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帝乙

2024-10-02 03:39:29 作者: 華杉

  隆安二年(公元398年)

  【華杉講透】

  這一卷只有一年,歷史就是這樣,越是波瀾壯闊,越是人間地獄;「可歌可泣」,就是英雄可歌,百姓可泣。如果「無事可記」,就是太平盛世,幸福生活。

  1 春,正月,後燕范陽王慕容德從鄴城率領居民四萬戶向南遷徙到滑台。北魏衛王拓跋儀進入鄴城,接收其倉庫。追擊慕容德,追到黃河邊,沒有追上。

  趙王慕容麟領頭嚮慕容德奉上皇帝的尊號,慕容德按兄長慕容垂的前例,稱燕王,改永康三年為元年,以燕王府行帝制,設置百官。任命趙王慕容麟為司空、領尚書令,慕容法為中軍將軍,慕輿拔為尚書左僕射,丁通為右僕射。慕容麟接著又謀反,慕容德殺了他。

  【華杉講透】

  

  胡三省說:「慕容麟背父叛兄,奸詐反覆,天下有誰能容之!」他先後告發自己的父親慕容垂和兄長慕容令,又殺了慕容詳稱帝,一個稱過帝號的人,怎麼能去擁戴別人當皇帝,他的結局,也只能是「有死而已」罷了。

  慕容德的燕國,史稱「南燕」。

  2 正月七日,北魏王拓跋珪從中山南巡到高邑,尋訪到王永(前秦左丞相)之兒子王憲,喜悅道:「這可是王猛的孫子啊!」任命他為本州中正,兼任選曹(相當於吏部尚書,負責選拔官吏),並掌管門下事務(相當於侍中、常侍、給事黃門之職,侍奉在君王左右,以備諮詢)。到了鄴城,又設置行台,任命龍驤將軍、日南公和跋為尚書,與左丞賈彝率領官吏士兵五千人,鎮守鄴城。

  拓跋珪從鄴城回到中山,將要北歸,徵發士卒一萬人修築直道,從望都開鑿恆嶺,直通代郡,長達五百餘里。拓跋珪擔心他一離開,山東有變,又在中山設置行台,命衛王拓跋儀鎮守;任命撫軍大將軍、略陽公拓跋遵為尚書左僕射,鎮守渤海郡的合口。

  右將軍尹國在冀州督促交租,聽說拓跋珪將北還,密謀襲擊信都;安南將軍長孫嵩逮捕尹國,斬首。

  3 後燕將軍啟倫回到龍城(去年慕容寶派他南下觀察形勢),說中山已經陷落;後燕主慕容寶下令罷兵。遼西王慕容農對慕容寶說:「如今我們剛剛遷都,不宜南征,可以用現在已經動員完成的部隊襲擊庫莫奚,取得他的牛馬來充實軍資,再探南方虛實,等明年再決定。」慕容寶聽從。正月二十六日,慕容寶率軍北上。二十七日,渡過澆洛水。這時,南燕王慕容德派侍郎李延來進見慕容寶,說:「拓跋珪西上,中國空虛。」李延追上慕容寶,慕容寶大喜,即日引兵還師。

  4 正月二十八日,北魏王拓跋珪從中山出發,遷徙山東六州吏民及各族夷人十餘萬口以充實代郡。博陵、渤海、章武群盜並起,略陽公拓跋遵等全部討平。

  廣川太守賀賴盧,性格豪健,恥於居冀州刺史王輔之下,襲擊並殺死王輔,裹挾驅使冀州守兵,搶掠陽平、頓丘諸郡,南渡黃河,投奔南燕。南燕王慕容德任命賀賴盧為并州刺史,封廣寧王。

  5 西秦王乞伏乾歸派乞伏益州攻打後涼支陽、鸇武、允吾三城,攻克,擄掠一萬餘人而去。

  6 後燕主慕容寶回到龍城宮中,下詔命諸軍就地宿營,不許解散,文武將士皆攜帶家屬,跟隨御駕。遼西王慕容農、長樂王慕容盛懇切進諫,認為:「我軍兵疲力弱,而魏軍剛剛得志,不能現在跟他們開戰,應該休養士卒,再等機會。」慕容寶將要聽從,撫軍將軍慕輿騰說:「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公孫鞅的話,意思是百姓可以共享成功後的快樂,不能跟他們商量開始時的艱難)。如今軍隊已經集結,應該聖心獨裁,乘機進取,不宜廣泛聽取不同意見,壞了大事。」慕容寶於是說:「我已經下了決心,敢諫者斬!」

  二月十三日,慕容寶離開皇宮,進駐軍營,留慕容盛統領後事。

  二月十七日,後燕軍從龍城出發,慕輿騰為前軍,司空慕容農為中軍,慕容寶為後軍,各軍相距三十里,連營一百里。

  二月二十日,慕容寶到了乙連,長上(九品官,相當于禁衛軍班長)段速骨、宋赤眉等因為軍心不穩都不願服役出征,於是作亂。段速骨等人都是高陽王慕容隆的舊部,一起逼立慕容隆的兒子、高陽王慕容崇為盟主,殺樂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誼及宗室諸王。河間王慕容熙一向與慕容崇友善,慕容崇保護他,得以免死。後燕主慕容寶率領騎兵十餘人逃奔司空慕容農大營,慕容農準備出營迎接,左右抱住他的腰,制止他說:「應該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可輕率出營。」慕容農拔刀要砍他們,這才掙脫,出營見慕容寶後,又派信使飛馳追回慕輿騰。

  二月二十一日,慕容寶、慕容農引兵回到大營,討伐段速骨等。但是,慕容農的士兵也厭倦戰爭,都拋下武器逃走,慕輿騰的部隊也崩潰了。慕容寶、慕容農奔還龍城。長樂王慕容盛聽到兵變的消息,引兵出城迎接,慕容寶、慕容農僅僅逃得一命。

  7 會稽王司馬道子不堪王恭、殷仲堪的逼迫(去年殺王國寶一事),認為譙王司馬尚之和他的弟弟司馬休之有才略,引為腹心。司馬尚之對司馬道子說:「如今在外鎮守的封疆大吏勢力強盛,宰相權輕,應該密樹腹心於外地要職,以藩衛自己。」司馬道子聽從,任命司馬王愉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之四郡軍事,作為聲援,日夜與司馬尚之謀議,等待四方形勢變化。

