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帝庚
2024-10-02 03:40:01
作者: 華杉
義熙五年(公元409年)
1 春,正月一日,南燕主慕容超朝會群臣,嘆息太樂不齊備(之前為贖回太后及皇后,送給後秦了),商議擄掠晉人以補充樂師。領軍將軍韓說:「先帝因為故都(定州)陷入敵手,退守三齊(山東半島)。陛下不讓人民得到休養生息,以防備北魏入侵,恢復先業,反而侵掠南方鄰國,來增加仇敵,這樣做可以嗎?」慕容超說:「我計已定,不跟你說。」
2 正月二日,晉國大赦。
3 正月二十一日,任命劉毅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劉毅愛才好士,當世名流無不向他聚攏,唯獨揚州主簿、吳郡人張卲不去。有人問他緣故,張卲說:「主公(劉裕)是命世人傑,何煩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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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後秦王姚興派他的弟弟平北將軍姚沖、征虜將軍狄伯支等率騎兵四萬人攻擊夏王劉勃勃。姚衝到了嶺北,密謀還師突襲長安,狄伯支不從,姚沖只好停止;但是鴆殺狄伯支以滅口。
5 後秦王姚興遣使冊拜譙縱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承制封拜(代表皇帝全權任命官爵),一切禮儀規格如同帝王。
6 二月,南燕將領慕容興宗、斛谷提、公孫歸等率騎兵入寇宿豫,攻拔,大掠而去,挑選男女二千五百人,命太樂教他們歌舞演奏。公孫歸,是公孫五樓的哥哥。當時,公孫五樓為侍中、尚書、領左衛將軍,專總朝政,他的宗親,都居於顯要官位,王公內外,無不畏懼他們。南燕主慕容超論宿豫之戰的功勞,封斛谷提等並為郡、縣公。桂林王慕容鎮進諫說:「這幾個人,勞民頓兵,為國結怨,這算什麼功勞,要封賞他們?」慕容超怒,不答。尚書都令史王儼諂事公孫五樓,幾年工夫,屢次升遷,官至左丞。國人為之編諺語說:「欲得侯,事五樓。」慕容超又派公孫歸等入寇濟南,俘虜男女一千餘人而去。於是自彭城以南,晉民都修築堡壘,聚居以自固。皇帝司馬德宗下詔,命并州刺史劉道憐鎮守淮陰,以防備南燕。
7 乞伏熾磐入見後秦太原公姚懿於上邽,彭奚念乘虛攻擊。乞伏熾磐聽聞,怒,不向姚懿辭行,直接返回,攻擊彭奚念,打敗敵軍,於是包圍枹罕。乞伏熾磐的父親乞伏乾歸跟從後秦王姚興到平涼;乞伏熾磐攻克枹罕,派人告訴乞伏乾歸,乞伏乾歸於是逃還苑川。
馮翊人劉厥聚眾數千,占據萬年作亂,後秦太子姚泓派鎮軍將軍彭白狼率東宮禁兵征討,斬劉厥,赦免他的餘黨。諸將請將勝利公開宣布,並誇大戰果,虛報斬獲的首級數量。姚泓不許,說:「主上將後方委託給我,我不能預防叛亂,應當自責請罪,怎麼還敢驕傲謊騙,認為自己有功!」
後秦王姚興從平涼前往朝那,聽聞姚沖的陰謀,賜姚沖死。
8 三月,劉裕上表請求伐南燕,朝議都認為不可,唯獨左僕射孟昶、車騎司馬謝裕、參軍臧熹認為必克,勸劉裕出兵。劉裕任命孟昶監中軍留府事。謝裕,是謝安哥哥的孫子。
當初,前秦苻氏之敗,王猛的孫子王鎮惡投奔晉國,被任命為臨澧縣令。王鎮惡不善於騎馬,拉弓射箭也很弱,但是有謀略,善果斷,喜論軍國大事。有人向劉裕舉薦王鎮惡,劉裕與他談話,非常高興,留他住宿。第二天早上,對參佐們說:「我聽說將門有將,王鎮惡就是。」即刻任命他為中軍參軍。
【華杉講透】
慕容鎮進諫,說不應該封賞公孫歸等人,這是「不賞邊功防黷武」,因為這樣的戰爭,得小利,而結巨仇。當然,也有不願意公孫氏勢力擴張的意圖。
晉國朝議認為劉裕不可北伐,是誰也不希望他取得軍事勝利,因為北伐勝利,會給劉裕帶來巨大政治資本和實力擴張,對朝廷和其他大臣不僅沒什麼好處,還是巨大威脅。
姚泓的部將們要誇大首級數量,因為這是慣例,一般來說,他們都是在實際數字後面加個「0」,誇大勝利,將領們可以冒功,朝廷呢,也可以耀武揚威,大家都有好處。所以,史書上的戰爭,說斬首多少,也大多不可信,都是各有各的心思。
9 恆山發生山崩。
10 夏,四月,乞伏乾歸進入枹罕,留世子乞伏熾磐鎮守,自己集結部眾共二萬人,遷都到度堅山。
11 雷擊震毀北魏皇宮天安殿東牆。北魏主拓跋珪非常忌諱,命左校以衝車撞擊東、西牆,將它們全部摧毀。
當初,拓跋珪服食寒食散,日積月累,藥毒發作,他的性格越來越暴躁,憤怒無常,到了現在,更加嚴重,加之不斷出現災異,占卜的人都說當有急變生於肘腋之下。拓跋珪憂鬱、憤懣、不安,有時接連幾天都吃不下飯;有時通宵達旦失眠,追計平生成敗得失,喃喃自語。懷疑群臣左右皆不可信,每每有百官到跟前奏事,拓跋珪想起他之前做的壞事,就馬上誅殺;其他的,或者神色有變動,或者鼻息不均勻,或者走路步伐不對,或者一句話不恰當,都認為對方是懷惡在心,流露於外,往往親手擊殺。死者屍體陳列在天安殿前。朝廷人人不能自保,百官苟且偷生,只求平安,誰也不管事;盜賊公行,里巷之間,人煙稀少。拓跋珪也知道這種情況,說:「這是朕故意縱容他們這樣的,等過了災年,再重新整頓。」當時,群臣畏罪,多不敢接近拓跋珪,唯有著作郎崔浩恭勤不懈,有時在宮中工作,一整天都不回家。崔浩,是吏部尚書崔宏之子。崔宏未嘗忤逆拓跋珪旨意,也不諂媚阿諛,所以唯獨崔宏父子沒有受到譴責。
【華杉講透】
拓跋珪這種情況是典型的抑鬱症症狀了,懷疑身邊所有人都要害他。而崔宏父子能獨善其身,因為他們「未嘗忤旨,亦不諂諛」,也就是說,他們一貫聽話,工作態度和成績都對得起老闆,也從來不追求分外的東西。這就是沒毛病,誰也不會去找他的不是。
12 夏王劉勃勃率騎兵二萬人攻打後秦,俘虜平涼雜胡七千餘戶,進軍屯駐依力川。
13 四月十一日,劉裕從建康出師,率舟師從淮河進入泗水。五月,到了下邳,留下船艦、輜重,步行到琅邪。所過之處,都修築城堡,留兵駐守。有人對劉裕說:「燕人如果阻塞大峴山險要,或者堅壁清野,我大軍深入,不但無功,而且可能還回不去,怎麼辦?」劉裕說:「這我已經深思熟慮了,鮮卑人貪婪,沒有長遠計劃,前進時關心的是搶掠戰利品,撤退時又愛惜自己的莊稼,他們以為我孤軍遠入,不能持久,所以,最多不過是進據臨朐,或者退守廣固,必定不會把守險關,堅壁清野,我敢為諸君擔保。」
