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帝甲

2024-10-02 03:39:23 作者: 華杉

  隆安元年(公元397年)

  1 春,正月一日,皇帝司馬德宗加元服,舉行成人禮(本年十六歲),改年號為隆安。任命左僕射王珣為尚書令;領軍將軍王國寶為左僕射,兼管官員任免升降的人事工作,仍加授後將軍、丹楊尹(首都建康市長)。會稽王司馬道子將原屬太子東宮的兵馬全部配給王國寶,由他統領。

  2 後燕范陽王慕容德求救於後秦,後秦拒絕出兵。鄴城人心恟懼。賀賴盧自以為是北魏王拓跋珪的舅舅,不受東平公拓跋儀節制,於是與拓跋儀有矛盾。拓跋儀的司馬丁建秘密與慕容德勾結,離間拓跋儀與賀賴盧,並用箭把信射入城中傳遞情報。

  正月六日,起風,霧霾嚴重,白天暗如黑夜。賀賴盧軍營中有火,丁建對拓跋儀說:「賀賴盧這是在燒毀軍營,準備叛變。」拓跋儀也以為然,引兵撤退。賀賴盧聽說拓跋儀撤退,也跟著撤退。丁建率領他的部眾到慕容德處投降,並且說,拓跋儀軍隊已沒有士氣,可以追擊。慕容德派桂陽王慕容鎮、南安王慕容青率騎兵七千人追擊,大破北魏軍。

  後燕主慕容寶派左衛將軍慕輿騰攻打博陵,殺死北魏所任命的郡守和縣令。

  王建等攻信都,六十餘日不能攻下,士卒多死。正月二十二日,北魏王拓跋珪親自攻打信都。二十四日夜,後燕宜都王慕容鳳翻城牆逃奔中山。二十五日,信都投降北魏。

  3 後涼王呂光認為西秦王乞伏乾歸反覆無常,舉兵討伐。乞伏乾歸部下都建議向東撤退到成紀以躲避,乞伏乾歸說:「戰爭的勝敗,在於統帥的智力是巧是拙,而不在於兵力的多少。呂光的士兵雖多,但是缺乏紀律,他的弟弟呂延勇而無謀,不足為懼。況且他的精兵都在呂延手下,呂延戰敗,呂光自己就退走了。」

  呂光駐軍於長最,遣太原公呂纂等率步騎兵三萬攻打金城。乞伏乾歸率眾二萬人救援,還沒到,呂纂已攻陷金城。呂光又派他的部將梁恭等以甲卒一萬餘人,從陽武下峽出師,與秦州刺史沒弈干會師攻打乞伏乾歸東部,天水公呂延率領枹罕部隊攻打臨洮、武始、河關,全部攻克。

  乞伏乾歸派人給呂延送假情報,說:「乞伏乾歸部眾崩潰,逃奔成紀。」呂延想要以輕騎追擊,司馬耿稚進諫說:「乞伏乾歸勇略過人,豈肯望風自潰?之前他擊破王廣、楊定,都是假意示弱誘敵,如今觀察這個來送情報的人,眼睛總往高處看,神色閃動,必定有詐,我軍應該全軍戒備,排成陣形前進,讓步騎兵密切配合,等各路軍隊集結到位,然後攻擊,才能保證必勝。」呂延不聽,挺進,與乞伏乾歸遭遇,呂延戰死。耿稚與將軍姜顯收集散卒,退回枹罕。呂光也引兵退回姑臧。

  4 禿髮烏孤自稱大都督、大將軍、大單于、西平王,大赦,改年號為太初(再次出現太初的年號)。在廣武集結軍隊,攻打涼國金城,攻克。涼王呂光派將軍竇苟討伐,戰於街亭,涼兵大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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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後燕主慕容寶聽聞魏王拓跋珪攻信都,出兵屯駐深澤,派趙王慕容麟攻楊城,殺守兵三百。慕容寶拿出全部珍寶及宮女,招募各郡縣群盜以擊北魏。

  二月一日,拓跋珪還師屯駐楊城。叛將沒根哥哥的兒子丑提為并州監軍,聽說他的叔父投降後燕,懼怕牽連自己被殺,率所部兵殺向首都盛樂城作亂。拓跋珪想要北歸,派他的國相拓跋涉延向後燕求和,並且願意送自己的弟弟去做人質。慕容寶聽聞北魏有內難,不許,派冗從僕射蘭真前往北魏大營,斥責拓跋珪忘恩負義,動員後燕全部兵力,步卒十二萬、騎兵三萬七千,屯駐於曲陽柏肆縣,在滹沱水北岸紮營,準備攔擊。

  二月九日,北魏軍撤退到此,紮營在河水南岸。慕容寶夜裡秘密渡河,招募敢死隊一萬餘人,突襲北魏軍營,慕容寶列陣於營北為之聲援。敢死隊順風縱火,急擊北魏軍,北魏軍大亂,拓跋珪驚起,棄營光腳逃走。後燕將軍乞特真率一百餘人到其帳下,繳獲拓跋珪衣服和靴子。但此時,敢死隊無故自驚,互相砍殺射擊(畢竟是招募的盜賊,沒有經過正規軍事訓練,不知道為什麼互相砍殺,或許是爭奪戰利品)。拓跋珪在營外望見,擂起戰鼓,集結部隊,左右及中軍將士也都集合過來,多布火炬於營外,縱騎兵衝擊。後燕敢死隊大敗,嚮慕容寶陣地撤退,慕容寶又引兵渡河退到北岸。

  二月十日,北魏整軍而至,與後燕相持,後燕軍士氣低落。慕容寶引兵撤退回中山,北魏兵隨後追擊,後燕兵屢戰屢敗。慕容寶懼怕,拋棄大軍,率騎兵二萬奔還。當時遇上大風雪,凍死者的屍體沿路相接。慕容寶擔心被北魏軍追上,命士卒都拋棄盔甲、武器,數十萬兵器全部丟棄,連一把匕首也沒帶回來。

  後燕朝臣及將卒投降北魏和被北魏俘虜者甚眾。之前,張袞經常對北魏王拓跋珪說起後燕秘書監崔逞的才幹,這次拓跋珪俘虜了崔逞,非常高興,任命崔逞為尚書,將三十六個司曹的事務都交給他總管,任以政事。