  8 北魏王拓跋珪進入繁畤行宮,下令給新遷徙來的百姓分配田地及耕牛。

  拓跋珪在白登山打獵,看見一隻母熊帶著幾隻小熊,對冠軍將軍於栗說:「你號稱勇健,能徒手跟熊搏鬥不?」於栗:「獸賤人貴,如果搏而不勝,豈不是白白死掉一個壯士嗎?」於是策馬到拓跋珪跟前,將幾隻熊全部射死。拓跋珪回頭向於栗道歉。

  秀容川酋長爾朱羽健跟從拓跋珪攻打晉陽、中山有功,被拜為散騎常侍,環繞他所居住的地方,方圓三百里封給他。柔然數次侵犯北魏邊境,尚書中兵郎李先請求出擊。拓跋珪聽從,李先大破柔然而還。

  9 西平公楊軌任命他的司馬郭緯為西平相,率領步騎兵二萬人北上增援郭黁。禿髮烏孤派他的弟弟、車騎將軍禿髮傉檀率騎兵一萬人協助楊軌。楊軌到了姑臧,紮營於城北。

  10 後燕尚書、頓丘王蘭汗秘密與段速骨等通謀,引兵紮營在龍城之東。城中留守兵少,長樂王慕容盛把附近郊區的居民全部遷入城中,得壯丁一萬餘人,登城守御。段速骨等同謀才一百餘人,其他人都是被裹挾的,沒有鬥志。

  三月二日,段速骨等將要攻城,遼西桓烈王慕容農擔心城池守不住,又為蘭汗所引誘,夜裡秘密出城投奔段速骨,希望保全自己。第二天早上,段速骨等攻城,城上竭力抵抗,段速骨的部眾死了數百人。段速骨於是帶著慕容農繞城巡遊,慕容農一向有忠義的氣節和威名,是城中部隊的主心骨,城中人忽然看見他在城下敵人的陣營中,無不驚愕喪氣,於是全部逃跑奔潰。段速骨入城,縱兵燒殺搶掠,死者狼藉。慕容寶、慕容盛與慕輿騰、余崇、張真、李旱、趙恩等輕騎向南逃走。段速骨將慕容農幽禁在宮殿中。長上阿交羅,是段速骨的軍師,認為高陽王慕容崇幼弱,想要擁立慕容農為帝。慕容崇的親信鬷讓、出力犍等聽聞,三月五日,襲殺阿交羅及慕容農。段速骨即刻為此誅殺鬷讓等人。慕容農的老部下左衛將軍宇文拔逃奔遼西。

  【華杉講透】

  人心難測,其實也很容易測,因為人性非常簡單,一點也不複雜。歷史讀得多了,發現人心就那幾種類型,「如見其肝肺然」,一眼就給他一層層全部穿透,心肝肺都一目了然。慕容農從頭到尾都是皇帝的死忠黨,有機會被擁立稱帝的時候,他說:「如果要這樣,我不如死!」一個寧死都不肯反叛的人,怎麼突然貪生怕死,成了叛徒,讓全軍驚愕喪氣呢?原因很簡單,他的忠義,本身就是貪生怕死的一種表現,他不是真忠義,他是怕死,不敢犯一點錯,自己軟弱,就始終往強者身上下注;而且自己立不起來,必須有一個主子,等到蘭汗叛變,他覺得皇帝這回肯定不行了的時候,恐懼壓倒了他,他就投向敵營了。

  至於段速骨要造反,當然幹不成,為什麼呢?因為他兵變成功,是靠著士兵們不願打仗,如果不跟敵人打仗,卻回頭攻自己的首都,不僅是打仗,而且是造反,誰會願意干呢?而且他一個宮廷侍衛出身的人,根本沒有政治基礎,也凝聚不了新的統治集團,最多是給人當槍使,他的失敗,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慕容農之名,不僅忠義,而且智勇,怎麼會做出錯誤的判斷和選擇呢?還是本心不正。孔子說:「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智、勇、仁「三達德」,慕容農都沒修煉到位,就解決不了問題了。

  三月八日,蘭汗襲擊段速骨,將他及其黨羽全部誅殺。廢黜慕容崇,擁戴太子慕容策,承制大赦,遣使奉迎慕容寶。使者在薊城追上慕容寶。慕容寶想要馬上折回,長樂王慕容盛等都說:「蘭汗是忠是奸還不知道,如今單人匹馬去投奔他,萬一蘭汗有異志,悔之不及。不如向南投奔范陽王慕容德,合兵以取冀州;如果不能取勝,再收集南方部眾,徐徐回歸龍都,也為時未晚。」慕容寶聽從。

  11 離石匈奴酋長呼延鐵、西河匈奴酋長張崇等不願意遷徙到代郡,聚眾反叛北魏,北魏安遠將軍庾岳將他們討伐平定。

  12 北魏王拓跋珪召衛王拓跋儀入朝輔政,命略陽公拓跋遵替代他鎮守中山。夏,四月一日,任命征虜將軍穆崇為太尉,安南將軍長孫嵩為司徒。

  13 後燕主慕容寶從小道經過鄴城,鄴城人請他留下來,慕容寶不許。慕容寶繼續向南到了黎陽,隱藏在黃河西岸,派中黃門令趙思前往告訴北地王慕容鍾說:「皇上因為二月得到丞相(慕容德)的奏表,即時南征,到了乙連,長上作亂,輾轉到此。請大王即刻向丞相報告,出城奉迎皇上!」慕容鍾,是慕容德的堂弟,第一個勸慕容德稱帝的,聽了趙思這話,非常厭惡,逮捕趙思,關進監獄,把情況向南燕王慕容德匯報。慕容德對群下說:「卿等以社稷大計,勸我攝政;我也以為嗣帝(慕容寶)逃亡,人民和宗廟都沒有主人,所以權且順應群議,以維繫人心。如今,上天后悔他所降下的災禍,嗣帝得以回來,我將具法駕奉迎,到皇上行宮謝罪,如何?」黃門侍郎張華說:「如今天下大亂,不是雄才,不能寧濟眾生。嗣帝昏庸懦弱,不能繼承祖先的正統。陛下如果為了遵守匹夫的節義而捨棄上天授予的事業,威權一去,腦袋都保不住,還想要社稷得到子孫的祭祀嗎?」慕輿護說:「嗣帝不識時務,拋棄國都,自取敗亡,沒有能力應對這多難的時代,已經是很明顯的了。當初蒯聵出奔,衛輒不讓他回來,《春秋》都肯定衛輒的做法。衛輒以子拒父猶可,更何況陛下是以叔父的身份拒絕侄子呢!而且趙思之言,也未知虛實,臣請為陛下馳往,探聽一下真實情況。」慕容德流涕,派他前去。