南燕主慕容超聽聞晉軍進犯,召群臣會議。征虜將軍公孫五樓說:「吳兵輕剽果敢,利在速戰,不可爭鋒。應該占據大峴山,讓他們不得入境,曠日延時,沮喪其銳氣,然後簡選精銳騎兵二千人,沿著海岸線南下,斷絕他的糧道。另外下令段暉率兗州部眾,沿著梁父山東下,腹背攻擊,這是上策。命令各郡縣太守縣令依險自固,堅壁清野,計算一下,除了自己所需之外,所有物資全部焚毀,割除禾苗,讓敵人搶不到任何資源,他孤軍遠來,沒有糧食,求戰不得,十天半月之內,就可以坐而制伏,這是中策。如果放縱賊軍進入大峴,我們再出城逆戰,這是下策。」
慕容超說:「今年福星籠罩三齊,以天道推算,不戰自克。主場作戰和客場作戰,形勢大不一樣,以人事來說,他遠來疲弊,勢不能持久。我國占據五州之地,擁富庶之民,鐵騎萬群,麥禾布野,為什麼要割掉禾苗,遷徙人民,先削弱自己呢!不如放他們進入大峴,以精騎蹂躪他們,何愁不能戰勝!」
輔國將軍、廣寧王慕容賀賴盧苦諫,慕容超不從。慕容賀賴盧退下後對公孫五樓說:「如果這樣,亡國就在眼前!」太尉、桂林王慕容鎮說:「陛下如果認為平地作戰對騎兵有利,那就應該出大峴山迎戰,如果戰而不勝,還可以退守,不宜放敵軍通過大峴山,自己放棄險關。」
慕容超不聽。慕容鎮出來,對韓說:「主上既不能逆戰卻敵,又不肯徙民清野,放敵人進入我國腹心地區,坐待攻圍,他的做派,酷似劉璋。今年國滅,我一定為國捐軀。你身為中華之士,也要文身了(鮮卑人已自居為中華正統,把晉人反而說成是斷髮文身的蠻夷)。」慕容超聽聞,大怒,逮捕慕容鎮下獄。於是動員莒城、梁父兩支戍防部隊,修繕城隍,簡選士馬,嚴陣以待。
劉裕大軍過了大峴山,燕兵不出。劉裕舉手指天,喜形於色。左右說:「公未見敵而先喜,為何?」劉裕說:「軍隊已渡過險關,戰士有必死之志;田野里莊稼茂盛,我們沒有軍糧之憂。敵虜已經在我的手掌中了。」
六月十二日,劉裕到了東莞。慕容超先派公孫五樓、慕容賀賴盧及左將軍段暉等,率步騎兵五萬人屯駐臨朐,聽聞晉兵已進入大峴,慕容超親自率步騎兵四萬前往迎戰,派公孫五樓率騎兵進據巨蔑水。晉軍前鋒孟龍符與南燕軍交戰破敵,公孫五樓退走。
劉裕以戰車四千乘為左右翼,並在一起,徐徐前進,與南燕兵戰於臨朐南,日過中午,勝負未決。參軍胡藩對劉裕說:「燕軍悉兵出戰,臨朐城中留守部隊一定寡弱,願以奇兵從小道直取其城,這就是韓信當年擊破趙軍的辦法。」(指井陘之戰,參見公元204年記載)
劉裕派胡藩及咨議參軍檀韶,建威將軍、河內人向彌秘密繞到南燕軍身後,攻打臨朐,聲稱他們是從海路增援的晉軍部隊。向彌身披鎧甲,率先登城,於是攻陷臨朐。
慕容超大驚,單騎出城,到城南投奔段暉部隊。劉裕乘勢縱兵奮擊,南燕大敗,斬段暉等大將十餘人,慕容超逃回廣固。劉裕繳獲其玉璽、輦車及豹尾。
劉裕乘勝追擊,到了廣固,六月十九日,攻克廣固外城,慕容超收集部眾,退保內城。劉裕築長牆包圍,牆高三丈,又挖掘壕溝三重;招降納附,選拔人才,漢人、夷人都大悅。因為齊地糧食儲備豐富,停止全部江、淮漕運。
慕容超派尚書郎張綱向後秦求援,又赦免桂林王慕容鎮,任命他為錄尚書、都督中外諸軍事,引見,向他道歉,並問計。慕容鎮說:「百姓之心,繫於一人。如今陛下親率六師,奔敗而還。群臣離心,士民喪氣。聽說秦人自有內患(與劉勃勃的戰爭),恐怕不能分兵救人。我軍散卒,回來的尚有數萬,應該拿出全部金帛作為獎賞,決一死戰。如果天命助我,必能破敵;如其不然,死亦為美,比起閉門等死,不是更好嗎!」司徒、樂浪王慕容惠說:「不然。晉兵乘勝,氣勢百倍,我以敗軍之卒去抵擋他,不是太難了嗎!秦國雖與劉勃勃相持,不足為患;況且與我分據中原,勢如唇齒,唇亡齒寒,他怎能不來相救!但是,不派大臣出使,就得不到重兵相助,尚書令韓范為燕、秦所重,應該派他去請救兵。」慕容超聽從。
秋,七月,加授劉裕為北青州、冀州二州刺史。
南燕尚書、略陽人垣尊及弟弟、京兆太守垣苗翻牆出城來降,劉裕任命他們為行參軍。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所委任的心腹。
有人對劉裕說:「張綱有巧思,如果能得到張綱,命他製造攻城裝備,廣固必定可以攻拔。」正好張綱出使長安回來,被泰山太守申宣抓獲,送到劉裕處。劉裕命張綱登上樓車,繞城呼喊說:「劉勃勃大破秦軍,無兵相救。」城中無不失色。
江南每次發兵及派使者到廣固,劉裕就夜裡派兵迎接,第二天,再大張旗鼓而來,北方之民手持兵器,背著糧食來歸附劉裕的,每天都有上千人。圍城益急,張華、封愷都被劉裕俘獲,慕容超請求割大峴以南土地為藩臣,劉裕不許。
後秦王姚興遣使對劉裕說:「慕容氏與我是鄰好之國,如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駐洛陽;如果晉軍不馬上撤退,我軍當長驅而進。」劉裕對後秦使者說:「回去告訴姚興:我克燕之後,息兵三年,就當攻取關中、洛陽。如今他要是自己來送死,便可速來!」
劉穆之聽說有後秦使者,飛馳來見劉裕,而秦使已去。劉裕把前後問答告訴劉穆之,劉穆之抱怨說:「平常事無大小,您都先讓我知道,這事應該詳細商議,您怎麼如此草率回答!這樣的話,不足以威震敵人,反而惹怒他罷了。如果廣固未能攻下,而羌寇突然殺到,不知道您準備怎麼辦?」劉裕笑道:「這是兵機,不是你所了解的,所以我沒跟你商量。兵貴神速,他如果能派救兵來,必定害怕被我事先知道消息,哪有先派使者來主動通知我們的!這是虛張聲勢之辭也。我國軍隊,已經多少年沒有出境作戰了。羌人看見我們伐齊,內心已經恐懼。自保不暇,哪裡還能救別人!」
乞伏乾歸即秦王位
14 乞伏乾歸再次獨立,重新即秦王位,大赦,改年號為更始,公卿以下都官複本位。
15 慕容氏在北魏還有一百多家人,密謀逃走,北魏主拓跋珪將他們全部誅殺。
16 當初,北魏太尉穆崇與衛王拓跋儀埋伏甲士謀弒拓跋珪,未遂;拓跋珪惋惜穆崇、拓跋儀的功勞,一直保守秘密,不去追查。後來拓跋珪有病,多殺大臣,拓跋儀自疑而出逃,被追獲。八月,賜拓跋儀死。
17 封融投奔劉裕,歸降。
18 九月,朝廷加授劉裕為太尉,劉裕堅決推辭。
19 後秦王姚興親自率兵攻擊夏王劉勃勃,到了貳城,派安遠將軍姚詳等分別督運糧秣。劉勃勃乘虛而至,姚興懼,想要放棄城池及部隊,輕騎逃奔姚詳等。右僕射韋華說:「如果鑾輿一動,眾心駭懼,必定不戰自潰,也未必到得了姚詳大營。」
