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宗明皇帝下

2024-10-02 03:37:35 作者: 華杉

  太寧二年(公元324年)

  1 春,正月,王敦誣稱周嵩、周莛與李脫密謀不軌,逮捕周嵩、周莛,在軍中處死;派參軍賀鸞前往吳郡通知沈充,把周札所有兄長的兒子們全部誅殺;又進兵襲擊會稽,周札迎戰,陣亡。

  2 後趙將兵都尉石瞻入寇下邳、彭城,攻陷東莞、東海,兗州刺史劉遐退保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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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趙司州刺史石生在新安攻打前趙河南太守尹平,斬尹平,擄掠五千餘戶民眾而歸。從此兩個趙國成了敵對,日日相互攻掠,河東、弘農之間,民不聊生。

  石生入寇許昌、潁川,俘獲人民萬計;又在陽翟攻打晉揚武將軍郭誦,郭誦迎戰,大破石生,石生退守康城。後趙汲郡內史石聰聽聞石生戰敗,奔馳救援,進攻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接連擊破晉軍。

  3 成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沒有兒子,姬妾生的兒子十餘人,李雄立哥哥李盪之子李班為太子,讓任皇后做他的母親。群臣請李雄立自己的兒子,李雄說:「我的哥哥,是先帝(李特)之嫡子,有奇才大功,卻在大事將要成功的時候早逝,朕常常悼念他。況且李班仁孝好學,必能不負先烈。」太傅李驤、司徒王達進諫說:「先王立嗣一定要立自己的兒子,是為了確立名分,而防止篡奪。在宋宣公、吳餘祭的事情上,可以得到充分證明。」李雄不聽。李驤退出而流涕說:「大亂自此開始矣!」李班為人謙恭下士,一舉一動都遵守禮法,李雄每有大議,都讓他參與。

  【華杉講透】

  宋宣公、吳餘祭之事,是指春秋時宋國和吳國的案例,都是因為不傳給自己的兒子而造成禍亂。在這個事情上,要按一般的規矩來,不要因為自己的意志、情懷或偏好,就給下一代,特別是給自己死後的事情做過多的安排,特別是慷後人之慨做利益安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權力,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不要對後浪侵權,不要過多干預後浪的生態。打破生態,就會造成禍亂。李雄自己有了情懷,就給後人造成悲劇。

  4 夏,五月十四日,張茂病重,拉著世子張駿的手哭泣說:「我家世代以孝友忠順著稱,如今雖然天下大亂,你仍要執守家風,不可有失。」下令說:「我的官職不是天子任命,只是一時形勢苟且,豈敢以此為榮!我死之日,當以平民衣服入棺,不要以朝服收斂。」當日,薨逝。愍帝司馬鄴的使者史淑在姑臧,左長史氾禕、右長史馬謨等派史淑拜張駿為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在其境內大赦。前趙主劉曜遣使節贈張茂為太宰,諡號為成烈王。拜張駿為上大將軍、涼州牧、涼王。

  5 王敦病重,矯詔拜王應為武衛將軍,作為自己的副手,任命王含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錢鳳對王敦說:「假如您有不幸之事,後事託付給誰?」王敦說:「非常之事,非常人所能為。況且王應年少,豈堪大事!我死之後,不如解散軍隊,歸身朝廷,保全門戶,這是上計;退還武昌,收兵自守,但保持對朝廷進貢不間斷,這是中計;趁我還沒死,全軍順江而下,萬一僥倖成功,這是下計。」錢鳳對其黨羽說:「公之下計,乃是上策!」於是與沈充定謀,等王敦一死,就發兵作亂。又因為朝廷宿衛尚多,上奏令分為三班,每次兩班休息。

  當初,皇帝親近信任中書令溫嶠,王敦很厭惡,奏請溫嶠為自己的左司馬,皇帝不敢不從。溫嶠到任後,勤勤懇懇,對王敦畢恭畢敬,對府中事務,不時進獻密謀,以投王敦所好。又深相結交錢鳳,為他樹立聲譽,每每說:「錢世儀精神滿腹。」溫嶠一向有知人之名,錢鳳非常高興,與溫嶠深相結好。

  正好丹楊尹(建康市長)出缺,溫嶠對王敦說:「京尹咽喉之地,明公應該安排自己人,如果朝廷任命,恐怕不太合適。」王敦同意,問溫嶠:「誰可以呢?」溫嶠說:「我認為錢鳳最合適。」錢鳳也推舉溫嶠,溫嶠假意推辭,王敦不聽,六月,上表舉薦溫嶠為丹楊尹,並且派他監視朝廷。

