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公下

2024-10-02 03:38:37 作者: 華杉

  太和四年(公元369年)

  1 春,三月,大司馬桓溫請與徐州、兗州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沖,豫州刺史袁真等一起出兵伐燕。當初,郗愔在北府(京口),桓溫常說:「京口酒可以喝,兵可以用。」非常不願意郗愔在這個位置;而郗愔不識時務,還寫信給桓溫,說要同心協力,擁護王室,自願率所部出師向黃河挺進。郗愔的兒子郗超在桓溫幕府為參軍,取來父親的信,看後撕毀,以郗愔名義重寫了一封,自稱不是將帥之才,不堪軍旅之任,又老病,乞求給一個閒職養老,勸桓溫一併統領自己的部隊。桓溫得信大喜,即刻調任郗愔為冠軍將軍、會稽內史,自己兼領徐州、兗州二州刺史。

  夏,四月一日,桓溫率步騎兵五萬人從姑孰出兵北伐。

  2 四月十五日,燕主慕容暐立可足渾氏為皇后,皇后是太后的堂弟、尚書令、豫章公可足渾翼的女兒。

  3 大司馬桓溫從兗州出兵伐燕。郗超說:「道路遙遠,汴水又淺,恐怕漕運難通。」桓溫不聽。

  六月辛丑(本月無此日),桓溫到了金鄉,天旱,水道斷絕。桓溫派冠軍將軍毛虎生在巨野開鑿運河三百里,引汶水與清水相連接。毛虎生,是毛寶之子。桓溫率領水軍從清水進入黃河,舳艫連綿數百里。郗超說:「從清水進入黃河,運輸困難。如果敵寇拒絕接戰,運道斷絕,搶掠敵人物資,又搶不到,就危險了。不如全軍直撲鄴城,敵人畏懼明公威名,必定望風逃潰,向北逃回遼東、碣石。如果他們能出城作戰,則事情可以立即解決。如果他們要堅守鄴城,則當此盛夏,雖然難以攻下,但城外百姓,全都會歸附官軍,易水以南,必定高舉雙手,願為國家效命。如果明公認為這個計劃太過輕率,勝負難料,一定要取持重之計,則不如頓兵於黃河、濟水之間,控制漕運,等資儲充備,到明年夏天再進兵。這樣雖然時間遲了,但是可以保障成功。如果舍此二策不用,而連軍北上,進不能速決,退必然狼狽。賊軍因此形勢,拖延時間,漸漸到了秋冬季節,水位下降,舟船不便。況且北方寒冷較早,三軍有皮衣的太少,恐怕到時候所擔憂的,就不只是沒有糧食了。」桓溫又不聽。

  桓溫派建威將軍檀玄攻打湖陸,攻陷,俘虜前燕寧東將軍慕容忠。前燕主慕容暐任命下邳王慕容厲為征討大都督,率步騎兵二萬人逆戰於黃墟,慕容厲大敗,單馬奔還。高平太守徐翻獻出高平郡,向晉軍投降。前鋒鄧遐、朱序擊敗燕將傅顏於林渚。慕容暐再派樂安王慕容臧率諸軍拒戰桓溫,慕容臧不能抵抗。慕容暐於是派遣散騎常侍李鳳求救於前秦。

  秋,七月,桓溫屯駐武陽,前燕過去的兗州刺史孫元率其宗族黨羽起兵響應桓溫。桓溫到了枋頭,慕容暐及太傅慕容評大懼,準備逃回故都和龍(龍城)。吳王慕容垂說:「臣請出擊,如果不能取勝,再走不晚。」慕容暐於是任命慕容垂替代樂安王慕容臧為使持節、南討大都督,率征南將軍范陽王慕容德等五萬人以抵禦桓溫。慕容垂上表舉薦司徒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等隨軍而行。申胤,是申鍾之子;封孚,是封放之子。

  慕容暐又派散騎侍郎樂嵩請救於前秦,許諾割讓虎牢關以西土地。秦王苻堅請群臣議於東堂,都說:「當初桓溫攻擊我國,到了灞上,燕國不救我。如今桓溫伐燕,我們為什麼要救他!況且燕國又不是我們的藩國,我們有什麼義務救他呢!」王猛秘密對苻堅說:「燕國雖然強大,但慕容評不是桓溫的對手。如果桓溫取得山東,進屯洛邑,盡收幽州、冀州之兵,獲得并州、豫州的糧食,再觀兵於崤山、澠池,則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與燕國合兵以擊退桓溫;桓溫退走,燕國也疲憊了,然後我軍乘其弊而攻取燕,這不是上計嗎?」苻堅聽從。

  本書首發𝘣𝘢𝘯𝘹𝘪𝘢𝘣𝘢.𝘤𝘰𝘮,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八月,苻堅派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率步騎兵二萬以救燕,從洛陽出發,進軍到了潁川;又派散騎侍郎姜撫出使,向燕國報告。任命王猛為尚書令。

  前燕太子太傅封孚問申胤說:「桓溫兵強士整,乘流直進,而如今大軍只是在高高的河岸上來回逡巡,兵不接刃,看不出來他有什麼殄滅我國的道理,事態將如何發展?」申胤說:「以桓溫今日聲勢,表面上看似乎能有所作為。但是在我看來,必定不能成功。為什麼呢?晉室衰弱,桓溫專制其國,晉國朝臣未必都與他同心。所以桓溫得志,是眾人所不願看到的,必定會使絆子,讓他敗事。又,桓溫驕傲,仗恃人多,不善於應變。大軍深入,又有可乘之機,他卻反而逍遙於中流,不出擊爭取勝利,希望靠持久對峙,坐取全勝。如果糧食物資供應不上,情勢逆轉,必定不戰自敗,這是自然之數。」

  桓溫以前燕降人段思為嚮導,前燕尚書郎悉羅騰與桓溫交戰,生擒段思。桓溫派故趙將李述帶兵巡行過去的趙、魏地區,悉羅騰又與虎賁中郎將染干津擊斬李述,桓溫軍隊士氣受挫。

  當初,桓溫派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譙郡、梁國,開石門以通水運,袁真攻克譙郡、梁國,但是不能打開石門,水運路塞。

  九月,前燕范陽王慕容德率騎兵一萬、蘭台侍御史劉當率騎兵五千屯駐石門,豫州刺史李邽率州兵五千人截斷桓溫糧道。劉當,是劉佩之子。慕容德派將軍慕容宙率騎兵一千為前鋒,與晉兵遭遇。慕容宙說:「晉人輕捷,與敵人面對面衝殺,他們膽怯,而敵軍撤退,他們追擊的勇氣就上來了,應該設餌以釣之。」於是派二百騎兵挑戰,另外八百騎分三處埋伏。挑戰者還未交兵,就轉身退走,晉兵追擊;慕容宙率伏兵起而擊之,晉兵死者甚眾。

  桓溫交戰屢屢失利,糧食儲備又已空竭,再接到秦兵將至的消息。九月十九日,桓溫焚燒舟船,拋棄輜重、鎧甲、武器,從陸路奔還。任命毛虎生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兼領東燕太守。

  桓溫自東燕到倉垣,沿途開鑿水井取水,行軍七百餘里。前燕諸將爭著要追擊,吳王慕容垂說:「不可。桓溫初退惶恐,必定嚴設警備,簡選精銳為殿後,我軍追擊,未必能得手,不如緩一緩。等他慶幸我軍沒有去追,必定晝夜疾趨;再等他士眾力盡氣衰,然後攻擊,則攻無不克。」於是率八千騎兵慢慢跟在後面。桓溫果然兼道而進。過了數日,慕容垂對諸將說:「桓溫可擊矣。」於是急追,在襄邑追上桓溫。范陽王慕容德先率勁騎四千人,埋伏於襄邑東澗中,與慕容垂夾擊桓溫,大破之,斬首三萬級。前秦將領苟池在譙郡邀擊桓溫,又破之,死者數以萬計。