姚興與劉勃勃戰,後秦兵大敗,將軍姚榆生被劉勃勃生擒,左將軍姚文宗等力戰,劉勃勃才退兵,姚興回到長安。劉勃勃又攻打後秦敕奇堡、黃石固、我羅城,全部攻克,遷徙七千餘戶人家於大城,命丞相右地代兼領幽州牧,鎮守大城。
當初,姚興派衛將軍姚強率步騎兵一萬,隨韓范(南燕派來請救兵的尚書令)一起前往洛陽,與姚紹會師,並兵以救南燕。等到他被劉勃勃擊敗,派人追上姚強兵讓他帶兵回長安。韓范嘆息說:「天滅燕矣!」南燕尚書張俊從長安回來,投降劉裕,對劉裕說:「燕人所仗恃的,就是認為韓范一定能帶秦軍來救,如果能得到韓范,向城內展示,燕國必降。」劉裕於是表舉韓范為散騎常侍,並寫信招降。長水校尉王蒲勸韓范投奔後秦,韓范說:「劉裕起於布衣,滅桓玄,復晉室;今興師伐燕,所向崩潰,此是天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燕亡,則下一個就輪到秦,我不能再受一次亡國之辱。」於是投降劉裕。劉裕帶著韓范繞城一周,城中人見了沮喪離心。有人勸南燕主慕容超誅殺韓范一家,慕容超認為韓范的弟弟韓盡忠無二,連著韓范家也一併赦免了。
冬,十月,段宏從北魏投奔劉裕。
張綱為劉裕製造攻城裝備,沒有一件不是奇思妙想,巧奪天工。慕容超怒,把張綱的母親懸掛在城牆上,活活肢解。
20 西秦王乞伏乾歸立夫人邊氏為王后,世子乞伏熾磐為太子,仍命乞伏熾磐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任命屋引破光為河州刺史,鎮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遺為太子太師,參與軍國大謀。乞伏乾歸說:「焦生不僅是名儒,還是王佐之才。」又對乞伏熾磐說:「你事奉焦先生,就如同事奉我一樣。」乞伏熾磐就在焦遺座下跪拜。焦遺的兒子焦華至孝,乞伏乾歸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焦華推辭說:「一個人娶妻,是為了與她一起事奉雙親。如今以王姬之貴,下嫁蓬茅之士,實在是不般配,臣擔心她不能主持家務,這不是我所願望的事。」乞伏乾歸說:「卿之所行,是古人之事,孤的女兒不足以強求你。」於是任命焦華為尚書民部郎。
北燕王高雲被殺,馮跋即位
21 北燕王高雲認為自己並沒有多大功德,卻居於帝王大位,心懷危懼,常畜養壯士以為腹心爪牙。寵臣離班、桃仁專掌禁衛軍,高雲對他們的賞賜以巨萬計,衣食起居都與自己相同,而離班、桃仁貪得無厭,還不滿意。
十月十三日,高雲到東堂,離班、桃仁懷揣寶劍,帶著一本通俗書籍進來,說有事匯報。離班抽劍直刺高雲,高雲以几案阻擋,桃仁從旁側擊,弒了高雲。
馮跋登上洪光門,觀察事變,帳下督張泰、李桑對馮跋說:「這兩個豎子能做到哪一步!我們去替您斬了他們!」於是奮劍而下,李桑斬離班於西門,張泰殺桃仁於庭中。
眾人推舉馮跋為主,馮跋讓給他的弟弟、范陽公馮素弗,馮素弗不接受。馮跋於是即天王位於昌黎,大赦,下詔曰:「陳氏代姜,不改齊國國號。(陳氏即田氏,公元前391年,取代了姜氏的齊國。)宜即國號為燕。」改年號為太平,諡號高云為惠懿皇帝。馮跋尊母親張氏為太后,立妻孫氏為王后,兒子高永為太子,任命范陽公馮素弗為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孫護為尚書令,張興為左僕射,汲郡公馮弘為右僕射,廣川公馮萬泥為幽州、平州二州牧,上谷公馮乳陳為并州、青州二州牧。
馮素弗少年時豪俠放蕩,曾經向尚書左丞韓業求親,被韓業拒絕。馮素弗升為宰輔之後,對韓業尤為優厚。馮素弗喜歡提拔老部下,謙恭儉約,以身作則,百官都很敬畏他,讚揚他有宰相氣度。
【華杉講透】
比自己該拿的少拿一點
高雲之死,又是一個典型的「升米養恩,斗米養仇」的故事。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秤的刻度和秤砣的重量都跟別人的不一樣,而且還會隨時變化。高雲如果以一般標準來對待離班、桃仁,並沒有什麼問題。稍微寵信厚待,也沒關係。但是,到了賞賜巨萬,衣食起居標準都與自己相同的地步,那兩人就心態失衡了,二人會覺得沒有他們倆,高雲根本就做不成皇帝,然後大大提高了期待。由於他們的期待隨著高雲對他們的滿足而不斷地提高,高雲最終無法滿足他們,期待落空就是必然的結果。落空之後,就成了怨憤,那小人又沒什麼見識,做事不知道後果,竟然釀成了弒君之禍。
我們平時也有這樣的經驗,如果你對一個人太好,好得超過了界限,最後就不得不攆他走,因為你養不起他,或者不願意養他了。
反過來,別人也可能會因為喜歡我,而對我過分地好,這時候,我要懂得保持警醒,保持距離,不要放鬆對自己的要求,也不要對別人過分期待,更不可索取。還是那句話,比自己該拿的少拿一點,因為我們認為自己該拿的,往往都比自己實際該拿的要多很多,自己需要調整一下。
小人難養,不要養小人,更不要做難養的小人。
拓跋紹被殺,拓跋嗣成為北魏主
22 北魏主拓跋珪準備立齊王拓跋嗣為太子。按北魏規矩,凡立嗣子,則先殺其母,於是賜拓跋嗣的生母劉貴人死。拓跋珪召見拓跋嗣,曉諭他說:「漢武帝殺鉤弋夫人,以防母后干政,外家為亂。你將繼承大統,所以我效法古人,為國家長久之計。」拓跋嗣生性孝順,哀泣不能自勝。拓跋珪怒。拓跋嗣回到家中,日夜號泣,拓跋珪知道了,又召見他。左右說:「皇上怒甚,入宮將有不測,不如暫且迴避,等皇上怒氣消解後再進宮。」拓跋嗣於是逃匿於外,只有帳下代人車路頭、京兆人王洛兒二人跟隨他。
當初,拓跋珪去賀蘭部,看見母親獻明賀太后的妹妹貌美,跟賀太后說,要納她進宮。賀太后說:「不可。太美的東西,必有不善。況且她已有丈夫,不可強奪。」拓跋珪密令人殺了她的丈夫,將她納為己有,生下清河王拓跋紹。拓跋紹兇狠無賴,好輕游里巷,劫持行人,剝下衣裳取樂。拓跋珪怒,曾經把他倒懸入井中,垂死,才拉起來放出。齊王拓跋嗣屢次教誨斥責他,拓跋紹由此與拓跋嗣不和。
十月十三日,拓跋珪責罵賀夫人,將她囚禁起來,要殺她。正趕上天黑,還未處決。夫人密令使人告訴拓跋紹說:「你怎麼救我?」左右認為拓跋珪殘忍,人人危懼。拓跋紹時年十六歲,夜,與帳下及宦者宮人數人通謀,翻牆入宮,到了天安殿。左右呼喊:「有賊!」拓跋珪驚起,急找弓刀武器,沒找到,拓跋紹於是弒拓跋珪(得年三十九歲,跟高雲同一天遇刺身亡)。