  溫嶠擔心自己走後錢鳳挑撥離間阻止他,在王敦餞別的酒宴上,溫嶠起身行酒,到了錢鳳跟前,錢鳳還沒來得及喝,溫嶠假裝酒醉,用手版敲打錢鳳的頭,頭巾都戳到地上,作色說:「錢鳳你是什麼人,溫太真(溫嶠字太真)行酒你敢不喝!」王敦以為他醉了,把兩人拉開。溫嶠臨走,與王敦告別,涕泗橫流,出了閣門,又轉回來,反覆三次。

  溫嶠走後,錢鳳對王敦說:「溫嶠與朝廷很親密,而且與庾亮深交,不可信任。」王敦說:「太真昨天醉了,稍微有點無禮,你怎麼就說他壞話!」

  溫嶠到了建康,將王敦逆謀告訴皇帝,請皇帝先做防備,又與庚亮一起謀劃征討王敦的計謀。王敦聽聞,大怒道:「我被小人欺騙!」寫信給司徒王導說:「太真才去幾天,就做出這種事!應當找人把他捉來,我親自拔掉他的舌頭!」

  皇帝將要討伐王敦,問光祿勛應詹意見,應詹贊成,皇帝於是堅定決心。六月二十七日,加授司徒王導為大都督、領揚州刺史,任命溫嶠都督東安北部諸軍事,與右將軍卞敦鎮守石頭城,應詹為護軍將軍、都督前鋒及朱雀橋南諸軍事,郗鑒代理衛將軍、都督從駕諸軍事,庾亮領左衛將軍,以吏部尚書卞壼代理中軍將軍。郗鑒認為軍職稱號無益於實際,堅決推辭不接受,奏請召臨淮太守蘇峻、兗州刺史劉遐同討王敦。皇帝於是下詔,徵召蘇峻、劉遐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約、廣陵太守陶瞻等入衛京師。皇帝屯駐於中堂。

  司徒王導聽說王敦病重,率子弟為王敦發喪,眾人以為王敦已死,都有奮發之志。於是尚書宣布皇帝詔書,並下達到王敦府,列數王敦罪惡,說:「王敦擅自任命哥哥的兒子以接替自己,自古沒有宰相繼任而不由天子任命的。頑凶之徒,互相煽動,無所顧忌;志騁凶丑,以窺神器。幸而上天不助長奸惡,讓王敦隕斃;錢鳳奉承奸凶之人,又繼續煽動叛逆。如今,派司徒王導等率虎旅三萬,十道並進;平西將軍王邃等精銳三萬,水陸齊勢;朕親統諸軍,討錢鳳之罪。有能殺錢鳳送來首級者,封五千戶侯。諸文武官員為王敦所授用者,一概不問罪,不要自己疑心,自取誅滅。王敦之將士,跟從王敦多年,遠離家室,朕非常憐憫。是家中獨子在軍中的,一律遣返回家,終身不再徵調;其餘的一律休假三年,三年期滿,再向官府報到,與朝廷宿衛軍一樣,分為三班,輪流服役。」

  王敦見到詔書,非常憤怒,但病勢轉重,不能親自將兵;王敦將要舉兵討伐京師,讓記室郭璞卜筮,郭璞說:「不能成功。」王敦一向懷疑郭璞協助溫嶠、庾亮,聽說是凶卦,問郭璞曰:「你再卜筮一下我壽命幾何?」郭璞曰:「根據之前的卦來看,明公起事,一定活不久。如果住在武昌,壽命不可測。」王敦大怒說:「你的壽命呢?」郭璞說:「就到今天中午。」王敦於是逮捕郭璞,斬首。

  王敦派錢鳳及冠軍將軍鄧岳、前將軍周撫等率眾攻向京師。王含對王敦說:「這是家事,我應該親自去。」於是以王含為元帥。錢鳳等問道:「事成之日,天子怎麼處置?」王敦說:「司馬紹尚未行南郊郊祀之禮,他算什麼天子!只盡你的力量,保護東海王司馬沖及裴妃(司馬越的正妻)而已。」於是上疏,以誅奸臣溫嶠等為名。

  秋,七月初二,王含等水陸五萬殺到江寧秦淮河南岸,人情恟懼。溫嶠移軍屯駐北岸,燒毀朱雀橋,以挫王含銳氣,王含等無法渡河。皇帝想要親自將兵攻擊,聽說橋被燒斷,大怒。溫嶠說:「如今宿衛寡弱,徵調的軍隊還沒到,如果賊軍豕突,將危及社稷,宗廟且恐不保,還愛惜一座橋嗎!」

