半,有他吃的就有我吃的。」基於這種理解,盛戎才能把這一句唱詞唱得有那樣感情深厚。
盛戎一直想重演《杜鵑山》,願意和我、唐在炘、熊承旭再合作一次。為此曾特意請我和老唐、老熊上家裡吃過一次飯。
這時盛戎身體已經不行了,可是不死心。他一個人睡在小屋裡,夜裡看劇本,兩次把床頭燈的燈罩烤著了。
盛戎大概已經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肺癌,他跟我說:「甭管它是什麼,有病咱們治病!」他並未喪失信心。
盛戎住進了腫瘤醫院,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腦子,不治了,但還想著演《杜鵑山》,枕邊放著劇本。有一次劇本被人挪開,他在枕邊亂摸。他的夫人用報紙卷了個紙筒放在他手裡,他才算安心。他臨終前兩三天,我和在炘、承旭到醫院去看他。他的學生方榮翔領我們到盛戎的病房。盛戎的半拉臉烤電都烤糊了,正在昏睡。榮翔叫他:「先生先生,有人來看您。」盛戎微微睜眼。榮翔指指我,問盛戎:「您還認識嗎?」盛戎在枕上點點頭,說了一個字:「汪」。隨即流下一大滴眼淚。
千古文章未盡才,悲夫!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