  之前北魏軍在柏肆戰敗,有逃回去的人說大軍敗散,拓跋珪不知下落。敗兵經過晉陽,晉陽守將封真起兵攻打并州刺史、曲陽侯素延,素延擊斬封真。

  南安公拓跋順鎮守雲中,接到拓跋珪下落不明的消息,準備自己攝政,掌管國事。幢將、代郡人莫題說:「這是大事,不可如此輕率,應該謹慎等待消息進一步落實;否則,為禍不小!」拓跋順於是停止。拓跋順,是拓跋什翼犍的孫子。賀蘭部首領附力眷、紇鄰部首領匿物尼、紇奚部首領叱奴根都舉兵造反,拓跋順討伐,不能攻克。拓跋珪派安遠將軍庾岳率騎兵一萬人,還師征討三部,全部討平,北魏這才安定下來。

  拓跋珪想要撫慰新歸附的人,非常後悔之前在參合活埋四萬多後燕兵的舉動,於是指控素延征討造反者殺戮過多,免官;任命奚牧為并州刺史。奚牧寫信給東秦主姚興,結尾寫「頓首」,與之平起平坐。姚興怒,告訴拓跋珪,拓跋珪為此殺了奚牧。

  二月十一日夜,後燕尚書郎慕輿皓預謀刺殺後燕主慕容寶,立趙王慕容麟,失敗,斬關出奔北魏。慕容麟由此不能自安。

  6 三月,後燕任命儀同三司、武鄉人張崇為司空。

  7 當初,後燕清河王慕容會聽聞北魏軍東下,上表請求率軍南下,以救國難,後燕主慕容寶批准。但是慕容會其實並沒有出兵的意思,只是派征南將軍庫傉官偉、建威將軍余崇將兵五千為前鋒。余崇,是余嵩的兒子。庫傉官偉等停留在盧龍近一百天,糧食吃光了,又殺馬殺牛,全部耗盡,慕容會還不出發。慕容寶怒,累次下詔,嚴厲斥責。慕容會不得已,以準備行裝,訓練士卒為名,又拖了一個多月。當時道路不通,庫傉官偉想要以輕軍前行,打通道路,偵察北魏強弱,張大自己的聲勢;諸將都畏避,不想前進。余崇奮勇說:「如今巨寇滔天,京都危逼,匹夫猶思效命以救君父,諸君深受國家寵任,反而貪生怕死嗎?如果社稷傾覆,臣節不立,死有餘辱。諸君安居於此,讓我去。」庫傉官偉大喜,但只給他步騎兵五百人。

  余崇進軍到了漁陽,與北魏騎兵一千餘人遭遇,余崇對部下們說:「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如果不主動攻擊,必定被他們消滅。」於是鼓譟直進,余崇親手殺十餘人。北魏騎兵潰去,余崇也引兵回到大營,帶回斬下的首級和俘虜,分析敵人的得失利害,軍心才稍稍振作起來。慕容會於是上路出發,徐徐前進,本月,抵達薊城。

  北魏軍包圍中山為時已久,城中後燕軍將士,都想出城作戰。征北大將軍慕容隆對慕容寶說:「拓跋珪雖然屢獲小勝,但是屯兵城下,已經過了一個新年(去年十一月包圍),兇猛的氣勢受到壓制,戰士戰馬死傷超過三分之二,人心思歸,諸部離散,正是可破之時。加之舉城思奮,如果以我之銳,乘彼之衰,攻無不克。但是,如果持重不決,我軍士氣也會沮喪,日益困頓、急迫,時間一長,內部就會發生變亂,那時候再想用兵,恐怕也無兵可用了!」慕容寶贊同。但是衛大將軍慕容麟每次都破壞已經形成的決議,慕容隆集合部隊,列隊成形,準備出擊,然後又被臨時取消,前後四次。

  【華杉講透】

  破壞決議的人最可恨, 這種人的特點有兩個,一是議而不決,二是決而後議。

  議而不決,是他在會議中「充分討論」,展現他縝密的思維和憂國憂民的苦心,但是,他只有「擔憂」,沒有決策,他只說你的方案有風險,他絕不提出他的方案。

  決而後議呢,是會議好不容易有了決策,要行動了,會後他要一個人再去找老闆,說這樣不行,風險太大,在會後推翻會議決策。那老闆本來壓力就大,給他一鼓搗,又不敢決策了。

  他提不出方案,也不敢提方案,他就靠推翻別人的方案來實現自我價值。你就是給他兩個方案讓他挑,他也閃爍其詞,兩個都不表態。那你問他怎麼辦呢?

  他的建議只有三個字:

  再想想。

  慕容寶派人向北魏王拓跋珪求和,提出歸還之前扣留在後燕的拓跋珪的弟弟拓跋觚,並將常山以西的土地割讓給北魏。拓跋珪同意。事後不久慕容寶又反悔。

  三月十一日,拓跋珪進入盧奴,十三日,再次包圍中山。後燕將士數千人都嚮慕容寶請願說:「如今坐守窮城,終有一天會被困弊,臣等願出城作戰,而陛下每每壓抑我們,這是自己沮喪軍心,坐以待斃。況且城池被圍已經很長時間,並沒有什麼其他奇謀妙計,一廂情願地指望時間長了,寇賊自己撤退。如今內外之勢,強弱懸殊,他們必定不會撤退,這已經是很顯然的事了,應該聽大家的意見,決一死戰。」慕容寶同意。

  慕容隆退出後,動員部隊,召集諸參佐軍官,對他們說:「皇威不振,寇賊入侵,臣子同恥,義不顧生。這次出戰,如果幸而破賊,平安歸來,固然是好事;如果發生什麼不幸,也讓我的志氣節操得以伸展。卿等有能再回到北方見到我的母親的,請替我稟告此情!」於是披甲上馬,到城門等候命令。慕容麟再次堅決地制止了慕容寶,部眾大為憤恨,慕容隆涕泣而還。

  當夜,慕容麟以兵劫持左衛將軍、北地王慕容精,要他率禁兵弒慕容寶。慕容精大義凜然,堅決拒絕,慕容麟怒,殺慕容精,出城逃奔西山,依靠丁零殘餘部隊。於是中山城中人情震駭。

  慕容寶不知道慕容麟去哪兒了,因為清河王慕容會的軍隊在附近,擔心慕容麟會奪走慕容會的軍隊,搶先占據龍城,於是召慕容隆及驃騎大將軍慕容農商議,想要離開中山,撤退到龍城自保。慕容隆說:「先帝櫛風沐雨以成中興之業,崩逝還不到一年,就天下大壞,豈能說不是我們辜負了他呢?如今外寇方盛,而內難復起,骨肉相殘,百姓疑懼,誠然已經不可以拒敵;北遷舊都,也是可以的。但是,龍川地狹民貧,如果還以中國正統自居,想要以龍川的資源,在短時間內建立大功,必定不行。如果節用愛民,務農訓兵,數年之中,公私充實,而趙、魏之間,厭苦寇暴,人民都思念燕國之德,那或者還有旌旗南指、恢復舊業的機會。如其不能,則憑險自固,也足以安閒度日、養精蓄銳吧。」慕容寶說:「你的話很在理,我願意聽從你的意見。」