  前燕故兗州刺史孫元據守武陽以拒燕,前燕左衛將軍孟高討伐,生擒孫元。

  冬,十月二十二日,大司馬桓溫收拾殘卒,屯駐於山陽。桓溫深以喪敗為恥,於是歸罪於袁真(指控他不能鑿開石門,導致軍糧不繼),上奏免袁真為庶人;又將冠軍將軍鄧遐免官。袁真認為桓溫誣陷自己,不服,上表指控桓溫罪狀,朝廷不予回復。袁真於是據壽春叛變,降燕,並且向前燕請救兵,也遣使入前秦。

  桓溫任命毛虎生兼領淮南太守,鎮守歷陽。

  【王夫之曰】

  桓溫伐燕,大敗於枋頭,申胤的預料應驗了:「晉之廷臣,必將乖阻,以敗其事。」史書上沒有記載他們怎樣阻攔,但是,晉朝君臣,對桓溫之敗喜聞樂見是一定的了。

  桓溫如果滅了燕國,他就一定要篡位嗎?為君為相者,首先應該是自己自重,能得到人望所歸,盡道以得民,推誠以得士。對桓溫以禮相待,也能以道駕馭,靜正而不驚,建威以自固,桓溫又怎能作惡逞志而不懼天下之公討呢?他一定要有戰功才能篡位嗎?王莽、蕭道成沒有毫髮之功勳,不是照樣取大寶如拾草芥?

  庸主陋臣,就像嬰兒保護他的食物,防備的都是自己兄弟姐妹。他們還能安於其位,有所作為嗎?既授兵權給桓溫,又希望他失敗,桓溫怨恨既深,對朝廷也更加輕視。如果不是他死得早,恐怕真就篡位了。

  【華杉講透】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兩國交兵,最巴不得你打敗仗的,往往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內部鬥爭的殘酷和兇險,往往更甚於「敵我矛盾」。為什麼呢?如王夫之所言,都是庸主陋臣。

  防什麼都是防不勝防。唯有正大光明,一切以國家人民的利益為標準,就是王夫之說的:「居重以不失人望之歸,盡道以得名,推誠以待士。」如果這樣還是失敗,只能如孔子所言:「求仁得仁,何所怨?」無怨無悔!

  只按原則行事,不要見機行事,不要想掌握自己的命運,因為你掌握不了,能掌握的只有自己對大是大非的良知!

  4 燕、秦既結好,使者頻繁往來。前燕散騎侍郎太原郝晷、給事黃門侍郎梁琛相繼入秦。郝晷與王猛有舊交,王猛以平民朋友之禮接待他,問他東方之事。郝晷見前燕國政不修,而前秦大治,知道前燕將亡,心底下想要自托於王猛,頗為泄露一些國家機密。

  梁琛到了長安,秦王苻堅正在萬年打獵,想要請他立即來相見,梁琛說:「秦使到燕國,燕國君臣朝服備禮,灑掃宮庭,然後敢見。如今秦王要我在野外相見,使臣不敢聽命!」尚書郎辛勁對梁琛說:「賓客入境,客隨主便,你怎能專制其禮!況且天子稱為乘輿,所到之處稱為行在所,為什麼一定要在朝堂?又,《春秋》也有偶遇之禮,為什麼不行呢?」梁琛說:「晉室不能守住朝綱,神聖的國祚將歸於有德之人。秦、燕二方承受時運,都得到上天明命。而桓溫猖狂,窺視我王業,燕危秦孤,勢必難以獨立於世,所以秦主與燕國同患難,結盟為援。東朝君臣,引頸西望,只怕自己沒有加倍努力,讓秦國擔憂。每次秦使前來,都敬待有加。如今強寇既退,交聘剛剛開始,正應該崇禮篤義以固二國之歡;如果怠慢使臣,就是輕視燕國了,這怎麼是修好的做派呢?天子以四海為家,所以出行叫乘輿,停下就叫行在。但如今天下分裂,天光分曜,三個天子鼎立,哪個是乘輿,哪裡是行在呢?你說也有偶遇之禮,不期而見,那才叫偶遇,那是權宜之計,其禮簡略,這豈是平常從容時所遵循的呢?客使單人出行,只好屈服於主人;但是,如果不遵守禮節,我也不敢聽從。」苻堅於是為他設立行宮,百官陪位,然後延客,和燕國朝廷接待秦使的禮儀一樣。

  正式接見之後,苻堅與梁琛私宴,問他:「東朝名臣為誰?」梁琛說:「太傅上庸王慕容評,品德無瑕,又是皇室至親,光輔王室;車騎大將軍、吳王慕容垂,雄略冠世,抵禦外侮;其餘的人,或以文進,或以武用,官皆稱職,野無遺賢。」

  梁琛的堂兄梁奕在前秦做尚書郎,苻堅讓典客(禮賓司)安排梁琛住在梁奕家裡。梁琛說:「當初諸葛瑾為吳國使臣,出使蜀國,與諸葛亮只在朝堂上相見,退朝之後,不再私下見面,我非常仰慕他。如今讓我住在梁奕私室,這我不敢也。」於是不住梁奕家。

  梁奕數次來梁琛所住的賓館,與梁琛住在一起,閒聊時就問梁琛燕國之事。梁琛說:「如今二方分據,兄弟並蒙榮寵,論其本心,各有所在。我要說燕國之美,恐怕秦國不愛聽;我要說燕國之惡呢,又不是使臣該講的話。兄長何必問呢!」

  苻堅派太子請梁琛相見。秦人想要讓梁琛向太子下拜,先點醒他說:「鄰國之君,就像自己的君主;鄰國之儲君,也沒有什麼分別吧!」梁琛說:「天子之子,要像一般的士人一樣看待:就是要培養他,經歷從低賤然後高居尊貴的過程。如果連他父親的臣子,他也不敢當自己的臣子對待,更何況他國之臣!假如內心沒有真誠的敬意,就禮尚往來,我怎麼能忘記恭敬的禮節?只是擔心你們又要回拜,給你們添麻煩罷了。」於是不下拜。

  王猛勸苻堅扣留梁琛,苻堅不許。

  【華杉講透】

  兩位使臣,對比鮮明。郝晷泄露國家機密來託身於敵國,既背叛了祖國,又為敵國所不齒,成了雙面間諜。梁琛的所作所為,則既為國家贏得尊嚴,也讓自己得到尊重。使者代表的是自己的皇帝,不是對方的臣子,必須有正式的禮儀。

  苻堅圖自己方便,打獵間隙,休息的時候,把使者請來聊聊,自己想談的事兒談了,順便就完成了一件事。就像現在客戶老闆到你的城市公幹,約你到酒店吃個早餐,談談工作。但是,這種情況,要分具體什麼事。如果涉及重大合作的正式洽談,就一定要他到公司,不在「順便的」場合見面,否則,順便開始的事情,也會順便結束。沒有禮儀,就沒有實質。如果要順便,讓他順便辦別的事,咱們的事是大事,要鄭重其事地辦。

  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折衝樽俎,梁琛就是這樣的人。有梁琛這樣的使臣,前秦就不敢動前燕的心思。如果兩個人都是郝晷那樣的,前秦就有信心吞併前燕了。

