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簡文皇帝
2024-10-02 03:38:44
作者: 華杉
咸安元年(公元371年)
1 春,正月,被晉軍包圍在壽春的前燕將領袁瑾、朱輔求救於前秦,秦王苻堅任命袁瑾為揚州刺史,朱輔為交州刺史,派武衛將軍武都人王鑑、前將軍張蚝率步騎兵二萬前往救援。大司馬桓溫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頓太守桓石虔等迎擊王鑑、張蚝於石橋,大破秦兵,秦兵退屯慎城。桓伊,是桓宣之子。正月十七日,桓溫攻拔壽春。生擒袁瑾及朱輔並其宗族,一起送到建康,全部誅殺。
2 秦王苻堅遷徙關東豪傑及雜夷十五萬戶於關中,將烏桓人安置在馮翊、北地,丁零翟斌部落安置在新安、澠池。其他因戰亂而流亡,想要回到家鄉重操舊業的,全部聽任他們的安排。
3 二月,前秦任命魏郡太守韋鍾為青州刺史,中壘將軍梁成為兗州刺史,射聲校尉徐成為并州刺史,武衛將軍王鑑為豫州刺史,左將軍彭越為徐州刺史,太尉司馬皇甫覆為荊州刺史,屯騎校尉天水姜宇為涼州刺史,扶風內史王統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縣侯苻雅為使持節,都督秦州、晉州、涼州、雍州諸軍事,秦州牧,吏部尚書楊安為使持節,都督益州、梁州諸軍事,梁州刺史。恢復設置雍州,治所在蒲阪;任命長樂公苻丕為使持節,征東大將軍,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之子;王統,是王擢之子。苻堅認為關東剛剛平定,郡守、縣令應該選拔合適的人,特別授予王猛全權選拔英俊人士,補守六州郡守、縣令,先行到職,再通知尚書台正式任命。
4 三月二十三日,晉國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
5 前秦後將軍、金城人俱難攻打晉國蘭陵太守張閔子於桃山,大司馬桓溫派兵將俱難擊退。
6 前秦西縣侯苻雅、楊安、王統、徐成及羽林左監朱肜、揚武將軍姚萇率步騎兵七萬人討伐仇池公楊纂。
7 代國將領長孫斤謀弒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與他格鬥,雖然傷及脅骨,但還是逮捕了長孫斤,將他處死。
8 夏,四月二十日,晉國大赦。
9 前秦軍隊到了鷲峽,楊纂率眾五萬拒戰。晉國梁州刺史、弘農人楊亮派督護郭寶、卜靖率騎兵一千餘人援助楊纂,與秦兵戰於峽中;楊纂兵大敗,死者十分之三四。郭寶等人也陣亡,楊纂收散兵遁還。西縣侯苻雅進攻仇池,楊統率武都之眾降秦。楊纂懼,把自己捆了,出城投降,苻雅將楊纂送到長安。苻堅任命楊統為南秦州刺史,加授楊安為都督南秦州諸軍事,鎮守仇池。
王猛當初在枹罕擊破涼州張天錫時,俘虜了他的部將、敦煌人陰據及甲士五千人。秦王苻堅擊敗楊纂後,派陰據率領他的部隊回涼州,由著作郎梁殊、閻負護送,並讓王猛寫信曉諭張天錫說:「之前貴先祖稱藩於前趙、後趙,是因為了解強弱的形勢。如今,論涼州的實力,比往時更弱;而大秦之德,則非二趙可比;而將軍翻然自絕於大秦,恐怕不是宗廟之福吧!以秦之威,無所不至,可以使弱水(發源於祁連山,向北注入居延海)東流,長江、黃河西注。關東既平,將移兵河西,恐怕不是你六郡士民所能抵抗的。當年劉表說漢南可自保,現在將軍你說西河可全,是吉是凶,掌握在你自己身上,預兆明顯,就在眼前,請你深算妙慮,自求多福,不要讓六世之基業,一朝而墜地!」張天錫大懼,遣使謝罪稱藩。苻堅拜張天錫使持節、都督河右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涼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渾王慕容辟奚聽聞楊纂戰敗,五月,遣使獻馬一千匹、金銀五百斤於前秦。前秦任命慕容辟奚為安遠將軍、漒川侯。慕容辟奚,是慕容葉延之子,好學,仁厚而無威斷。三弟專權放肆,國人深以為患。長史鍾惡地,是西漒羌族豪強,對司馬乞宿雲說:「三弟縱橫,勢力已超過大王,幾乎要亡國了。我二人位為元輔,豈得坐而視之!明天是十五日,文武百官都要早朝,我將討伐他。大王左右都是我羌族子弟,遞個眼色,立即可以將他拿下。」乞宿雲說先向大王匯報,鍾惡地說:「大王仁厚,沒有決斷,如果向他請示,他一定不許。萬一事情泄露,我等都要滅族。事已出口,怎能中途改變!」於是次日就在座位上逮捕三弟,誅殺。慕容辟奚驚怖,從自己椅子上滑落到地下,鍾惡地、乞宿雲上前把他扶起來,說:「臣昨天夢見先王向我說:『三弟將為逆,不可不討。』所以誅殺他而已。」慕容辟奚由此發病恍惚,對世子慕容視連說:「我禍及同胞兄弟,何以見他於地下!國事大小,都由你治理,我餘年殘命,苟且偷生罷了。」於是憂鬱而死。
慕容視連繼位,既不飲酒,也不遊獵,長達七年之久,軍國之事,全部委託給將佐。鍾惡地進諫說:「人主當自娛樂,建威布德。」慕容視連流淚說:「我自先世以來,以仁孝忠恕相傳。先王因為兄弟友愛不能善始善終,悲憤而亡。我雖然繼位,也是尸位素餐而已,聲色游娛之事,我豈能安心!至於建立威德,以後再說吧。」
10 代國世子拓跋寔病傷而卒(與長孫斤格鬥時受傷)。
11 秋,七月,秦王苻堅進入洛陽。
12 代國世子拓跋寔娶東部大人賀野干之女,有遺腹子。七月七日,生下一個男孩,代王拓跋什翼犍為之大赦境內,取名為拓跋涉圭。
13 大司馬桓溫因為梁州、益州寇盜很多,而周氏世有威名,八月,任命寧州刺史周仲孫監益州、梁州二州諸軍事,兼領益州刺史。周仲孫,是周光之子。
14 前秦任命光祿勛李儼為河州刺史,鎮守武始。
15 王猛以潞川之功,請以鄧羌為司隸校尉。秦王苻堅下詔說:「司隸校尉,要負責京城治安,行政工作繁重,不是用來優待禮遇名將的職務。當初光武帝不把具體行政工作崗位任命給功臣,實際上尊重他們。鄧羌有廉頗、李牧之才,朕正要委任給他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盪揚越(晉國),這才是鄧羌的任務,司隸校尉這樣的小位置,怎麼能夠麻煩他!現在,鄧羌進號為鎮軍將軍,加授『特進』(朝會時位置僅次於三公)。」
16 九月,秦王苻堅回到長安。歸安元侯李儼在上邽去世,苻堅任命李儼的兒子李辯為河州刺史。
17 冬,十月,秦王苻堅進入鄴城,打獵於西山,流連忘返十餘日。伶人王洛拉住苻堅馬頭,進諫說:「陛下是天下蒼生所系,如今久獵不歸,一旦發生什麼突發事件,太后怎麼辦?天下怎麼辦?」苻堅為之罷獵還宮。王猛乘勢進言說:「打獵當然不是什麼急務,而王洛之言,不可忘記。」苻堅賞賜王洛綢緞一百匹,拜為官箴左右(主要負責規諫皇帝),從此不再打獵。