  司徒王導寫信給王含說:「近日我探問大將軍病情,有人說他已經去世。接著又聽說錢鳳動員部隊,要肆行奸逆;我以為兄長您會阻止他,還師武昌,沒想到你卻與一群犬羊之輩,一起東下。兄長此舉,莫非是跟大將軍當年一樣?當年佞臣亂朝,人心不寧,就像我這樣的人,心思也投向外面。如今則不然。大將軍屯駐於湖以來,漸漸失去人心,君子危怖,百姓勞弊。臨終之日,委任給王應,王應斷奶才幾天?他的聲望,有一點點當宰相的樣子嗎?自開天闢地以來,有小孩子當宰相的嗎?凡是有耳朵的人,都知道這是準備禪代的非常措施,不是人臣該幹的事。先帝中興,遺愛在民;聖主聰明,德洽朝野。兄長您卻妄萌逆節,凡是人臣,誰不憤嘆!王導一門長幼,受國厚恩,今日之事,明目張胆,為六軍之首,寧為忠臣而死,不為無賴而生!」王含不答覆。

  有人認為:「王含、錢鳳的兵力,是朝廷百倍,苑城小而不固,應該趁叛軍軍勢未成,皇帝大駕親自出城拒戰。」郗鑒說:「群逆縱逸,勢不可當,可以計謀取勝,難以蠻力拼殺。況且王含等號令不一,軍紀敗壞,搶掠橫行,吏民吸取往年被搶掠施暴的教訓,皆人人自守。以此逆順之勢,何愁不能克敵制勝!況且賊軍沒有經略遠圖,就想豕突一戰;曠日持久,必能啟發義士之心,令智力得以施展。如果現在以我軍之弱,力敵強寇,決勝負於一朝,定成敗於呼吸。萬一失敗,就算有申包胥那樣的人,為大義奔走,也無補於事了!」皇帝於是停止。

  【華杉講透】

  到這裡我們先分析一下:

  王敦提出了上中下三計,這是中國人的謀略習慣,凡事都有上中下三策。錢鳳說王敦的下計是上策,他的邏輯不對,王敦的下計是趁他還活著的時候出兵,錢鳳要等王敦死後發動,這是下下計了。

  從皇帝司馬紹來說呢,明知道王敦將死,為何不能等一等,要馬上發動?這是他年輕,血氣方剛,不能忍耐。之後他要親自上陣,溫嶠燒掉朱雀橋,他還「大怒」,都是這種血氣的表現。《論語》里孔子說:「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就是少年戒色,壯年戒斗,老年戒貪。司馬紹就想斗一斗。有人說,應該趁叛軍軍勢未成,由皇帝親自出城拒戰,這個「有人」,不是他有什麼見識,是他揣摩到皇帝有這意思。作為領導者,這是最危險的,就是你身邊一定有人時時刻刻在琢磨你的想法,提前把你的想法變成他的「建議」,以此邀寵,讓你覺得他跟你想法一致。幸而還有溫嶠、郗鑒這些老謀深算之臣。

  造反與平叛,我的總結是:造反要快,平叛要慢!

  為什麼呢?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造反這件事,關鍵在「伐交」,很大程度是「外交戰」。所有參與造反的人都是頂著滅族之罪,大部分人是被裹挾進去的,特別是士兵,他沒多大利益,就是被綁架跟著玩兒命,他的心態隨時在變,時間越長,造反成功的希望越小,他越容易起義反正。除了朝廷和叛軍兩方外,其他地方勢力也是,跟朝廷是理所應當,跟叛軍則決策門檻大大抬高,時間越長,他越想跟朝廷。況且勤王軍隊,動員集結到京師也需要時間。

  所以,叛軍要直搗龍庭,速戰速決。朝廷呢,必須要穩,只要守住時間,形勢稍微對叛軍不利,他內部就有人斬了主謀人頭來,立功封侯了。歷代造反與平叛,大概率是這種結局。

  郗鑒提到的申包胥,據《左傳》記載,吳國攻入楚國都城郢都,楚王逃亡隨國。楚大夫申包胥赴秦國求援,秦國拒絕。申包胥靠著宮牆日夜哭泣,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秦哀公感動,出兵援救,楚國得以光復。