  王猛勸苻堅扣留梁琛,苻堅不聽。注意,兩人之間多次有這樣的分歧。王猛勸苻堅做好事,他都做了;王猛勸苻堅使陰招,他都不使。胡人嚮慕漢族文化,往往很徹底,只學好的,不學壞的。苻堅和石勒很像,最後都敗在不夠壞,或者對人太好,不設防。學別人的文化,是很難的事情,因為你基因里沒有,對其中微妙的邏輯,到了精微之處,就分辨不了,很容易搞成邯鄲學步。所以,人最好還是以自己的文化為本,別人的再好,你以為可以全盤接收,其實你根本沒那個能力。

  5 前燕主慕容暐派大鴻臚溫統前往壽春,拜袁真為使持節、都督淮南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宣城公。溫統還沒有渡過淮河,在途中逝世。

  6 前燕吳王慕容垂從襄邑返回鄴城,威名益震,太傅慕容評更加忌憚他。慕容垂上奏說:「所募將士捨身亡命,報效國家,將軍孫蓋等摧鋒陷陣,應該蒙受重賞。」慕容評一概壓制,不予執行。慕容垂反覆向他爭取,與慕容評在朝堂上爭執,雙方矛盾越來越愈深。太后可足渾氏一向厭惡慕容垂,詆毀他的戰功,與慕容評密謀誅殺他。太宰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及慕容垂的舅舅蘭建知道消息,告訴慕容垂說:「先發制人,一旦除去慕容評及樂安王慕容臧,其他人就不能有所作為了。」慕容垂說:「骨肉相殘而為首作亂,我寧死也不願意這麼做。」沒多久,二人又來通報消息,說:「太后心意已經決定,你不可不早日發動。」慕容垂說:「如果一定沒有辦法挽救,我寧願避之於外,其他選擇,一概不考慮。」

  慕容垂心中憂慮,而沒敢跟兒子們說。世子慕容令問道:「父親最近面有憂色,是不是因為主上年幼,太傅嫉賢妒能,您功高望重,更加被猜疑呢?」慕容垂說:「是啊。我竭力致命以破強寇,本欲保全家國,豈知功成之後,反而讓我沒有容身之地。你既然已經知道我的心思,有什麼主意?」慕容令曰:「主上暗弱,委任太傅,一旦禍發,勢如閃電。如今想要保全家族,又不失大義,不如逃到龍城,遜辭謝罪,以待主上醒悟,就像當年周公居於東方,後來周成王感悟,他得以平安還朝,這是大幸。若其不然,則對內招撫燕、代,對外懷柔群夷,把守肥如要塞以自保,這是第二條路。」慕容垂說:「善!」

  十一月一日,慕容垂請求到大陸(地名)打獵,於是微服出鄴城,準備直奔龍城。到了邯鄲,小兒子慕容麟,一向不被慕容垂喜愛,逃還鄴城告狀,慕容垂左右也很多都叛變逃走。太傅慕容評向前燕主慕容暐匯報,派西平公慕容強率精騎追趕,在范陽追上慕容垂。世子慕容令斷後,慕容強不敢進逼。正是天要黑了,慕容令對慕容垂說:「本來想保東都以自全,如今事情已經泄露,也來不及再有什麼計謀。秦主正招延英傑,不如前往歸附。」慕容垂說:「今日之計,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於是大家四散分頭走,消除蹤跡,順著南山又回到鄴城,隱藏在後趙的顯原陵。過了一會兒,有打獵的人數百騎四面而來,要抵抗吧,打不過,要逃呢,又無路可逃,不知所為。這時,打獵隊伍的獵鷹突然都飛揚上天,眾騎散去。慕容垂於是殺掉白馬以祭天,並與跟從的人結盟發誓。

  世子慕容令對慕容垂說:「太傅嫉賢妒能,誅殺陰謀泄露後,人們尤其憤恨。如今鄴城之中,都不知道您身在何處,如嬰兒之思念母親,夷人、漢人同懷此心。如果能順應眾心,襲其無備,取之如指掌而已。事定之後,革除弊端,選拔人才,匡正朝政,輔佐主上,安國存家,這是最大的功業。今天有這樣的條件,機不可失,希望您撥給我數名騎兵,足以辦成此事。」慕容垂說:「以你的計劃,如果事成,誠然為大福,如果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秦國,可以萬全。」

  慕容垂的兒子慕容馬奴想要潛逃回鄴城,慕容垂殺了他,出發西行。到了河陽,被黃河渡口官吏所阻攔,慕容垂斬了他,強行渡河。於是到洛陽,接上全家老小,段夫人、世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寶、慕容農、慕容隆、哥哥的兒子慕容楷、舅舅蘭建、郎中令高弼等,一起逃奔前秦,留妃子可足渾氏於鄴城(慕容垂的王妃是太后的妹妹)。乙泉戍主(駐守乙泉的長官)吳歸追擊,在閺鄉追上,被世子慕容令擊退。

  當初,秦王苻堅聽聞太宰慕容恪去世,陰有圖燕之志,忌憚慕容垂威名,不敢發動。這回聽說慕容垂來投奔,大喜,出城郊迎,拉著慕容垂的手說:「天生賢傑,一定是安排他們在一起,共成大功,這是自然之數。我當與您共定天下,然後到泰山祭告天神,讓您回到本邦,世代受封於幽州。這樣,您雖然離開了故國,卻仍能不失為祖宗的孝子;歸附了朕,也不失事君之忠,這豈不是美事!」

  慕容垂謝罪說:「一個流亡在外的人,能免罪已經是幸事。把我封回本邦,不是我所敢期望的!」苻堅又愛世子慕容令及慕容楷之才,都厚厚禮遇,賞賜巨萬,每次覲見,都對他們矚目注視。關中士民一向聽聞慕容垂父子的美名,都嚮慕他們。王猛對苻堅說:「慕容垂父子,譬如龍虎,不是可以馴養之物,如果藉以風雲,將來不再受制約,不如早日除掉他們。」苻堅說:「我正收攬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殺之!況且他剛來,我已經推誠接納。匹夫尚且不食言,何況我是萬乘之君呢!」於是任命慕容垂為冠軍將軍,封賓徒侯,慕容楷為積弩將軍。

  【華杉講透】

  嫉賢妒能,是一個組織里最大的罪。而舉賢薦能,是最大的功。

  《秦誓》曰:「若有一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

  《秦誓》,是秦穆公告誡群臣的語錄。他說的是如果有這樣一位大臣,真誠純一,他不逞一己之能,而是平易正直,寬宏大量,能容受天下之善。別人有才能,他真心喜愛,就如同他自己有一樣;別人德才兼備,他心悅誠服,不只是在口頭上表示,而是打心眼裡讚賞。這等的人,著實能容受天下之賢才,沒有虛假,若用他做大臣,將使君子在位,展布施用,把天下的事,件件都做得好,必能保我子孫,長享富貴,保我百姓,長享太平!

  相反,若是個不良之臣,總要逞自己的本事。別人有本領,他就妒嫉、厭惡;別人德才兼備,他便想方設法壓制、排擠,無論如何容忍不得,就怕別人強過他!用這種人,不僅不能保護我的子孫和百姓,亂亡之禍,可能就由他而起!

  《漢書·武帝紀》說:「進賢者受上賞,蔽賢者受顯戮,古之道也。」發掘人才、培養人才、向領導推薦人才,是人臣最大的功績。而嫉賢妒能、遮蔽人才、排擠人才,是國家最不祥的事情,也是奸臣最大的罪惡。

  慕容評嫉賢妒能,再加上一個心胸狹窄的太后,這燕國想要不亡也難了。

  再說慕容令,開始時為父親設的計策,都算合適。最後在鄴城郊外,突然想要發動事變,並且認為自己家是人心所向,可以成功,這就不可理解了。剛向東時,自己的親兄弟慕容麟就逃回去告密,為什麼呢?他不過是貪圖鄴城的安樂窩,不願去龍城受苦。然後,「垂左右多亡叛」,自己身邊人,也大部分都不願意跟著走。在鄴城最後決定西去之時,又斬了慕容馬奴才走成。自家兄弟、身邊人都靠不住,怎麼突發奇想,認為帶幾名騎兵就能拿下鄴城呢?