  慕輿護率壯士數百人,跟著趙思向北,聲言迎接保衛皇帝,其實是要殺他。慕容寶既已派趙思去見慕容鍾,接著又遇到一個打柴的,說慕容德已經稱制,行使皇帝職權,慕容寶懼而北走。慕輿護到了,沒見到人,抓了趙思帶回來。慕容德因為趙思熟悉典故,想要留用他。趙思說:「犬馬猶知戀主,我雖然是宦官,也請放我回去侍奉皇上。」慕容德堅決要留他,趙思怒道:「當初周朝衰微,遷到東方,主要就是依靠晉國和鄭國(晉國祖先是出自周成王的弟弟唐叔虞,鄭國祖先是周宣王的兄弟姬友)。殿下是皇上至親叔父,又位為上公,不能率先匡扶帝室,反而把國家根本的傾覆,當成自己的幸運,干出趙王司馬倫那樣的事情(見公元301年記載),趙思雖不能像申包胥那樣能使楚國亡而復存(見公元前505年記載),也要像龔勝不在王莽之世偷生(見公元11年記載)!」慕容德斬趙思。

  慕容寶派扶風忠公慕輿騰與長樂王慕容盛到冀州招兵,慕容盛認為慕輿騰一向暴橫,民憤極大,於是殺了他。慕容盛到了巨鹿、長樂,遊說諸豪傑,這些人都願意起兵擁護慕容寶。慕容寶因為蘭汗祭祀後燕宗廟,所作所為似乎還是忠於皇家,意欲回到龍城,不肯留在冀州,於是北行。到了建安,抵達平民張曹家。張曹一向武健,請求為慕容寶招募部眾,慕容盛也勸慕容寶暫且駐留,觀察蘭汗情狀。慕容寶於是派冗從僕射李旱先去見蘭汗,慕容寶停留在石城。這時,蘭汗派左將軍蘇超奉迎,陳說蘭汗的忠心。慕容寶認為蘭汗是後燕王慕容垂的舅舅、慕容盛王妃的父親,一定沒有什麼二心,不等李旱返回,即刻出發。慕容盛流涕,堅決諫止,慕容寶不聽,留慕容盛在後,慕容盛與將軍張真都離開大道,找地方躲藏。

  四月二十六日,慕容寶到了索莫汗陘,離龍城四十里,城中皆喜。蘭汗惶怖,想要自己出城請罪,兄弟共同諫止他。蘭汗於是派弟弟蘭加難率騎兵五百人出迎,又派哥哥蘭堤關閉城門,全城淨街戒嚴,禁止攜帶武器,禁止行人出入。城中人都知道他將要發動事變,也無可奈何。蘭加難見慕容寶於陘北,拜謁之後,跟著慕容寶一起前進。潁陰烈公餘崇密言於慕容寶說:「觀察蘭加難的臉色,禍變就在眼前,應該留下三思,為何徑直向前?」慕容寶不聽。走了數里,蘭加難先逮捕余崇,余崇大罵道:「你的家族僥倖成為皇家親戚,蒙受國恩榮寵,就是全族犧牲,也不足以報答。如今竟敢陰謀篡逆,如此天地不容,早晚要被屠滅,只恨我不得手刃爾等而已!」蘭加難殺余崇,接著將慕容寶帶入龍城郊外官邸,殺了他。蘭汗諡慕容寶為靈帝,殺獻哀太子慕容策及王公卿士一百餘人,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昌黎王,改年號為青龍。任命蘭堤為太尉,蘭加難為車騎將軍,封河間王慕容熙為遼東公,仿照周朝建立後封夏朝天子後裔為杞國君主、商朝天子後裔為宋國君主的先例。

  【華杉講透】

  慕容寶之死,屬於「安樂死」。為什麼呢?他受不了了!受不了無邊無際的艱難困苦,不想承擔責任,就想回到安樂窩。蘭汗靠不住,他怎麼會不知道呢?那麼多慕容家的叔伯兄弟都靠不住,他怎麼會相信一個舅舅會靠得住呢?但是在這時候,他的意志力已經沒了,他的腦海里只有九個字:「我不管了,愛咋的咋的!」他想要馬上得到結果,繼續當皇帝也行,被殺也行,總之不再受苦了!所以,他都不等李旱回來,也不顧慕容盛哭諫,馬上就要走!

  他去做什麼?他給自己「安樂死」而已。

  他為什麼就不能稍微等一下,等李旱回來?因為他已經是一隻驚弓之鳥,不想再聽到一聲弓弦響。他所擔心的,正是李旱帶著壞消息回來,那麼他又將面臨何去何從的痛苦抉擇。他受夠了,寧願飛蛾撲火,也要擺脫這苦難人生!

  所有的決策,背後都有情緒的參與,不可用理性解釋。永遠不要高估人的理性和智慧,情緒和愚蠢才是主流。

  長樂王慕容盛聽到凶訊,要前去奔喪,張真制止他。慕容盛說:「我如今窮途末路,投奔蘭汗。蘭汗性情愚昧,見識短淺,必定看在我們姻親關係的份上(蘭汗的女兒嫁給慕容盛),不忍殺我。有個十天半月時間,足夠我施展了。」於是前往見蘭汗。蘭汗的妻子乙氏及慕容盛的妃子都泣涕向蘭汗求情,慕容盛的妃子更向她的其他兄弟們叩頭求情。蘭汗惻然哀憐,於是讓慕容盛住在宮中,任命他為侍中、左光祿大夫,親切相待,如同從前。蘭堤、蘭加難屢次請求殺慕容盛,蘭汗不聽。蘭堤驕狠荒淫,事奉蘭汗經常無禮,慕容盛藉此離間他們,由是蘭汗兄弟互相猜忌懷疑。

