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短簡 普通而又獨特的語言
2024-10-12 20:29:15
作者: 汪曾祺
魯迅的《高老夫子》中高爾礎說:「女學堂越來越不像話,我輩正經人確乎犯不著和他們醬在一起。」(手邊無魯迅集,所引或有出入)「醬」字甚妙。如果用北京話說:「犯不著和他們一塊摻和」,味道就差多了。沈從文的小說,寫一個水手,沒有錢,不能參加賭博,就「鑲」在一邊看別人打牌。「鑲」字甚妙。如果說是「靠」在一邊,「擠」在一邊,就失去原來的味道。「醬」字、「鑲」字,大概本是口語,紹興人(魯迅是紹興人)、鳳凰人(沈從文是湘西鳳凰人),大概平常就是這樣說的。但是在文學作品裡沒有人這樣用過。
屠格涅夫的散文詩寫伐木,有句雲「大樹緩慢地,莊重地倒下了」。「莊重」不僅寫出了樹的神態,而且引發了讀者對人生的深沉、廣闊的感慨。
阿城的小說里寫「老鷹在天上移來移去」,這非常準確。老鷹在高空,是看不出翅膀搏動的,看不出鷹在「飛」,只是「移來移去」。同時,這寫出了被流放在絕域的知青的寂寞的心情。
我曾經在一個果園勞動,每天下工,天已昏暗,總有一列火車從我們的果園的「樹牆子」外面馳過,車窗的燈光映在樹牆子上,我一直想寫下這個印象。有一天,終於抓住了。
車窗蜜黃色的燈光連續地映在果樹東邊的樹牆子上,一方塊,一方塊,川流不息地追趕著……
「追趕著」,我自以為寫得很準確。這是我長期觀察、思索,才捕捉到的印象。
好的語言,都不是奇里古怪的語言,不是魯迅所說的「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都只是平常普通的語言,只是在平常語中注入新意,寫出了「人人心中所有,而筆下所無」的「未經人道語」。
平常而又獨到的語言,來自於長期的觀察、思索、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