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遛鳥人談戲
2024-10-12 20:17:09
作者: 汪曾祺
近來我每天早晨繞著玉淵潭遛一圈。遛完了,常找一個地方坐下聽人聊天。這可以增長知識,了解生活。還有些人不聊天。釣魚的、練氣功的,都不說話。游泳的鬧鬧嚷嚷,聽不見他們嚷什麼。讀外語的學生,讀日語的、英語的、俄語的,都不說話,專心致意把莎士比亞和屠格涅夫印進他們的大腦皮層里去。
比較愛聊天的是那些遛鳥的。他們聊的多是關於鳥的事,但常常聯繫到戲。遛鳥與聽戲,性質上本相接近。他們之中不少是既愛養鳥,也愛聽戲,或曾經也愛聽戲的。遛鳥的起得早,遛鳥的地方常常也是演員喊嗓子的地方,故他們往往有當演員的朋友,知道不少梨園掌故。有的自己就能唱兩口。有一個遛鳥的,大家都叫他「老包」,他其實不姓包,因為他把鳥籠一掛,自己就唱開了:「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就這一句。唱完了,自己聽著不好,搖搖頭,接茬再唱:「包龍圖打坐……」
因為常聽他們聊,我多少知道一點關於鳥的常識。知道畫眉的眉子齊不齊,身材胖瘦,頭大頭小,是不是「原毛」,有「口」沒有,能叫什麼玩意兒:伏天、喜鵲——大喜鵲、山喜鵲、葦咋子、貓、家雀打架、雞下蛋……知道畫眉的行市,哪只鳥值多少「張」。——「張」,是一張拾圓的鈔票。他們的行話不說幾十塊錢,而說多少張。有一個七十八歲的老頭,原先本是勤行,他的一隻畫眉,人稱鳥王。有人問他出不出手,要多少錢,他說:「二百。」遛鳥的都說:「值!」
我有些奇怪了,忍不住問:
「一隻鳥值多少錢,是不是公認的?你們都瞧得出來?」
幾個人同時叫起來:「那是!老頭的值二百,那隻生鳥值七塊。梅蘭芳唱戲賣兩塊四,戲校的學生現在賣三毛。老包,倒找我兩塊錢!那能錯了?」
「全北京一共有多少畫眉?能統計出來麼?」
「橫是不少!」
「『文化大革命』那陣沒有了吧?」
「那會兒誰還養鳥哇!不過,這玩意禁不了。就跟那京劇里的老戲似的,『四人幫』壓著不讓唱,壓得住嗎?一開了禁,您瞧,呼啦,呼啦——全出來了。不管是誰,禁不了老戲,也就禁不了養鳥。我把話說在這兒:多會有畫眉,多會他就得唱老戲!報上說京劇有什麼危機,瞎掰的事!」
這位對畫眉和京劇的前途都非常樂觀。
一個六十多歲的退休銀行職員說:「養畫眉的歷史大概和京劇的歷史差不多長,有四大徽班那會就有畫眉。」
他這個考證可不大對。畫眉的歷史可要比京劇長得多,宋徽宗就畫過畫眉。
「養鳥有什麼好處呢?」我問。
「嗐,遛人!」七十八歲的老廚師說,「沒有個鳥,有時早上一醒,覺得還困,就懶得起了;有個鳥,多困也得起!」
「這是個樂兒!」一個還不到五十歲的扁平臉、雙眼皮很深、絡腮鬍子的工人——他穿著廠里的工作服,說。
「是個樂兒!釣魚的、游泳的,都是個樂兒!」說話的是退休銀行職員。
「一個畫眉,不就是叫麼?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差別?」
一個戴白邊眼鏡的穿著沒有領子的醬色襯衫的中等老頭兒,他老給他的四隻畫眉洗澡——把鳥籠放在淺水裡讓畫眉抖擻毛羽,說:
「叫跟叫不一樣!跟唱戲一樣,有的嗓子寬,有的窄,有的有膛音,有的干沖!不但要聲音,還得要『樣』,得有『做派』,有神氣。您瞧我這隻畫眉,叫得多好!像誰?」
像誰?
「像馬連良!」
像馬連良?!
我細瞧一下,還真有點像!它周身乾淨利索,挺拔精神,叫的時候略偏一點身子,還微微搖動腦袋。
「瀟灑!」
我只得承認:瀟灑!
不過我立刻不免替京劇演員感到一點悲哀,原來在這些人的心目中,對一個演員的品鑑,就跟對一隻畫眉一樣。
「一隻畫眉,能叫多少年?」
勤行老師傅說:「十來年沒問題!」
老包說:「也就是七八年。就跟唱京劇一樣:李萬春現在也只能看一招一勢,高盛麟也不似當年了。」
他說起有一年聽《四郎探母》,甭說四郎、公主,佘太君是李多奎,那嗓子,沖!他慨嘆說:
「那樣的好角兒,現在沒有了!現在的京劇沒有人看,——看的人少,那是啊,沒有那麼多好角兒了嘛!你再有楊小樓,再有梅蘭芳,再有金少山,試試!照樣滿!兩塊四?四塊八也有人看!——我就看!賣了畫眉也看!」
他說出了京劇不景氣的原因:老成凋謝,後繼無人。這與一部分戲曲理論家的意見不謀而合。
戴白邊眼鏡的中等老頭兒不以為然:
「不行!王師傅的鳥值二百(哦,原來老人姓王),可是你叫個外行來聽聽:聽不出好來!就是梅蘭芳、楊小樓再活回來,你叫那邊那幾個念洋話的學生來聽聽,他也聽不出好來。不懂!現而今這年輕人不懂的事太多。他們不懂京劇,那戲園子的座兒就能好了哇?」
好幾個人附和:「那是!那是!」
他們以為京劇的危機是不懂京劇的學生造成的。如果現在的學生都像老舍所寫的趙子曰,或者都像老包,像這些懂京劇的遛鳥的人,京劇就得救了。這跟一些戲劇理論家的意見也很相似。
然而京劇的老觀眾,比如這些遛鳥的人,都已經老了,他們大部分已經退休。他們跟我閒聊中最常問的一句話是:「退了沒有?」那麼,京劇的新觀眾在哪裡呢?
哦,在那裡:就是那些念屠格涅夫、念莎士比亞的學生。
也沒準兒將來改造京劇的也是他們。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