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園的收穫
2024-10-12 20:39:23
作者: 汪曾祺
這是一個地區性的綜合的農業科學研究所的供實驗研究用的果園,規模不大,但是水果品種頗多。有些品種是外面見不到的。
山西、張家口一帶把蘋果叫果子。不是所有的水果都叫果子,只有蘋果叫果子,有個山西梆子唱「紅」(即老生)的演員叫丁果仙,山西人稱她為「果子紅」(她是女的)。山西人非常喜愛果子紅,聽得過癮,就大聲喊叫「果果!」這真是有點特別,給演員喝采,不是鼓鼓掌,或是叫一聲「好」,而是大叫「果果!」,我還沒有見過。叫「果果」,大概因為丁果仙的嗓音唱法甜、美、濃、脆。
這個實驗果園一般的蘋果都有,有的品種,黃元帥、金皇后、黃魁、紅香蕉……這些都比較名貴,但我覺得都有點貴族氣,果肉過於細膩,而且過於偏甜。《水果品種栽培各論》,記錄水果的特點,大都說是「酸甜合度」,怎麼叫「合度」,很難捉摸。我比較喜歡的是國光、紅玉,因為它有點酸頭。我更喜歡國光,因為果肉脆,一口咬下去,嘎叭一聲,而且耐保鮮,因為果皮厚,果汁不易蒸發。秋天收的國光,儲存到過春節,從地窖里取出來,還是像新摘的一樣。
我在果園勞動的時候,「紅富士」還沒有,後來才引進推廣。「紅富士」固自佳,現在已經高踞蘋果的榜首。
有人警告過我,在太原街上,千萬不能說果子紅不好。只要說一句,就會招了一大群人圍上來和你辯論。碰不得的!
果園品種最多的是葡萄,大概有四十幾種。「柔丁香」、「白香蕉」是名種。「柔丁香」有丁香香味,「白香蕉」味如香蕉,這在市面上買不到,是每年留下來給「首長」送禮的。有些品種聽名字就知道是從國外引進的:「黑罕」、「巴勒斯坦」、「白拿破崙」……有些最初也是外來的(葡萄本都是外來的,但在中國落戶已久,曹操就作文讚美過葡萄),日子長了,名字也就漢化了,如「大粒白」、「馬奶子」、「玫瑰香」,甚至連它們的譜系也難於查考了。葡萄的果粒大小形狀各異。「玫瑰香」的果枝長,顯得披頭散髮;有一種葡萄,我忘記了叫什麼名字了,果粒小而密集,一粒一粒擠得緊緊的,一穗葡萄像一個白馬牙老玉米棒子。葡萄里我最喜歡的還是玫瑰香,確實有一股玫瑰花的香味,入口濃甜。現在市上能買到的「玫瑰香」已退化失真。
葡萄喜肥,喜水。施的肥是大糞。挨著葡萄根,在後面挖一個長槽,把糞倒入進去。一棵大葡萄得倒三四桶,小棵的一桶也夠了。「農家肥」之外,還得下人工肥,硫氨。葡萄喝水,像小孩子喝奶一樣,使勁地嘬。葡萄藤中通有小孔,水可從地面一直吮到藤頂,你簡直可以聽到它吸水的聲音。喝足了水,用小刀劃破它一點皮,水就從皮破處沁出滴下。一般果樹澆水,都是在樹下挖一個「樹碗」,澆一兩擔水就足矣,葡萄則是「漫灌」。這傢伙,真能喝水!
有一年,結了一串特大的葡萄,「大粒白」。大粒白本來就結得多,多的可達七八斤。這串大粒白竟有二十四五斤。原來是一個技術員把兩穗「靠接」在一起了。這穗葡萄只能作展覽用。大粒白果大如桌球,但不好吃。為了給這串葡萄增加營養,竟給它注射了葡萄糖!給葡萄注射葡萄糖,這簡直是胡鬧。這是大躍進那年的事。「大躍進」整個是一場胡鬧。
葡萄一天一個樣,一天一天接近成熟,再給它透透地澆一水,噴一次波爾多液(葡萄要噴多次波爾多液——硫酸銅兌石灰水,為了防治病害),給它喝一口「離娘奶」,備齊了果筐、剪子,就可以收葡萄了。葡萄裝筐,要壓緊。得幾個壯漢跳上去壓。葡萄不怕壓,怕壓不緊,怕松。裝筐裝鬆了,一晃逛,就會破皮掉粒。水果裝筐都是這樣。
最怕葡萄收穫的時候下雹子。有一年,正在葡萄透熟的時候下了一場很大的雹子,「蛋打一條線」——山西、張家口稱雹子為「冷蛋」,齊刷刷地把整園葡萄都打落下來,滿地狼藉,不可收拾。幹了一年,落得這樣的結果,真是叫人傷心。
梨之佳種為「二十世紀明月」,為「日面紅」。「二十世紀明月」個兒不大,果皮玉色,果肉細,無渣,多汁,果味如蜜。「日面紅」朝日的一面色如胭脂,背陽的一面微綠,入口酥脆。其他大部分是鴨梨。
杏樹不甚為人重視,只於地頭、「四基」、水邊、路邊種之。杏怕風。一樹杏花開得正熱鬧,一陣大風,零落殆盡。農科所杏多為黃杏,「香白杏」、「杏兒——吧噠」沒有。
我一九五八年在果園勞動,距今已經三十八年。前十年曾到農科所看了看,熟人都老了。在渠沿碰到張素花和劉美蘭,我們以前是天天在一起勞動的。我叫她們,劉美蘭手搭涼棚,眯了眼,問:「是不是個老汪?」問劉美蘭現在還老跟丈夫打架嗎(兩口子過去老打),她說:「(她是柴溝堡人,『我』字念成)都當了奶奶了!」
日子過得真快。
一九九六年四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