  皇帝親率諸軍出屯南皇堂。七月初三夜,招募壯士,派將軍段秀、中軍司馬曹渾等率甲卒一千人渡過秦淮河,乘叛軍未備,發動突襲。此日黎明,在越城交戰,大破叛軍,斬其前鋒將領何康。段秀,是段匹的弟弟。

  王敦聽說王含戰敗,大怒道:「我這哥哥,簡直像個糟老太婆!家門衰落,大勢已去矣!」轉頭對參軍呂寶說:「我應該親自去。」於是作勢而起,但睏乏難支,又躺下來,對他的舅舅、少府羊鑒及王應說:「我死之後,王應即刻即位,先立朝廷百官,然後再安排喪事。」王敦尋即去世,王應秘不發喪,用蓆子裹起屍體,外面塗蠟,埋在議事廳中,與諸葛瑤等日夜縱酒淫樂。

  皇帝派吳興人沈楨去遊說沈充,許諾他為司空。沈充說:「三司是國家瞻望的重臣,豈是我能擔任的!賄賂太厚,說話太甜,這是古人所畏懼的。況且大丈夫與人共事,應該始終如一,豈可中途改變,那誰還能容我呢!」遂舉兵向建康進發。

  宗正卿虞潭因病回會稽休養,聽到消息,在餘姚起兵,討伐沈充,皇帝任命虞潭兼任會稽內史。前安東將軍劉超、宣城內史鍾雅也起兵討伐沈充。義興人周蹇殺王敦所任命的太守劉芳,平西將軍祖約驅逐王敦所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率眾一萬多人與王含會師,司馬顧颺對沈充說:「如今舉大事,而天子已扼其咽喉,我軍兵鋒被摧,士氣沮喪,相持日久,必致禍敗。今若將柵塘決堤,引湖水以灌京邑,乘著水勢,以水師進攻,這是上策;憑藉大軍初至之銳氣,並東、西兩軍之力,十道並進,我軍兵力是朝廷兩倍還多,按理必能摧陷他們,這是中策;轉禍為福,召錢鳳來開會商議,乘機將他斬殺,獻出他的首級投降,這是下策。」沈充上中下三策都不能用,顧颺逃回吳國。

  七月十七日,兗州刺史劉遐、臨淮太守蘇峻等率精卒一萬人抵達,皇帝當夜接見,勞軍,賞賜將士各有等次。沈充、錢鳳想要乘北軍初到疲睏,即刻發動攻擊。二十五日夜,沈充、錢鳳從竹格渚渡過秦淮河。護軍將軍應詹、建威將軍趙胤等迎戰,不利,沈充、錢鳳到了宣陽門,拔掉柵欄,準備進攻,劉遐、蘇峻自南塘橫擊,大破叛軍,赴水淹死者三千人。劉遐乘勝追擊,又在青溪擊破沈充。

  尋陽太守周光聽聞王敦舉兵,率領一千多人來追隨。抵達之後,求見王敦。王應推辭說王敦生病。周光退下後說:「我遠來卻不得見,王公是不是已經死了!」立即找到他的哥哥周撫說:「王公已死,兄長為何與錢鳳作賊!」眾皆愕然。

  七月二十六日,王含等燒毀大營,趁夜逃走。

  七月二十七日,皇帝還宮,大赦,唯獨王敦黨羽不在赦免之列。命庾亮督蘇峻等追沈充於吳興,溫嶠督劉遐等追王含、錢鳳於江寧,分命諸將追捕其黨羽。劉遐的士兵頗為放縱搶掠,溫嶠責罵他說:「天道助順,所以王含被剿絕,豈可乘亂作亂!」劉遐惶恐,下拜謝罪。

  王含想要逃亡荊州,王應說:「不如江州。」王含說:「大將軍平素與江州刺史王彬關係怎麼樣呢,你想去投奔他?」王應說:「這正是應該投奔他的原因。王彬在大將軍強盛時,能表示不同意見,此不是常人所能趕得上的,如今看到我們困厄,必有同情之心。而荊州刺史王舒小心謹慎,豈能有出人意料的擔當呢!」王含不聽,於是奔荊州。王舒派軍迎接,將王含父子投入長江淹死。王彬聽說王應要來,秘密準備舟船迎接,結果沒來,王彬深感遺憾。