  14 後涼太原公呂纂將兵攻擊楊軌,郭黁出兵救援,呂纂敗還。

  15 段業派沮渠蒙遜攻打西郡,俘虜太守呂純,班師。呂純,是呂光弟弟的兒子。於是晉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趙郡人孟敏都獻出本郡,投降段業。段業封沮渠蒙遜為臨池侯,任命王德為酒泉太守,孟敏為沙州刺史。

  16 六月十六日,北魏王拓跋珪命群臣商議國號。都說:「周、秦以前,都是從諸侯升為天子,就以其諸侯國的國號為天下號。從漢朝以來,開國君主,之前都沒有一尺土地。我國君主,已經傳了一百代,祖先開基在代北,撫有華夏,如今宜以『代』為國號。」黃門侍郎崔宏說:「當初商人並不定居在一個地方,所以國號既稱為『殷』,也稱為『商』;代雖舊邦,其命惟新,頒布『登國』年號時,已更國號為『魏』。魏,是『大』的意思,也是戰國時期的一流強國,應該繼續以『魏』為國號。」拓跋珪聽從。

  【華杉講透】

  崔宏說「代雖舊邦,其命惟新」,引自「周雖舊邦,其命惟新」,出自《詩經·大雅·文王》,意思是周雖然是舊的邦國,但其使命在革新。

  17 楊軌仗恃自己兵多,想要與涼王呂光決戰,郭黁每次都以天道為名來抑止他。涼國常山公呂弘鎮守張掖,段業派沮渠男成及王德攻打;呂光派太原公呂纂將兵迎戰。楊軌說:「呂弘有精兵一萬,如果與呂光合兵一處,則姑臧更強,不可攻取了。」於是與禿髮利鹿孤一起截擊呂纂,呂纂與楊軌、禿髮利鹿孤交戰,大勝;楊軌逃奔王乞基。郭黁性格偏狹殘忍,軍心、民心都不歸附他,聽說楊軌敗走,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乾歸任命他為建忠將軍、散騎常侍。

  呂弘放棄張掖,引兵向東撤退,段業將治所遷徙到張掖,準備追擊呂弘。沮渠蒙遜進諫說:「歸師勿遏,窮寇勿追,這是兵家之戒。」段業不聽,結果大敗而還,全靠沮渠蒙遜相救,才逃得一命。段業修筑西安城,任命他的部將臧莫孩為太守。沮渠蒙遜說:「臧莫孩勇而無謀,知進不知退;這是給他築墳,不是給他築城!」段業不聽,臧莫孩很快被呂纂攻破。

  【華杉講透】

  沮渠蒙遜說:「歸師勿遏,窮寇勿追。」這是引自《孫子兵法》,但原文是「歸師勿遏,窮寇勿迫」,最後一個字不一樣,追,是跟在後面追殺,迫,是逼迫,讓他無路可走。情景是不一樣的。再則,此時的呂弘並非窮途末路的「窮寇」,他是主動撤退。這時候,應該追,但他既然是主動撤退,並且知道你要來追,可能有斷後的埋伏,要偵察清楚,不能不顧一切地猛追。

  18 後燕太原王慕容奇,是慕容楷的兒子,蘭汗的外孫,所以蘭汗也不殺他,任命他為征南將軍。他得以入宮見到長樂王慕容盛。慕容盛秘密教慕容奇逃出起兵。慕容奇起兵於建安,部眾發展到數千人,蘭汗派蘭堤討伐。慕容盛對蘭汗說:「慕容奇不過是一個小孩子,未必能辦這事,莫非是有人假託其名,想要做內應嗎?太尉(蘭堤)一向驕縱,難以信任,不宜給他大部隊兵權。」蘭汗認同,撤銷蘭堤兵權,另外派撫軍將軍仇尼慕將兵討伐慕容奇。

  當時龍城從夏天開始就不下雨,一直到秋天七月,蘭汗每日到後燕諸宗廟及慕容寶神座前叩頭祈禱,說壞事都是蘭加難乾的。蘭堤及蘭加難聽到消息,怒,並且懼怕被誅殺。七月十五日,一起率所部兵馬襲擊仇尼慕軍,擊敗仇尼慕。蘭汗大懼,派太子蘭穆將兵討伐。蘭穆對蘭汗說:「慕容盛才是我們的仇敵,必定是他與慕容奇內外勾結,他才是心腹大患,不能留著他,應該先將他剷除。」蘭汗要殺慕容盛,先請他來相見,觀察他的動向。慕容盛的妃子知道消息,秘密告訴慕容盛,慕容盛稱病不出,蘭汗也打消了殺他的念頭。

  李旱、衛雙、劉忠、張豪、張真等人,平常都是慕容盛所親厚的,而蘭穆也把他們當心腹,李旱、衛雙得以出入,到慕容盛處,秘密與慕容盛結謀。

  七月十七日,蘭穆攻擊蘭堤、蘭加難等,獲勝。

  七月二十日,蘭汗犒賞將士,蘭汗、蘭穆都酒醉,慕容盛夜裡聲稱要上廁所,翻牆進入東宮,與李旱等一起殺了蘭穆。當時軍中還未解除戒嚴,士兵們都聚集在蘭穆營中,聽聞慕容盛出來領導,都踴躍爭先,攻打蘭汗,斬蘭汗。蘭汗的兒子魯公蘭和、陳公蘭揚,分別屯駐在令支、白狼,慕容盛派李旱、張真襲擊,誅殺了他們。蘭堤、蘭加難逃亡藏匿,被捕獲,斬首。於是內外平定,士女相慶。宇文拔率壯士數百人來投奔,慕容盛拜宇文拔為大宗正。

  七月二十一日,慕容盛告平亂經過於太廟,下令說:「賴五祖之福,文武之力,宗廟社稷幽而復顯。不僅我以渺小之身,免受『不共戴天』的責備(《禮記》: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就是所有臣民,也得以在當世一表清白。」於是大赦,改年號為建平。慕容盛謙讓,不敢稱帝,以長樂王身份攝政,主持朝廷。諸王都降級稱公爵,任命東陽公慕容根為尚書左僕射,衛倫、陽璆、魯恭、王滕為尚書,悅真為侍中,陽哲為中書監,張通為中領軍,其餘文武百官各復舊位。改諡慕容寶為惠閔皇帝,廟號烈宗。