  永遠不要高估正義和人心。人心都是只關心自己,不關心正義,要想得到人心支持,要靠你的實力和決心。你實力雄厚,意志堅定,則風行草偃,人心就倒向你。你如果認為你冤屈,人們會同情你。人們的同情一錢不值,你的事,始終是別人家的事,對他不重要。

  更何況,你的正義,你的冤屈,本來都是「你的」而已,你覺得正義應該得到伸張,又何嘗不是想要用「你的」正義和冤屈去綁架別人呢?都是殺頭掉腦袋的事,自己不服就干,不敢幹就趕緊跑!

  前燕魏尹、范陽王慕容德一向與慕容垂關係親善的,以及車騎從事中郎高泰等,都因此免官。尚書右丞申紹對太傅慕容評說:「如今吳王出奔,外面議論紛紛,應該徵召吳王僚屬中有賢能的人,公開提拔,可以稍微減輕輿論壓力。」慕容評說:「提拔誰呢?」申紹說:「高泰就是這些人的領袖。」於是任命高泰為尚書郎。高泰,是高瞻的侄子;申紹,是申胤的兒子。

  前秦留梁琛住了一個多月,才讓他返國。梁琛兼程而進,到了鄴城,吳王慕容垂已經投奔前秦。梁琛對太傅慕容評說:「秦人每天都在練兵,又在陝縣以東儲備大量糧食。在我看來,和平一定不能長久。如今吳王又去了秦國,秦必有窺燕之謀,應該早做準備。」慕容評說:「秦國豈肯接收我國叛臣而毀棄與我們的和好盟約呢!」梁琛說:「如今二國分據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溫入寇,他們計算利害得失,救援我國,並不是他愛我們。如果燕國有可乘之機,他們豈會忘記自己的初心本志!」慕容評說:「秦主是怎樣的人?」梁琛說:「英明而善於決斷。」又問王猛,梁琛說:「名不虛傳。」慕容評都不以為然。梁琛又告訴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以為然。再告訴皇甫真,皇甫真深為憂慮,上疏說:「苻堅雖然與我國使節友好往來,但實際上有窺視之心,並非慕德好義,不忘舊約。之前他們出兵洛川,加上使者陸續抵達,我國之險易虛實,他們實際上已經掌握。如今吳王慕容垂又投靠他們,為他們謀劃;伍員之禍,不可不防。洛陽、太原、壺關,都應該選將增兵,以防患於未然。」

  慕容暐召太傅慕容評商議,慕容評說:「秦國小力弱,還指望我做他的外援;況且苻堅雖然還達不到完全以善道與鄰國相交,但也相當不錯了,他終究不會採納叛臣之言,斷絕二國之好。不宜輕率行動,驚擾了他,反而挑起他入寇之心。」

  於是不做防備。

  【華杉講透】

  慕容暐、慕容評這做派,可稱為「一廂情願,不以為然」,他判斷事情,只以自己的期望為標準,符合他期望的,就相信;不符合他期望的,就不信。梁琛是他們自己選派的使臣,專門去打探秦國虛實和人物的,人家回來匯報,他們為什麼又「不以為然」呢?他們不以為然的依據是什麼呢?唯一的依據就是不符合他的期望。而他認為對方是怎樣的人,形勢會怎麼發展呢,唯一的依據就是他期望會怎樣。

  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人性弱點,叫「期必」。他自己心裡有一個期待,期待事物必定會怎樣,不符合他的期待,他就拒不接受。支持他的結論的論據,就放大;不支持他的結論的論據,就自己找解釋化解。以至於皇甫真謀劃的,他們也全部拒絕。皇甫真以「伍員之禍」作比,這個比喻極為恰當。伍員,就是伍子胥,從楚國逃奔吳國,借吳兵攻陷楚國都城,報仇雪恨。皇甫真建議在洛陽、太原、壺關布防,之後前秦攻燕路線,正是這幾處。

  前秦派黃門郎石越出使燕國,太傅慕容評向他展示了巨大的排場和奢華,想要誇耀燕國的富足強盛。高泰及太傅參軍、河間人劉靖對慕容評說:「石越言辭怪誕,眼睛東張西望,不是來求交好的,而是來觀察我國虛實的。應該向他展示我國軍威,讓他打消入侵的念想。如今向他展示奢侈的生活,會讓他更加輕視我們。」慕容評不聽。高泰於是稱病辭職回家。

  當時太后可足渾氏干預國政,太傅慕容評貪昧無厭,賣官鬻爵,提拔官員都不以才幹為標準,群情怨憤。尚書左丞申紹上疏,認為:「郡守和縣令,是國家治理之本。如今在這些位置上的,都不得其人,要麼是出於行伍的軍人,要麼是生於富貴的貴戚,既不是本鄉本土的傑出人物,也沒有在朝廷擔任過官職;加上升降獎懲,全無章法,貪污懶惰者無刑罰之懼,清廉修身者無旌賞之勸;所以百姓困弊,寇盜遍地,綱紀頹廢,秩序敗壞。又,官吏冗多,超過前世,公私混亂,不勝煩擾。大燕戶口,比秦、晉兩國加起來還多,弓馬之勁,四方莫及。但之前每戰皆敗,都是因為郡守、縣令賦調不平,對百姓剝削不已。百姓不管是參軍入伍,還是在家耕田,全都陷於困境,所以無人肯為國家賣命。後宮之女四千餘人,童侍廝役還在其外,一日之費,就值萬金。而士民受宮廷風氣影響,競為奢靡。那秦國是僭越的非法政權,吳國(晉國)遠在偏僻之鄉,他們尚且能把自己的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甚至對我國有兼併之心,但我們呢,上下因循苟且,日益失去秩序。我國政治不修,正符合他們的願望。所以,應該精心選擇郡守、縣令,合併官職,裁減官員,優待軍人家屬,使公私兩方,都能各盡其職。節抑浮靡,愛惜用度,賞必當功,罰必當罪。如此,則桓溫、王猛可以梟首,秦、吳二方可以攻取,豈只是保境安民而已!又,索頭部落(代王)拓跋什翼犍疲病昏悖,雖然沒有經常進貢,但是也不足以造成禍患;而我們勞兵遠戍,有損無益。不如將對付索頭的部隊移駐并州,控制西河,南堅壺關,北重晉陽,西寇來則拒守,路過則斷其後路,好過現在戍衛孤城,守著那些無用之地。」

  奏疏遞上去,石沉大海,沒有回音。

  【華杉講透】

  不管哪國,都是人才濟濟。因為人才是個概率問題,有多少人口,相應就有多少人才。前燕占據中原地區,人口超過秦、晉兩國總和,人才自然也超過二國。但是,有功如慕容垂被排擠投敵了;至於梁琛、皇甫真、申紹等,哪怕洞察精微、論斷精闢、籌劃精當,朝廷又是如何回應的呢?要麼是不以為然,要麼是不予理睬。這不是和平時期,而是三國鼎立,這大燕國,就要亡了。

  《中庸》:「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予,就是我。罟,漁網;攫,機欄,都是抓魚的工具。陷阱,抓野獸的。孔子說:人人都說我知道,但是驅趕著往陷阱裡帶,他也不知道避。慕容暐、慕容評,就是這種狀態。豈止是不知道避,他自己還要三步並著兩步,自己往坑裡跳呢!