  錢鳳逃到闔廬洲,周光將他斬殺,到宮門前贖罪。

  沈充迷路,誤入老部下吳儒家。吳儒引誘沈充藏進夾牆中,笑眯眯地對沈充說:「三千戶侯,我到手了!」沈充說:「你以大義保全我,我家必定厚厚報答你。你如果為利殺我,我死之後,你就會被滅族。」吳儒殺沈充,將首級送到建康。王敦一黨全部平定。沈充的兒子沈勁也應當被連坐處死,鄉人錢舉將他窩藏起來,得以逃生。後來沈勁報仇,將吳儒滅族。

  有司挖出王敦屍體,焚燒其衣冠,讓屍體下跪,斬首。與沈充的人頭一起懸掛於南桁。郗鑒對皇帝說:「前朝誅楊駿等,都是先接受國家法律制裁,然後允許家人安葬。臣以為,王誅加於上,私義行於下,應該允許王敦家收葬,這才是大義。」皇帝批准。

  司徒王導等都因討伐王敦的功勞受封賞。

  周撫與鄧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要幫助哥哥,取鄧岳人頭。周撫怒道:「我與伯山(鄧岳字伯山)同亡,何不先斬我!」正好鄧岳來,周撫出門,遠遠地對他呼喊說:「何不速去!如今骨肉之親,尚且互相殘殺,何況他人!」鄧岳回舟而走,與周撫一起進入西陽蠻中。第二年,朝廷下詔赦免王敦黨羽,周撫、鄧岳出來自首,得以免死,但被終身禁錮。

  前吳國內史張茂的妻子陸氏,傾盡家產,率張茂部曲,率先起兵以討伐沈充,報其夫仇。沈充敗亡,陸氏到宮門前上書,為張茂不能克制叛逆請罪;皇帝下詔,追贈張茂為太僕。

  有司上奏:「王彬等人是王敦親族,都應當罷黜。」皇帝下詔說:「司徒王導以大義滅親,就算是再過一百世,也應當寬恕,更何況王彬等,都是王導的近親呢!」一概不問。

  皇帝下詔:「王敦的重要黨羽,全部罷黜,帳下參佐,禁錮不用。」溫嶠上疏說:「王敦剛愎不仁,殘忍凶暴,隨意殺戮,朝廷不能制服他,骨肉親人不能諫止他;在他的統治下,都陷於死亡恐懼,所以人們不敢開口講話,道路上遇見熟人,都只能目視而過,就是賢人君子,也陷入窮途末路,束手無策,只能遵循韜光養晦之道,假裝糊塗。探究他們的本心,豈是願意這樣嗎?比如陸玩、劉胤、郭璞等人,時常與臣說到他們的痛苦,所以我非常了解。如果說他們是王敦的幫凶,自當明正典刑;如果只是身不由己,陷身於奸黨,那就應該寬大處理。我認為,像陸玩等人那樣的忠誠,陛下自己也知道,卻要他們承擔逆賊的責任。如果我默而不言,不替他們說話,實在是辜負了他們的忠心,希望陛下以仁聖裁決!」郗鑒認為,先王立君臣之教,貴在伏節死義。王敦的佐吏,雖然都是被逼,但是,進不能止其逆謀,退不能脫身遠遁,按照古訓,也應受到大義責備。皇帝最終聽了溫嶠的意見。

  【華杉講透】

  王含、王應父子兵敗逃亡,該投奔誰?王彬還是王舒?王應認為應該投奔王彬,可見他有一定見識。王敦立他為繼承人,是有道理的。

  為什麼呢?王彬這樣的人,行得正,有浩然之氣,敢自己做主,他之前昂著腦袋頂撞王敦,王敦威脅要殺他,他還能罵回去,今天他就能反過來保護王敦的人。而且他之前對王敦的激烈態度,也能讓朝廷容忍他今日對王含、王應的保護。反過來,王舒呢,他跟你關係好,要有多好的關係,才能冒著殺頭危險保護你呢?沒好到那個地步!

  政治鬥爭,江湖來往,都是博弈,王彬這樣的人,活得坦蕩,活得透明,人人都知道他的心,他反而安全。因為殺戮,都是因為不知道對方怎麼想,不知道他會怎麼做,所以殺掉他才能保證自己安全。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就是這個道理。

  透明是一種力量,我稱之為「透明力」。就是現在,處理好多問題也是「一刀切」,因為搞不清楚,領導就劃一條自己最安全的邊界切一刀,他自己也知道肯定切錯了好多人,但是把這當「正常成本」了。還有「理論」,叫作「哪個廟裡沒有冤死的鬼!」你如果一直建立了「透明力」,誰都知道你怎麼回事,你那一刀,就可以自己切。