18 大司馬桓溫仗恃其才幹智略、地位威望,暗地裡有了不臣之志,曾經撫枕嘆息說:「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術士杜炅能預測人的貴賤。桓溫問杜炅,自己的祿位能到哪一步。杜炅說:「明公的功勳,光耀宇宙,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桓溫不悅。桓溫本想先立功河朔,以收時望,還師後接受九錫。但是枋頭戰敗,威名頓挫,只好暫時作罷。這回攻克壽春,對參軍郗超說:「足以雪枋頭之恥不?」郗超說:「不能。」過了很久,郗超到桓溫處住宿,長談至半夜,對桓溫說:「明公難道沒有什麼憂慮嗎?」桓溫說:「你有什麼話要說?」郗超說:「明公當天下重任,如今已到六十歲的年齡,北伐失敗,不建立不世之功勳,不足以鎮服民望!」桓溫說:「那怎麼建功呢?」郗超說:「明公不為伊、霍之舉,無以立大威權,鎮壓四海。」桓溫一向就有這個心思,深以為然,於是與郗超商議決定。因為皇帝司馬奕一向謹慎,沒有什麼過錯,而床笫之事,容易誣陷,於是聲言:「皇帝早有陽痿之疾,不能行房事,他所嬖倖的人相龍、計好、朱靈寶等,在內寢侍奉,兩個美人田氏、孟氏生了三個男孩,將建儲立王,傾移皇基。」密播此言於民間,時人也無法判斷真假虛實。
十一月九日,桓溫從廣陵回姑孰,中途屯駐於白石。十一月十三日,抵達建康,暗示褚太后,請廢黜皇帝,立丞相、會稽王司馬昱為帝,並且事先擬好太后詔書草稿呈送給她。太后正在佛堂燒香,內侍啟稟說:「外面有急奏。」太后出來,靠著門看了幾行,說:「我本來也懷疑有這事!」看了一半,不看了,要來毛筆,批註說:「未亡人不幸,遇到這百般憂患,想到死去的和還活著的人,心如刀割。」
【華杉講透】
桓溫之卑鄙,也算是遺臭萬年了。他計劃北伐立功,封王加九錫,再篡位,這是準備走曹操的路徑。但是,北伐失敗,這一步落空了。找不到立威的辦法,竟然以廢黜皇帝立威。如果直接篡位,風險太大,先廢黜皇帝,立另一個司馬氏,那是「行伊霍之事」,取得伊尹、霍光那樣的聲望,也方便清洗反對的人,為下一步篡位掃除障礙。這一招,實在是「高明」!
但是,皇帝無罪,就從男女關係下手。而皇帝的男女關係都不是罪,就說他沒有男女關係,皇子是后妃與嬖人私通所生。如此毒計,嘆為觀止。桓溫、郗超的陰毒,可謂空前。
皇帝司馬奕時年三十歲,如此屈辱的「被陽痿」,他既不能反抗,也不能以死明志,縱情聲色,又屈辱地活了十五年。
十一月十五日,桓溫集百官於朝堂。廢立皇帝這事,多少年都沒有了,沒有人知道這典禮怎麼辦,百官震慄。桓溫也神色不定,不知所為。尚書僕射王彪之知道事情已經發動,也不可能停止,於是對桓溫說:「明公輔佐皇家,應當遵循歷史先例。」於是下令取來《霍光傳》,禮度儀制,很快就確定下來。王彪之身穿朝服,當階而立,神彩毅然,毫無懼色。文武官員的禮儀標準,全部由他決定,朝臣們對他都非常佩服。於是宣太后令,廢皇帝為東海王,以丞相、錄尚書事、會稽王司馬昱繼承帝位。(司馬昱本年五十二歲。)
百官入太極前殿,桓溫派督護竺瑤、散騎侍郎劉亨收繳皇帝璽綬。皇帝司馬奕頭戴平民的白帽,身穿單衣,步下西堂,乘牛車,出神虎門,群臣拜辭,無不唏噓。侍御史、殿中監率兵一百人衛送司馬奕到東海王府。桓溫率領百官,帶著乘輿法駕,到會稽王府迎接司馬昱。司馬昱在朝堂更換服裝,頭戴平頂帽巾,身穿單衣,面向東方,流涕拜受璽綬,當天,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咸安。桓溫來到太極殿中堂,分兵屯衛。桓溫有足疾,司馬昱下詔,乘轎入殿。桓溫事先寫了一篇文章,準備陳述廢立本意,皇帝和他一見面,便泣下數十行,桓溫兢懼,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宰、武陵王司馬晞,好習武事,為桓溫所忌憚,想要一併廢黜他,事先告訴王彪之。王彪之說:「武陵王在皇親中地位尊貴,又沒有什麼明顯的罪過,不能僅僅因為猜嫌,就把他廢黜。明公建立聖明,應當崇獎王室,與伊尹、周公同美,如此大事,應該更深入詳細地考慮。」桓溫說:「此事已經決定,你不要再說了!」十一月二十一日,桓溫上表說:「司馬晞聚集收納一些輕浮剽悍的流氓,他的兒子司馬綜傲慢殘忍;當年袁真叛逆,他們就有牽連。今日他猜疑恐懼,將要發動變亂。請求免去司馬晞官職,以親王身份回到藩國。」皇帝聽從,同時免了司馬晞的世子司馬綜、梁王司馬?等人官職。桓溫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率所領部隊接管皇宮宿衛。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十一月十六日,尊褚太后為崇德太后。
當初,殷浩去世,大司馬桓溫派人帶書信去弔喪。殷浩之子殷涓既不答禮,也不回拜桓溫致謝,而與武陵王司馬晞交遊。廣州刺史庾蘊,是庾希的弟弟,一向與桓溫有矛盾。桓溫厭惡殷、庾兩家宗族強盛,想要除掉他們。十一月十七日,派他的弟弟桓祕逼迫新蔡王司馬晃到太極殿西堂叩頭自首,說自己與司馬晞及其子司馬綜、著作郎殷涓、太宰長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劉彊、散騎常侍庾柔等謀反。皇帝只是對著司馬晃流淚,桓溫將這些人全部逮捕,送到廷尉監獄。庾倩、庾柔,都是庾蘊的弟弟。
十一月十九日,桓溫殺東海王的三個兒子和他們的母親。
【華杉講透】
孔子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不殺這三對母子,則廢黜皇帝之事名不正;說他們是私生子,則名正、言順、事成。人人都知道是謊言,但只要沒人敢戳破,就可以發揮「鐵證如山」的作用。嗚呼!西漢初年,群臣剷除呂氏後,迎立漢文帝,也指稱漢惠帝劉盈的兒子都不是劉氏的種,將他們全部誅殺。明朝奪門之變,明英宗不願意殺于謙,徐有貞說:「不殺于謙,此舉無名。」於是為了政變名正言順的合法性,冤殺于謙。孔子大概想不到,他這一句話,成了多少罪惡的「理論依據」!法國大革命時羅蘭夫人在斷頭台上的遺言:「自由啊!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我們也可以說:「名正言順啊!多少彌天大謊,滔天罪惡,因你而起!」
十一月二十日,御史中丞、譙王司馬恬,受桓溫指使,請依律誅殺武陵王司馬晞。皇帝下詔說:「悲惋惶怛,不忍聽聞,更何況說出來!請你們重新審議!」司馬恬,是司馬承的孫子。二十一日,桓溫再次上表,堅決要求誅殺司馬晞,言辭十分冷酷凌厲。皇帝於是賜手詔給桓溫說:「如果晉朝國祚還可以延續,就請您奉行我之前的詔書;如果晉朝大運已去,請讓我避賢讓路。」桓溫讀了手詔,流汗變色,於是上奏,廢黜司馬晞及其三個兒子,家屬都徙居到新安郡。二十二日,免新蔡王司馬晃為庶人,徙居衡陽;殷涓、庾倩、曹秀、劉彊、庾柔等都滅族,庾蘊服毒自殺。庾蘊的哥哥、東陽太守庾友的兒媳婦是桓豁的女兒,所以桓溫特別赦免他。庾希接到禍難消息,與弟弟、會稽王參軍庾邈及兒子庾攸之逃於海陵沼澤之中。桓溫既誅殷、庾,威勢顯赫,侍中謝安見到桓溫,遠遠地就跪拜。桓溫驚道:「安石,你這是幹什麼?」謝安說:「國君都要向您下拜,我做臣子的怎能作揖呢。」
