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鑄新詞
2024-10-12 20:15:37
作者: 汪曾祺
托爾斯泰稱讚過這樣的語言,「菌子已經沒有了,但是菌子的氣味留在空氣里」,以為這寫得很美。好像是屠格涅夫曾經這樣描寫一棵大樹被伐倒:「大樹嘆息著,莊重地倒下了。」這寫得非常真實。「莊重」,真好!我們來寫,也許會寫出「慢慢地倒下」,「沉重地倒下」,寫不出「莊重」。魯迅的《藥》這樣描寫枯草:「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大概還沒有一個人用「銅絲」來形容過稀疏瘦硬的秋草。《高老夫子》里有這樣幾句話:「我沒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學堂真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我輩正經人,確乎犯不上醬在一起……」「醬在一起」,真是妙絕(高老夫子是紹興人。如果寫的是北京人,就只能說「犯不上一塊摻和」,那味道可就差遠了)。
我的老師沈從文在《邊城》里兩次寫翠翠拉船,所用字眼不一樣。一次是:
「有時過渡的是從川東過茶峒的小牛,是羊群,是新娘子的花轎,翠翠必爭著作渡船夫,站在船頭,懶懶的攀引纜索,讓船緩緩的過去。」
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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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斜睨了客人一眼,見客人正盯著她,便把臉背過去,抿著嘴兒,不聲不響,很自負的拉著那條橫纜。」
「懶懶的」、「很自負的」,都是很平常的字眼,但是沒有人這樣用過。要知道盯著翠翠的客人是翠翠所喜歡的儺送二老,於是「很自負的」四個字在這裡就有了很多很深的意思了。
我曾在一篇小說里描寫過火車的燈光:「車窗蜜黃色的燈光連續地映在果園東邊的樹牆子上,一方塊,一方塊,川流不息地追趕著。」在另一篇小說里描寫過夜裡的馬:「正在安靜地、嚴肅地咀嚼著草料。」自以為寫得很貼切。「追趕」、「嚴肅」都不是新鮮字眼,但是它表達了我自己在生活中捕捉到的印象。
一個作家要養成一種習慣,時時觀察生活,並把自己的印象用清晰的、明確的語言表達出來。寫下來也可以。不寫下來,就記住(真正用自己的眼睛觀察到的印象是不易忘記的)。記憶里保存了這種經用語言固定住的印象多了,寫作時就會從筆端流出,不覺吃力。
語言的獨創,不是去杜撰一些「誰也不懂的形容詞之類」。好的語言都是平平常常的,人人能懂,並且也可能說得出來的語言——只是他沒有說出來。人人心中所有,筆下所無。「紅杏枝頭春意鬧」,「滿宮明月梨花白」都是這樣。「鬧」字、「白」字,有什麼稀奇呢?然而,未經人道。
寫小說不比寫散文詩,語言不必那樣精緻。但是好的小說里總要有一點散文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