十月十四日,宮門到中午還不開。拓跋紹以皇帝詔書名義,集百官於端門前,北面而立。拓跋紹從門縫裡伸出頭對百官說:「我有叔父,也有兄長,公卿們準備跟從誰?」眾人愕然失色,沒有一個人回答。過了良久,南平公長孫嵩說:「跟從大王。」眾人才知道拓跋珪已死,但是不知道死因,不敢出聲,唯獨陰平公拓跋烈大哭而去。拓跋烈,是拓跋儀的弟弟。於是朝野人情洶湧,各懷異志。肥如侯賀護在安陽城北點燃烽火台,賀蘭部人都趕赴安陽,其餘諸部也各自屯聚。拓跋紹聽說人情不安,大出布帛,賞賜親王以下官員,唯獨崔宏不接受。
齊王拓跋嗣接到事變消息,從外面回來,白天藏匿山中,夜裡住宿在王洛兒家。王洛兒的鄰居李道暗中給拓跋嗣供奉日常用品。民間頗有人知道這件事,喜悅,相互轉告;拓跋紹聽聞,逮捕李道,斬首。拓跋紹募人求訪拓跋嗣,要殺他。獵郎叔孫俊與宗室疏遠的親屬拓跋磨渾,聲稱他們知道拓跋嗣所在,拓跋紹派帳下二人跟他們一起前往;叔孫俊、拓跋磨渾得以出城,即刻逮捕拓跋紹帳下二人,晉見拓跋嗣,斬下二人人頭。叔孫俊,是叔孫建的兒子。
王洛兒為拓跋嗣往來平城,通問大臣,夜,告訴安遠將軍安同等。眾人聽聞,翕然響應,爭相出城奉迎。拓跋嗣到了城西,衛士將拓跋紹逮捕送來。拓跋嗣殺拓跋紹及其母賀氏,並誅殺拓跋紹帳下及宦官、宮人為內應者十餘人。最先動手刺死拓跋珪的人,群臣將其屍體剁成肉醬,分而食之。
十月十七日,拓跋嗣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永興。追尊劉貴人為宣穆皇后,公卿之前被罷官回家、沒有參與朝政的,全部召回任用。下詔,命長孫嵩與北新侯安同、山陽侯奚斤、白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在止車門右設立座位,共聽朝政,時人謂之八公。
拓跋屈,是拓跋磨渾的父親。拓跋嗣因為尚書燕鳳一直事奉自己的祖父拓跋什翼犍,命他與都坐大官封懿等入宮給皇帝講論經書,出議政事。任命王洛兒、車路頭為散騎常侍,叔孫俊為衛將軍,拓跋磨渾為尚書,都賜爵為郡、縣公。
拓跋嗣問舊臣,先帝最親信的人是誰,王洛兒說是李先。拓跋嗣召問李先:「卿以何才何功為先帝所知?」李先回答說:「臣不才無功,只是因為忠直為先帝所知罷了。」拓跋嗣下詔,任命李先為安東將軍,常常住宿在宮內,以備顧問。
朱提王拓跋悅,是拓跋虔之子,有罪,自己疑懼。閏十一月三日,拓跋悅身懷匕首入侍,準備作亂。叔孫俊覺得他舉止有異,出手將他制服,搜索懷中,得匕首,於是殺了他。
23 十二月二十二日,太白星侵犯虛星、危星。南燕靈台令張光勸南燕主慕容超出降,慕容超親手殺了他。
24 柔然部落入侵北魏。
義熙六年(公元410年)
1 春,正月一日,南燕主慕容超登天門,在城上接受群臣新年朝賀。
二日,慕容超與寵姬魏夫人登城,見晉兵之盛,握手對泣。韓進諫說:「陛下遭堙厄之運,正當努力自強以壯士民之志,怎麼像小兒女一樣哭哭啼啼呢!」慕容超擦乾眼淚,向他道歉。尚書令董銑勸慕容超投降,慕容超怒,囚禁他。
2 北魏長孫嵩率軍討伐柔然。
3 北魏主拓跋嗣認為郡縣豪強多為百姓禍患,全部以優詔徵召他們於京師居住。而被徵召的豪強眷戀故土,不願意遷徙,地方官員逼迫強遷,於是無賴少年逃亡相聚,所在之處,寇盜群起。拓跋嗣引「八公」商議說:「朕本意是為民除害,而郡守、縣令們不能安撫,反而造成紛亂。如今犯法的人太多,不可能全部誅殺,我想發布大赦令安撫,如何?」元城侯拓跋屈說:「人民逃亡為盜,不治罪,反而赦免,這是在上位的人反過來去求下面的人了,不如誅其首惡,赦免其餘黨。」崔宏說:「聖王統御人民,目的在於讓他們安定,不是與他們較量勝負。現在赦免,雖然不是正理,但也是可以權變的。拓跋屈要先誅後赦,那是本來可以赦免的,不赦免,要誅殺;誅殺又解決不了問題,再赦免;如此反覆兩次,何不一次赦免就解決呢!如果赦免了,他們還不聽,再誅殺也不遲。」拓跋嗣聽從。
二月一日,派將軍於栗?率騎兵一萬人討伐不從命者,所向皆平。
劉裕滅南燕
4 南燕廣寧王慕容賀賴盧、公孫五樓挖掘地道,出城攻擊晉兵,不能取勝。圍城時間太長,城中男女患上腳病的超過三分之二,出城投降的人前後相繼。慕容超坐著輦車登城,尚書悅壽對慕容超說:「如今上天助寇為虐,戰士凋零憔悴,獨守窮城,外援斷絕,天時人事也都可知了。假如上天註定王朝的命運已到盡頭,就是堯、舜也會避位,陛下豈能不考慮一下變通的辦法呢?」慕容超嘆息說:「王朝興廢,那都是命。我寧可奮劍而死,絕不銜璧(指口銜玉璧投降)而生!」
二月五日,劉裕發動總攻。有人說:「今他是『往亡日』,不宜出師。」劉裕說:「我往,他亡,怎麼說不利!」四面急攻。悅壽開城門接納晉軍,慕容超與左右數十騎逾城突圍出走,被追獲。劉裕數落他不降之罪,慕容超神色自若,一言不發,只是把母親託付給劉敬宣而已。劉裕憤恨廣固久不投降,想要將居民全部坑殺,把婦女獎賞給將士。韓范進諫說:「晉室南遷,中原鼎沸,士民孤苦無援,哪個統治者強,就依附哪個,既為君臣,必須為之盡力。他們都是衣冠舊族,先帝遺民;如今王師弔民伐罪,卻將他們全部坑殺,他們將往哪裡去呢?我擔心在西北的人民,便沒有來蘇之望,永遠不會盼著王師來伐了。」劉裕改容道歉,但是,仍然斬王公以下三千人,沒收為奴的家屬有一萬餘人,拆毀廣固城牆,將慕容超送到建康,斬首(時年二十六歲,南燕亡)。
【司馬光曰】
晉朝自渡江以來,國威不振,戎狄橫行,虎噬中原。劉裕剛剛開始率王師剪平華夏,不在此時旌禮賢俊,慰撫疲民,宣揚和平樂易之風,蕩滌殘暴污穢之政,使群士望風響應,百姓踮腳盼望,卻反而恣行屠戮以泄私憤。看他的做派,連苻氏、姚氏都不如,他不能平定四海,成就美大之業,豈不是因為他雖有智勇,卻無仁義嗎!
【華杉講透】
韓范勸諫劉裕,用了一句話:「竊恐西北之人無復來蘇之望矣!」來蘇之望是成語,指因其來而從困苦中獲得更生恢復的希望。在此處用,聯繫著一個典故:
夏桀暴虐,在他的統治下,人民痛苦不堪。商湯起事,征伐諸侯,全天下百姓都盼著他的解救。他打東邊的國家,西邊國家的人民就埋怨;打南邊的國家,北邊國家的人民就埋怨說:「為什麼先打他們啊?為什麼不先打我們啊?」而正在被他攻打的國家的人民呢,就家家慶祝說:「傒我後,後來其蘇!」待我君來吧!我君來之後,我們就獲得重生了!
