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
2024-10-12 20:28:31
作者: 汪曾祺
我的老師浦江清先生(他教過我散曲)曾寫過一篇《八仙考》。這是國內講八仙的最完備的一篇文章。本文的材料都是從浦先生的文章里取來的,可以說是浦先生文章的一個縮寫本。所以要縮寫,是因為我對八仙一直很有興趣,而浦先生的文章見到的人又不很多。當然也會間出己意,說一點我的看法。
小時候到一個親戚家去拜壽。是這家的老太爺的整生日,很熱鬧,壽堂布置得很輝煌。最使我發生興趣的是供桌上一堂「八仙人」。泥塑的頭,衣服是絹制的,真是栩栩如生,好看極了。我看了又看,捨不得離開。
八仙的形成大概在宋元之際。最初好像出現在戲曲里。元人雜劇如馬致遠《呂洞賓三醉岳陽樓》、谷子敬《呂洞賓三度城南柳》、岳伯川《呂洞賓度鐵拐李岳》、范子安《陳季卿誤上竹葉舟》,都提到八仙,只是八仙的名單與後世稍有出入。明初的周憲王《誠齋雜劇》中《群仙慶壽蟠桃會》第四折毛女唱:
「[水仙子]這個是呂洞賓手把太阿攜。這個是藍采和身穿綠道衣。這個是漢鍾離頭挽雙髽髻。這個是曹國舅拿著笊籬。這個是韓湘子將造化能移。這個是白髭唐張果。這個是皂羅衫鐵拐李。這個是徐神翁喜笑微微。」
除了缺一名何仙姑(多了一位徐神翁),與今天流傳的已無區別。稍後,八仙出現在繪畫裡。王世貞《題八仙像後》云:「八仙者,鍾離、李、呂、張、藍、韓、曹、何也。不知其會所由始,亦不知其畫所由始。余所睹仙跡及圖史亦詳矣,凡元以前無一筆,而我明如冷起敬、吳偉、杜堇稍有名者亦未嘗及之。」更後,八仙就成為工藝美術的重要題材,凡瓷器、木雕、漆畫、泥塑、面人、刺繡、剪紙,無不有八仙。不但八仙的形象為人熟悉,就是他們所持的「道具」,大家也都一望就知道:漢鍾離的芭蕉扇、呂洞賓的寶劍、張果老的漁鼓簡板、韓湘子的笛子、藍采和的花籃、何仙姑的荷花、鐵拐李的葫蘆、曹國舅的拍板。這八樣東西成了八位仙人的代表。這在工藝上有個專用名稱,叫做「小八仙」。「小八仙」往往用飄舞的綢帶裝飾,這樣才好看,也才有仙意。我曾在內蒙的一個喇嘛廟的牆壁上看到堆塑出來的「小八仙」,這使我很為驚奇了:八仙和喇嘛教有什麼關係呢?後來一想:大概修廟的工匠是漢人,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所熟悉的裝飾圖樣安到喇嘛廟的牆上來了。喇嘛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糊裡糊塗地就接受了。於此可見八仙影響之廣。中國人不認得八仙的大概很少。「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一個人唱不了《八仙慶壽》」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民間俗話。如果沒有八仙,中國的民間工藝就會缺了一大塊,中國人的精神生活也會缺了一塊。
八仙是一個仙人集體,一個八人小組。但是他們之間其實沒有多大關係。他們不是一個時代,也不是一個地方的人。他們不是一同成仙得道的。他們有個別的人有師承關係,如漢鍾離和呂洞賓,呂洞賓和鐵拐李,大多數並沒有。比如何仙姑和韓湘子,可以說毫不相干。不知道這八位是怎樣湊到一起的。因此像王世貞那樣有學問的人,也「不知其會所由始」。
這八位,原來都是單個的仙人。
張果老比較實在,大概曾經有過這樣一個人,其人見於正史,他是唐玄宗時人,隱於中條山,應明皇詔入朝,道號通玄先生。《舊唐書》、《新唐書》皆入方士傳。但是所錄亦已異常。他的著名故事是騎驢。他乘一白驢,日行萬里,休則摺疊之,其厚如紙,置於巾箱中,乘則以水噀之,還成驢矣。這怎麼可能呢?然而它分明寫在「正史」里!大概唐玄宗好道,於是許多奇奇怪怪,不近情理的事,雖史臣也不得不相信。這以後,張果老和驢遂分不開了。單幅的張果畫像,大都騎驢。若是八仙群像,他大都也是地下走,因為畫驢太占地方。別人都走著,他騎驢,也未免特殊化。單幅畫張果老,往往畫他倒騎毛驢。這實在是民間的一大創造。毛驢倒騎,咋走呢?這大概是有寓意的。倒騎,表示來去無定向,任憑毛驢隨意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這樣顯出仙人的灑脫;另外,倒騎,是向後看。不看前而看後,有一點哲學的意味了。總之張果老倒騎毛驢,是可以使老百姓失笑,並且有所解悟的。至於此老何時從趙州橋上過,並在橋石上留下一串驢蹄的印跡,則不可考。「張果老騎驢橋上走」,《小放牛》的歌聲傳唱了有多少年了?