  坦蕩、透明地生活,是一種幸福,但是你必須放棄一些東西,處理任何事情,任何情況,始終按自己的原則辦,不會有任何選擇性,不為任何眼前利益所動,這樣堅持二十年,全天下都會認你的原則,而且都欣賞你的原則,遇到你的事,就按你的原則辦。因為你真正把每一次無論大小的博弈,都當成終身重複博弈,而不是一次博弈,絕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出權宜之計。

  危難時刻該投奔誰,再講一個故事。

  二戰時期,有一家猶太人,四兄妹,爸爸媽媽都被抓進集中營了,接下來就是他們,該去投奔誰。兄妹四人分為兩個意見,一個認為應該去投奔之前爸爸媽媽幫助過的朋友,因為他們應該回報我們;一個認為應該去投奔之前幫助過我們的朋友,因為他們會繼續幫助我們。

  哪個對?

  後一個對!

  你幫助過的人,只是你記得你幫助過他罷了,他可不一定記得。再說,多大人情,能讓人家冒生命危險來回報呢?而幫助過你的人,你放心,他一定記得!而且他會繼續幫助你。這是一個心理學問題,人們會在他已經下注的地方繼續下注,跟打德州撲克一樣,繼續跟!他這次如果不幫你,之前就白幫了。

  兄妹四人不能達成一致意見,於是分頭行動。結果呢,投奔之前幫助過他家的,得到保護,活下來了。投奔之前他家幫助過的人,被送進了集中營,上了煙囪。

  以這幾個猶太兄妹的故事再看王彬。他如果殺了王含父子,他和王敦就是私仇。他若保護王含父子,他就是大義凜然。王應看到了這一點,王含沒看到。

  6 冬,十月,任命司徒王導為太保、仍兼司徒,加殊禮,西陽王司馬羕兼任太尉,應詹為江州刺史,劉遐為徐州刺史,替代王邃,鎮守淮陰,蘇峻為歷陽內史,加授庾亮為護軍將軍,溫嶠為前將軍。王導堅決推辭不受。應詹到了江州,吏民人心尚未安定,應詹撫慰懷柔,吏民莫不悅服。

  7 十二月,涼州將領辛晏據守枹罕,不服從命令,張駿將要討伐。從事劉慶進諫說:「霸王之師,必須天時、人事相得,然後發動。辛晏凶暴狂妄,殘忍好殺,必定會自取滅亡;何必在飢年大舉興兵,在酷寒季節去攻城呢!」張駿於是停止。

  張駿派參軍王騭出使前趙報聘,前趙主劉曜對他說:「貴州和好的誠意,你能保證嗎?」王騭說:「不能。」侍中徐邈說:「你來結好,又說不能保證,什麼意思呢?」王騭說:「齊桓公貫澤之盟,憂心忡忡,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會,沾沾自喜,立即有九國叛離。趙國的教化,如果一直能保持像今天這樣,就可以保證;如果政治敗壞,教化墮落,就是自己眼前的變化都看不見,何況鄙州呢!」劉曜曰:「這真是涼州的君子啊,選擇使臣,可以說是選對人了!」送上厚禮送他回去。

  8 這一年,代王賀傉開始親政,因為諸部落很多還沒有臣服,於是築城於東木根山,搬進去居住。

  太寧三年(公元325年)

  1 春,二月,張駿接到晉元帝司馬睿崩逝消息,哀悼哭泣三日。正巧嘉泉出現黃龍,氾禕等請改年號,以慶祝祥瑞,張駿不許。據守枹罕的辛晏投降,張駿收復河南土地。

  2 朝廷追贈已故譙王司馬承、甘卓、戴淵、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位。周札的舊部屬為周札訟冤,尚書卞壼提議,認為:「周札鎮守石頭城,開城門放進賊寇,不應當追贈諡號。」司徒王導認為:「往年之事,王敦的奸逆並未公開,包括我在內的有識之士,都還沒有醒悟,與周札無異;而醒悟其奸惡之後,周札便以身許國,不久就被害死。臣認為,他應該與周顗、戴淵同例。」郗鑒認為:「周顗、戴淵死節,周札開門迎賊,事情不同,賞賜卻均等,何以獎勸忠誠,懲戒叛逆!如果像司徒王導說的那樣,說往年有識之士都和周札無異,那麼譙王司馬承、周顗、戴淵都應受到譴責,還追贈什麼諡號呢!如今三位忠臣既已褒獎,則周札應該受貶黜明,這是很明顯的了。」王導說:「周札與譙王司馬承、周顗、戴淵,雖所見有異同,但都盡到了人臣之節也。」郗鑒曰:「王敦的逆謀,能夠造成這麼長時間的破壞,都是因為周札開門,令王師不振。如果說王敦上一次舉兵向京師,是同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義行的話,那先帝不就是周幽王、周厲王了嗎!」但是,皇帝最終採納了王導的意見,追贈周札為衛尉。