十一月二十四日,大赦,文武百官一律擢升兩級。
十一月二十五日,桓溫入白石城,上書請求回姑孰。二十六日,皇帝下詔,桓溫進位為丞相,大司馬如故,留京師輔政。桓溫堅決推辭,於是請他回自己鎮所。二十七日,桓溫從白石回姑孰。
秦王苻堅聽說桓溫廢立皇帝,對群臣說:「桓溫前敗灞上,後敗枋頭,不能思過自貶以謝百姓,反而廢君以自悅,六十老叟,舉動如此,將何以自容於四海!諺語說:『怒其室而作色於父。』就是說桓溫這樣的人吧。」
【華杉講透】
諸葛亮北伐失敗,上書自貶三等。雖然並不影響他的實權和地位,但至少他有個態度。桓溫北伐失敗,知道國內有人笑話自己,反而廢黜皇帝,屠殺異己以立威。這就是苻堅鄙視他的原因了,說他好比跟老婆吵架,卻拿自己父親出氣。
19 前秦車騎大將軍王猛,認為自己主掌東方六州,責任太重,向秦王苻堅請求改授給皇親中賢能人士;對自己全權任命各州郡官員的權力,也不再行使,請苻堅委任一個州給自己就可以了。苻堅回覆說:「朕之於卿,從大義來說是君臣,而感情上超過骨肉之親,古代齊桓公有管仲,燕昭公有樂毅,劉玄德有孔明,但朕自以為,我們之間的關係還超過他們。人主最辛苦的事情是訪求人才,得到之後呢,自己就要享受安逸了。既然已經把六州委付給你,則朕無東顧之憂,這不是為了優崇你,是朕要自求安逸。取之不易,守之亦難,如果委任給不稱職的人,一旦發生禍患,那就不僅是朕的憂慮,也是你的責任了,所以,朕寧肯空著宰相的位置,也要優先讓你分擔陝縣以東的責任。卿未能理解朕的一番苦心,有點讓我失望。新的政權正急等著人才,各地官員要迅速選派。等到東方教化融洽,再請你身穿袞衣(帝王及上公穿的繪有卷龍的禮服),西歸長安。」
苻堅派侍中梁讜到鄴城諭旨,王猛這才繼續行使職權。
【華杉講透】
王猛的請求,很有必要,身為人臣,相當於分掌了一半國土,權力太大,朝中進讒言的人少不了。任何人都會受他人影響,說的人多了,苻堅不一定穩得住。主動放下權力,請求自貶,這是應該有的態度。而苻堅的回覆,以三對古代君臣作比,說你我之間的信任,還超過他們,也讓人熱淚盈眶。這真是士為知己者死了。
20 十二月,大司馬桓溫上奏說:「廢黜放逐之人,應該攆得越遠越好,不可以讓他接近百姓。東海王司馬奕,應該按昌邑王劉賀的先例,在吳郡另外給他建造住宅。」太后下詔說:「廢為庶人,於心不忍,可以封王。」桓溫又奏:「可封海西縣侯。」
十一月二十六日,封廢帝司馬奕為海西縣公。
桓溫威震內外,皇帝司馬昱雖處尊位,拱手沉默而已,還時常懼怕被廢黜。之前,熒惑星守在太微星座端門,過了一個月,司馬奕就被廢。十二月二十七日,熒惑星逆行進入太微星座,皇帝非常厭惡。中書侍郎郗超,正在左右值班,皇帝對郗超說:「壽命長短,我並不計較,不過,會不會再發生近日之事呢?」郗超說:「大司馬桓溫,正一心對內鞏固社稷,對外經略恢復中原,非常之事,臣以全家百口性命擔保,絕對不會發生。」後來,郗超請求回家探望父親,皇帝說:「請向尊父致意,家國之事,以至於此,都是因為我不能以道德匡衛,愧嘆之深,無以言表!」然後詠頌庾闡的詩句:「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泣下沾襟。皇帝風儀優美,舉止有風度,喜愛讀書,滿席灰塵,也怡然自得。雖然見識通達,神情自若,但是沒有濟世大略,謝安認為,他只是惠帝司馬衷之流的人物,只是在清談上略勝一籌罷了。
【華杉講透】
司馬昱任撫軍時,聘任郗超為掾,因為有這個老關係,所以才能問他這些話。郗超算是司馬昱與桓溫之間的溝通橋樑了,在朝中代表桓溫,在桓溫那兒又代表皇帝。
謝安拿司馬昱與司馬衷相比,有點過分。因為司馬衷是智障,司馬昱不僅智力正常,而且有見識、有學問。他也並非沒有智略,之前保護司馬晞,就非常得體。謝安說司馬昱不行,但他自己不遠遠地看見桓溫,就跪拜在路旁嗎?形勢到了那一步,誰也沒辦法,只能等。只是謝安等到了,司馬昱沒等到。
郗超因為有桓溫撐腰,朝中大臣都畏懼侍奉他。謝安曾經與左衛將軍王坦之一起去拜訪郗超,一直等到天色已暗,還沒輪到接見,王坦之想走,謝安說:「你就不能為了保住自己性命,忍耐一會兒嗎?」
21 前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辯兼領興晉太守,移駐枹罕。將涼州首府,從上邽遷到金城。張天錫聽聞前秦有兼併涼州之志,大懼,在姑臧城西築立祭壇,以豬、牛、羊為祭品。率其官屬,遙與晉國三公結盟。派從事中郎韓博奉表送盟文,並獻書於大司馬桓溫,約期以明年夏天同大舉大軍,會師於上邽。
22 這一年,前秦益州刺史王統攻隴西鮮卑乞伏司繁於度堅山,乞伏司繁率騎兵三萬人在苑川布防。王統繞過乞伏司繁守軍,潛襲度堅山,乞伏司繁部落五萬餘人全部投降王統。其部眾聽聞妻子兒女都已降秦,不戰而潰。乞伏司繁沒有去處,也到王統處投降。秦王苻堅任命乞伏司繁為南單于,留在長安;任命乞伏司繁的堂叔乞伏吐雷為勇士護軍,安撫其部眾。
咸安二年(公元372年)
1 春,二月,前秦任命清河人房曠為尚書左丞,徵召房曠的兄長房默及清河人崔逞、燕國人韓胤為尚書郎,北平人陽陟、田勰、陽瑤為著作佐郎,郝略為清河相,這幾位,都是關東知名人士,由王猛所舉薦。陽瑤,是陽騖之子。
冠軍將軍慕容垂對秦王苻堅說:「臣的叔父慕容評,是燕國的惡來(商紂王的寵臣,惑亂國政,對商朝滅亡負有責任。周武王滅紂後,誅殺惡來,天下大悅)之輩,不應該讓他再污染聖朝,希望陛下為燕國除惡,將他誅殺。」苻堅於是外放慕容評為范陽太守,燕國諸親王全部派到邊遠地區做郡守。
【司馬光曰】
古代的人,滅了敵國,而敵國百姓喜悅,為什麼呢?因為消滅了他們的統治者,是為民除害。慕容評這樣的人,蒙蔽君王,專擅國政,嫉賢妒能,最見不得別人有功勞,又愚暗暴虐,貪贓枉法,國家就是他搞亡的。國家亡了,他不能以死謝罪,要逃跑,跑又跑不掉,被抓住了。秦王苻堅不將他作為首惡誅殺,反而給他寵愛優待,這是愛一個人,而不愛一國之人,失人心就多了。所以,苻堅施恩於人,而人家不覺得有什麼恩;盡誠於人,而人家也不覺得他有什麼誠。他最終功名不成,連容身之處都沒有,就是因為他不得要領。
【華杉講透】
苻堅的弱點,很典型,就是對人太好,而且是無原則地對所有人好。前面我們看他給王猛的信,不禁為之感動。但是,如果王猛再看他對慕容評也那麼好,就覺得自己所得的好,也沒那麼值錢了。這就是司馬光說的「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
領導者對下屬,一定要區別對待,不能一視同仁,因為他們本來就不同。讓他們知道怎樣的不同,大家才知道怎麼幹。好人壞人都一樣,誰還做好人?