八仙里最出風頭的是呂洞賓。呂洞賓據說名巖,大概是殘唐五代時的人,讀過書,屢舉進士不第,後來學了道。元曲里關於他的仙跡特多,大都是度人。他後來,到了元朝,被王重陽創立的全真教(全真教為道教的一派,即北京的白雲觀邱處機所信奉的那一派)的宗師,地位很高了。不少地方都有他的專祠。山西的永樂宮就是他的專祠之一。著名的永樂宮壁畫,畫的就是此公的事跡。他儼然成了八人小組的小組長。他的出名是在岳州,即今岳陽。岳陽樓挹洞庭之勝,加以范仲淹作記,名重天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千古名句。於是有人造出仙跡,說是呂洞賓曾在城南古寺留詩。詩共兩首,被人傳誦的是:
朝游鄂渚暮蒼梧,
袖有青蛇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
朗吟飛過洞庭湖。
詩寫得真不賴,於仙風道骨之中含豪俠之氣。但也有人懷疑這是江湖間人乘醉而作的奇縱之筆,未必真是仙跡。他的出名和湯顯祖的《邯鄲夢》很有關係。《三醉》一折慷慨淋漓,聲容並茂,是冠生的名曲。民間流傳他曾三戲白牡丹,在他的形象上加了一筆放蕩的色彩。總之,他是一位風流倜儻的仙人,很有詩人氣質。他的詩人氣質是為老百姓所理解的,並且是欣賞的。
何仙姑一說是廣州增城人,一說是永州人,總之是南方人,——她和張果老交談大概是相當費事的。十四五歲時夢見神人教她食雲母粉,一說是遇到仙人給了她棗子吃,一說是給了她桃子吃,於是「不飢無漏」。既不要吃東西,又不用解大小便,實在是省事得很。一說給她桃子吃的就是呂洞賓。她的本事只是能「言人休咎」。沒有什麼稀奇。她的出名和湯顯祖也是有關係的。湯顯祖《邯鄲夢》寫呂洞賓度盧生,即有名的「黃粱夢」故事。呂度盧生,事出有因。東華帝君敕修蓬萊山門,門外蟠桃一株,時有浩韌剛風,等閒吹落花片,塞礙天門。先是呂洞賓度得何仙姑在天門掃花,後奉帝君旨,何姑征入仙班,需再找一人,接替何姑掃花之役,呂洞賓這才往赤縣神州去度盧生。何仙姑掃花,純粹是湯顯祖想像出來的,以前沒有人這樣說過。不過《掃花》一折,詞曲俱美,於是便流傳開了。何仙姑送呂洞賓下凡,叮嚀囑咐,叫他早些回來,使人感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情。「錯教人遺恨碧桃花」,這說的是什麼呢?腔也很軟,很綿纏的。
漢鍾離說不清是漢朝人還是唐朝人。一般都說他複姓鍾離。名權。他是個大漢,梳著兩個髽髻,「虬髯蓬鬢,睥睨物表」,相貌長得很不錯。據說他會寫字,寫的字當然是龍飛鳳舞,飄飄然很有仙人風度。他不知怎麼在全真教的系統上變為東華帝君的大弟子,純陽呂真人之師。到元世祖至元六年封贈「正陽開悟傳道真君」,元武宗至大元年加贈「正陽開悟垂教帝君」,頭銜極闊。但是實際上他並無任何事跡可傳。他為什麼拿一把芭蕉扇?大概是因為他塊兒大,怕熱。