  6 十一月二十五日,丞相司馬昱與大司馬桓溫舉行塗中會議,籌劃下一次北伐。任命桓溫的世子桓熙為豫州刺史、假節。

  7 當初,前燕許諾割虎牢以西的土地給前秦。晉兵退了之後,前燕又後悔了,對前秦說:「使者亂講話。有國有家者,互相分擔天災,救援外患,這是常理。」秦王苻堅大怒,派輔國將軍王猛、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率步騎兵三萬人伐燕。十二月,進攻洛陽。

  【華杉講透】

  有這樣一種人,當初承諾的,自己也知道該給人家,到了要交割的時候,就像要他自己割自己的肉一樣,他下不去手,給不出去。就不顧一切後果,耍賴不給。寧願死也不給,因為給,要他主動行動;而死,是被動被殺。他並非要選擇後者,而是前者他做不到。俗話問要錢要命?多數人會選擇要錢,這就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了。

  8 大司馬桓溫徵發徐州、兗州人民修築廣陵城,自己遷往那裡鎮守。當時征役頻繁,又加上瘟疫,人民死者十分之四五,百姓嗟怨。秘書監、太原人孫盛作《晉春秋》,直書時事;大司馬桓溫見了,怒,對孫盛的兒子說:「枋頭之戰,確實是失利,但何至於到你父親說的那個程度!如果這部史書刊行,是事關你家滿門的事!」孫盛的兒子叩頭謝罪,說回去修改。當時孫盛年老家居,性情嚴厲,凡事遵守規矩法度,子孫雖然也都頭髮斑白了,但他對他們更加嚴峻。這回兒子們一起號泣叩頭,請他為全家百口性命考慮。孫盛大怒,不許。兒子們於是私自將史書修改。孫盛早有預備,之前已經寫了別的版本,傳到外國。到了孝武帝司馬昌在位期間,購求異書,得之於遼東人,與晉國國史不同,於是兩種版本並存。

  太和五年(公元370年)

  1 春,正月二十四日,之前投降前燕的豫州刺史袁真,因為梁國內史、沛郡人朱憲及他的弟弟、汝南內史朱斌與大司馬桓溫同謀,殺死朱憲、朱斌。

  2 前秦王猛寫信給前燕荊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築,說:「國家今已堵塞成皋之險,截斷盟津退路,大駕虎旅百萬,自軹關直取鄴都,金墉城守軍,已到窮途末路,外無救援,圍城部隊的軍力,是將軍親眼所見,豈是你三百弊卒所能支持的?」慕容築懼,獻出洛陽城投降。王猛帶領將士列陣受降。

  前燕衛大將軍、樂安王慕容臧修築新樂城,在石門擊破秦兵,生擒秦將楊猛。

  王猛從長安發兵時,請慕容令做他的軍事參謀,並作嚮導。臨行前,慕容令造訪慕容垂,飲酒,從容對慕容垂說:「今當遠別,您送我一件什麼東西,讓我能睹物思人吧。」慕容垂解下身上佩刀贈給他。王猛到了洛陽,賄賂慕容垂所親信的金熙,讓他假裝為慕容垂使者,對慕容令說:「我們父子來此,是逃死求生罷了。如今王猛像對仇人一樣忌恨我們,讒言詆毀越來越深;秦王雖然表面厚善,其心難知。大丈夫亡命天涯,最終卻還是不能免死,將為天下笑。我聽說東朝近來也有所悔悟,皇上、太后相互埋怨。我如今已經東行回國,所以特意派金熙來告訴你;我已經在路上,你可速速出發!」慕容令懷疑真假,躊躇終日,又無法驗證。於是帶著舊部騎兵,詐稱出獵,投奔樂安王慕容臧於石門。王猛上表,指控慕容令叛變,慕容垂懼而出走,到了藍田,被追擊的騎兵抓獲。秦王苻堅引見慕容垂於東堂,安慰他說:「你家國失和,委身投朕。賢子心不忘本,懷念故土,這也不過是人各有志,不足深咎。但是燕國將亡,不是慕容令所能保存的,可惜他白白投入虎口而已。況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你何必過於恐懼而狼狽如此呢!」仍然像過去一樣對待他。前燕認為慕容令叛而復還,其父為秦所親厚,懷疑他是反間,把他遷徙到沙城,在龍都東北六百里。

  【司馬光曰】

  當初周朝得到微子,而革了商朝的命;秦國得了由余,而稱霸西戎;吳國得了伍子胥,而攻克強楚;漢朝得了陳平,而誅殺項籍;魏國得了許攸,而擊破袁紹。那敵國之材臣,來為我所用,正是進取之良資。王猛知道慕容垂之心,久而難信,為什麼不想想燕國尚未消滅,慕容垂因為才高功盛,無罪見疑,窮困歸秦,並無異心,而以猜忌殺之,是助燕為無道而塞來者之門,這怎麼可以呢?所以秦王苻堅禮遇他,以收燕國人望;親近他,以掌握燕國的情報;寵愛他,以傾倒燕國人眾;信任他,以結交燕人之心,所做的都並不過分。王猛為何一心想要殺慕容垂,以至於做出這種市井小人之行,就像那些妒忌別人受寵而讒言誣陷的小人呢?這豈是雅德君子所該做的嗎?

  【華杉講透】

  以王猛和苻堅的關係,不至於認為慕容垂會威脅到他的地位。他是覺得苻堅拿不了主意,他就替他拿主意,並且不擇手段罷了。但不擇手段,就是欺君。苻堅雖然能容他,但是也降低了他在苻堅心目中的可信度,還是減分了。

  3 樂安王慕容臧進軍屯駐滎陽,王猛派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將他擊走;留鄧羌鎮守金墉城,任命輔國司馬桓寅為弘農太守,替代鄧羌戍衛陝城,王猛班師還朝。

  秦王苻堅任命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封平陽郡侯。王猛堅決推辭說:「如今燕、吳未平,戰車剛剛駕上,才得到一座城池,就接受三公獎賞,如果克殄二寇,又賞什麼呢?」苻堅說:「你不這樣阻止我的心意,又如何能顯出你謙讓之美德!我已下詔給有司,暫且聽你的;但是所封的爵位,請你勉為其難服從我的決定吧!」

  4 二月二十八日,袁真去世。陳郡太守朱輔立袁真的兒子袁瑾為建威將軍,豫州刺史,以保壽春,派他的兒子朱乾之及司馬爨亮到鄴城請命。前燕任命袁瑾為揚州刺史,朱輔為荊州刺史。

  5 三月,秦王苻堅任命吏部尚書權翼為尚書右僕射。夏,四月,又任命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王猛還是堅決推辭,於是停止。

  6 燕、秦都派兵援助袁瑾,大司馬桓溫派督護竺瑤等抵禦。燕兵先到,竺瑤等與燕軍戰於武丘,擊破燕軍。晉國南頓太守桓石虔攻克壽春南城。桓石虔,是桓溫弟弟的兒子。

  7 秦王苻堅再次派遣王猛督鎮南將軍楊安等十位將領、步騎兵六萬人,討伐前燕。

  8 慕容令自度終究不能免禍,密謀起兵。沙城中因犯罪或貶謫流放來的謫戍士有數千人,慕容令都厚待撫慰他們。五月庚午(本月無此日),慕容令殺死牙門將孟媯。城主涉圭害怕,投降,自請為慕容令效命。慕容令相信了他,讓他在自己左右。於是率謫戍士東襲威德城,殺城郎慕容倉,據城部署,遣人招東西諸戍邊營壘,都翕然響應。鎮東將軍、渤海王慕容亮鎮守龍城,慕容令準備派將領襲擊;其弟慕容麟嚮慕容亮通報消息,慕容亮閉城拒守。

  癸酉日(五月無此日),涉圭乘值班侍從的時候,突擊慕容令,慕容令單馬逃走,其黨羽都潰散。涉圭追慕容令到薛黎澤,生擒慕容令,殺死,到龍城嚮慕容亮匯報。慕容亮誅殺涉圭,為慕容令報仇,收慕容令屍體安葬。

  【華杉講透】

  涉圭死得太冤了!為國家誅殺叛賊,卻被國家處死,國家為叛賊報仇。為什麼呢?因為叛賊是「國家」的兄弟。正是,你跟他講國家,他跟你講兄弟。你要是跟他講兄弟,他又要跟你講國家。橫豎都是死,每多活一天都是僥倖!