  【華杉講透】

  要打天下很難,但是,守住自己的一塊地盤,還是容易的,為什麼呢?軍事行動,攻則不足,守則有餘,防禦是占絕對優勢的。所以《孫子兵法》才有「十則圍之,五則攻之」的說法,圍城要十倍兵力,進攻要五倍兵力。如果憑險自守,則更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優勢。

  所以,別人很難消滅你,失敗都是敗在自己內部。慕容寶就是敗在自己內部,慕容麟不反叛,他也不會落到必須放棄中山的地步。到了龍城之後呢,慕容隆分析說,只要「節用愛民,務農訓兵」,就足以自保,能夠在「數年之間,公私充實」,也就是說,只要不折騰,幾年工夫就能恢復元氣,可以「優遊養銳」。但是,能不能取中原呢?不在於後燕,而在於魏,如果北魏自己的國家也搞得很好,後燕就沒機會;如果北魏寇暴,百姓厭苦,都盼著後燕軍來拯救,那機會就來了。

  誰也不能打敗誰,失敗者都是自己敗的,一切都在自己,就是這個道理。失敗本來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是人性的弱點,就是總會創造性地自取滅亡。

  遼東人高撫,擅長卜筮,一向為慕容隆所信任、親厚,私底下對慕容隆說:「殿下北行,終究不能抵達,也見不到太妃。如果讓主上獨自前往,殿下留下來,必成大功。」慕容隆說:「國有大難,主上蒙塵,況且老母在北,我能夠頭朝北方而死,也沒有遺恨。你這是什麼話!」於是遍召僚佐,問他們去留的意願,唯有司馬魯恭、參軍成岌願意跟從北上,其他人都要留下來,慕容隆一切聽憑他們自願。

  慕容農的部將谷會歸對慕容農說:「城中之人,都是在參合陂被拓跋珪所殺者的父兄子弟,泣血踴躍,要與魏軍死戰,但是被衛大將軍(慕容麟)所抑制。如今聽聞主上要北遷,都說:『能得慕容氏一人奉而立之,以與魏戰,死無所恨。』大王如果能留下,擔負大家的期望,擊退魏軍,撫寧京畿地區之後,再奉迎皇帝大駕,也不失為忠臣。」慕容農想要誅殺谷會歸,又愛惜他的才能,對他說:「如果一定要如此才能生存,我不如就死!」

  【華杉講透】

  谷會歸所言,實際上是勸慕容農留下當皇帝,所謂撫寧京畿之後再奉迎大駕,不過是說話留個餘地罷了。高撫也是勸慕容隆留下,取代慕容寶。可見慕容寶已經失盡了人心。

  三月十四日,夜,慕容寶與太子慕容策、遼西王慕容農、高陽王慕容隆、長樂王慕容盛等率騎兵一萬餘人出城,奔赴慕容會的軍營,河間王慕容熙、渤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鑒都年幼,未能出城,慕容隆轉頭回城接他們,親自駕車,把他們帶走。後燕將領王沈等投降北魏。樂浪王慕容惠、中書侍郎韓范、員外郎段宏、太史令劉起等帶領宮廷樂師及歌舞演員三百人逃奔鄴城。

  中山城中無主,百姓惶惑,東門大開。北魏王拓跋珪想要當夜入城,冠軍將軍王建志在擄掠,說擔心晚上進去,士卒盜竊府庫財物,請等明天天亮再進城,拓跋珪於是停止。後燕開封公慕容詳沒來得及跟慕容寶逃走,在城中自立為主,閉門拒守。拓跋珪全軍攻城,一連數日,也無法攻克,派人登上巢車(攻城用的兵車,高如鳥巢),到城牆邊喊話:「慕容寶已經拋棄你們逃走,你們一群老百姓,白白送死,是為了誰呢?」守城百姓都說:「群小無知,只是不想像參合陂那樣全部被活埋,努力多活十天半月而已。」拓跋珪回頭看著王建,朝他臉上吐口水,派中領將軍長孫肥、左將軍李栗率領三千騎兵追擊慕容寶,一直追到范陽,沒有追上,攻破其新城戍而還。

  【華杉講透】

  王建連獻兩計,都壞了大事,一是在參合陂,建議活埋投降的後燕軍;二是這次在中山,慕容寶逃走,城門大開,他卻擔心軍隊晚上進去,士兵們乘夜私吞財物,不方便他有組織地搶劫,而建議天亮再進城,結果人家又堅守不降了。

  王建太「聰明」了,總是比別人多想到一層,《論語》記載: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季文子凡事都三思而後行。孔子聽說後評論說,想兩次就夠了。想得太多,反為所惑。王建就是這樣,想得太多了。

  8 三月十六日,晉國尊皇太后李氏為太皇太后。三月二十日,立王氏為皇后。

  9 後燕主慕容寶逃出中山,與趙王慕容麟在城相遇,慕容麟想不到慕容寶突然駕到,驚駭,率領他的部眾逃奔蒲陰,再進屯望都,當地頗有人給他供應糧草物資。慕容詳派兵掩擊慕容麟,俘獲他的妻子、兒女,慕容麟逃脫進入山區。

  三月十六日,慕容寶到了薊城,宮廷親信近臣,逃散一空,唯有高陽王慕容隆所率領的數百騎兵為宿衛。清河王慕容會率騎兵二萬人在薊南迎接,慕容寶覺得慕容會表情怏怏不樂,有憤恨之色,密告慕容隆及遼西王慕容農。慕容農、慕容隆都說:「慕容會年少,又是封疆大員,驕縱慣了,沒有其他意思!臣等當以禮責備他。」慕容寶雖然聽從,但還是下詔解除慕容會兵權,把他的部隊交給慕容隆,慕容隆堅決推辭;慕容寶於是減少慕容會的兵員,分給慕容農、慕容隆。又派西河公庫傉官驥率軍三千人,南下協防中山。

  三月十八日,慕容寶將薊城府庫財物全部裝車,向北運往龍城。北魏將領石河頭引兵追擊,二十日,在夏謙澤追上慕容寶。慕容寶不想作戰,清河王慕容會說:「臣撫教士卒,唯敵是求。如今大駕蒙塵,人思效命,而敵人竟敢自己送上門來,眾心憤憤。《兵法》說:『歸師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兩條,我們都占了,何患不能克敵制勝!如果我們撤走,敵人必定在後面尾隨追擊,反而生變。」慕容寶於是聽從。