苻堅的第二個弱點,是不設防,沒有內控。現在搞個公司,一個企業,還要抓內控,他統治一個國家,卻沒有內控。燕國親王,就應該把他們安置在首都,監視居住。怎麼能都外放到邊郡去做郡守,掌握地方實權呢?還不如乾脆給他們復國算了!
苻堅給王猛的信中說,人主得了人才,就讓人才去勞動,自己得安逸。看來他真是這麼想的。人主如果想得安逸,特別是創業之主,基本就是等著失敗了。天道酬勤,偷懶是一點也偷不了的。多少企業家,把企業交給人才,自己退休求安逸,不是最後也得自己回來東山再起又起不來了嗎?
很多偉大人物,都有不可思議的荒唐愚蠢之處,苻堅可以說是仁君聖主,也可以說是幼稚可憐。這就是他人生的兩個階段了。
我們每個人,都有優點弱點,往往是因優點而成功,又因弱點而失敗。所以,認識自己的弱點,時刻警醒、注意自己的弱點,要想一生不敗,就要管理自己的弱點。弱點很難清除,否則就不是弱點了。但自己要知道,要管理。
2 三月二十五日,派侍中王坦之徵召大司馬桓溫入朝輔政,桓溫再次推辭不來。
3 秦王苻堅下詔說:「關東之民,只要五經(《詩經》《尚書》《禮經》《易經》《春秋》)學通一經,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學成一藝者,請所在郡縣將他禮送到京師。在職的待遇一百石以上官員,學不通一經,才不成一藝者,罷官遣還故鄉為平民。」
4 夏,四月,將廢帝、海西公司馬奕遣送到吳縣西柴里,下令吳國內史刁彝負責防備守衛,又派御史顧允監察。刁彝,是刁協之子。
5 六月十二日,前秦任命王猛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之前的特進、常侍、持節、將軍、清河郡侯等職位照舊保留;陽平公苻融為使持節、都督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冀州牧。
6 庾希、庾邈與故青州刺史武沈之子武遵,聚眾夜入京口城,晉陵太守卞眈翻越城牆,逃奔曲阿。庾希詐稱受司馬奕密旨,誅討大司馬桓溫。建康震擾,內外戒嚴。卞眈派諸縣兵二千人攻擊庾希,庾希戰敗,閉城自守。桓溫派東海內史周少孫討伐。秋,七月一日,周少孫攻陷京口,生擒庾希、庾邈及其親黨,全部斬首。卞眈,是卞壼之子。
7 七月二十三日,皇帝司馬昱病重,急召大司馬桓溫入朝輔政,一日一夜連發四詔。桓溫推辭不來。當初,皇帝為會稽王時,娶王述的堂妹為妃,生世子司馬道生及次子司馬俞生。司馬道生性格疏闊暴躁,沒有德行,母子都被幽廢而死。其餘三個兒子,司馬郁、司馬朱生、司馬天流,都早夭。其他姬妾,將近十年沒有人懷孕,司馬昱派善於相面的人挨個去看這些姬妾哪個能生子,看了每一個,都說:「不是這個人。」又讓他們去看諸婢女,有一位叫李陵容的,在紡織坊中工作,皮膚黝黑,身材修長,宮人都叫她「崑崙」(指馬來人),相者驚道:「就是此人!」司馬昱於是召她侍寢,生下兒子司馬昌明及司馬道子。
七月二十八日,立司馬昌明為皇太子,時年十歲。封司馬道子為琅邪王,兼領會稽國,來奉祀司馬昱之母鄭太妃。司馬昱下遺詔說:「大司馬桓溫按照周公先例,代皇帝攝政。」又說:「對年輕皇帝可以輔佐就輔佐,如果他不爭氣,您可以自己取而代之。」侍中王坦之拿著詔書進宮,在皇帝面前將其撕毀。皇帝說:「這天下,本來就是僥倖得來的,卿何必在意!」王坦之說:「天下,是宣帝(司馬懿)、元帝(司馬睿)之天下,陛下怎麼能擅自處置!」司馬昱於是讓王坦之修改詔書,說:「宗親國家大事,一律向大司馬稟告,和諸葛亮、王導輔政時一樣。」當天,簡文帝駕崩。
群臣疑惑,不敢立嗣,有人說:「這必須大司馬來定。」尚書僕射王彪之正色說:「天子駕崩,太子代立,大司馬能有什麼異議呢!如果先去徵求他的意見,必定反被他責備。」於是朝議決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崇德太后說,皇帝司馬昌明年幼,加之又在守喪期間,令桓溫按周公先例,全權攝政。詔書已經寫好,王彪之說:「這是異常大事,大司馬必當堅決辭讓,這樣反而所有事都停滯下來,甚至先帝葬禮也不能舉行,這樣的命令,我不敢執行,謹此將詔書封好,還給太后。」於是這詔書也沒發出去。
桓溫還指望著司馬昱臨終禪位給自己,至少也要入宮攝政。結果大失所望,非常憤怨,寫信給弟弟桓沖說:「遺詔讓我做諸葛亮、王導罷了。」桓溫懷疑是王坦之、謝安搞的手腳,心中銜恨。朝廷下詔,讓謝安前去徵召桓溫入朝輔政,桓溫又推辭。
【華杉講透】
桓溫推辭「輔政」,因為他要的是禪讓,至少是「攝政」。太后和皇帝都沒有任何阻攔他的意志力,如果朝中再有大臣配合他,他就干成了。但是,有王坦子、王彪之、謝安這些人,也是政壇「老炮」,跟他周旋,讓他不能稱心如意。大家都在打太極,靜等時移世易,中國有一句著名的電影台詞:「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很多時候,就是不要急於要個結果,周旋拖延,讓子彈再飛一會兒,誰知道最後子彈打中誰呢!