  9 六月十二日,秦王苻堅送王猛於灞上,說:「如今將征服關東之任交給你,你當先攻破壺關,踏平上黨,然後長驅直取鄴城,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我當親自督率大軍,在你之後,星夜出發,舟車糧運,水陸俱進,你不用擔心沒有後援。」王猛說:「臣仰仗陛下威望和神靈庇佑,有成竹在胸的勝算,蕩平殘胡,如秋風掃落葉,希望不用陛下為征塵雨霧所煩擾,只請陛下速速下令有司準備安置鮮卑人的地方。」苻堅大悅。

  10 秋,七月一日,日食。

  11 王猛攻壺關,楊安攻晉陽。八月,燕主慕容暐命太傅、上庸王慕容評率中外精兵三十萬以拒秦。慕容暐對秦寇深以為憂,召散騎侍郎李鳳、黃門侍郎梁琛、中書侍郎樂嵩問道:「秦兵有多少人?如今我大軍既出,秦軍敢接戰嗎?」李鳳說:「秦國小兵弱,非王師之敵;王猛不過是個尋常人才,跟太傅沒法比,不足為憂。」梁琛、樂嵩說:「勝敗在於謀略,不在人數多少。秦兵遠來為寇,怎麼會不戰!況且我們當用謀略以求勝,豈能指望他不敢交戰呢!」慕容暐不悅。

  【華杉講透】

  又是「期必」。敵國大軍撲來,而且是以滅國為目的的總攻擊,他怎麼會不敢戰?但慕容暐期望他不敢戰,他就提出一個他們敢不敢戰的問題,李鳳馬上附和,這是他的生存之道。而梁琛、樂嵩說實話,慕容暐就不悅。

  王猛攻克壺關,俘獲上黨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過郡縣,都望風投降,燕人大震。

  黃門侍郎封孚問司徒長史申胤:「事將何如?」申胤嘆息說:「鄴城必亡,我們都將為秦國俘虜。但是越國得歲星而吳國去攻伐,最終反受其禍。如今福德在燕,秦國雖然暫時得志,而燕國之復建,不過一紀而已。」

  【華杉講透】

  申胤的預言,說燕國一紀(十二年)之內必然復國。所引用吳、越之事,出自《左傳》,吳國攻擊越國,這是第一次攻擊。史墨說:「四十年之內,越國一定消滅吳國。因為天上的福星正是越國的歲星,福星籠罩越國,而吳國卻冒犯,最終必有凶災。」

  預言這東西,都是後來選擇出來的。今天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能在前面有人說過的話里挑出可以牽強附會的「預言」。但是,人們希望能預見未來,所以相信預言。而實際呢,未來是不可知的,預言也是一種病。那麼,我們對預言的態度應該是什麼呢?就是「君子見機而作,不俟終日」,看到有變化的跡象,就立即行動。立即行動的目的,是避免可能的大禍。如果那禍事不發生,你的行動可能就有損失,「該得到的沒得到,不該失去的失去了」,那麼就接受這個損失。不要做預言家,因為預言就是「期必」,往往是預言一個符合自己期望的結果,然後按那個預言去做計劃。一旦預言落空,就滿盤皆輸,不可挽回。

  12 大司馬桓溫從廣陵率眾二萬討伐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劉波為淮南內史,率五千人鎮守石頭城。劉波,是劉隗的孫子。

  八月十一日,桓溫在壽春城外擊敗袁瑾部隊,於是包圍壽春。前燕左衛將軍孟高率騎兵救援袁瑾,到了淮河北岸,還未渡河,接到秦伐燕的消息,前燕召孟高還師。

  13 廣漢妖賊李弘,詐稱漢歸義侯李勢之子,聚眾一萬餘人,自稱聖王,年號鳳凰。隴西人李高,詐稱成主李雄之子,攻破涪城,驅逐梁州刺史楊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派兒子周瓊討伐李高,又派周瓊的兒子、梓潼太守周虓討伐李弘,都平定。

  14 前秦將領楊安攻打晉陽,晉陽兵多糧足,久攻不下。王猛留屯騎校尉苟長戍守壺關,引兵助楊安攻晉陽。挖掘地道,派虎牙將軍張蚝率壯士數百潛入城中,大呼斬開城門,納入秦兵。九月十日,王猛、楊安入晉陽,抓獲前燕并州刺史、東海王慕容莊。太傅慕容評畏懼王猛,不敢前進,屯駐於潞川。冬,十月十日,王猛留將軍、武都人毛當戍守晉陽,自己進兵潞川,與慕容評相持。

  十月二十一日,王猛派將軍徐成偵察燕軍陣地,約定中午回營,結果徐成到了黃昏才回來,王猛怒,要斬徐成。鄧羌請求說:「如今敵眾我寡,而明天就將決戰。徐成是大將,應該暫且寬恕他。」王猛說:「如果不殺徐成,則軍法不立。」鄧羌堅決請求說:「徐成,是我的本郡將領,雖然違期應斬,鄧羌願與徐成效戰以贖罪。」王猛不許。鄧羌怒,還營,嚴鼓勒兵,要攻打王猛。王猛問他緣故,鄧羌說:「我受詔討遠賊;今有近賊,自相殘殺,所以我要先除掉你!」王猛說鄧羌有義氣而且勇敢,派人對他說:「將軍不必動氣,我赦免徐成就是。」徐成既得免死,鄧羌到王猛處謝罪。王猛拉著他的手說:「我試探將軍而已,將軍對自己本郡太守尚且如此,何況對國家的忠誠呢!我不再擔心不能破賊了!」

  太傅慕容評認為王猛孤軍深入,準備以持久對峙來應付。慕容評為人貪鄙,封鎖所有山路和河道,販柴賣水,從中漁利,積攢的錢帛堆積如山;士卒怨憤,沒有人心懷鬥志。

  【華杉講透】

  古文有個麻煩,就是總是省略主語,原文「評為人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砍柴挑水都要交錢是無疑問了,但到底是收誰的錢?我理解應該是收當地百姓的錢,但是胡三省註解說是「使軍士不得樵汲,而鬻薪水以牟利」。士兵要向長官買柴買水,這有點太不可思議。柏楊譯為:「無論人民或士卒要想上山砍柴,或到河中捕魚,都必須繳納規定的金銀或綢緞。」

  不管他是賺誰的錢,我們都只能說虧他想得出!君子戒慎恐懼,小人無所顧忌。慕容評就是這麼一個無所顧忌的小人了。這樣的人在國家高位,國家想要不亡也難!