  慕容會整陣與北魏兵交戰,慕容農、慕容隆等率領從南邊撤回來的騎兵衝擊,大敗北魏兵,追奔一百餘里,斬敵首數千級。慕容隆又獨自追擊數十里才回來,對自己的舊部下、留台治書陽璆說:「中山城中積兵數萬,卻不能舒展我的意志,今日之捷,仍有遺恨。」於是慷慨流涕。

  【華杉講透】

  石河頭追來,慕容寶不想交戰,他若不交戰的話怎麼辦,只能是拋棄輜重輕騎逃走,跟不上的全部送給石河頭斬殺。慕容會引用《孫子兵法》的兩句話,都很恰當,一是「歸師勿遏」,後燕軍是歸師,要回龍城,如果石河頭擋在前面,後燕兵個個都要拼命,因為他們沒有其他路走,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反過來,如果慕容寶逃走,那對於石河頭來說,就不是攔在前面阻擋,而是在身後追殺,「宜將剩勇追窮寇」,全給他吃掉了。

  再說,北魏追來的,一個石河頭而已。後燕這邊,則是慕容隆、慕容農、慕容會,精兵強將都在,慕容會帶的還是生力軍,豈有不戰而逃之理?

  慕容寶太無能了。

  慕容會打敗魏兵後,驕矜滋甚;慕容隆屢次訓斥他,慕容會更加憤恨。慕容會因為慕容農、慕容隆都曾經鎮守龍城,又是長輩,聲威很高,名望一向在自己之上,擔心到了龍城,權力就不在自己手中了,並且知道自己終究沒有成為繼嗣的希望,於是密謀作亂。

  幽州、平州之兵都感懷慕容會的恩惠,不願意歸屬慕容隆、慕容農統御,嚮慕容寶請願說:「清河王(慕容會)的勇敢和智略,都高過當世,臣等與之誓同生死,願陛下與皇太子、諸王留在薊城,臣等跟從清河王南下解除京師之圍,再回來迎奉大駕。」慕容寶左右都厭惡慕容會,對慕容寶說:「清河王沒能當上太子,神色非常憤憤不平。況且他才武過人,又善於收買人心;陛下如果聽從他們的請願,臣等擔心中山解圍之後,必有衛輒之事(春秋時衛國太子衛蒯聵因違背父衛靈公命,並謀殺父親寵姬南子失敗,逃亡國外。衛靈公去世時,衛蒯聵不在國內,南子等擁立衛蒯聵的兒子衛輒繼位,衛輒拒絕讓衛蒯聵回國)。」慕容寶於是對慕容會的部下們說:「道通(慕容會)年少,才能不及二王(慕容隆、慕容農),豈可當專征之任?況且朕方自統六師,還倚仗慕容會為羽翼,怎可讓他離開我左右呢?」眾人不悅而退。

  左右勸慕容寶殺慕容會,侍御史仇尼歸接到消息,告訴慕容會說:「大王所仗恃的,就是父親而已,而今父親已經對你有異圖;所仗恃的,是兵權而已,而如今,兵權已被奪走,您哪還有容身之地呢?不如誅殺二王,廢黜太子,大王自任東宮太子,身兼宰相、大將之任,以匡復社稷,這才是上策。」慕容會猶豫,沒有同意。

  慕容寶對慕容農、慕容隆說:「觀察道通(慕容會)志趣,必反無疑,應該早日剷除。」慕容農、慕容隆說:「如今外敵入侮,中原大亂,社稷之危,猶如累卵。慕容會鎮撫舊都龍城,又遠赴國難,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動四鄰。叛逆的罪狀並沒有證據,而突然誅殺他,那不只是傷害父子恩情,恐怕也大損陛下威望。」慕容寶說:「慕容會叛逆的決心已下,卿等慈悲寬恕,不忍早殺,恐怕一旦為變,必定先殺你們,然後殺我,你們今天自以為很明白這件事,到時候不要後悔!」慕容會聽到消息,更加恐懼。

  夏,四月六日,慕容寶抵達廣都,住宿在黃榆谷。慕容會派他的黨羽仇尼歸、吳提染干率壯士二十餘人分道襲擊慕容農、慕容隆,殺慕容隆於帳下;慕容農身受重傷,但仍生擒仇尼歸,逃入山中。慕容會因為仇尼歸被抓,事情終將暴露,於是連夜覲見慕容寶說:「慕容農、慕容隆謀逆,臣已經將他們剷除。」慕容寶準備討伐慕容會,假意好言穩住他說:「我也懷疑二王很久了,剷除了好!」

  四月七日清晨,慕容會嚴密戒備,在大軍保護下繼續前行。慕容會想要拋棄慕容隆靈柩,余崇涕泣請求,於是允許他載著靈柩隨軍北上。慕容農昨晚逃脫,早上自己回來,慕容寶呵斥他說:「你不是自以為很明白嗎!」下令逮捕他。走了十餘里,慕容寶回頭召群臣一起吃飯,並討論給慕容農定罪。慕容會就座,慕容寶遞個眼色給衛軍將軍慕輿騰,讓他斬慕容會,慕容會頭部受傷,逃脫。慕容會逃回自己部隊,勒兵攻打慕容寶。慕容寶率數百騎兵飛馳二百里,下午抵達龍城。慕容會派騎兵追到石城,追趕不上。

  四月八日,慕容會派仇尼歸攻打龍城;慕容寶夜裡派兵出城襲擊,擊破仇尼歸。慕容會派來使者,要求誅殺左右佞臣,並立他為太子;慕容寶不許。慕容會繳獲了皇帝的乘輿、器物、服裝,把後宮嬪妃、宮女分給將帥們,又署置百官,自稱皇太子、錄尚書事,引兵向龍城,名義上卻說要討伐慕輿騰;四月九日,屯兵城下。

  慕容寶到龍城西門,慕容會騎在馬上,遠遠地與慕容寶說話,慕容寶斥責他。慕容會命軍士嚮慕容寶大聲鼓譟,耀武揚威,城中將士皆憤怒,傍晚出戰,大破慕容會軍,慕容會軍士死傷超過三分之二,逃回軍營。侍御郎高雲夜裡率敢死士一百餘人襲擊慕容會軍,慕容會部眾崩潰。慕容會將十餘騎兵奔還中山,被開封公慕容詳所殺。慕容寶殺慕容會的生母和他的三個兒子。