8 八月,前秦丞相王猛到長安,苻堅再加授他為都督中外諸軍事。王猛辭讓說:「丞相責任重大,太子太傅地位尊貴,尚書令事務繁多,司隸校尉主掌京師,任務很重,都督中外諸軍事,則要主掌全國軍事,我要接受和傳達皇帝詔命,又要兼任文武兩種官職,大事小事,都是我的事,就算是伊尹、姜太公、蕭何、鄧禹這樣的賢才,也兼不了這麼多職務和責任,何況我的能力,還和他們差得很遠!」奏章反覆遞上去三四次,秦王苻堅不許,說:「朕正要統一天下,除了您,我還能委任誰?你不得辭去宰相職務,就像朕不得辭去皇帝職務一樣!」
王猛為相,苻堅端坐於上,凡事拱手而已,百官都聽命於王猛,軍國內外之事,全部由王猛決定。王猛剛正嚴明,明察秋毫,善惡是非,清楚明白,尸位素餐的,馬上罷黜,懷才不遇的,得到提拔,勸勉考核農業生產和養蠶織布,加強練兵,每個官職,都有恰當的人選,判決量刑,必定與罪行相當。於是國富兵強,戰無不克,秦國大治。
苻堅下令給太子苻宏及長樂公苻丕等人說:「你們侍奉王先生,就如同侍奉我一樣。」
【華杉講透】
苻堅和王猛,是中國歷史上君臣關係的一個異數,既是佳話,也是教訓。從現代的領導力理論來說,兩個人都不是合格的領導者,國家今天雖然是大治,而明天的滅亡,他倆也要負全部責任。
苻堅的錯誤,是在授權的同時,也放棄了自己的責任。美國石油大亨洛克菲勒有一段話,正好可以用來評述苻堅:「作為領導者,無論授權到何種程度,有一種東西你永遠不能放下,就是責任!如果責任都放下了,就是退位。領導者常犯的錯誤是,以為授權了,就把責任也交出去了。」
之前苻堅跟王猛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親人還親!這種兄弟關係也很典型,就像我們有時候說兩個死黨朋友,除了老婆不能共享,其他都可以共享。苻堅對王猛的授權就和這差不多,除了自己的後宮還沒交出去,其他都交出去了,已經近似於「退位」了。但是,他又並沒有退位,這樣,他和王猛之間的關係,王猛的職權界限,實際上就並不清楚。王猛事實上已經掌握了皇帝的權力,但是,他本質上並不是最終責任人,並不能真把自己當皇帝。那麼,皇帝就缺位了,在組織上實際上形成了一個空洞。我們和歷史案例比較一下,劉備對諸葛亮的信任和授權,也沒有到這種程度。劉備和諸葛亮的關係是正常的,苻堅和王猛的關係是不正常的。
再說苻堅對王猛的授權,也是一種畸形的授權。他並不是讓王猛做宰相輔政,也不是攝政,用現代的話說,是讓王猛兼任政府總理、三軍總司令、首都市長,另外還要做儲君的師父。比如司隸校尉(首都市長)這個官職,之前鄧羌要求得到這個官職時,苻堅下詔說:「司隸校尉,要負責京城治安,行政工作繁重,不是用來優待禮遇名將的職務。」意思是這個麻煩事不能讓您這樣的大將來做,我有更大的任務交給你。現在呢,居然讓王猛兼任。如果用公司來作比,王猛不僅要做CEO,還要兼任所有要害部門的總監,是「全部總監」,真得把他累死!
王猛也是一個貪權戀事的人,史書讀到現在,多次看到他辭讓,但還沒看到他舉薦一個人。所謂「進賢者受上賞,蔽賢者受顯戮,古之道也」。人臣最大的責任,是為國家舉薦人才,都你自己干,你一死,國家就完蛋!王猛就是教科書式的案例。
領導者的責任是讓團隊成長,培養新的領導者是最大責任。所以,在通用公司,強調「群策群力」。如果一件事情,領導者不用團隊其他人,自己就搞定了,這不是業績,是罪過。因為都是你搞定,別人得不到成長,你一走,這部門不就垮了嗎?
苻堅、王猛,君臣佳話,背後都是組織行為學的常識性錯誤,英才誤國,從「秦國大治」,到秦國滅亡,就等王猛一死。
陽平公苻融任冀州刺史,屬下主事官員,都是名重一時的人物,以尚書郎房默、河間相申紹為治中別駕,清河人崔宏為州從事、管記室(掌章表、書記、文檄)。苻融年少,為政喜歡搞些新奇的做法,又為人苛刻,愛挑人小毛病;申紹數次規正,要他寬大和氣,苻融雖然尊敬申紹,但並不能都聽他的。後來,申紹外放為濟北太守,苻融因為屢次犯錯,總被朝廷譴責,才自恨沒有聽申紹的話。
苻融曾經因為擅自修建學校校舍,被有司所糾察,派主簿李纂到長安答辯。李纂憂懼,在路途上去世了。苻融問申紹:「誰可以出使?」申紹說:「之前任燕國尚書郎的高泰,清辯有膽智,可以派他出使。」之前,丞相王猛及苻融都曾屢次要延聘高泰,高泰拒絕出山。這一次,苻融對高泰說:「君子救人之急,您不得再推辭了!」高泰於是從命。到了長安,丞相王猛接見他,笑道:「高子伯今天才來,太遲了吧!」高泰說:「罪人來就刑,何問遲速!」王猛說:「此話怎講?」高泰說:「當年魯僖公因為修建泮宮(諸侯的學校叫泮宮),《詩經》都有詩歌頌揚他;齊宣王因為稷下學宮,美名傳揚後世。如今陽平公開建學宮,只不過是向當年的齊國、魯國學習,沒有得到天子明詔褒美也就罷了,還煩勞有司彈劾。明公為聖朝宰相,有如此獎懲標準,下面的官吏誰能逃脫他的罪狀呢!」王猛說:「這確實是我的錯。」事情於是得到解決。王猛嘆息說:「高泰這樣的人,怎麼能在苻融手下為吏呢!」跟秦王苻堅匯報。苻堅召見,也很欣賞他,問他治國之本,高泰回答說:「治國之本在於得人,得人在於審察舉拔,審察舉拔在於核實真相,沒有官得其人而國家不治的。」苻堅說:「你的話很簡單,但是道理很深刻,可以說是辭簡而理博了。」任命高泰為尚書郎。高泰堅決要求返回冀州,苻堅允許。
9 九月,東晉追尊已故會稽王妃王氏為順皇后,尊孝武帝的生母李氏為淑妃。
10 冬,十月八日,葬簡文帝於高平陵。
11 彭城妖人盧悚自稱大道祭酒,追隨他的有八百餘戶人家。十一月,盧悚派弟子許龍到吳郡,早晨,抵達廢帝、海西公司馬奕家門口,聲稱奉太后密詔,奉迎司馬奕復辟。司馬奕開始時想要跟他走,後來接受保母勸諫而止。許龍說:「大事就要成功,難道還聽一個婦人的話嗎!」司馬奕說:「我因為有罪,被廢黜到此,幸而蒙朝廷寬大,豈敢妄動!況且太后有詔,便應該派官屬來,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來?你必定是亂黨!」呵斥左右捆縛許龍,許龍懼怕逃走。
十一月五日,盧悚率眾三百人,早晨進攻廣莫門。詐稱司馬奕回來了,由雲龍門突入皇宮,奪取武庫盔甲兵器,門下吏士驚駭錯愕,不知所措。游擊將軍毛安之接到消息,率眾直入雲龍門,親手奮擊;左衛將軍殷康,中領軍桓祕入止車門,與毛安之併力誅討,斬盧悚,並其黨羽,死者數百人。司馬奕深為憂慮隨時飛來橫禍,一味飲酒,縱情聲色,生下兒子,也不敢養育,時人都可憐他。朝廷也知道他安於屈辱,所以對他也不再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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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辱啊!司馬奕!桓溫廢黜他時,以太后名義下詔:「不圖德之不建,乃至於斯。昏濁潰亂,動違禮度。有此三孽,莫知誰子。人倫道喪,醜聲遐布。既不可以奉守社稷,敬承宗廟,且昏孽並大,便欲建樹儲藩。誣罔祖宗,頌移皇基,是而可忍,孰不可懷!」
是可忍,孰不可忍,司馬奕什麼都能忍!桓溫誣他陽痿,沒有性能力,說他的三個兒子是別人的種,殺了這三個皇子和他們的母親。司馬奕被廢之後,以酒色自戕,生下兒子也不敢養育。《資治通鑑》上就一句話:「海西公深慮橫禍,專飲酒,恣聲色,有子不育。」這「有子不育」四個字,平平淡淡,卻非常驚悚!因為不知道是送給別人撫養了,還是自己殺了。當時就不少像盧悚這樣的野心家打著他的招牌作亂,他如果留下兒子,既是對廢黜他的詔書的挑戰,也是未來可能被利用的政治工具,這是桓溫絕對不能容忍的。
魯迅在《狂人日記》中說:「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桓溫那仁義道德的詔書,這字縫裡,吃了多少人啊!