現在畫裡的藍采和是個小孩子,很秀氣,在戲裡是用旦角扮的,以致趙甌北竟以為他是女的,這實在是一大誤會。他的事跡最早見於沈汾的《續仙傳》。沈氏原傳略云:「藍采和不知何許人也。常衣破藍衫,六黑木腰帶闊三寸余,一腳著靴,一腳跣行。夏則衫內加絮,冬則臥於雪中,氣出如蒸。每行歌於城市乞索,持大拍板長三尺余。……行則振靴,言曰:『踏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見桑田生白波。長景明暉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大概此人本是一個行歌的乞者。他用「踏踏歌,藍采和」作為歌曲的開頭,是可能的。「藍采和」是沒有意義的泛聲,類似近世的「呀呼嗨」。沈汾所錄歌詞一看就是文人的手筆。浦先生說:「好事者目為神仙,文人足成樂府」,極有見地。此人的相貌裝束原本是相當邋遢的,後來不知怎麼變俊了。他的大拍板也借給別人了,卻給他手裡塞了一個花籃。為什麼派給他一個花籃,大概後人以為他姓藍或籃,正如讓何仙姑手執一朵荷花一樣。
八仙里鐵拐李的形象最為奇特。他架著單拐,是個跛子。他的來歷有兩種說法。元人雜劇以為他本姓岳,名壽,在鄭州做都孔目,因忤韓魏公驚死,呂洞賓使他借李屠的屍首還了魂,度登仙籙。《東遊記》則說他姓李名玄,得道以後,離魄朝山,命他的徒弟守屍,說明七天回來,而其徒守到六天,母親病了,他要回家,就把李玄的屍首焚化了。李玄沒法,只好借一餓莩還魂。總之,他原來不是這模樣。現在的鐵拐李具有二重性:別人的軀殼,他的靈魂。一個人借了別人的軀體而生活著,這將如何適應呢,實在是難以想像。
又有一說,他本來就跛,他姓劉。趙道一《真仙通鑑》有其傳,略云:「劉跛子,青州人也,拄一拐,每一歲必一至洛中看花。……陳瑩中素愛之,作長短句贈之曰:『槁木形骸,浮雲身世,一年兩到京華。又還乘興,閒看洛陽花。聞道鞓紅最好,春歸後,終委泥沙。忘言處,花開花謝,不似我生涯。年華,留不住,飢餐困臥,觸處為家。這一輪明月,本自無瑕。隨分冬裘夏葛,都不會赤火黃芽。誰知我,春風一拐,談笑有丹砂。」「春風一拐」,大是妙語!至於他怎麼又姓了李呢,那就不曉得了。吁,神仙之事,難言之矣!
韓湘子是韓愈的侄子或侄孫。他的奇蹟是「能開頃刻花」。他曾當著韓愈,取土以盆覆之,良久花開,乃碧花二朵,似牡丹差大,於花間擁出金字一聯云:「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韓愈不解是什麼意思。後來韓愈以諫佛骨事貶潮州,一日途中遇雪,有一人冒雪而來,乃湘子也。湘子說:「還記得花上句麼,就是說的今天的事。」韓愈問這是什麼地方,正是藍關。韓文公嗟嘆久之,說:「我給你把詩補全了吧!」詩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本為聖朝除弊事,豈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元曲里有《藍關記》。大概此類劇本還不少。韓文公是被韓湘子度脫的。韓愈一生闢佛,也不會信道,說他得度,實在冤枉。此類劇本,未免唐突先賢,因此臧晉叔的《元曲選》里不收。
八仙里頂不起眼的,是曹國舅。他幾乎連一個名字都沒有。有人查出,他大概叫曹佾。因為他是宋朝人,宋朝當國舅的只有這麼一個曹佾。但是老百姓並不知道,多數老百姓連這個「佾」字也未必認識(這個字字形很怪)!他有什麼事跡麼?沒有的。只知道「美儀度」,手裡拿一個笊籬,化錢度日。用笊籬化錢,不知有什麼講究。除了曹國舅,別人好像沒有這樣幹過。笊籬這東西和仙人實在有點「不搭界」,拿在手裡也不大好看,南方人甚至有人不知道這是啥物事,於是便把藍采和的大拍板借給他了,於是他便一天到晚唱曲子,蠻寫意。
八仙的形象為什麼流傳得這樣廣?