  四月十日,慕容寶下詔大赦,凡參與慕容會同謀者,都不問罪,官復原職。論功行賞,拜將軍、封侯者數百人。遼西王慕容農頭骨被砍破,可看見腦髓,慕容寶親手給他包紮,僅僅救活一命。慕容寶任命慕容農為左僕射,不久又拜他為司空、領尚書令。慕容會部將余崇回來自首,慕容寶嘉勉他的忠誠,拜為中堅將軍,讓他掌管宮廷宿衛。追高陽王慕容隆為司徒,諡號為康王。

  慕容寶任命高云為建威將軍,封夕陽公,收為自己的養子。高雲,是高句麗王室遠親,當年燕王慕容皝擊破高句麗時,他的先人遷徙到青山,由此世代為前燕臣子。高雲沉默寡言,當時的人並不了解他,唯有中衛將軍、長樂人馮跋,對他的恢宏氣度印象深刻,與他交友。馮跋的父親馮和,事奉西燕王慕容永,為將軍,慕容永失敗後,遷徙到和龍。

  10 僕射王國寶、建威將軍王緒依附會稽王司馬道子,納賄斂財,窮奢極侈,毫無節制。又厭惡王恭、殷仲堪,勸司馬道子裁損他們的兵權;朝廷內外恟恟不安。王恭等各自繕甲勒兵,上表申請北伐。司馬道子懷疑他們的用心,由朝廷下詔,以盛夏時節妨礙農業生產為由,下令他們解除部隊動員令。

  王恭派使者到殷仲堪處,與他商議討伐王國寶等。桓玄因為政治上不得志,也想假借殷仲堪兵勢作亂,於是對殷仲堪說:「王國寶與你們這批人一向是死對頭,唯恐不能早日將你們置於死地。如今他既掌大權,又與王緒相勾結,他們想幹的事,沒有一件幹不成的。王恭是皇上的舅舅,王國寶未必敢害他。而您為先帝所破格提拔,居於封疆大吏之任,輿論都認為您雖然有頭腦,但並非方伯之才。他如果發出詔書,徵召您為中書令,用殷覬為荊州刺史,您怎麼辦?」殷仲堪說:「我為此也憂慮很久了,你有什麼計策?」桓玄說:「王恭疾惡如仇,您應該與他秘密締約,舉晉陽之兵以除君側之惡,東西齊舉,桓玄雖然不才,願率荊楚豪傑,為您做前驅,這是齊桓公、晉文公之功勳。」

  殷仲堪心中贊同,於是外結雍州荊史郗恢,內與堂兄、南蠻校尉殷覬,南郡相、陳留人江績密謀。殷覬說:「人臣各守職分,朝廷是非,豈是藩臣該管的?晉陽之事,我不敢聽。」殷仲堪堅持要他參加,殷覬怒道:「我不敢參與你的行動,也不會反對你的計劃。」江績也極力說不可。殷覬擔心江績被殷仲堪誅殺,就在座位上和言調解。江績說:「大丈夫何至於以死相威脅呢?我六十歲了,就是還沒找到死的地方罷了!」殷仲堪也忌憚他的堅定正直,以楊佺期替代他。朝廷接到消息,徵召江績為御史中丞。殷覬於是聲稱散發(晉人流行吃寒食散,藥毒發作,就叫「散發」),辭職。殷仲堪前往探望他,說:「兄長的病殊為可憂。」殷覬說:「我的病不過身死,你的病卻要滅門。你應該自愛,不要擔心我!」郗恢也不肯跟從。

  殷仲堪猶疑未決,這時王恭使者到了,殷仲堪同意結盟,王恭大喜。四月七日,王恭上表聲討王國寶罪狀,舉兵討伐。

  當初,孝武帝司馬昌明委任王珣,後來皇帝突然駕崩,來不及委任他為顧命大臣,王珣一朝失勢,循規蹈矩,默不作聲而已。四月十日,王恭的表章到了朝廷,京師戒嚴,司馬道子問王珣說:「二藩作逆,你知道嗎?」王珣說:「朝政得失,我都沒參與,王、殷作難,我怎麼知道?」王國寶惶懼,不知所為,派數百人到竹里戍衛,夜裡遇到風雨,一鬨而散,各回各家了。王緒建議王國寶,假傳相王(司馬道子)命令,召王珣、車胤,殺掉他們,以剷除人們對他們的盼望,然後挾持皇帝、宰相,發兵以討二藩。王國寶同意。

  王珣、車胤到了,王國寶又不敢動手,反而問計於王珣。王珣說:「王恭、殷仲堪與您一向並無仇怨,不過是爭奪勢力、權力而已。」王國寶說:「這是要我做曹爽嗎?」王珣說:「這是什麼話!您怎麼有曹爽之罪,王恭又豈是宣帝(司馬懿)那樣的人物呢?」

  王國寶又問計於車胤,車胤說:「當初,桓溫包圍壽陽,很長時間才攻克。如今朝廷派出軍隊迎戰,王恭必定登城固守。如果京口城未能攻拔,而殷仲堪的軍隊又順江而下,您怎麼辦?」王國寶憂懼,於是上疏辭職,自己到宮門前待罪。既而又後悔了,詐稱皇帝下詔,官復原職。司馬道子昏庸懦弱,只想姑息了事,於是諉罪於王國寶,派驃騎諮議參軍、譙王司馬尚之逮捕國寶,交付廷尉。司馬尚之,是司馬恬的兒子。

  四月十七日,賜王國寶死,斬王緒於街市,派使臣去見王恭,對自己的過失致以深刻的歉意;王恭於是罷兵回京口。王國寶的哥哥、侍中王愷、驃騎司馬王愉一起申請解職;司馬道子認為王愷、王愉與王國寶不是一個母親所生,又一向不團結,都不予追究。

  四月二十一日,晉國大赦。

  殷仲堪雖然許諾了王恭,但猶豫不敢行動;聽說王國寶等人已死,才抗表舉兵,派楊佺期屯駐巴陵。司馬道子寫信制止他,殷仲堪於是還師。

  會稽王司馬道子的世子司馬元顯,時年十六歲,有俊才,為侍中,曾經對司馬道子說王恭、殷仲堪必將為患,請秘密為之準備。司馬道子於是拜司馬元顯為征虜將軍,將自己的警衛部隊及徐州文武官員,全部交給司馬元顯管轄。

  【華杉講透】

  王國寶問是不是要他做曹爽,他自己就做了曹爽。要做權奸,就必須好勇鬥狠,不能貪生怕死。但歷史上就有曹爽、王國寶這種人物,只知道納賄弄權,窮奢極侈,一旦要鬥爭,沒有任何戰鬥意志,立馬繳槍被殺。在這場鬥爭中,每一方都是意志軟弱之人,皇帝和司馬道子,王國寶,王恭和殷仲堪,三個參與方,展開了一場「超級盃軟弱大賽」,王國寶勝出,他最軟弱,超級軟弱,所以他死了。

  王恭和殷仲堪成功了,從他們的「成功」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成功」,不是因為我們贏得了「誰比誰強」的戰鬥,而是因為我們輸掉了「誰比誰弱」的比賽,千萬別把自己當真,以為自己很強了。

  反過來,當我們覺得壓力山大、困難重重的時候,我們也應該知道,敵人的壓力和困難,至少和我們一樣大。誰先頂不住,還不一定呢!