所以,劉裕此刻要釋放的政治信號,是他的北伐大業,將使中原人民獲得重生。而他只想到釋放一個軍事信號:拒不投降的,城破之後就屠城。那就不是王師北定中原日,而是成吉思汗殺過來了。
5 當初,始興相徐道覆聽聞劉裕北伐,勸盧循乘虛襲擊建康,盧循不聽。徐道覆親自到番禺,對盧循說:「我們住在嶺南,難道是因為我們理當在此,還要傳之子孫嗎?是因為打不過劉裕而已。如今劉裕屯兵于堅城之下,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們的手下都是盼望著能回到家鄉的死士,用他們掩擊何無忌、劉毅之徒,易如反掌。不乘此機,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常以君為心腹大患;如果劉裕平定齊地之後,休養士卒一年多,再以璽書徵召你進京,劉裕自己將兵屯駐於豫章,派諸將率精銳部隊越過南嶺,那時候就算以將軍您之神武,恐怕也不能抵擋了。今日之機,萬不可失。如果先克建康,傾其根本。劉裕就算南還,也無能為力了。您如果不同意我的看法,我當率始興部隊直指尋陽。」(元興三年,盧循派徐道覆攻下始興,並留下鎮守。)盧循非常不願意起事,但是也無法反駁,於是聽從。
當初,徐道覆派人在南康山砍伐造船用的木材,運到始興,低價賤賣,居民爭相搶購,所以積累了大量船材,而沒有引起人的懷疑。這時候,將木材全部徵收,用於製造船艦,十天之間就辦完了。盧循從始興入寇長沙,徐道覆入寇南康、廬陵、豫章,諸郡守、郡相都棄城逃走。徐道覆順流而下,舟艦兵器,非常壯盛。
當時,消滅南燕的捷報還沒到,朝廷急征劉裕。劉裕正在謀議留軍隊鎮守下邳,經營司州、雍州,得到詔書,於是任命韓范為都督八郡軍事、燕郡太守,封融為勃海太守,檀韶為琅邪太守。二月二十六日,劉裕回軍。檀韶,是檀祗的哥哥。後來,劉穆之稱韓范、封融謀反,誅殺。(二人是南燕舊臣,劉穆之擔心他們變亂,所以誅殺。)
徐道覆攻破豫章,何無忌握節而死
6 安成忠肅公何無忌自尋陽引兵拒戰盧循。長史鄧潛之進諫說:「國家安危,在此一舉。聽說盧循兵艦大盛,又居於贛江上游,順勢而下。我們應該掘開南塘堤壩(掘開南塘堤壩,則贛江水位下降,盧循的船艦就擱淺沒用了),然後堅守豫章、尋陽二城,嚴陣以待,他必定不敢繞開我軍,繼續前進。我軍蓄力養銳,等他疲憊,然後出擊,這是萬全之策也。如今決成敗於一戰,萬一失利,後悔莫及!」
參軍殷闡說:「盧循所將之眾都是三吳舊賊(孫恩舊部),身經百戰,徐道覆所領的始興兵,也是拳捷善斗,不可輕視。將軍應該留屯豫章,徵調各地軍隊到豫章集中,兵到了之後再合戰,為時未晚。如果以現在的部隊輕進,必定後悔。」
何無忌不聽,三月二十日,與徐道覆在豫章遭遇,賊軍令強弩手數百人登西岸小山射擊。當時西風暴急,何無忌所乘小艦被吹向東岸,賊軍乘風以大艦進逼,何無忌部隊崩潰奔逃。何無忌厲聲說:「取我蘇武節來!」符節到了,何無忌手執符節督戰。賊眾雲集,何無忌辭色不屈,握節而死。於是中外震駭,朝議想要護著皇帝向北撤退,投奔劉裕;後來知道賊軍離得還遠,才停止。
【華杉講透】
和結果相符的意見不一定都對
《孫子兵法》說:「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則可千里而會戰。」你要知道在什麼地點,什麼時間交戰,給敵人擺好戰場,安排好時間,等他來送死。何無忌則既不知戰日,也不知戰地,衝上去就打,那就是自己去送死了,難怪徐道覆那麼看不起他。
敵軍來襲,他是有備而來,看徐道覆準備造船用的木材,就花了多少心思!而我軍一方,是沒有準備,所以才有前面的郡守郡相棄城而逃。開始時的會戰,總是被攻打的一方要吃虧。何無忌就尤其不該著急,而應該仔細考慮。
但是,如果何無忌守城不出,盧循、徐道覆會不會像鄧潛之說的那樣,不敢繞過豫章、尋陽前進呢?按《孫子兵法》所言,「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盧循、徐道覆應該對豫章、尋陽棄而不顧,長驅直進,直撲建康。因為留下攻城,那不是給劉裕時間回來嗎?所以,鄧潛之說的情況也不會發生。何無忌承擔不起放叛軍過境的責任,他只能死戰一搏。
寫史、讀史的人,都可從容展現自己的聰明才智,做「思想試驗」,而當時的局中人,都是慌不擇路。寫史書的人,往往根據結果,往回找他聽了誰的意見,沒聽誰的意見。但是,和結果相符,不一定那意見都對。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也要自己多想想,尋找真因,不要因為寫史的人怎麼分析就盲目接受,包括我寫的。
7 西秦王乞伏乾歸攻打後秦金城郡,攻拔。
8 夏王劉勃勃派尚書胡金纂攻打平涼。後秦王姚興救援平涼,攻擊夏軍,斬胡金纂。
劉勃勃又派他哥哥的兒子、左將軍羅提攻拔定陽,坑殺將士四千餘人。後秦將領曹熾、曹雲、王肆佛等各率部眾數千家向內遷徙,姚興將他們安置在湟山及陳倉。
劉勃勃入寇隴右,擊破白崖堡,直指清水,略陽太守姚壽都棄城逃走,劉勃勃將當地百姓一萬六千戶遷徙到大城。姚興從安定追擊,一直到壽渠川也未能追上,還師。
9 當初,南涼王禿髮傉檀派左將軍枯木等攻伐北涼沮渠蒙遜,擄掠臨松百姓一千餘戶而還。沮渠蒙遜討伐南涼,到了顯美,又遷走數千戶人家。南涼太尉禿髮俱延再討伐沮渠蒙遜,大敗而歸。
本月,禿髮傉檀親自率五萬騎兵討伐沮渠蒙遜,戰於窮泉,禿髮傉檀大敗,單馬奔還。沮渠蒙遜乘勝進兵,包圍姑臧,姑臧人想起王鍾案牽連誅殺之殘酷(參見公元408年記載,殺五千人那次),都驚恐潰逃,夷人、漢人一萬餘戶投降沮渠蒙遜。禿髮傉檀懼,派司隸校尉敬歸及其兒子敬佗做人質,向沮渠蒙遜請和,沮渠蒙遜同意。敬歸到了胡這個地方,趁機逃回來,敬佗被追兵抓獲,沮渠蒙遜遷徙其部眾八千餘戶人家而去。
南涼右衛將軍折掘奇鎮據守石驢山,叛變。禿髮傉檀畏懼沮渠蒙遜的軍事壓力,又擔心嶺南被折掘奇鎮占據,於是把首都從姑臧遷到樂都,留大司農成公緒鎮守姑臧。禿髮傉檀剛剛出城,魏安人侯諶等閉門作亂,收合三千餘戶人家,占據南城,推舉焦朗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侯諶自稱涼州刺史,投降沮渠蒙遜。
【華杉講透】
統治者失敗是因為不夠兇狠