八仙的形成與戲曲是有關係的。元代盛行全真教,全真教幾乎成了國教。元曲里有「神仙道化」一科,這自然是受了全真教的影響。八仙和全真教的關係是密切的(呂洞賓、漢鍾離都是祖師),但又不是那麼十分密切。傳說中的八仙故事和全真教的教義——以「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氣」為「真功」,「濟貧拔苦、先人後己、與物無私」為「真行」,實在說不上有多少內在的聯繫。對八仙有感情的人未必相信全真教。在全真教已經不很盛行的時候,八仙的形象也並沒有失去光彩。這恐另有原因在。
原來這和祝壽是很有關係的。中國人的生活理想很重要的一條是長壽——不死。中國人是現實的,他們原來不相信天國,也不信來生,他們只願意在現世界裡多活一些時候,最好永遠地活下去。理想的人物便是八仙。八仙有一個特點,即他們都是「地仙」,即活在地面上的神仙,也就是死不了的活人。他們是不死的,因此請他們來為生人祝壽,實在是最合適不過。八仙戲和慶壽關係很密切。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考八仙云:「今所見慶壽詞尚是元人舊本。」周憲王編過兩本慶壽劇。其《瑤池會八仙慶壽》第四折呂洞賓唱:
「[水仙子]漢鍾離遙獻紫瓊鉤。張果老高擎千歲韭。藍采和漫舞長衫袖。捧壽麵的是曹國舅。岳孔目這鐵拐拄護得千秋。獻牡丹的是韓湘子。進靈丹的是徐信守。貧道呵,滿捧著玉液金甌。」
這唱的是給王母娘娘祝壽,實際上是給這一家辦生日的「壽星」祝壽。我的那家親戚的壽堂供桌上擺設著八仙人,其意義正是如此。
活得長久,當然很好。但如果活得很辛苦,那也沒有多大意思,成了「活受」。必須活得很自在,那才好。誰最自在?神仙。「自在神仙」,「神仙」和「自在」幾乎成了同義語。你瞧瞧八仙,那多自在啊!他們不用種地,不用推車挑擔,也不用買賣經商,雲里來,霧裡去,扇扇芭蕉扇,唱唱曲子,吹吹笛子,耍耍花籃……他們不憂米鹽,只要吃點鮮果,而且可以「不飢無漏」,嘿,那叫一個美,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咱們凡人怎麼能到得這一步呀!我簡直地說:八仙是我們這個勞苦的民族對於逍遙的生活的一種縹緲的嚮往。我們的民族太苦了啊,你能不許他們有一點希望嗎?我每當看到陝北剪紙里的呂洞賓或鐵拐李,總是很感動。陝北呀,多苦呀,然而他們嚮往著神仙。因此,我不認為八仙在我們的民族心理上是一個消極的因素。
八仙何以是這八位?這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中國人對數字有一種神秘觀念,八是成數,即多數。以八聚人,是中國人的習慣。陶淵明《聖賢群輔錄》列舉了很多「八」,八這個,八那個。古代的道教里大概就有八仙。四川有「蜀八仙」。杜甫有《飲中八仙歌》。既雲「飲中八仙」,當還有另外的八仙。到了元朝以後,因為已經有了這幾位仙人的單獨的故事流傳,數一數,夠八個了,便把他們組織了起來。把他們組織在一起,是為了畫面的好看,王世貞《題八仙像後》云:「意或妄庸畫工,合委卷叢俚之談,以是八公者,老則張,少則藍、韓,將則鍾離,書生則呂,貴則曹,病則李,婦女則何,為各據一端作滑稽觀耶!」「各據一端作滑稽觀」,這揣測是近情理的。這八個人形象不同,放在一起,才能互相配襯,相得益彰。王世貞說這是「妄庸畫工」搞出來的。「妄庸畫工」,說得很不客氣。但這是民間藝人的創造,則似可信。這組群像不大像是畫院的待詔們的構思。也許這最初是戲曲演員弄出來的,為了找到各自不同的扮相。八仙究竟是先出現於戲曲,還是先出現於民間繪畫呢?這不好說。我傾向於先出現於戲曲。不過他們後來成為工藝美術的重要題材,戲曲里反而不多見了,則是事實。
八仙在美術上的價值似不如羅漢。除了張果老、呂洞賓、鐵拐李,個性都不很突出。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鐵拐李。宋元人畫單幅的仙人圖以畫鐵拐李的為多,他的形象實在很奇特:濃眉,大眼,大鼻子,禿頭,腦後有鬈髮,下巴上長了一叢亂七八糟的連鬢鬍子,駝背,赤足,架著一支拐,胳臂和腿部的肌肉都很粗壯,長了很多黑毛,手指頭腳趾頭都很發達。他常常背著一個大葫蘆,葫蘆口冒出一股白氣,白氣里飛著幾個紅蝙蝠,他便瞪大了眼睛瞧著這幾個蝙蝠。他是那樣丑,又那樣美;那樣怪,又那樣有人情。中國的神、仙、佛里有幾個是很醜而怪的。鐵拐李和羅漢里的賓頭盧尊者、鍾馗以及後來的濟公,屬於一類。以丑為美,以怪為美,這在中國人的審美觀念里是一個值得研究的現象。
一九八五年八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