  11 北魏王拓跋珪因為軍糧供應不上,命東平公拓跋儀解除鄴城包圍,移師屯駐巨鹿,在楊城積蓄糧食。慕容詳派出步卒六千人,伺機襲擊北魏諸屯;被拓跋珪擊破,斬首五千人,生擒七百人,全部釋放。(拓跋珪改變政策,希望挽回參合陂殺降的惡劣影響。)

  12 當初,張掖盧水匈奴部落酋長沮渠羅仇,是匈奴沮渠王的後裔,世代都做酋長。涼王呂光任命沮渠羅仇為尚書,跟從呂光討伐西秦。後來呂延戰敗身死,沮渠羅仇的弟弟、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對沮渠羅仇說:「主上年老昏庸,聽信讒言,如今軍敗將死,正是他猜忌智勇之人的時候,一定容不下我們兄弟,與其不明不白地死,不若勒兵攻擊西平。出了苕藋,奮臂一呼,即可平定涼州。」沮渠羅仇說:「確實是像你說的那樣。但是,我家世代以忠孝著於西土,寧使人負我,我不忍負人。」呂光果然聽信讒言,以敗軍之罪殺沮渠羅仇及沮渠麴粥。

  沮渠羅仇弟弟的兒子沮渠蒙遜,雄傑有策略,涉獵儒經和史書,護送沮渠羅仇、沮渠麴粥的靈柩回鄉安葬;諸部多是他家的姻親,前來參加葬禮的有一萬餘人。沮渠蒙遜哭著對眾人說:「呂王昏荒無道,多殺無辜之人。我的祖先,雄威震懾河西,如今,我想與諸部雪二父之恥,恢復祖先之業,如何?」眾人都稱萬歲。於是結盟起兵,攻打後涼臨松郡,攻拔,屯據金山。

  13 司徒左長史王,是王導的孫子,為亡母守喪,居住在吳國。王恭討伐王國寶時,委任王代理吳國內史,命他在東方招募軍隊。王派前吳國內史虞嘯父等進入吳興、義興招募兵眾,應募者數以萬計。沒過多久,王國寶死,王恭罷兵,下令王去職,回家繼續守喪。王因為起兵之際,誅殺了不少異己,騎虎難下,擔心遭到報復,於是大怒,不接受王恭命令,派他的兒子王泰將兵討伐王恭,並寫信給會稽王司馬道子,數落王恭罪惡;司馬道子把他的信送給王恭,五月,王恭派司馬劉牢之率軍五千人攻擊王泰,斬王泰。又與王戰於曲阿,王部眾崩潰,單騎逃走,不知所終。朝廷逮捕虞嘯父,下到廷尉審理,因為他的祖父虞潭有功,免死,廢為庶人。

  【華杉講透】

  我們傷害自己,只是為了懲罰別人,這是很普遍的情況。王覺得他被王恭賣了,要給王恭好看,發動毫無勝算的戰爭,結果家破人亡。這種懲罰別人時不顧自己的情緒衝動,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很常見,比如在單位遭受了「不公平」待遇,就用離職來懲罰上司。但是,「不公平」的待遇哪裡都有,不過是讓自己受損而已。

  至於王寫信給司馬道子,也是我們常見的,當自以為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時,就以為別人會站在自己一邊,到處搞宣傳,把對方說得「十惡不赦」,把自己說成「義薄雲天」。但是對於司馬道子來說,王恭和王根本不存在誰對誰不對,只是他們之間的矛盾而已。對朋友之間的矛盾,人們要麼是保持中立,要麼是和強者站在一邊,要麼是見誰就附和誰,沒人會跟其中某一方「同仇敵愾」,因為跟他沒關係。司馬道子把王的信送給王恭,就是說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而已。

  王為什麼騎虎難下?因為他借著起兵的權力,誅殺了不少異己,自己破壞了自己的「生態環境」,所以他不能放下兵權。這跟王恭有什麼關係呢?這是他自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罷了。

  14 後燕河西公庫傉官驥進入中山(之前奉慕容寶命,率三千人回中山協防),與開封公慕容詳相互攻打。慕容詳殺庫傉官驥,屠滅庫傉官氏家族;又屠殺中山尹苻謨一族。中山城中沒有公認的盟主,百姓擔心北魏兵乘機攻擊,於是男男女女互相結盟,各自為戰。

  五月七日,北魏王拓跋珪撤除對中山的包圍,前往河間,就地取糧,並督促諸郡徵收糧草。

  五月十七日,拓跋珪任命東平公拓跋儀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兗州、豫州、雍州、荊州、徐州、揚州六州牧,左丞相,封衛王。

  慕容詳自以為能擊退北魏兵,威信和恩德都已建立,於是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建始,設置百官。任命新平公可足渾潭為車騎大將軍、尚書令,殺拓跋觚(之前被扣留在中山的拓跋珪的弟弟)以堅定立場,鞏固人心。

  鄴城中官屬勸范陽王慕容德稱帝,正好有人從龍城來,告知後燕主慕容寶還活著,於是打消念頭。

  15 涼王呂光派太原公呂纂將兵攻擊沮渠蒙遜據守的怱谷,擊破。沮渠蒙遜逃入山中。沮渠蒙遜的堂兄沮渠男成為涼國將軍,聽聞沮渠蒙遜起兵,也聚集部眾數千人,屯駐樂涫。酒泉太守壘澄討伐沮渠男成,兵敗,壘澄戰死。