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戰亂時代,暴力和軍事勝利是政權合法性的唯一來源,一旦打敗仗,就眾叛親離。司馬光說姑臧人驚潰投降是因為想起王鍾案的殘酷,是史家的一種用心,希望以此為警誡,教導人仁義,不要兇殘。但是,那並不是真因,真因是禿髮傉檀打了敗仗。我們倡導仁義,但歷史並非總是邪不壓正,也常常是正壓不住邪,統治者的失敗,往往不是因為他不夠仁義,而是因為他不夠兇狠。
在這樣的時代,一步都不能退,只能靠堅強的意志,以必死之心,戰鬥到底。禿髮傉檀撤出姑臧,他後腳剛出城門,城內就叛變了。他的退縮,進一步削弱了自己。
10 劉裕到了下邳,以船載輜重,自己率精銳部隊步行南歸。到了山陽,聽聞何無忌敗死,擔心京邑失守,於是捲起盔甲,晝夜兼行,與數十人先到了長江邊,向行人打聽朝廷消息,行人說:「賊軍尚未抵達,如果劉公回來,便無所憂。」劉裕大喜。準備渡江,風高浪急,眾人都感到為難。劉裕說:「若天命助國,風當自停;如果天不助國,我們翻船淹死也沒多損失什麼!」即刻下令上船,船剛剛開出,風就停了。劉裕過江,到了京口,人心大安。
夏,四月二日,劉裕抵達建康。因江州淪陷,上表承擔責任,送還印信辭職,皇帝下詔不許。
【華杉講透】
接著前面的話題,劉裕說:「若天命助國,風當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這就是英雄的心態,始終把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二位,而把事業放在第一位。不是說這樣才能成功,因為死亡的概率要大得多,劉裕已經有很多次機會可能成為「先烈」了,他只是一個倖存者而已。這就是天命,所謂知天命,就是知道「我命由天不由我」,那麼就只聚焦於目標,而不求保命了,因為不是你想要保命就能保得住的。
盧循擊破劉毅,建康陷入危機
11 青州刺史諸葛長民、兗州刺史劉藩、并州刺史劉道憐各自將兵入衛建康。劉藩是兗州刺史劉毅的堂弟。劉毅聽聞盧循入寇,準備迎戰,卻突然生病;病好之後,準備出兵。劉裕寫信給劉毅說:「我之前曾與盧循交戰,知道他們的千變萬化。賊軍新獲勝利,其兵鋒不可輕視。等我修船完畢,與弟同時舉兵。克平之日,長江上游之任,全部委託給你。」又派劉藩前往曉諭制止。劉毅怒,對劉藩說:「當初起義,只不過是以一時的功勞推舉他為盟主而已,你還當我真不如劉裕嗎!」把劉裕的信扔在地上,率水師二萬人從姑孰出發。
盧循初入寇時,派徐道覆攻向尋陽,盧循自己將兵攻湘中諸郡。荊州刺史劉道規遣軍逆戰,敗於長沙。盧循進至巴陵,將向江陵。徐道覆聽聞劉毅將至,馳使報告盧循說:「劉毅兵勢強盛,成敗之事,在此一舉,我們應併力摧毀他。如果此戰得勝,劉道規就不足為憂了。」盧循即日從巴陵發兵,與徐道覆合兵而下。
五月七日,劉毅與盧循戰於桑落洲,劉毅兵大敗,棄船,與數百人步行逃走,餘眾全部被盧循俘虜,所拋棄的輜重堆積如山。
當初,盧循到了尋陽,聽聞劉裕已回,還不信;擊破劉毅之後,才從俘虜口中證實了這個消息,與其黨相視失色。盧循想要退回尋陽,攻取江陵,占據二州以對抗朝廷。徐道覆說應該乘勝徑進,並堅持自己的觀點。盧循猶豫數日,還是聽從了徐道覆的意見。
五月八日,晉國大赦。劉裕招募士兵,酬賞的規格與當年討伐桓玄時相同。又徵發民夫修治石頭城。有人說應該分兵把守諸渡口和要塞,劉裕說:「賊眾我寡,如果分兵屯守,容易被人看出虛實;而且一處失利,則三軍沮心。如今我軍集聚在石頭城,哪裡需要就往哪裡去,既讓賊軍不知道我們人數有多少,又不會讓兵力分散。如果各地勤王軍都趕到,那又另當別論。」
朝廷聽聞劉毅兵敗,人情紛擾驚懼。當時北伐部隊剛剛回來,將士多傷病,建康戰士不過數千人。盧循既攻克江州、豫州兩地,戰士十餘萬,舟車綿延不絕一百里,樓船高十二丈,敗退回來的士兵爭言賊軍強盛。孟昶、諸葛長民想要帶著皇帝過江,劉裕不聽。
當初,何無忌、劉毅向南討伐盧循時,孟昶預言說他們必敗,已而果然。這次,孟昶又說劉裕必定不能戰勝盧循,眾人頗為相信。唯有龍驤將軍、東海人虞丘進在御前會議上當面駁斥孟昶等,以為不然。
中兵參軍王仲德對劉裕說:「明公應上天之命,為帝國之輔佐,又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賊本是乘虛入寇,收到您凱旋的消息,自當奔潰。如果明公自己遁逃,則勢同匹夫,匹夫的號令,誰還會聽呢!如果決定撤退,我現在就告辭。」劉裕聽了,非常高興。
孟昶還在堅持,劉裕說:「如今江州、豫州兩大重鎮傾覆於外,強寇逼到了家門口,人情危駭,沒有堅固的意志;如果我們一旦遷動,便自然土崩瓦解,哪裡還逃得到江北!就算能夠逃到,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如今兵士雖少,也足以一戰。如果成功,則君臣同安;如果厄運必至,我當橫屍於宗廟之門,完成我以身許國之志,必定不能竄伏於草莽之間,苟且偷生。我計已決,你不要再說了!」孟昶憤恨他的建議不被接受,並且認為必敗,於是請死。劉裕怒道:「你且看我打完這一仗,再死也不晚!」孟昶知道劉裕終究不用他的建議,於是抗表自陳說:「劉裕北伐,眾臣並不贊同,唯有我贊成他去,致使強賊乘間來襲,社稷危逼,這是我之罪也。謹此引咎以謝天下!」封好奏表,服毒而死。
【華杉講透】
劉裕面臨的是跟之前禿髮傉檀一樣的情況,他如果撤出建康,建康也可能像姑臧一樣,馬上就有人獻城投降了。盧循再派兵追擊,他們未必跑得掉。
有意思的是孟昶,居然自殺了。這是為什麼?一是勝心,二是求名。
勝心,是一定要按他的意見辦,如果不按他的意見辦,他就認為自己輸了。這種人,在各種會議上經常遇見,他不是求真理,不是求組織的成功,而是求執行自己的意志。如果他認為某個方案會失敗,而組織最終採納了那個方案,他就會希望組織失敗,來證明他是對的。
當孟昶發現劉裕鐵了心,他的意見不會被採納之後,他為什麼自殺呢?他是以死求名,以死來賭一個千古留名。如果劉裕真敗了——他認為這是必然的,或者至少是大概率事件吧——他這抗表自殺,死諫,就千古留名了。
歷史上以死求名的人多得很,我們不斷會遇到。人並沒有那麼珍惜自己的生命,很多東西都願意拿命去換。
12 五月十四日,盧循到了淮口,建康城內外戒嚴。琅邪王司馬德文都督宮城諸軍事,屯駐中堂殿亭,劉裕屯駐石頭城,諸將各有屯守任務。劉裕的兒子劉義隆才四歲,劉裕命咨議參軍劉粹輔佐他,鎮守京口。劉粹,是劉毅的族弟。