12 前秦都督北番諸軍事、鎮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在鎮所十餘年,鮮卑、匈奴人對他都又懼又愛。
13 三吳(吳郡、吳興郡、會稽郡)大旱,飢,人多餓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寧康元年(公元373年)
1 春,正月一日,大赦,改元。
2 二月,大司馬桓溫進京朝見。二月二十四日,皇帝下詔,命吏部尚書謝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當時,首都人情恟恟,有人說桓溫要誅殺王坦之、謝安,篡奪晉室。王坦之非常恐懼,謝安神色不變,說:「晉祚存亡,就看我們這一趟。」
桓溫到了新亭,百官拜於道側。桓溫大陳兵衛,接見朝士,平常有地位名望的人都戰戰兢兢,恐怖失色,王坦之流汗沾衣,手上的笏板都拿倒了。謝安從容就席,坐定,對桓溫說:「我聽說諸侯有道,軍隊是用於抵禦外敵,明公何須在壁後設置那麼多武士呢!」桓溫笑道:「因為不能不如此而已。」於是下令左右撤走,與謝安談笑風生,很長時間才結束。郗超是桓溫的首席智囊,謝安與王坦之晉見桓溫,桓溫讓郗超臥在帳中偷聽。風吹動帳幕,謝安看見了郗超,笑道:「郗生可以說是入幕之賓了。」當時天子幼弱,外有強臣,謝安與王坦之盡忠輔衛,終於安定了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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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大勇,就是謝安這樣的人吧!孔子說:「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謝安真的是百分百做到了。不憂、不惑都容易,是修養和智慧可以做到的,還要加上不懼,就難得其人了。我最佩服的,是他的勇!因為一般的大儒,遇到這亂世,就明哲保身,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隱居深山,堅決不參與政治而已。謝安本來也寄情山水,不願出仕,但是在他隱居的時候,就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山中宰相。在他遊山玩水的時候,就已經顯示出他勇敢的品質,一次與名士孫綽等人泛舟大海,風起浪涌,眾人十分驚恐,謝安卻吟嘯自若。船夫因為謝安高興,照舊駕船漫遊。風浪轉大,謝安慢慢說:「如此大風我們將如何返回呢?」船夫聽從吩咐立即駕船返航。眾人無不欽佩謝安寬宏鎮定的氣度。再往後,淝水之戰,謝安也是下著圍棋就把苻堅大軍滅了。
淝水之戰,謝安是選將破秦,派謝玄為主帥,在戰場上打敗了敵軍。而此次新亭之會,則是折衝樽俎,不戰而屈人之兵,讓桓溫不敢輕舉妄動了。所以他跟王坦之說:「晉祚存亡,在此一行。」王坦之嚇破了膽,笏板都拿倒了,謝安則單刀直入問桓溫:「軍隊是抵禦外敵的,你見我們,搞那麼多兵幹啥?」然後又嘲弄郗超是「入幕之賓」,這「入幕之賓」,指關係親密,能參商機密的人,但是,也有幾分曖昧戲謔的味道,比如你和某個女人有了關係,也是她的裙下之臣、入幕之賓了。這兩句話,對桓溫,對郗超,就是二十萬雄師,擊退了桓溫耀武揚威的軍隊。所謂「上兵伐謀」,謝安兩句話,就伐掉了桓溫主帥,郗超主謀,這兩人腦子裡的篡逆之謀。
還記得前面說過謝安曾經與王坦之一起去拜訪郗超嗎?兩人一直等到天色已暗,還沒輪到接見,王坦之想走,謝安說:「你就不能為了保住自己性命,忍耐一會兒嗎?」那時候,王坦之覺得受辱,要走。謝安則無所謂,等到明天早上都可以。但是,真正到了對決的時候,王坦之嚇破了膽,謝安則能戲弄郗超。而謝安能戲弄郗超,別人不能,除了他的地位名望,就是因為他平時把尊敬功夫都下足了,儲蓄了關鍵時刻可以使用的本錢。
謝安和桓溫的對決,決勝的是意志力。桓溫之心,路人皆知,皇帝之位,似乎也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但是,他就缺那麼一點意志力,最後一刻,總是被謝安擋著,或者拖延著,讓他不敢發動。誰也動不了誰,那剩下的,就是比壽命了,看誰活得長!這壽命之戰,桓溫輸了。桓溫比謝安年長八歲,活了61歲。謝安活了65歲,在政壇上,比他多幹了12年。所以說搞政治權斗,最後比拼的都是看誰身體好!
謝安的故事,還有一條,就是生活享受毫不含糊,喜歡遊山玩水,而每次出遊,一定要帶著歌伎助興,留下一幅「謝安東山攜伎圖」,他就是這樣一個舉重若輕的風流宰相。
桓溫調查盧悚入宮的事,逮捕尚書陸始,交付廷尉,免了桓祕的官職,連坐者甚眾;又貶毛安之為左衛將軍,桓祕從此開始怨恨桓溫。
三月,桓溫生病,停留在建康十四日,三月七日,返回姑孰。
3 夏,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燕鳳到前秦進貢。
4 秋,七月十四日,南郡宣武公桓溫薨逝。
當初,桓溫病重,暗示朝廷封給他九錫,屢次派人催促。謝安、王坦之故意拖延,讓袁宏起草詔書。袁宏把草稿給王彪之看,王彪之感嘆其文辭之美,說:「你是大才,怎麼能寫這樣的文章給別人看?」謝安見到草稿,就動筆修改,來回修改多次,搞了十幾天也不能定稿。袁宏密謀於王彪之,王彪之說:「我聽說他的病越來越重,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不妨再拖一拖。」袁宏聽從。
桓溫的弟弟、江州刺史桓沖,問桓溫,謝安、王坦之應該擔任什麼職務,桓溫說:「他們不會聽你的安排。」意思是說,如果自己還在,他們必定不敢有二心,如果自己死了,他們就不是桓沖所能制伏的;而如果殺了他們,無益於桓沖,更失了人心。
桓溫因為世子桓熙才能不足,讓桓沖接管他的兵眾手下。於是桓祕與桓熙的弟弟桓濟密謀共殺桓沖,桓沖收到情報,不敢入帳。過了不久,桓溫薨逝,桓沖先派力士逮捕桓熙、桓濟,然後臨喪。桓祕於是被廢棄,桓熙、桓濟都被流放到長沙。皇帝下詔,桓溫的葬禮,按漢朝霍光及安平獻王司馬孚的規格執行。桓沖聲稱桓溫的遺命,以幼子桓玄為嗣,當時桓玄只有五歲,襲封南郡公。
七月二十五日,東晉加授右將軍、荊州刺史桓豁為征西將軍,督荊州、梁州、雍州、交州、廣州五州諸軍事。任命江州刺史桓沖為中軍將軍,都督揚州、豫州、江州三州諸軍事,揚州、豫州二州刺史,鎮守姑孰;竟陵太守桓石秀為寧遠將軍、江州刺史,鎮守潯陽。桓石秀,是桓豁的兒子。
桓沖代替桓溫上任之後,盡忠王室,有人勸桓沖誅除當時有名望的人,專執政權,桓沖不聽。當初,桓溫在任時,死罪都自己決定。桓沖認為生殺大權,當歸朝廷,凡是死刑判決,都先行上報,待朝廷批覆,然後執行。
謝安認為天子年幼,而元輔大臣桓溫又剛剛去世,想要請崇德太后臨朝聽政。王彪之說:「前世人主幼在襁褓,母子一體,所以太后臨朝聽政,而太后也不能決事,要聽大臣們的意見。如今皇上已經十歲了,過幾年就要加冠結婚,反而讓堂嫂臨朝,讓人們覺得人君幼弱,這豈是光揚聖德的做法嗎?諸公如果一定要這樣做,也不是我所能制止的,我只是痛惜,覺得有失大體罷了。」謝安不想委任桓沖,故意讓太后臨朝,這樣,自己可以以太后名義裁決國政,所以不聽王彪之的意見。八月壬子(八月無此日),太后再次臨朝攝政。
5 晉國梁州刺史楊亮派他的兒子楊廣襲擊仇池,與前秦梁州刺史楊安交戰,楊廣兵敗,沮水沿線諸戍衛部隊都放棄城池奔潰。楊亮懼怕,退守磬險。九月,楊安進攻漢川。
6 九月十二日,朝廷任命王彪之為尚書令,謝安為僕射,兼領吏部,二人共掌朝政。謝安每每感嘆說:「朝廷大事,眾人所不能決斷的,諮詢王公,無不立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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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的責任,臨大事,決大疑,定大計,能在紛繁複雜的形勢,七嘴八舌的議論,很多貌似也有「道理」的反對聲中,撥開精神迷霧和思想煙霧彈,一眼識別事物的本質,做出正確的決斷。謝安對王彪之的讚嘆,就是說他有這樣的智慧和魄力吧!