  沮渠男成進攻建康,遣使遊說建康太守段業說:「呂氏政權已經衰落,權臣專擅命令,刑殺反覆無常,讓人沒有容身之地。一州之中,反叛者之多,相互都能看見,瓦解的形勢,已經昭然在目,百姓痛苦,無所依附。府君以蓋世之才,為何向那馬上就要滅亡的呂氏政權效忠?我等既已慷慨起義,想要請府君屈尊,出面領導鄙州,使生靈塗炭之餘,能重新恢復生機,如何?」

  段業不聽。相持二十天,外面沒有救兵來,本郡人高逵、史惠等勸段業接受沮渠男成的建議。段業一向與涼國侍中房晷、僕射王詳有矛盾,心中恐懼,不能自安,於是同意。沮渠男成等推舉段業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涼州牧、建康公,改年號為神璽。段業任命沮渠男成為輔國將軍,委以軍國之任。沮渠蒙遜率領他的部眾,也歸附段業,段業任命沮渠蒙遜為鎮西將軍。

  呂光命太原公呂纂將兵討伐段業,不能攻克。

  16 六月,西秦王乞伏乾歸召回北河州刺史彭奚念,任命他為鎮衛將軍;任命鎮西將軍屋弘破光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瑥為興晉太守,鎮守枹罕。

  17 秋,七月,慕容詳殺車騎大將軍可足渾潭。慕容詳嗜酒,奢侈荒淫,不體恤士民,刑殺無度,誅殺王公以下五百餘人,以致下屬、軍民都和他離心離德。城中飢餓窘迫,慕容詳又不允許百姓出城採摘野菜、野糧,死者的屍體前後相枕,舉城百姓都希望能迎接趙王慕容麟入城。

  慕容詳派輔國將軍張驤率五千餘人到常山督促繳納糧秣,慕容麟從丁零進入張驤軍營,奪取這支軍隊,偷襲中山,中山城門大開,慕容麟抓獲慕容詳,斬首。慕容麟於是稱帝,聽任百姓四出採集野菜、野糧。人們吃飽了,要求與北魏決戰。慕容麟不聽,不久又開始饑饉。北魏王拓跋珪駐軍在魯口,派長孫肥率騎兵七千人襲擊中山,進入外城。慕容麟反擊,追到泒水,被北魏軍擊敗,退回中山。

  八月一日,北魏王拓跋珪將大營遷到常山郡九門縣。軍中大瘟疫,人畜多死,將士們都想回家。拓跋珪問諸將疫情怎麼樣,回答說:「還活著的只占十分之四五。」拓跋珪說:「這是天命,能怎麼辦?四海之內,哪裡的人民都可以建立國家,關鍵在於我怎麼駕馭他們罷了,還擔心沒有人民嗎?」群臣於是不敢再說。

  拓跋珪派撫軍大將軍、略陽公拓跋遵襲擊中山,突入外城,然後撤退。

  【華杉講透】

  拓跋珪的話表現出了典型的統治者的思維方式,百姓死亡一半也無所謂,只要統治者還在。韓非子說「君臣異利」,君王的利益和臣子的利益不一樣;實際上也有「君民異利」,君王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也不一樣。至於什麼是「國家利益」,則比較模糊,因為沒有誰是國家,要麼就是路易十四所說的「朕即國家」,國家利益就是君王一個人的利益;要麼就是現在所說的「人民利益至上」。

  總之每個國家都有君、臣、民,當兩國相爭的時候,並不是兩方博弈,而是兩國六方的混合博弈。拓跋珪的失策,是之前參合陂殺降,讓後燕人民鐵了心跟他死戰,沒能爭取到後燕人民的心。拓跋珪把這個責任推給出主意的人,朝王建臉上吐口水,但他對自己的人民也沒有仁愛之心。

  18 後燕慕容寶任命遼西王慕容農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司馬、錄尚書事。

  19 涼國散騎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精通天文和占卜,國人都信任和尊敬他。正巧天象發生變化,熒惑星守著東井星,郭黁對僕射王詳說:「天象顯示,涼州將有大戰。主上老病,太子暗弱,太原公(呂纂)兇悍。一旦主上去世,禍亂必起。你我二人久居要職,他時常對我們切齒痛恨,恐怕第一個就要殺我們。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強,二苑(指首都姑臧的東苑城、西苑城)之人,多是他的舊部。我想要與您共舉大事,推舉乞基為盟主,則二苑之眾,就全是我們的人了。拿下姑臧城之後,其他事再慢慢商議。」王詳聽從。

  郭黁夜裡以二苑之眾火燒洪範門,讓王詳為內應;事情泄露,王詳被誅殺,郭黁於是占據東苑反叛。民間都說聖人起兵,事無不成,追隨他的人非常多。

  涼王呂光召太原公呂纂回師討伐郭黁。呂纂將還,諸將都說:「段業必定在軍後追擊,應該乘夜秘密撤退。」呂纂說:「段業無雄才,一定憑城自守;如果我軍潛師夜去,反而是替他張大氣勢而已。」於是派使者告訴段業說:「郭黁作亂,今天我要回首都平叛;你如果能決戰,就早點出戰。」於是引兵撤退。段業果然不敢出城。

  【華杉講透】

  段業是「床底下拉出的黎元洪」,「被起義」,隨波逐流,沒有戰鬥意志。呂纂對他的判斷完全準確,派個使者去跟他說一句狠話,就給他施了「定身法」,他果然不敢亂動了。

  呂纂的司馬楊統,對他的堂兄楊桓說:「郭黁舉事,必定成功。我想殺了呂纂,推舉兄長為主,向西襲擊呂弘,占據張掖,號令諸郡,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楊桓怒道:「我身為呂氏之臣,安享呂氏的俸祿,在他危急的時候不能相救,怎能再增加他的禍難?呂氏如果亡了,我就做弘演(春秋時衛懿公與狄人戰於熒澤,為夷人所殺。屍體破碎,只有肝臟完整。衛國大夫弘演說:『君王無人收斂,我當以身體為棺木。』剖腹,將衛懿公肝臟納入,殉難。楊桓的女兒嫁給呂纂,他和呂氏的關係也比其他臣子親近)!」楊統到了番禾,叛變投奔郭黁。呂弘,是呂纂的弟弟。

  呂纂與西安太守石元良共同攻擊郭黁,大破郭黁軍,於是進入姑臧城。郭黁之前在東苑俘虜了呂光的八個孫子,戰敗回來,氣急敗壞,將八個孩子全部投擲到刀鋒之上,又肢解分屍,喝他們的血,與眾人盟誓,眾人都掩住雙眼。

  涼州人張捷、宋生等招集戎人、漢人三千人,在休屠城造反,與郭黁共同推舉涼國後將軍楊軌為盟主。楊軌,是略陽氐人。將軍程肇進諫說:「您拋棄龍頭,而跟從蛇尾,恐怕不是什麼好主意。」楊軌不聽,自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