  【華杉講透】

  周札開城門迎接王敦,實際上就是投降,當然有罪。王導說那時候大家還沒看出王敦的逆謀,當然不是那麼回事。但是,如果周札有罪,那王導自己也是投降派了,甚至先帝司馬睿,最後也是屈服於王敦。所以,追贈周札,則之前的事,大家都沒責任,可以安定人心,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大家重新來過。

  3 後趙王石勒加授宇文乞得歸官爵,派他攻擊慕容廆。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索頭、段國一起迎戰,以遼東相裴嶷為右翼,慕容仁為左翼。宇文乞得歸據守澆水以拒戰慕容皝,派哥哥的兒子宇文悉拔雄拒戰慕容仁。慕容仁攻擊悉拔雄,將他斬首;乘勝與慕容皝合兵攻打宇文乞得歸,大破宇文部。宇文乞得歸棄軍逃走,慕容皝、慕容仁進入宇文部落都城,派輕兵追宇文乞得歸,越過宇文部落國境三百餘里而還,繳獲宇文部落全部國家重器,畜產以百萬計,降附的人民有數萬人。

  4 三月,遼西公段末柸去世,弟弟段牙繼位。

  5 三月初二,立皇子司馬衍為太子,大赦。

  6 前趙主劉曜立皇后劉氏。

  7 北羌王盆句除歸附前趙,後趙將領石佗從雁門出兵,穿過上郡,發動攻擊,俘虜三千篷帳,繳獲一百多萬頭牛、馬、羊回去。前趙主劉曜派中山王劉岳追擊,劉曜屯兵於富平,為劉岳聲援。劉岳與石佗戰於河濱,斬石佗,後趙士兵死者六千餘人,劉岳收回被虜獲的全部人口、牲畜、物資,回師。

  8 氐王楊難敵襲擊仇池,攻克,抓獲前趙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田崧,田崧站在楊難敵面前,左右令他下拜。田崧瞋目呵斥說:「氐狗!豈有天子牧伯而向賊人下拜的!」楊難敵呼喚他的字,說:「子岱,我當與你共定大業,你忠於劉氏,豈不能忠於我嗎?」田崧厲色大聲說:「賊氐,你本是一個奴才,談什麼大業!我寧為趙鬼,不為汝臣!」看準旁邊一個人,奪下他的劍,上前刺殺楊難敵,沒有刺中,楊難敵殺田崧。

  9 都尉魯潛獻出許昌城叛變,降於後趙。

  10 夏,四月,後趙將領石瞻攻兗州刺史檀斌於鄒山,殺檀斌。

  11 後趙西夷中郎將王騰襲殺并州刺史崔琨、上黨內史王昚,獻出并州,投降前趙。

  12 五月,朝廷任命陶侃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荊州百姓都熱烈慶祝。陶侃性情聰敏恭勤,終日斂膝危坐,軍府眾事,全都處理得有條有理,滴水不漏,從來沒有一刻清閒。經常對人說:「大禹是聖人,還珍惜『寸陰』;至於眾人,應當惜『分陰』,豈可逸游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這是自暴自棄!」文官中有談笑戲鬧而荒廢公事的,陶侃下令沒收他們的酒器和賭博器具,全部投入長江,武官則加以鞭打,說:「賭博,是放豬的奴僕玩的遊戲!老子、莊子浮華,不是先王之法言,無益於實用。君子應當正其威儀,怎麼能蓬頭跣足,還自以為宏達呢?」

  有人送陶侃東西,他一定會問是哪裡來的,如果是自己勞動生產得來,就算東西十分微薄,他也很歡喜,慰勞賞賜超過原價三倍;如果不是合理合法得來的,則嚴厲地呵斥辱罵,還給他,不接受。

  有一次出遊,看見人手持一把還未熟的稻穗,陶侃問:「這是用來做什麼?」那人回答說:「路上看見,隨手摘下來的。」陶侃大怒說:「你自己不耕種,還偷取人家的稻穗拿來玩嗎?」抓起來鞭打。於是百姓勤於農作,家資不缺,人人豐足。