  當初,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舉兵,南北之民都翕然跟從。蘭汗派他哥哥的兒子蘭全討伐慕容奇,被慕容奇消滅,一匹馬也沒回來。慕容奇進兵屯駐乙連。慕容盛誅殺蘭汗之後,命慕容奇罷兵。慕容奇用丁零人嚴生、烏桓人王龍的計謀,拒絕接受命令。

  七月二十四日,慕容奇勒兵三萬餘人挺進到橫溝,離龍城十里。慕容盛出擊,大破慕容奇軍,生擒慕容奇而還,斬其黨羽一百餘人,賜慕容奇死,桓王慕容恪的繼嗣於是斷絕。群臣固請上尊號,慕容盛不許。

  【華杉講透】

  蘭汗之死,死在不夠狠。心一軟,就掉腦袋,死全家。好事壞事,都要做到底,這叫一以貫之,而且讓別人對你的舉動有準確預期,大家才好相處,各安其位。蘭汗兄弟呢,不僅對對方的舉動沒有準確預期,對自己的舉動也沒有準確預期,都是在情緒中搖擺。

  蘭汗當然應該殺慕容盛,他把後燕滅國了,還跟慕容盛講親戚關係,他怎麼能相信慕容盛會忠於他呢?而且還被慕容盛離間了兄弟關係。慕容盛決定投奔蘭汗時說:「汗性愚淺,必念婚姻,不忍殺我,旬月之間,足以展吾情志。」算是把他看準了。前後兩個月,蘭氏就被滅族了。

  19 北魏王拓跋珪遷都平城,開始營修宮室,建宗廟(皇家祖廟),立社稷(土神和穀神祭壇)。宗廟每年五次祭祀,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及臘日。

  20 桓玄請求任命他為廣州刺史。會稽王司馬道子猜忌桓玄,不想讓他待在荊州,就順水推舟,任命桓玄為督交州、廣州二州軍事,廣州刺史。桓玄接到任命,卻不出發上任。

  豫州刺史庾楷因為司馬道子割了他所轄的四個郡給江州刺史王愉管轄,上疏說:「江州在內地,而豫州跟寇戎接壤,不應讓王愉分別管轄。」朝廷不許。庾楷怒,派他的兒子庾鴻遊說王恭:「司馬尚之兄弟專擅朝政,超過王國寶當年,想要假借朝威,削弱方鎮,回想過去的事,恐怕大禍難以預測。如今趁他們謀議未成,應該先下手為強!」王恭同意他的看法,又告訴殷仲堪、桓玄。殷仲堪、桓玄許諾一致行動,推舉王恭為盟主,約期共同出兵京師。

  當時內外猜疑,全國戒嚴,道路、碼頭盤查嚴密,殷仲堪把書信寫在斜絹上,裝在箭杆里,再裝上箭頭,外面塗上封漆,通過庾楷送給王恭。王恭截斷箭杆,取出絹書,絹綢剪角處抽絲,不能辨認是否殷仲堪手書,懷疑是庾楷偽造的,並且認為殷仲堪去年曾經違背盟約,沒有按期出兵,今年肯定也是按兵不動,於是獨自行動,先期舉兵。司馬劉牢之進諫說:「將軍是皇帝的舅父,而會稽王(司馬道子)是皇帝的叔父。會稽王又當國秉政,之前為了將軍您,殺了他所寵愛的王國寶、王緒,又把王的書信送給您,他對將軍的尊敬和畏服,已經夠多了。最近的若干人事任命,雖然並不恰當,但也不是什麼大過失。割庾楷的四個郡給王愉,對將軍有什麼損失呢?晉陽之部隊,怎麼可以三番五次的隨意發動?」王恭不聽,上表請討伐王愉、司馬尚之兄弟。

  司馬道子派人遊說庾楷:「當初你我二人,恩如骨肉,帳中酣飲,相互咬著耳朵說話,可以說是非常親密了。如今你拋棄舊交,另結新援,忘記了王恭之前對你的欺凌、侮辱你的羞恥嗎?如果你委身做他的臣屬,假若王恭得志,必定把你當成反覆之人,他能真正信任你嗎?身首尚且不可保,還想要富貴?」庾楷怒道:「王恭當年參加先帝葬禮,相王(司馬道子)憂懼無計,我知道事態緊急,勒兵抵達京師,讓王恭不敢發動。去年之事,我也俟命而動。我事奉相王,並沒有辜負他的地方。相王不能抵禦王恭,反而殺王國寶及王緒,從那時候起,誰還敢為相王盡力!庾楷實在不能讓全家一百口人的性命被人屠滅。」當時庾楷已經響應王恭的檄文,正在招兵買馬。信使返回後,朝廷憂懼,內外戒嚴。(庾楷之前黨附王國寶,司馬道子和他曾經也很親密。)

  會稽王世子司馬元顯對父親司馬道子說:「之前不討伐王恭,所以有今日之難。今天如果再讓他得其所欲,則太宰(司馬道子)的大禍,就在眼前。」司馬道子不知所為,將事情全部委任給司馬元顯,自己每日痛飲醇酒而已。司馬元顯聰明機警,好讀書,明事理,志氣果斷銳利,以安危為己任。歸附他的人,都說司馬元顯神武,有明帝(司馬紹)之風。

  殷仲堪聽聞王恭舉兵,因為自己去年沒有遵守承諾按期舉兵,所以即刻勒兵出發。殷仲堪一向不懂軍事,把軍隊全部委任給南郡相楊佺期兄弟,派楊佺期率舟師五千人為前鋒,桓玄做第二梯隊,殷仲堪自己率兵二萬,相繼而下。楊佺期自以為他的祖先是漢朝太尉楊震,一直到他的父親楊亮,九代都以才德著名,認為他家的門第應該是江南第一。有人曾經把他與王珣相比,楊佺期尤其憤恨。但是,楊家南渡過江時間較晚,沒有跟門當戶對的豪門結親,當官也走錯路徑,(楊亮在北方外族政權做官,很晚才渡江歸晉,所以擠不進王、謝兩家的權力中心。楊家兄弟娶的都是平民的女兒,沒有親家相助。楊家都是武官,沒文化,被文官輕視。總之有各種委屈。)楊佺期及他的哥哥楊廣、弟弟楊思平、堂弟楊孜敬都是粗獷武夫,經常受到排擠、壓抑。楊佺期時常慷慨切齒,想要事變以逞其志,所以也贊成殷仲堪之謀。