7 任命吳國內史刁彝為徐州、兗州二州刺史,鎮守廣陵。
8 冬,秦王苻堅派益州刺史王統、秘書監朱肜率軍二萬出漢川,前禁將軍毛當、鷹揚將軍徐成率軍三萬出劍門,入寇梁州、益州。晉國梁州刺史楊亮率巴獠一萬餘人抵禦,戰於青谷。楊亮兵敗,逃回西城固守。朱肜於是攻陷漢中。徐成攻劍門,也攻克。楊安進攻梓潼,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派步騎兵數千人護送母親、妻子從漢水去江陵,被朱肜攔截俘虜,周虓於是投降楊安。十一月,楊安攻克梓潼。荊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瑤救援梁州、益州。竺瑤聽說廣漢太守趙長戰死,引兵撤退。益州刺史周仲孫勒兵拒戰朱肜於綿竹,聽聞毛當將至成都,周仲孫率騎兵五千人奔往南中。前秦於是全取梁州、益州二州,邛都、莋都、夜郎國,都歸附前秦。秦王苻堅任命楊安為益州牧,鎮守成都;毛當為梁州刺史,鎮守漢中;姚萇為寧州刺史,屯駐墊江;王統為南秦州刺史,鎮守仇池。
秦王苻堅想要任命周虓為尚書郎。周虓說:「我蒙晉朝厚恩,只是因為老母被俘,失節投降,母子得以保全,是秦國的恩惠。就算是給我公侯之貴,我也不以為榮,何況是一個郎官呢!」於是拒絕做官。每次進見苻堅,都叉著腿坐,甚至呼苻堅為「氐賊」。有一次元旦朝會,儀式盛大,苻堅問周虓說:「晉朝元會,與此何如?」周虓一甩衣袖,厲聲說:「你們一群犬羊相聚,怎敢與天朝相比!」秦人認為周虓不遜,屢次要求殺他,而苻堅對周虓更加優厚。
晉國益州刺史周仲孫因為益州失守被免官。桓沖任命冠軍將軍毛虎生為益州刺史,兼領建平太守,任命毛虎生的兒子毛球為梓潼太守。毛虎生與毛球出師伐秦,到了巴西,因為糧食缺乏,退兵屯駐巴東。
9 任命侍中王坦之為中書令,兼領丹楊尹(首都建康市長)。
10 這一年,鮮卑勃寒部落寇掠隴右,秦王苻堅派乞伏司繁征討。勃寒請降,苻堅於是命乞伏司繁鎮守勇士川。
11 有彗星出現在尾星、箕星旁,彗尾長十餘丈,經過太微星座,又掃過東井星座;從四月開始見到,一直到秋冬季節,還在天上。前秦太史令張孟對秦王苻堅說:「尾星、箕星,對應燕國;東井星,對應秦國。如今彗星從尾星、箕星興起,而橫掃東井星座,十年之後,燕國當滅秦國;二十年之後,代國當滅燕國。慕容暐父子兄弟,是我國讎敵,而布列朝廷,貴盛無比,臣十分憂慮,應該將他們的首領剪除,以消天變。」苻堅不聽。
陽平公苻融上疏說:「東胡跨據六州,南面稱帝,陛下勞師累年,然後才將他們擒獲,他們本非慕義而來。而今陛下對他們親近寵幸,讓他們父子兄弟森然滿朝,掌權履職,勢力甚至超過勛舊大臣。臣愚以為狼虎之心,終不可養,星變如此,希望陛下稍微留意。」苻堅回覆說:「朕正要混合天下為一家,視夷狄為赤子。你應該放下顧慮,不要耿耿於懷。唯有修德可以禳災,只要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
【華杉講透】
苻堅是讀書讀錯了,也讀傻了。唯修德可以禳災,沒錯。但是修德,不是一味地對人好。而且,你對這個人的好,就是對那個人的壞。比如周虓,盛大莊嚴的元旦朝會,他當眾對苻堅說你們不過是「犬羊相聚」,侮辱前秦君臣是一群狗,一群羊。這樣的侮辱,當然該殺。苻堅卻反而對他更加優厚。優禮這一個人,卻讓滿朝大臣受辱,這是修哪門子的德?
燕國被滅,每個人當然都有復國之志,苻堅卻給燕國皇室成員地位和權力,認為這樣可以讓他們感恩報效,這實在是幼稚,也可以說是狂妄,認為別人一定把自己當真命天子。
「苟能內求諸己,何懼外患乎?」這是引用孟子的話:「行有不得,反求諸己。」意思是不管遇到什麼挫折,都不要怪別人或外部環境變化,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通過改變自己來求進步。不要怪別人,並不是說別人沒有錯,而是說你怪別人沒有用,你改變不了別人,也改變不了環境,只能改變你自己。苻堅引用這句話,完全是文不對題,答非所問。他現在就是在自己身邊,養虎為患。
寧康二年(公元374年)
1 春,正月一日,大赦。
2 正月二十七日,徐州、兗州二州刺史刁彝去世。二月一日,任命王坦之為都督徐州、兗州、青州三州諸軍事,徐州、兗州二州刺史,鎮守廣陵。朝廷下詔,由謝安總攬中書大權。謝安喜好音樂,連居喪期間他家裡的音樂會也照常演奏,士大夫都仿效他,於是成為一種風俗。王坦之屢次寫信,苦苦勸諫,說:「禮制是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謝安不聽。
【華杉講透】
謝安堪當四個字:熱愛生活!
