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壓鳥
2024-10-12 20:32:17
作者: 汪曾祺
聽到一種鳥聲:「光棍好苦。」奇怪!這一帶都是樓房,怎麼會飛來一隻「光棍好苦」呢?鳥聲使我想起南方的初夏、雨聲、綠。「光棍好苦」也叫「割麥插禾」、「媳婦好苦」。這種鳥的學名是什麼,我一直沒有弄清楚,也許是「四聲杜鵑」吧。接著又聽見布穀鳥的聲音:「咕咕,咕咕。」唔?我明白了:這是誰家把這兩種鳥的鳴聲錄了音,在屋裡放著玩哩,——季節也不對,九十月不是「光棍好苦」和布穀叫的時候。聽聽鳥叫錄音,也不錯,不像搖滾樂那樣吵人。不過他一天要放好多遍。一天下樓,又聽見。我問鄰居:
「這是誰家老放『光棍好苦』?」
「八層!養了一隻畫眉,『壓』他那隻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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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八層的錄音又添了一段,母雞下蛋: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嗒……
又過了幾天,又續了一段:咪噢,咪噢。小貓。
我於是肯定,鄰居的話不錯。
培訓畫眉學習鳴聲,北京叫做「壓」鳥。「壓」亦寫作「押」。
北京人養畫眉,講究有「口」。有的畫眉能有十三或十四套口,即能學十三四種叫聲。比較一般的是葦咋子(一種小水鳥)、山喜鵲(藍灰色)、大喜鵲,還有「伏天兒」(蟬之一種),鳴聲如「伏天伏天……」,我一天和女兒在玉淵潭堤上散步,聽見一隻畫眉學貓叫,學得真像,我女兒不禁笑出聲來:「這不是自己嚇唬自己嗎?」聽說有一隻畫眉能學「麻雀爭風」:兩隻麻雀,本來挺好,叫得很親熱;來了個第三者,跟母麻雀調情,公麻雀生氣了,和第三者打了起來;結果是第三者勝利了,公麻雀被打得落荒而逃,母麻雀和第三者要好了,在一處叫得很親熱。一隻畫眉學三隻鳥叫,還叫出了情節,我真有點不相信。可是養鳥的行家都說這是真事。聽行家們說,壓鳥得讓畫眉聽真鳥,學山喜鵲就讓它聽山喜鵲,學葦咋子就聽真葦咋子;其次,就是向別的有「口」的畫眉學。北京養畫眉的每天集中在一起,謂之「會鳥」,目的之一就是讓畫眉互相學習。靠聽錄音,是壓不出來的!玉淵潭有一年飛來了一隻「光棍好苦」,一隻布穀,有一位,每天拿著錄音機,追蹤這兩隻鳥。我問養鳥的行家:「他這是幹什麼?」——「想錄下來,讓畫眉學,——瞎白!」
北京養畫眉的大概有不少人想讓畫眉學會「光棍好苦」和布穀。不過成功的希望很少。我還沒聽到一隻畫眉有這一套「口」的。那位不辭辛苦跟蹤錄音的「主兒」也是不得已。「光棍好苦」和布穀北京極少來,來了,叫兩天就飛走了。讓畫眉跟真的「光棍好苦」和布穀學,「沒門兒!」
我們樓八層的小伙子(我無端地覺得這個養畫眉的是個年輕人,一個生手)錄的這四套「學習資料」,大概是跟別人轉錄來的。他看來急於求成,一天不知放多少遍錄音。一天到晚,老聽他的「光棍好苦」、「咕咕」、「咯咯咯咯嗒」、「喵嗚」,不免有點叫人厭煩。好在,我有點幸災樂禍地想,這套錄音大概聽不了幾天了,他這隻畫眉是只「生鳥」,「壓」不出來的。
我不反對畫眉學別的鳥或別的什麼東西的聲音(有的畫眉能學舊日北京推水的獨輪小車吱吱扭扭的聲音;有一陣北京抓社會治安,不少畫眉學會了警車的尖利的叫聲,這種不上「譜」的叫聲,謂之「髒口」,養畫眉的會一把抓出來,把它摔死)。也許畫眉天生就有學這些聲音的習性。不過,我認為還是讓畫眉「自覺自愿」地學習,不要灌輸,甚至強迫。我擔心畫眉忙著學這些聲音,會把它自己本來的聲音忘了。畫眉本來的鳴聲是很好聽的。讓畫眉自由地唱它自己的歌吧!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