  八月,楊佺期、桓玄突然殺到湓口。王愉毫無防備,倉皇逃奔臨川,桓玄派出一支偏軍,將他追獲。

  21 後燕任命河間公慕容熙為侍中、車騎大將軍、中領軍、司隸校尉,城陽公慕容元為衛將軍。慕容元,是慕容寶的兒子。又任命劉忠為左將軍,張豪為後將軍,並賜姓慕容氏。李旱為中常侍、輔國將軍,衛雙為前將軍,張順為鎮西將軍、昌黎尹,張真為右將軍;都封公爵。

  22 八月十五日,後燕步兵校尉馬勤等謀反,伏誅;事情牽連到驃騎將軍、高陽公慕容崇及慕容崇的弟弟、東平公慕容澄,皆賜死。

  23 晉國寧朔將軍鄧啟方、南陽太守閭丘羨將兵二萬攻擊南燕,與南燕中軍將軍慕容法、撫軍將軍慕容和戰於管城,鄧啟方等兵敗,他單人匹馬,逃得一命。

  24 北魏王拓跋珪命有司劃定京畿範圍,標示道路名稱及里程,統一度量衡;又遣使巡行郡國,舉奏彈劾郡守、縣令中不法者,親自考察升降進退。

  25 九月二日,假會稽王司馬道子黃鉞,任命世子司馬元顯為征討都督,派衛將軍王珣、右將軍謝琰將兵討伐王恭,譙王司馬尚之將兵討伐庾楷。

  26 九月六日,後燕任命東陽公慕容根為尚書令,張通為左僕射,衛倫為右僕射,慕容豪為幽州刺史,鎮守肥如。

  27 九月十日,譙王司馬尚之大破庾楷於牛渚,庾楷單騎逃奔桓玄。會稽王司馬道子任命司馬尚之為豫州刺史,弟弟司馬恢之為驃騎司馬、丹楊尹,司馬允之為吳國內史,司馬休之為襄城太守,各擁兵馬,作為自己的外援。

  九月十六日,桓玄大破官軍於白石。桓玄與楊佺期挺進到橫江,司馬尚之退走,司馬恢之所領水軍全軍覆沒。

  九月十七日,司馬道子把大本營設在中堂,司馬元顯鎮守石頭城。

  九月二十日,王珣守京師北郊,謝琰屯駐宣陽門,嚴陣以待。

  王恭一向自命不凡,看不起別人,既殺了王國寶,更是自以為威武不行,依仗劉牢之為爪牙,但又只把他當一般部曲將領對待。劉牢之也自負其才,深懷恥恨。司馬元顯知道這個情況,派廬江太守高素去遊說劉牢之,讓他反叛王恭,許諾事成之後,就把王恭的爵位和官號授予他;又把司馬道子的信送給劉牢之,為他陳述禍福。

  劉牢子對他的兒子劉敬宣說:「王恭之前受先帝大恩,如今又是皇帝的舅舅,不能翼戴王室,反而數次舉兵向京師,我不知道王恭的心思。事捷之日,他還能居於天子、相王之下嗎?我想要奉國家威靈,以順討逆,如何?」劉敬宣說:「朝廷雖然沒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樣的美德,但也沒有周幽王、周厲王那樣的惡行;而王恭恃其兵威,暴蔑王室。大人親非骨肉,義非君臣,不過是共事的同僚,情義也不相投,今去討伐他,和情義有什麼關係?」

  王恭的參軍何澹之知道劉牢之父子的陰謀,向王恭告密。王恭因為何澹之一向與劉牢之有矛盾,不信。於是置酒請劉牢之,就在眾人之中,拜劉牢之為結義兄弟,精兵堅甲,全部交給劉牢之,讓他率帳下督顏延為前鋒。

  劉牢之到了竹里,斬顏延投降朝廷;派劉敬宣及他的女婿、東莞太守高雅之還師襲擊王恭。王恭正出城閱兵,劉敬宣縱騎橫擊,王恭兵全部崩潰。王恭想要入城,高雅之已關閉城門。王恭單騎逃奔曲阿,但是他一向不習慣騎馬,大腿都磨破了。曲阿人殷確,是王恭舊部,用船載著王恭,準備投奔桓玄,到了長塘湖,被人告發,捕獲,送到京師,斬於倪塘。王恭臨刑前,整理頭髮、鬍鬚,神色自若,對施刑者說:「我自己昏庸,輕率相信他人,所以至此,要論我的本心,豈不忠於社稷?希望百世之後,人們還知道有一個王恭吧。」他的子弟及黨羽,全部被處死。朝廷任命劉牢之為都督兗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徐州、揚州、晉陵諸軍事,替代王恭。

  【華杉講透】

  王恭之死,死於無禮和不忠,對誰無禮呢?不是對朝廷無禮,是對下屬無禮;對誰不忠呢?不是對朝廷不忠,是對下屬不忠。

  《論語》中講:「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王恭依賴劉牢之,卻把他當一般部曲將領對待,沒有區別對待。他不僅恃才傲物,而且恃才陵物,傲只是自己傲慢罷了,陵,是加倍凌侮他人。這樣的領導有很多,隨時讓下屬沒有人格。只有不要人格的人才能跟他,稍微要點尊嚴的人,都會像劉牢之那樣,深懷恥恨,以自己為恥,對老闆懷恨。那麼,外面稍微有人伸來一隻手,他就跟別人握手了。

  因為恃才陵物、凌侮下屬而送命的主帥,歷史上也不少,日本戰國,最了不起的織田信長,天下布武,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但是,他就是上凌侮神,下凌侮人,而所有下屬都習慣了被他凌侮,組織內部形成了一種「侮辱的文化」,大家都習慣了。後來,外面來了一個有那麼一丁點人格尊嚴的明智光秀,被很輕微地罵了一頓,就深懷恥恨,發動本能寺之變,讓織田信長自殺了。

  史書上說王恭只把劉牢之當一般部曲將領對待,一個合格的領導者,不僅對一般部曲,對普通士兵,也是禮數周到。吳起是名將,他能俯下身體,給一個普通士兵吸吮腿上的膿瘡,所以全軍都為他賣命。

  再說不忠,《論語》講忠道,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上對下的忠,也就是成就他人。你既然要人跟你干,你就要成就他,知道他要什麼,你能給他什麼。王恭完全不考慮這個問題,好像誰只要能跟上他,本身就是榮耀和福分。於是司馬道子就成就了劉牢之,把王恭的一切,都送給了劉牢之。

  王恭臨死總結,說自己昏庸,輕信他人。他沒總結到位,你不需要信任誰,或不信任誰,而是要你的每個人,都以跟隨你為他利益最大化的途徑。這才是博弈。

  百世之後,我們不僅要知道王恭,還要知道他敗在哪裡。我們習慣於琢磨:「他是不是我的人?他是否忠於我?」卻不知道這是一個錯誤的問題,正確的問題是:「我是不是他的人?我是否忠於他?」

  我們孜孜以求答案,往往卻沒找對問題。當我們找對問題,問題就是答案。

  安息吧,王恭!