3 三月,前秦太尉、建寧烈公李威去世。
4 夏,五月,蜀人張育、楊光起兵擊秦,有部眾二萬人,遣使到晉國來請兵。秦王苻堅派鎮軍將軍鄧羌率甲士五萬人征討。益州刺史竺瑤、威遠將軍桓石虔率眾三萬人攻打墊江,姚萇兵敗,退屯五城。竺瑤、桓石虔屯駐巴東。張育自號蜀王,與巴獠酋長張重、尹萬等一萬餘人進兵包圍成都。
六月,張育改年號為黑龍。
秋,七月,張育與張重等爭權,舉兵相攻,前秦楊安、鄧羌襲擊張育,張育戰敗,與楊光退屯綿竹。八月,鄧羌擊敗晉兵於涪西。九月,楊安擊敗張重、尹萬於成都南,張重戰死,斬首二萬三千級。鄧羌攻擊張育、楊光於綿竹,將二人斬首。前秦收復益州。
【華杉講透】
歷史上很多很多張育這樣的人,滿腦子皇帝夢,敢拿雞蛋碰石頭。為什麼說他是滿腦子皇帝夢呢?因為他雖然向朝廷請救兵,但他上來就自號蜀王,沒有朝廷的冊封,想當初慕容氏在東北建立政權,還要朝廷冊封呢!然後呢,他起兵第二個月就改年號,沒有奉行晉朝年號,這定年號,是天子的權力,他直接行使了,也就跟稱帝差不多。第三個月,就內部爭權打起來了。第五個月,滅亡,掉了腦袋。
前後五個月,一場鬧劇,死了幾萬人。
5 冬,十二月,有人進入前秦明光殿大呼:「甲申(384年)、乙酉(385年),魚羊食人,悲哉悲哉,不剩一人!」秦王苻堅下令抓捕,沒有抓到。秘書監朱肜、秘書侍郎、略陽人趙整堅決要求誅殺鮮卑人(魚羊就是鮮),苻堅不聽。趙整是宦官,博聞強識,能寫文章,好直言,上書及面諫,前後五十餘次。慕容垂的夫人被苻堅寵幸,苻堅與她同坐輦車,在後庭遊玩,趙整歌唱說:「不見雀來入燕室,但見浮雲蔽白日。」苻堅改容道歉,命夫人下車。
【華杉講透】
《資治通鑑》已經記述了好幾次燕將要滅秦的預言和徵兆了。這類預言和徵兆,都是根據之後的歷史,來挑選前面的材料。如果歷史發展方向相反,也可以找到同樣多的反面證據。「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是不會講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但是後世儒生,忍不住要拿這些迷信來忽悠皇帝。
至於有人能闖進皇宮大喊大叫,然後居然又沒抓到,顯然就是朱肜、趙整搗的鬼,要苻堅殺鮮卑人罷了。
我說苻堅狂妄,在這裡也有表現了。他此時正寵信慕容垂,卻把慕容垂的夫人也一塊寵幸了,卻還發自內心地認為這也是慕容垂的榮耀。跟潛在敵人一家親,完全不設防備,在管理心理學裡就是「成功人士的過分自信」。苻堅是天下第一自信了。他在床上「接見」的慕容皇族還有其他人,以後都要跟他在戰場上見。
6 這一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攻打匈奴酋長劉衛辰,劉衛辰率軍向南撤退。
寧康三年(公元375年)
1 春,正月五日,大赦。
2 夏,五月二日,藍田獻侯王坦之去世,臨終前寫信給謝安、桓沖,唯以國家為憂,沒有一句話談及自己家裡私事。
3 桓沖認為謝安一向有重大聲望,想要把揚州刺史的位置讓給他,自己請求出外鎮守。桓氏家族和黨羽都認為這是重大失策,無不扼腕苦諫,郗超也極力阻止,但桓沖一概不聽,處之淡然。五月十日,朝廷下詔,任命桓沖為都督徐州、豫州、兗州、青州、揚州五州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守京口;任命謝安兼領揚州刺史,並加位為侍中。
4 六月,前秦清河武侯王猛病重,秦王苻堅親自為他到南、北郊及宗廟、社稷祈禱,又分別派遣侍臣遍禱河、山諸神。王猛的病情稍微減輕,苻堅就為他赦免殊死(最嚴重的、絕不能赦免的死刑)以下罪犯。王猛上疏說:「從沒想到,陛下為了救臣之命,而虧損天地之德,開天闢地以來,還沒有過這樣的事。臣聽說,報德莫如盡言,謹以我垂沒之命,獻上我的遺言。陛下威震八方,聲名教化光耀宇宙,全國九州百郡,已經擁有十分之七,平燕定蜀,就如同拾起一根草芥那樣容易。但是,善於創業的人,未必善於守成,善始者未必能善終,所以古先哲王,知道功業不易,戰戰兢兢,如臨深谷。希望陛下能效仿前聖,則天下幸甚!」
苻堅讀了王猛的奏書,非常悲慟。秋,七月,苻堅親自到王猛府邸探視,並向他諮詢後事。王猛說:「晉國雖僻處江南,但是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死之後,願陛下不要圖謀晉國。鮮卑、西羌,才是我之仇敵,終究是個禍患,應該逐漸剷除,以利社稷。」言終而卒。苻堅從王猛去世那天,一直到入殮下葬,三次親臨哀哭,對太子苻宏說:「是上天不想讓我統一天下嗎?為什麼這麼快就奪走了我的王猛?」按漢朝葬霍光的禮儀規格,安葬王猛。
【華杉講透】
王猛的遺言,有點奇怪。他身為前秦宰相,卻在臨終時跟苻堅說晉朝是「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沒之後,願勿以晉為圖」。正朔是什麼,就是正統。天下只有一個正統,如果晉朝是正統,前秦就是「偽政權」了。所以這話是死罪,絕不可信!王猛曾經見過桓溫,桓溫要延聘他,並稱讚他說江東無人能和他相比,王猛卻不看好桓溫,沒有跟桓溫南下。
第二句話,說晉朝「上下安和」,這又不可信。東晉皇帝幾乎沒有一點權力,全是權臣說了算,被篡奪是早晚的事,問題只是誰篡奪而已,這算什麼上下安和?
宰相臨終遺言,一要留下統一天下的戰略,二要舉薦替代自己的人才。苻堅和王猛哭哭啼啼,卻完全不涉及這兩個關鍵問題,蹊蹺嗎?史家說苻堅因為沒聽王猛的話,出師伐晉,一戰而亡,這都是根據歷史,往前演繹;也可以說前秦是因為王猛沒交好班而亡呢!
要說王猛身在前秦心在晉,也沒人強留他在北方,是他自己拒絕南渡。那些奉晉朝為正統的話,想必是史家杜撰的吧。而沒有做好自己死後的安排,則是王猛最大的失職了。
苻堅之前說找到人才,就讓人才去干,自己享受生活。如今人才死了,他耍不成了。
5 八月二十日,皇帝司馬昌明(本年十四歲)立皇后王氏(本年十七歲),大赦。皇后,是王濛的孫女。任命皇后的父親、晉陵太守王蘊為光祿大夫,兼領五兵尚書(總領中兵、外兵、別兵、都兵、騎兵,相當於後來的兵部尚書),封建昌縣侯,王蘊堅決推辭不接受。
6 九月,皇帝開始講習《孝經》,閱讀典籍,延儒士。謝安舉薦東莞人徐邈擔任中書舍人,皇帝每每向他諮詢,多能匡正補益。皇帝有時在宴會酣樂之後,喜歡即興作詩,手書以賜侍臣,文辭時而輕佻、淫穢雜亂。徐邈就即刻收起來,修改刊削,讓那詩還看得過去,再給皇帝重新審閱,然後才發出去,當時輿論都因此稱讚徐邈。
7 冬,十月一日,日食。
8 秦王苻堅下詔說:「賢能的宰相剛剛去世,各部官員處理事務,未能讓朕稱心,可以在未央宮南設置聽訟觀,朕每五天去一次,以接受人民上訴隱情。如今天下雖然尚未大定,但也可暫時停止軍事行動,推動文化教育,以符合王猛先生的遺願。應增崇儒教,禁止老子、莊子、圖讖之學,違反者斬首棄市。」
於是仔細地挑選學生,太子及公侯百官的子弟都入學讀書;中外、四禁、二衛、四軍、長上將士(中外:中軍將軍、外軍將軍;四禁:前禁將軍、後禁將軍、左禁將軍、右禁將軍;二衛:左衛將軍、右衛將軍;四軍:衛軍將軍、撫軍將軍、鎮軍將軍、冠軍將軍;長上:宮廷宿衛),全部都要上學。每二十人配一名儒生,負責教他們讀書斷句,後宮也設置了典學,教授宮中男女,選拔宦官及聰明的宮女,到博士那裡學習儒經。
尚書郎王佩閱讀宣揚讖緯符命的書籍,苻堅將他處死,於是再也沒人學讖書了。
【華杉講透】
苻堅讓儒生教軍官讀書斷句,這裡有一個標點符號的問題。因為古文沒有標點符號,斷句成為學習的一大障礙,一直到清朝末年,才從西方引進標點符號。1920年,北洋政府教育部發布《通令採用新式標點符號文》,是我國第一套法定的新式標點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