劉裕見百姓站在江邊觀望賊軍,覺得奇怪,問參軍張劭,張劭說:「如果您沒回來,人民奔散逃亡還來不及,哪能觀望?現在他們不再害怕。」(張劭哄劉裕開心,百姓不是害怕不害怕,圍觀看熱鬧,是百姓的本性。再說這爭權奪利的戰爭,都打來打去好多回了,誰輸誰贏,他們都是勝利者的戰利品而已,看熱鬧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劉裕對將佐們說:「賊軍如果從新亭直進,其鋒不可當,應當迴避,勝負還不可預測;如果他們回泊西岸,那就要被我擒了。」
徐道覆建議在從新亭到白石的路上焚毀舟艦,全軍上岸,數道攻打劉裕。盧循卻想要萬無一失之計,對徐道覆說:「我大軍未至,孟昶便望風自裁;以大勢來看,幾天之內,他們自己就會崩潰。如今決勝負於一朝,投機求利,既非必克之道,而且殺傷士卒,不如按兵不動,等待變化。」徐道覆見盧循多疑,不能決斷,長嘆說:「我終為盧公所誤,事必無成;如果我能夠為一位英雄所驅使,不擔心不能平定天下。」
劉裕登石頭城眺望盧循軍,初見引向新亭,回顧左右,恐懼失色;既而見賊軍回頭停泊在蔡洲,才高興起來。於是各路兵馬向石頭城集合。劉裕擔心盧循突襲,用虞丘進的計策,砍伐樹木,將石頭城和淮口(秦淮河入長江口)全部用木柵封鎖,修治越城,興築查浦、藥園、廷尉三座堡壘,都派兵駐守。
劉毅經過蠻夷及漢人地區,僅逃出一命,從者飢疲,死亡十之七八。五月十五日,回到建康,待罪。劉裕安慰勉勵他,任命他為知中外留事(臨時官職,當主掌全國軍事大權之都督中外諸軍事出征時,臨時設置中外留事以主軍府留後事宜)。劉毅請求自貶,朝廷下詔,降為後將軍。
13 北魏長孫嵩討伐柔然,挺進至漠北而還,柔然追擊,在牛川將長孫嵩包圍。五月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北擊柔然。柔然可汗郁久閭社侖聽聞,逃走,死在路上;他的兒子郁久閭度拔年紀尚幼,部眾立郁久閭社侖的弟弟郁久閭斛律,稱藹苦蓋可汗。拓跋嗣引兵回參合陂。
14 盧循伏兵南岸,使老弱乘舟向白石,聲言全軍從白石步行前進。劉裕留參軍沈林子、徐赤特戍衛南岸,截斷查浦道路,下令堅守勿動;劉裕及劉毅、諸葛長民率軍北上拒戰。沈林子說:「妖賊此言,未必是實,要嚴密防備。」劉裕說:「石頭城地勢險要,而且淮口工事堅固,留你在後,足以守衛。」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兒子。
五月二十九日,盧循縱火焚燒查浦,進軍到張侯橋。徐赤特準備出擊,沈林子說:「賊軍聲言要進攻白石,卻屢次來我們這兒挑戰,可以看出他們的用心。敵眾我寡,不如守險以待大軍。」徐赤特不聽。於是出戰,盧循伏兵發動,徐赤特大敗,單船逃奔淮北。沈林子及將軍劉鍾據柵力戰,朱齡石救援,賊軍才撤退。盧循率大量精兵前進,到了丹陽郡。劉裕率諸軍馳還石頭城,斬徐赤特,解甲休整,得到充分休息後,出城在秦淮河南岸列陣。
15 六月,朝廷任命劉裕為太尉、中書監、加黃鉞;劉裕接受黃鉞,其他官職堅決推辭。任命車騎中軍司馬庾悅為江州刺史。庾悅,是庾準的兒子。
16 司馬國璠及其弟弟司馬叔璠、司馬叔道投奔後秦(之前逃奔南燕,見公元406年記載,南燕亡,再奔後秦)。後秦王姚興說:「劉裕剛剛誅殺桓玄,輔佐晉室,你們為什麼到我這裡來?」回答說:「劉裕削弱王室,臣宗族之中稍有才能的,劉裕就動手剷除。他是國患,甚於桓玄。」姚興任命司馬國璠為揚州刺史,司馬叔道為交州刺史(都是虛職,因為揚州、交州都不在後秦治下)。
17 盧循寇掠諸縣,一無所得,對徐道覆說:「部隊疲憊了,不如回尋陽,並力取荊州,據天下三分之二,再慢慢與建康爭衡。」
秋,七月十日,盧循從蔡洲南歸尋陽,留其黨羽范崇民率五千人據守南陵。
七月十四日,劉裕派輔國將軍王仲德、廣川太守劉鍾、河間內史蘭陵人蒯恩、中軍咨議參軍孟懷玉等率眾追盧循。
18 七月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嗣回到平城。
19 西秦王乞伏乾歸討伐越質屈機等十幾個部落,降其眾二萬五千人,遷徙到苑川。八月,乞伏乾歸再次定都苑川。
20 沮渠蒙遜討伐西涼,在馬廟擊敗西涼世子李歆,生擒其將朱元虎而還。西涼公李暠以銀二千斤、金二千兩贖朱元虎;沮渠蒙遜放歸朱元虎,與李暠結盟而還。
21 劉裕回到東府(京口),大治水軍,派建威將軍會稽人孫處、振武將軍沈田子率眾三千人從海道襲擊番禺。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眾人都認為:「海道艱遠,不一定能安全抵達,況且分散兵力去打番禺,並不是現在的急務。」劉裕不聽,對孫處說:「大軍十二月初必破妖虜,你到了番禺,先搗了他的巢穴,讓他走無所歸。」
22 譙縱派侍中譙良等入見於後秦,請兵以伐晉。譙縱任命桓謙為荊州刺史,譙道福為梁州刺史,率眾二萬入寇荊州;後秦王姚興派前將軍苟林率騎兵前往會師。
江陵自從盧循東下之後,就得不到建康消息,群盜互起。荊州刺史劉道規派司馬王鎮之率天門太守檀道濟、廣武將軍彭城人到彥之入援建康。檀道濟,是檀祗的弟弟。
王鎮之到了尋陽,被苟林擊破。盧循接到消息,任命苟林為南蠻校尉,配屬給他一部分軍隊,讓他乘勝攻伐江陵,聲言徐道覆已攻克建康。桓謙在路上招募過去恩義相結的舊部,士民投奔他的有二萬人。桓謙屯駐枝江,苟林屯駐江津,二寇交逼,江陵士民多懷異心。劉道規於是集合將士,宣告說:「桓謙就在附近,我聽說諸長者頗有去投奔他的意思,我們東邊來的文武官員,也足以應付,如有想去投桓謙的,我不禁止。」於是夜裡打開城門,通宵不閉。眾人都畏服,沒有離開的。
雍州刺史魯宗之率眾數千從襄陽奔赴江陵。有人說不知道魯宗之到底站在哪一邊,劉道規單馬前往迎接,魯宗之感動喜悅。劉道規命魯宗之鎮守江陵,委以腹心,自己率諸軍出城,攻打桓謙。諸將佐都說:「如今遠出討伐桓謙,未必能勝。苟林近在江津,觀察城中動靜,如果來攻城,魯宗之未必守得住;一旦有什麼差錯,大事去矣。」劉道規說:「苟林愚蠢懦弱,沒有什麼奇計,認為我離城並不遠,必定不敢來攻城。我現在去攻取桓謙,大軍一到,馬上就取得勝利;苟林還在猶疑之間,我已經回來了。桓謙敗,則苟林破膽,他哪裡敢來!況且魯宗之獨自守城,就撐幾天還撐不住嗎!」於是馳往攻桓謙,水陸齊進。桓謙等大陳舟師,兼以步騎兵,雙方戰於枝江。檀道濟一馬當先,衝鋒陷陣,桓謙等大敗。桓謙單船逃奔苟林,被劉道規追上,斬首。轉頭回來,到了涌口,討伐苟林,苟林逃走,劉道規派咨議參軍、臨淮人劉遵率眾追擊。