  不久,楊佺期、桓玄到達石頭城下,殷仲堪軍到了蕪湖。司馬元顯從竹里飛馳回到京師,派丹楊尹王愷等徵發京師士民數萬人據守石頭城,抵禦西軍。楊佺期、桓玄等上表,為王恭辯護,要求誅殺劉牢之。劉牢之率北府兵馳赴京師,駐軍於新亭。楊佺期、桓玄見之失色,回軍蔡州。朝廷不知西軍虛實,殷仲堪等擁眾數萬,充斥京畿地區,朝廷內外憂逼。

  左衛將軍桓修,是桓沖的兒子,對司馬道子說:「西軍可以靠一個說客就解決,我了解他們的內情。殷仲堪、桓玄敢於長驅直下,全是仗恃有王恭,王恭既已破滅,西軍沮喪恐懼。現在如果以重利收買桓玄及楊佺期,二人必定暗暗歡喜;桓玄能控制殷仲堪,楊佺期則可以讓他倒戈,自然可以生擒殷仲堪。」

  司馬道子採納,任命桓玄為江州刺史。召郗恢回朝廷任尚書,任命楊佺期替代郗恢為都督梁州、雍州、秦州三州諸軍事,雍州刺史。任命桓修為荊州刺史,暫時監管左衛將軍府文武官屬,又令劉牢之派軍隊一千人護送他。罷黜殷仲堪為廣州刺史,派殷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前往宣詔,下令殷仲堪回軍。

  28 張驤(故後燕輔國將軍,中山陷落時,歸降北魏)的兒子張超收留集合三千餘戶人家,占據南皮,自號烏桓王,在北魏諸郡搶掠。北魏王拓跋珪命庾岳討伐。

  29 楊軌屯駐在廉川,收集夷人、漢人,部眾發展到一萬多人。王乞基對楊軌說:「禿髮氏才高而兵盛,並且是我的主人,不如去歸附他。」楊軌於是遣使向西平王禿髮烏孤投降。不久,楊軌又被羌族酋長梁飢擊敗,向西逃奔海,襲擊乙弗鮮卑部落,占據了他們的土地。禿髮烏孤對群臣說:「楊軌、王乞基歸誠於我,但在他們遭到攻擊的時候,你們不速速相救,讓他們被羌人擊潰,我非常慚愧。」平西將軍渾屯說:「梁飢沒有經遠大略,可以一戰而擒。」

  梁飢進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逮捕太守郭倖,自己取而代之,抵禦梁飢,送兒子給禿髮烏孤做人質。禿髮烏孤準備救援,群臣害怕梁飢兵強,猶疑不決。左司馬趙振說:「楊軌新敗,呂氏方強,洪池以北地區,我們無法到手。而嶺南五郡,卻很有機會攻取。大王如果沒有開疆拓土之志,我不敢說;但如果要經營四方,這就是機不可失。假使讓羌人得了西平,漢人、夷人都人心震動,對我們不利。」禿髮烏孤喜悅地說:「我也想乘時立功,怎麼能坐守窮谷呢?」於是對群臣說:「梁飢如果得了西平,仗恃山河險要,就再也制不住他了。梁飢雖然驍猛,但是軍令不整,容易擊破。」於是進擊,大破梁飢。梁飢退屯龍支堡。禿髮烏孤進攻,攻拔,梁飢單騎逃奔澆河,部眾被俘虜斬首的有數萬人之多。

  禿髮烏孤任命田玄明為西平內史。樂都太守田瑤、湟河太守張裯、澆河太守王稚都獻出本郡投降,嶺南羌人、匈奴人數萬篷帳都歸附禿髮烏孤。

  30 西秦王乞伏乾歸派秦州牧乞伏益州、武衛將軍乞伏慕兀、冠軍將軍翟瑥,率騎兵二萬人討伐吐谷渾。

  31 冬,十月十四日,後燕群臣再次嚮慕容盛奉上尊號,十月十七日,長樂王慕容盛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段氏為皇太后,太妃丁氏為獻莊皇后。

  當初,蘭汗當國時,慕容盛跟從後燕主慕容寶逃亡,蘭妃侍奉丁後愈加恭謹。等到蘭汗被誅,慕容盛認為蘭妃應當連坐,要殺她;丁後認為蘭妃有保全之功,堅決反對,蘭妃才得以免死。但是,終究不讓她做皇后。

  【華杉講透】

  沒有蘭妃,慕容盛早就被殺了。蘭妃既是蘭汗的女兒,不能當皇后,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要殺她,就太忘恩負義了。丁後與慕容盛,也是演一齣戲給大家看吧。

  32 晉國大赦。

  33 殷仲堪接到詔書,大怒,催促桓玄、楊佺期進軍。桓玄等則非常歡喜,想要接受朝廷命令,猶豫未決。殷仲堪聽聞這種情況,即刻從蕪湖回軍,遣使告諭蔡州軍士們說:「你們趕緊各自散歸,否則,等我到了江陵,殺光你們全家!」楊佺期的部將劉系率兩千人先回。桓玄等大懼,狼狽西還,在尋陽追上殷仲堪。