  王猛聽說了,笑道:「慕容評真是個奴才!他就是有億兆之眾,也不足為懼,何況他只有數十萬兵!今天我擊破他是必定的了。」於是派游擊將軍郭慶率騎兵五千人,夜裡從小道繞到慕容評大營後,燒毀慕容評輜重,鄴城中都能看見火光。前燕主慕容暐懼,派侍中蘭伊責備慕容評說:「大王是高祖之子,當以宗廟社稷為憂,為什麼不撫恤戰士而榷賣樵水,一心只想著賺錢呢!國庫里的財富,朕與王共享,你還怕自己受窮嗎?如果賊兵遂進,家國喪亡,大王帶著那麼多錢帛準備放在哪裡呢?」於是命令慕容評把收的錢帛全部散發給軍士,並且催他出戰。慕容評大懼,遣使向王猛約期會戰。

  【華杉講透】

  又是荒唐!慕容暐、慕容評,一對活寶!按《孫子兵法》,主帥要「知戰之日,知戰之地」,計劃好決戰的時間地點;但是對敵人呢,不能讓敵人知道時間地點,孫子說「微與之期」,就是不要和他約時間!作戰都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約期會戰是最笨的了。王猛與慕容評這一次戰鬥,王猛如果敗了,大不了下回再來,慕容評如果敗了,就要亡國。所以,慕容評必須慎之又慎,而他因為皇上要他出戰,馬上就去跟敵人約時間,他是蠢到家了。

  十月二十三日,王猛在渭源列陣誓師,說:「我受國厚恩,肩負朝廷內外的重任,如今與諸君深入賊地,當竭力致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受爵於明君之朝,敬酒於父母之室,不亦美乎!」全軍踴躍,摔破鍋碗,拋棄糧食,大呼競進。

  王猛望見燕兵人多,對鄧羌說:「今日之事,非將軍不能破勁敵。成敗之機,在此一舉,將軍勉之!」鄧羌說:「如果能升我為司隸校尉,您就不必擔心了。」王猛曰:「這不是我能辦到的,給你安定太守、封萬戶侯,這我可以保證。」鄧羌不悅而退。過了一會兒,兩軍接戰,王猛召鄧羌,鄧羌躺著不起來。王猛自己飛馬過去,許諾答應他的條件,鄧羌於是在帳中開懷大飲,與張蚝、徐成等跨上戰馬,揮舞戈矛,馳赴燕陣;殺進殺出,來回四次,旁若無人,所殺傷數百人。到了中午,燕兵大敗,俘虜斬首五萬餘人,乘勝追擊,所殺及降者又有十萬餘人,慕容評單騎走還鄴城。

  【崔鴻說】

  鄧羌為徐成請求赦免,是徇私枉法;勒兵欲攻王猛,是目無尊上;臨戰要求司隸校尉官職,是要挾君上。這三條,都是大罪!王猛能容其所短,用其所長,就像馴猛虎,馭悍馬,以成大功。《詩經》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只要葉子好,不管根子壞不壞,就是王猛這樣的人吧!

  15 秦兵長驅而東,十月二十六日,包圍鄴城。王猛上疏稱:「臣在二十三日那天,殲滅醜類。順應陛下仁愛之志,讓六州士庶,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更換了君主,除非執迷不悟和違抗命令之徒,沒有傷害任何人。」秦王苻堅回覆說:「將軍出師還沒有超過三個月,就拔除元惡(慕容評),勛高前古。朕今親率六軍,天不亮就出發,風馳電赴。將軍請休養將士,等朕會師,再攻取鄴城。」

  王猛大軍還未到,鄴城周圍有人公然搶劫,等王猛抵達,遠近一片平靜。秦軍號令嚴明,對百姓沒有絲毫侵犯,法律簡明,政令寬大,燕民各安其業,相互說:「沒想到今日又見到太原王慕容恪的風采!」王猛聽聞,嘆道:「慕容恪真是奇士,可以說是有古代愛民的遺風了!」以太牢(豬牛羊各一)祭祀慕容恪。

  十一月,秦王苻堅留李威輔佐太子守長安,陽平公苻融鎮守洛陽,親自率精銳十萬人奔赴鄴城,七日後到安陽,宴請祖父父親時的故舊相識。王猛秘密到安陽謁見苻堅,苻堅說:「當初周亞夫不迎接漢文帝,如今將軍臨敵而棄軍,為何?」王猛說:「周亞夫拒絕天子召見,以求自己的聲名,臣對他的做派不以為然。況且臣奉陛下威靈,擊垂亡之虜,就像在鍋裡面撈魚,何足為慮!太子年幼,而陛下遠征,萬一有什麼意外,悔之何及!陛下忘了臣在灞上跟您說的話了嗎?」

  當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率眾一萬多人屯駐沙亭,作為太傅慕容評後繼部隊,聽聞慕容評兵敗,引兵屯駐內黃。苻堅派鄧羌攻打信都。十一月六日,慕容桓率鮮卑五千人奔龍城。十一月七日,前燕散騎侍郎余蔚率領扶餘、高句麗及上黨質子五百餘人(余蔚,是在鄴城做人質的扶餘王子;上黨質子,是派駐上黨的士兵家屬,留在鄴城為人質),夜裡打開鄴城北門,迎接秦兵入城,燕主慕容暐與上庸王慕容評、樂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淵、左衛將軍孟高、殿中將軍艾朗等逃奔龍城。

  十一月十日,秦王苻堅進入鄴城宮殿。

  慕容垂見到前燕公卿大夫及故時僚吏,面有慍色。高弼對慕容垂說:「大王憑祖宗積累之資,負英傑高世之略,遇到困難挫折,寄居外邦。如今雖然家國傾覆,怎麼知道不是轉折興運之始呢!我認為對燕國舊人,應該有恢宏如江海的肚量,以慰結其心,一座大山,要一簸箕一簸箕的土堆起來,為什麼要因為心中的怒氣而拋棄?我私底下覺得大王的做法不可取!」慕容垂悅,聽從他。

  燕主慕容暐出鄴城時,跟隨的衛士還有一千多騎兵,出城之後,衛士都一鬨而散,只有十餘騎從行;秦王苻堅派游擊將軍郭慶追捕。當時道路艱難,孟高扶持著慕容暐,保護著樂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淵,心力交瘁,一路又不斷遇到強盜,一邊戰鬥,一邊向前。過了數日,走到福祿,在一片墳地休息,二十餘個強盜突然出現,都帶著弓箭,孟高持刀與戰,殺傷數人。孟高力竭,自度必死,於是直衝上前,抱住一個盜賊,把他摔倒在地,大呼說:「男兒已窮盡全力!」其他盜賊從旁射擊孟高,將他殺死。艾朗見孟高獨戰,也沖向強盜,與孟高死在一起。慕容暐丟失戰馬,徒步逃走,在高陽被郭慶追上,部將巨武上前要捆縛他,慕容暐說:「你是什么小人,敢縛天子!」巨武說:「我受詔追賊,你算什麼天子!」將慕容暐捆了,押送到秦王苻堅跟前。苻堅詰問他為什麼不降而走。慕容暐回答說:「狐狸臨死,也要回到他出生的土丘,我不過是要歸死於先人墳墓罷了。」苻堅聽了,感到悲涼,釋放他,令他回宮,率文武百官出降。慕容暐向苻堅報告孟高、艾朗的忠貞事跡,苻堅下令厚加殮葬,並拜他們的兒子為郎中。

  前秦游擊將軍郭慶到了龍城,太傅慕容評逃奔高句麗,高句麗將慕容評逮捕,送給前秦。宜都王慕容桓殺死鎮東將軍、渤海王慕容亮,兼併了他的部眾,逃奔遼東。遼東太守韓稠,之前已經降秦,慕容桓到了,不得入城,攻城,又不能攻克。郭慶派將軍朱嶷攻擊,慕容桓拋下部隊,單騎逃走,被朱嶷抓獲,斬殺。