  呂纂在城西擊破郭黁部將王斐,郭黁兵勢漸衰,遣使求救於禿髮烏孤。九月,禿髮烏孤派他的弟弟、驃騎將軍禿髮利鹿孤率騎兵五千人馳援。

  20 後秦太后虵氏卒。後秦主姚興哀慟過度,超過了常禮,不理政事。群臣請按漢、魏慣例,下葬之後就不再守喪,穿回吉服。尚書郎李嵩上疏說:「以孝治天下,是先王的最高準則。應該遵守聖上的天性,以光大道德訓導,既葬,穿喪服臨朝。」尹緯駁斥說:「李嵩矯情越禮,請交給有司論罪。」姚興說:「李嵩是忠臣孝子,有什麼罪?就按李嵩說的辦。」

  【華杉講透】

  看見尹緯的駁斥,我想起史書上一個普遍的場景,不同意李嵩意見就罷了,為什麼還要治他的罪呢?朝廷會議,臣子們意見不同的時候,往往就跟皇上說應該將對方「付有司論罪」,甚至還有更狠的,大喊某某「可斬也」,應該斬首!然後皇帝出來打圓場,保護被攻擊的人,這情形在史書上比比皆是。

  這似乎不是一種理性的行為,因為人人都知道伴君如伴虎,隨時都會掉腦袋,大家應該保護自己,相互保護,不能讓皇上隨意殺人,隨意治罪。但是,臣子們表現出來的,都是要利用皇權,置別人於死地,然後在這過程中不斷加強了皇權。

  這種相互之間無限的惡意,形成一種「越兇狠,就越正義」的文化,而狠話本身又有一種語言的快感,逞一時口快,就要殺人。這是不是一種倫理的缺陷?儒家講五倫: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可能少了一種倫理,就是對陌生人的倫理。

  《孟子》講君臣有一段話。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我覺得刺眼的是第二句,如果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為「國人」,這「國人」,就是同在一國的陌生人,就是路人甲。那麼,對不認識的陌生人,豈止是沒有愛,甚至是假想敵了。

  儒家文化里,仁愛是居高臨下的,在上位的人對芸芸眾生缺乏平等相互的愛,一切都有次序,沒有對等關係。那麼,和我對等,又不是朋友的人,就沒有對應的倫理原則,個人散沙化,只有家族和朝廷才能凝聚,這就是家國天下,除了「國」和「家」,不知道有其他。

  建立「陌生人倫理」,建立「對等關係」,需要文化補課。

  21 鮮卑酋長薛勃背叛後秦,後秦主姚興親自將兵征討。薛勃戰敗,投奔沒弈干,沒弈干將他逮捕,送給後秦。

  22 後秦泫氏男姚買得預謀刺殺後秦主姚興,未能成功,身死。

  23 後秦主姚興入寇湖城,晉國弘農太守陶仲山、華山太守董邁都投降。姚興於是挺進到陝城,進寇上洛,攻拔。姚興派姚崇入寇洛陽,晉國河南太守夏侯宗之固守金墉,姚崇不能攻克,於是遷走流民二萬餘戶,還師。

  武都氐人屠飛、啖鐵等占據方山,反叛後秦,姚興派姚紹等討伐,斬屠飛、啖鐵。

  姚興勤於政事,善於採納善言,京兆人杜瑾等都因為討論國事,得到顯要提拔,天水人姜龕等因為精通儒學,得到尊敬和禮遇,給事黃門侍郎古成詵等因為寫作才能,得以參與機密。

  古成詵剛直雅正,以風氣教化為己任。京兆韋高,仰慕阮籍的為人,在母喪期間,彈琴飲酒;古成詵聽說之後,哭泣,拿著劍去找韋高,要殺他,韋高懼怕,逃走藏匿。

  24 中山饑荒嚴重,慕容麟率領二萬餘人出城,占據新市。

  九月二十九日(甲子日),北魏王拓跋珪進軍攻擊慕容麟。太史令晁崇說:「不吉。當初紂王就是甲子日滅亡,所以說這一天是疾日,兵家大忌。」拓跋珪說:「紂王在甲子日滅亡,周武王不是在甲子日興起嗎?」晁崇無言以對。

  冬,十月二日,慕容麟退守泒水。

  十月十日,拓跋珪與慕容麟戰於義台,大破慕容麟軍,斬首九千餘級。慕容麟與數十騎兵飛馳入西山,接上妻子、兒女,逃奔鄴城。

  十月二十日,北魏攻克中山,後燕公卿、尚書、將吏、士卒投降者二萬餘人。張驤、李沈等之前曾經降魏,後來又逃回;拓跋珪入城,全部赦免。繳獲後燕璽綬,圖書、府庫珍寶數以萬計,依照等級和功勞大小班賞群臣將士。追諡弟弟拓跋觚為秦愍王。發掘慕容詳墳墓,斬下屍體頭顱;又逮捕當初殺死拓跋觚的高霸、程同,都夷滅五族,並用大刀將屍體剁成碎塊。

  十月二十三日,拓跋珪派三萬騎兵向衛王拓跋儀增援,準備攻打鄴城。

  25 後秦長水校尉姚珍投奔西秦,西秦王乞伏乾歸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為妻。

  26 河南鮮卑吐秣等十二部酋長,都歸附禿髮烏孤。

  27 後燕有人從中山到龍城,說拓跋珪實力衰弱,司徒慕容德仍然完好地堅守鄴城。這時恰好慕容德的奏表送到,勸後燕主慕容寶南返,慕容寶於是大舉簡選戰士、戰馬,準備恢復中原。他派鴻臚魯邃先行去任命慕容德為丞相、冀州牧,南方地區的公、侯、州牧、郡守都由慕容德以皇帝的名義,承制封拜。

  十一月十九日,後燕大赦。十二月,所徵調的兵馬全部到位,戒嚴動員,派將軍啟侖南下觀察形勢。

  十二月十二日,之前已經稱帝的慕容麟到了鄴城,恢復趙王的稱號,對范陽王慕容德說:「魏既克中山,將乘勝攻鄴,鄴城雖有蓄積,但城大難守,況且人心惶懼,不能堅持。不如向南撤退到滑台,以黃河為阻隔,與魏軍相持,再伺機而動,或許還能恢復河北。」

  當時,魯陽王慕容和鎮守滑台。慕容和,是慕容垂弟弟的兒子。他遣使迎接慕容德,慕容德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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