  殷仲堪已經失去荊州刺史的職位,只能倚靠桓玄等為外援,桓玄等也要依靠殷仲堪的軍隊,所以他們雖然相互猜忌,形勢上又不得不聯合起來。於是互相交換子弟為人質,十月二十三日,三人在尋陽盟誓,都拒絕接受朝命,聯名上疏,為王恭申辯,要求誅殺劉牢之及譙王司馬尚之,並且上訴說殷仲堪無罪,為什麼唯獨他被降黜。朝廷深為忌憚,內外騷然。於是又罷黜桓修,把荊州還給殷仲堪,優詔慰諭,以求和解,殷仲堪等於是受詔。御史中丞江績上奏彈劾桓修等人只為自己利益打算,疑誤朝廷,皇帝下詔,將桓修免職。

  【華杉講透】

  殷仲堪退兵,是桓修立了大功。但是,朝廷要維持和平局面,又要出賣他來給殷仲堪交代。立了大功還要受迫害,這是政治。有時候,蒙冤入獄,也是為國家作貢獻;掉了腦袋,是皇上「借你人頭一用」;要搞政治,你就不要喊冤,桓修只是免職而已,算是不錯了。

  當初,桓玄在荊州,橫行霸道。殷仲堪的親黨都勸殷仲堪殺他,殷仲堪不聽。後來在尋陽,又要利用桓家的聲望,推舉桓玄為盟主,桓玄更加自矜倨傲。楊佺期為人驕悍,桓玄總是把他當寒門出身,輕視他。楊佺期懷恨在心,秘密遊說殷仲堪,說桓玄終究是個禍患,請求在盟誓的祭壇上襲殺他。殷仲堪忌憚楊佺期兄弟勇健,擔心如果殺了桓玄,就無法再控制楊氏兄弟,苦苦勸阻他。於是盟誓之後,各回自己鎮所。桓玄也知道了楊佺期的陰謀,暗地裡也對楊佺期起了殺心,於是屯兵於夏口,任命始安太守濟陰卞范之為長史,做他的軍師。當時,詔書唯獨沒有赦免庾楷,桓玄任命庾楷為武昌太守。

  當初,郗恢為朝廷抵禦西軍,桓玄沒有得到江州,想要奪取郗恢的雍州,任命郗恢為廣州刺史。郗恢聽聞,懼怕,詢問部屬們的意見,眾人都說:「如果楊佺期來,誰敢不勠力作戰?如果桓玄來,恐怕我們難以與他為敵。」既而聽聞是楊佺期來替代自己,於是與南陽太守閭丘羨商量,準備武力抵抗。楊佺期聽聞,聲言桓玄將從沔水西上,他只是先鋒。郗恢的部眾深信不疑,望風而潰,郗恢請降。楊佺期進入郗恢府,斬閭丘羨,放郗恢回京。郗恢一家走到楊口,殷仲堪秘密派出殺手,將他和四個兒子一併刺殺,託言是群蠻所殺。

  【華杉講透】

  名氣就是權力,光環就是力量。桓玄橫行霸道,殷仲堪也要推舉他為盟主,郗恢的部隊聽到他的名氣就望風而潰,都是他父親桓溫傳給他的威名,因為他到現在還沒有真正打過一仗呢!

  34 西秦乞伏益州與吐谷渾王慕容視羆戰於度周川,慕容視羆大敗,逃走,據守白蘭山,派兒子慕容宕豈到西秦做人質,請和,西秦王乞伏乾歸把宗室女兒嫁給慕容宕豈為妻。

  35 涼國建武將軍李鸞獻出興城,投降禿髮烏孤。

  36 十一月,晉國任命琅玡王司馬德文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征虜將軍司馬元顯為中領軍,領軍將軍王雅為尚書左僕射。

  37 十一月二十三日,北魏王拓跋珪命尚書吏部郎鄧淵建立官制,制定皇家禮樂,儀曹郎、清河人董謐制定禮儀,三公郎王德制定法律,太史令晁崇考察天象,由吏部尚書崔宏總負責裁定,奠定永久不變的禮儀、法律和制度。鄧淵,是鄧羌的孫子。

  38 楊軌、王乞基率數千戶人家歸附西平王禿髮烏孤。

  39 十二月二日,北魏王拓跋珪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天興。命朝廷官員和平民百姓,都束起頭髮,戴上帽子;追尊遠祖拓跋毛以下二十七人皆為皇帝;追諡六世祖拓跋力微為神元皇帝,廟號始祖;祖父拓跋什翼犍為昭成皇帝,廟號高祖;父親拓跋寔為獻明皇帝。

  北魏舊俗,每年孟夏四月祭祀上天及東廟,季夏六月率眾到陰山祭祀霜神,孟秋七月祭祀上天於西郊。至此,開始依仿漢族儒家古制,制定郊廟及祭祀禮樂。不過,只有孟夏四月祭天,由皇帝親自執行,其餘多由有司攝事。又用崔宏的建議,自稱拓跋氏是黃帝之後,為土德。遷徙六州二十二郡郡守、縣令、豪傑二千家於代都。東至代郡,西到善無,南到陰館,北到參合,都為京畿地區,京畿之外的四方(東南西北)、四維(東北、東南、西北、西南),設置八部帥,分別監管。

  40 十二月十二日,後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書左僕射張通、昌黎尹張順被控謀反,伏誅。

  41 當初,琅玡人孫泰向錢塘人杜子恭學習妖術,士人和百姓多尊奉他。左僕射王珣對此非常厭惡,把孫泰流放到廣州。而廣州刺史王雅卻將孫泰推薦給孝武帝司馬昌明,說他懂得養生之道。孝武帝將孫泰召還。孫泰累積升遷,做到新安太守。

  孫泰知道晉朝將要滅亡,借著王恭之亂,以討伐王恭為名,聚集軍隊,斂財巨億,三吳之人大多跟從他。有見識的人都擔憂他將作亂,但是因為中領軍司馬元顯和他關係友善,沒人敢說。會稽內史謝揭發他的陰謀,十二月二十日,會稽王司馬道子派司馬元顯誘捕孫泰,連同他的六個兒子一起斬首。孫泰哥哥的兒子孫恩逃入海島,愚民們還認為孫泰只是像蟬一樣脫殼而去,並沒有死,繼續給躲藏在海島的孫恩供應物資。孫恩於是聚合亡命之徒,得一百餘人,準備復仇。

  42 西平王禿髮烏孤改稱武威王。

  43 這一年,之前歸附晉國的楊盛遣使到北魏,請求投降北魏,北魏封楊盛為仇池王。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