當初,桓謙到了枝江,江陵士民都寫信給桓謙,通報城內虛實,主動要做內應;這回在桓謙大營繳獲了這些信件,劉道規一封也不看,全部焚毀,於是人心大安。
23 江州刺史庾悅以鄱陽太守虞丘進為前鋒,屢次擊破盧循兵,進據豫章,截斷盧循糧道。九月,劉遵斬苟林於巴陵。
桓石綏乘著盧循入寇,在洛口起兵,自號為荊州刺史,微陽縣令王天恩自號為梁州刺史,襲據西城。梁州刺史傅韶派他的兒子、魏興太守傅弘之討伐桓石綏等,全部斬首,桓氏於是滅族。傅韶,是傅暢的孫子。
24 西秦王乞伏乾歸攻打後秦略陽、南安、隴西諸郡,全部攻克,遷徙人民二萬五千戶於苑川及枹罕。
25 九月五日,北魏葬拓跋珪於盛樂金陵,諡號為宣武,廟號烈祖。
26 劉毅堅決請求去追討盧循,長史王誕對劉裕密言說:「劉毅既已喪敗,不宜再給他機會立功。」劉裕聽從。冬,十月,劉裕率兗州刺史劉藩、寧朔將軍檀韶、冠軍將軍劉敬宣等南擊盧循,任命劉毅為監太尉留府,後方的事都委託給他。十月十四日,劉裕從建康出發。
27 徐道覆率眾三萬人直奔江陵,突然出現在破冢。當時魯宗之已經回襄陽,追他回來,已來不及,人情大震。又有傳言說盧循已平定建康,派徐道覆來做刺史,江、漢士民感激劉道規之前焚毀他們與桓謙通信的恩德,不再有二心。劉道規派劉遵出城,另成一支機動部隊,自己率軍到豫章口迎戰徐道覆,前鋒作戰失利;劉遵從外攔腰橫擊,大破徐道覆軍,斬首一萬餘級,剩餘的投水淹死殆盡。徐道覆單船逃回湓口。當初,劉道規派劉遵為游軍,眾人都認為強敵在前,就怕兵少,不應該再分散兵力,並且置之於無用之地。等到擊破劉道覆,全靠游軍之力,眾人這才心服。
【華杉講透】
關鍵時刻要出奇制勝
這是兵法的標準戰術,叫分戰法,無論兵多兵少,都要分兵,不能並在一處。《孫子兵法》說「以正合,以奇勝」,「奇」不念qí,念jī,正兵合戰,最後靠奇兵取勝。正兵、奇兵如何定義呢?曹操說:「先出為正,後出為奇。」先出戰的是正兵,後出戰的是奇兵。奇兵,就是機動部隊、預備隊。豫章口之戰,就是教科書式地完美演繹了這句話。劉道規先出戰,為正兵;劉遵在旁邊埋伏等候,為奇兵。開始時,以正合,正兵合戰;到了關鍵時候,以奇勝,劉遵奇兵出擊,取勝。
28 鮮卑仆渾、羌句豈、輸報、鄧若等部落率二萬戶人家投降西秦。
29 晉國輔國將軍王仲德等聽聞劉裕大軍將至,進攻叛軍將領范崇民於南陵,范崇民將戰艦分別屯駐長江兩岸。十一月,廣川太守劉鍾親自前行偵察敵情,天降大霧,賊軍用鐵鉤鉤住了他的戰船。劉鍾乘勢率左右攻打敵艦,賊軍於是關閉水寨戶拒擋。劉鍾於是徐徐退還,與王仲德合兵攻打范崇民,范崇民退走。
30 十一月五日,益州刺史鮑陋去世。譙道福攻陷巴東,殺守將溫祚、時延祖。
31 盧循的廣州守兵完全想不到晉軍會從海路進攻,毫無防備。十一月二日,孫處等人率兵從海路坐船突然抵達,正好天降大霧,四面攻城,當天就攻下番禺。對外安撫居民,對內屠戮盧循親黨,勒兵駐守,分派沈田子等攻打嶺南諸郡。
劉裕與盧循決戰雷池
32 劉裕駐軍在雷池,盧循聲言不攻雷池,當徑直東下。劉裕知道他想決戰了。
十二月一日,劉裕進軍大雷。
十二月二日,盧循、徐道覆率眾數萬,艦船塞滿江面,順江而下,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劉裕出動所有輕量級船艦,率眾軍齊力攻擊;又分步騎兵屯於西岸,岸上軍投火焚燒叛軍艦船,煙炎漲天。盧循兵大敗,退走尋陽;準備往豫章移動,於是全力在左里構築柵欄,截斷航道。
十二月十八日,劉裕軍到了左里,不得前進。劉裕麾兵將戰,所執指揮旗的旗杆突然折斷,指揮旗沉入水中,眾人都驚駭恐懼。劉裕笑道:「當年覆舟之戰(討伐桓玄時,在覆舟打敗桓謙),旗杆也是折斷,今天又是,必能擊破賊軍。」即刻攻柵而進。盧循兵雖然殊死戰鬥,也不能抵擋。盧循單船逃走,所殺及投水淹死者一萬餘人。劉裕接納投降的人,寬恕被逼迫裹挾參加的變民,派劉藩、孟懷玉輕軍追擊。
盧循收集散卒,尚有數千人,直接回番禺;徐道覆則逃回始興。
劉裕任命建威將軍褚裕之代理廣州刺史。褚裕之,是褚裒的曾孫。
劉裕回到建康。劉毅厭惡劉穆之,每每從容與劉裕說劉穆之權太重,劉裕則更加親信任用劉穆之。
【華杉講透】
不要把一個人的決策,搞成兩個人的搖擺決策
盧循之敗,敗在沒有一以貫之的決心和戰略,其背後的原因是出兵建康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在徐道覆的堅持下,順從了徐道覆的意見。但是,在順從之後,他並沒有放棄自己的想法。所以,盧循起事,並沒有一個堅強領導的主心骨,而是他和徐道覆兩個人的意見在糾結。再碰上一個對手是劉裕,就敗了。
第一次,徐道覆建議出兵建康。盧循不願意,徐道覆說你不去我自己去!我帶始興的部隊去。盧循就順從了姐夫徐道覆的意見。
第二次,聽說劉裕已經趕回,盧循嚇得馬上要撤退。徐道覆認為要乘勝前進,盧循猶豫了幾天,也就是耽誤了幾天時間,最後還是順從了徐道覆。
第三次,徐道覆要求焚毀船艦,全軍登陸決戰。這一回,為什麼就無法說服盧循了呢?因為這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斷了退路。盧循的順從是有前提的,就是始終留有退路——或者說,他以為還有退路。
乾的是九死一生的事,卻老想要一個萬全之策,這樣首鼠兩端,當然要敗。
我們從這裡要學到的是,決策者可以乾綱獨斷,自己拿主意,也可以捨己從人,聽別人的。但是,一定不要把一個人決策,搞成兩個人搖擺決策。盧循這種容易順從他人意見,又不能把自己徹底交出去的毛病,是很典型的。
33 北燕廣川公馮萬泥、上谷公馮乳陳,自以為是宗室,又有大功,應當入朝為公輔。北燕王馮跋認為他們所鎮守的藩國責任重大,很久都沒有徵召他們,二人皆有怨憤。這一年,馮乳陳秘密派人對馮萬泥說:「我有重大計謀,願與叔父商量。」馮萬泥於是直奔白狼,與馮乳陳一起叛變。馮跋派汲郡公馮弘與張興將步騎兵二萬人討伐。馮弘先派使者,曉諭禍福;馮萬泥想要投降,馮乳陳認為不可。張興對馮弘說:「賊明日出戰,今夜必來驚我營,應該防備。」馮弘於是秘密安排人綑紮乾草十束,準備火種,伏兵以待。當夜,馮乳陳果然派壯士一千餘人來劫營,霎時間火把俱燃,伏兵邀擊,俘虜斬殺,一個不留。馮萬泥、馮乳陳懼而出降,馮弘將他們都斬首。馮跋任命范陽公馮素弗為大司馬,改封遼西公;馮弘為驃騎大將軍,改封中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