  前燕諸州牧、郡守及六夷渠帥全部投降前秦,一共有一百五十七個郡,二百四十六萬戶,九百九十九萬人。苻堅將前燕宮女、珍寶分賜將士。下詔大赦說:「朕恩德寡薄,承受天命,卻不能以德服人,懷柔遠方,以至於屢興軍旅,貽害人民,雖然百姓有錯,但也是朕的罪過。現在,大赦天下,一切從頭開始!」

  當初,梁琛出使前秦,侍輦(負責侍奉在皇帝車駕旁)苟純為副使。梁琛每次應對,都不先跟苟純通氣商量。苟純怨恨,回國後,對燕主慕容暐說:「梁琛在長安,與王猛非常親密,懷疑有異謀。」梁琛又數次稱讚秦王苻堅及王猛,並且說前秦將要興師來攻,應該早做準備。之後前秦果然伐燕,一切都如梁琛說的那樣,慕容暐於是懷疑梁琛知情。慕容評戰敗後,逮捕梁琛下獄。秦王苻堅入鄴城,釋放梁琛,任命為中書著作郎。苻堅接見梁琛,對他說:「你之前說上庸王慕容評、吳王慕容垂都是將相奇才,為什麼不能謀劃,以致亡國?」梁琛回答說:「天命廢興,豈是兩個人所能改變的!」苻堅說:「你不能洞見國家危機而有所作為,虛誇燕國之美,為國盡忠,卻不能保護自己,反遭其禍,這算是有智慧嗎?」梁琛回答說:「臣聽說,『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那顯示吉凶的些微徵兆,像我這樣愚暗的人,實在是無法洞察的。但是,為臣莫如忠,為子莫如孝,如果沒有一以貫之之心,就不能保證以忠孝貫穿始終。所以古代之烈士,臨危不改,見死不避,以報答君親。那些能識別幾微的禍福徵兆,見幾而作,趨安避危,選擇去就,不顧家國的,臣就算知道,也不忍心去做,更何況我根本沒有那個見識呢!」

  【華杉講透】

  苻堅真是仁君聖主!滅了燕國,卻毫無膨脹自大之心,而是下詔自責:「朕以寡德,猥承休命,不能懷遠以德,柔服四維,至使戎車屢駕,有害斯民,雖百姓之過,然亦朕之罪也。其大赦天下,與之更始。」為自己發動戰爭,向百姓謝罪。

  梁琛則是人臣模範,如孔子言:「君子素位而行。」在什麼位置,就做什麼事,盡職盡責。苻堅用《易經》的話來批評他:「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說他應當看到燕國將亡的跡象,早日棄暗投明。他的回答,先是自謙自貶,說我沒那個智慧,然後表明立場,我就是看到了,也不會做背叛國家的事。

  王猛說苻堅不該親征,這話不對,路程不過十天時間,而且是來摘取勝利果實,處置燕國君臣和土地財物,苻堅當然要來。所以叫王猛不要攻城,等他來了再攻。這樣的美事,怎能不歸之於君王?明朝王陽明平了宸濠之亂,俘虜了寧王朱宸濠,正德皇帝還覺得沒等他親自來抓,讓王陽明把朱宸濠放了,由他自己來「生擒叛賊」。

  苻堅聽聞悅綰的忠貞事跡,只恨自己沒能見到他,拜悅綰的兒子為郎中。(悅綰事見公元368年記載。)

  苻堅任命王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守鄴城,晉爵為清河郡侯,將慕容評宅第中的財物全部賞賜給王猛。封楊安為博平縣侯;任命鄧羌為使持節、征虜將軍、安定太守,封真定郡侯;郭慶為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幽州刺史,鎮守薊城,封襄城侯。其餘將士封賞各有等差。

  苻堅任命京兆(長安)人韋鍾為魏郡太守,彭豹為陽平太守;其餘州縣州牧、郡守、縣令縣長(治萬戶以上縣者為縣令,不足萬戶者為縣長),都由前燕原任官員繼續擔任。任命前燕常山太守申紹為散騎侍郎,派他與散騎侍郎、京兆人韋儒俱為繡衣使者,巡視關東州郡,觀察風俗,勸勉考核農業生產,撫恤窮困,收葬死者,表彰有節操的行為。前燕政令有不便於人民的,全部修改或廢除。

  十二月,秦王苻堅將慕容暐及前燕后妃、王公、百官並鮮卑人四萬餘戶遷徙到長安居住。

  王猛上表請求留任梁琛為主簿,兼領記室督(掌文書)。一天,王猛與僚屬宴飲,說到前燕當初派到前秦的使者,王猛說:「人心不同。當初梁琛到長安,滿口讚美本朝;樂嵩呢,就說桓溫軍力強盛;郝晷則多少透露一點本國的弊病。」參軍馮誕說:「如今這三為皆為國家之臣,敢問用人之時將以誰為先呢?」王猛說:「郝晷能洞察細微,應該以他為先。」馮誕說:「那您是賞丁公而誅季布了。」王猛大笑。

  【華杉講透】

  苻堅派兩個人做繡衣使者,相當於中央巡視組,一個用前燕官員,一個用前秦官員,可以說是用人得宜。燕人熟悉關東風俗,也讓燕人安心。秦人則宣傳本朝德意,讓大家重新開始。

  馮誕說王猛賞丁固而誅季布,是引用劉邦的典故。丁固曾為項羽手下將領,在戰場上私自放劉邦逃得一命。劉邦登基後,說他對項王不忠,將他誅殺。季布則相反,也是項羽的將領,讓劉邦吃了不少苦頭,劉邦登基後懸賞緝拿他,要報仇,但最後赦免了他。馮誕說王猛反劉邦之道而行之,是不懂得現在形勢不同。天下還未統一,王猛希望晉國的臣子都做郝晷,不要做梁琛,所以以郝晷為先。但是,假如前秦滅了晉國而統一了天下,做郝晷的肯定要倒霉了。因為天下一統之後,不存在「良臣擇木而棲」,就要倡導忠君了。

  所以,劉邦也好,王猛也好,並沒有什麼固定的價值觀,一切看自己當時的需要,都是權宜之計。這和我們今天很多人一樣,沒事的時候,就高談闊論價值觀。有事的時候,還是按眼前的利害關係做決策。

  秦王苻堅從鄴城回到枋頭,宴請家鄉父老,將枋頭改名為永昌,在自己有生之年,免除家鄉人一切賦稅。

  十二月十四日,苻堅返回長安,封慕容暐為新興侯;任命前燕故臣慕容評為給事中,皇甫真為奉車都尉,李洪為駙馬都尉,都可參加御前會議。李邽為尚書,封衡為尚書郎,慕容德為張掖太守,燕國人平睿為宣威將軍,悉羅騰為三署郎。其餘前燕官員,封官授職各有等差。封衡,是封裕之子。

  前燕故太史黃泓嘆息說:「燕國必定中興,應該是在吳王慕容垂身上吧!只恨我年老,看不到了!」汲郡人趙秋說:「天道在燕,而秦滅之。十五年之內,秦國必定為燕國所有。」

  慕容桓的兒子慕容鳳,時年十一歲,暗中有復仇之志。鮮卑、丁零有氣宇才幹的人,都傾身和他交結。權翼見到他,對他說:「小朋友應該發揮才幹,建立聲望,不要效仿你的父親,不識天命!」慕容鳳厲色說:「我父親效忠祖國,志向未能完成,這正是人臣之節;您的話,豈是勉勵後生的嗎?」權翼改容道歉,對秦王苻堅說:「慕容鳳慷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怕終究不肯為人所用。」

  16 前秦撤銷雍州。

  17 這一年,氐王、仇池公楊世去世,兒子楊纂繼位,與前秦絕交。叔父、武都太守楊統與楊纂爭國,起兵相互攻擊。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