  曾經造船,其木屑竹頭,陶侃都下令收集起來保存,眾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元旦朝會,積雪之後,剛開始放晴,議事廳前殘雪濕漉漉的,就以木屑鋪在地上。再後來桓溫伐蜀,又用陶侃所貯存的竹頭做造船的船釘。陶侃處理事情的綜理微密,就是這樣。

  【華杉講透】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陶侃說,不僅要珍惜「寸陰」,還要珍惜「分陰」,把時間單位縮到更小!信哉斯言,唯有知行合一,才理解其中的真諦!我們最大的損失,就是一天一天的荒廢了時間!不要荒廢時間,就是一切進步的根本。怎麼樣能夠做到不荒廢呢?在華與華,我們舉行了一個「時間去哪兒了」的活動,就是自己用一本時間記錄冊,記錄自己每十分鐘的時間在做什麼,這算是「寸陰」吧!你覺得自己很忙,忙得不得了,事情多得做不完,經常需要加班加點。但是,當你自己記錄兩個星期,記錄自己每一分鐘都在做什麼之後,你就會發現,自己每天的有效工作時間少得可憐,大量的時間都荒廢掉了。

  這是珍惜「寸陰」的自我訓練,你可以試一試。

  發現問題之後,想想自己應該怎麼管理自己的時間,我有幾個心得:

  一是做什麼事情,一定是日日不斷地做,在固定時間做,形成自己的生物鐘和時間節拍。比如我寫作此書,就是每天早上5點起床,到7點吃早餐之前,除去上廁所和刷手機東晃西混——趕不上陶侃,因為浪費了一些「分陰」——寫一個多小時,兩三千字,那我七年就可以完成這本500萬字的巨著了。

  二是一定要大塊大塊地用,不要讓時間碎片化。不讓時間碎片化,就要減少「外亂」,一切按自己實現計劃的時間行動,拒絕臨時闖進來的事情。本來事情就是永遠干不完的,是我們選擇干哪些,不干哪些而已。不要因為別人闖進來的事情,耽誤了自己計劃的事情。一切以「我」為主,寧願接受任何損失,也在任何時候以自己的計劃優先,因為只有自己的計劃,才有積累效應。

  三是不要「一時二用」,做什麼事就做什麼事,不要在一個時間做兩件事。比如我參加了一個高爾夫球隊,每次比賽,到某個城市,有些隊友就習慣約當地朋友見面。這樣賽後晚宴時,三分之一的人就不出席了。這樣的球隊最終肯定會散架。所以我就建議,來打球就全程集體活動,不要各自去見當地朋友,晚宴必須全體出席。

  四是時間絕對不隨便給別人用,要鐵石心腸,把給時間看得比借錢還嚴重,你肯借錢給他的人,你才為他改自己的時間。別人臨時約時間要插進來,絕對不給面子,除非他借錢你也給面子。

  其實,如果你給他面子,你經常會被他侮辱。因為他約你的時間,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跟你聊聊看看能聊出什麼事。等到了約好的那一天,他突然有了更重要的事,他就打電話給你說:「哎呀!不好意思,下午臨時有個事,您看咱倆見面時間能往後推一天嗎?」你說你煩不煩?

  做到這四條,就能對「一寸光陰一寸金」知行合一,因為你的時間確實開始值錢了,而且你自己就能算出它值多少錢。如果本來就對時間肆意揮霍,沒見過時間生下來的錢,哪裡能體會到那是一寸金呢?

  13 後趙將領石生屯駐洛陽,寇掠黃河以南地區,司州刺史李矩、潁川太守郭默的軍隊多次戰敗,又缺乏軍糧,於是遣使投降前趙。前趙主劉曜派中山王劉岳將兵一萬五千人奔赴孟津,鎮東將軍呼延謨率荊州、司州部眾從崤山、澠池向東移動,準備與李矩、郭默會師,一起攻打石生。

  劉岳攻克孟津、石樑,斬獲五千多人,進而將石生包圍在金墉城。後趙中山公石虎率步騎兵四萬人,從成皋關西上,與劉岳在洛西交戰。劉岳兵敗,中流矢,退保石樑。石虎作塹柵環繞包圍,斷絕劉岳內外交通聯繫。劉岳部眾飢餓難忍,殺馬而食。石虎又攻擊呼延謨,將他斬首。

  劉曜親自將兵援救劉岳,石虎率騎兵三萬逆戰。前趙前軍將軍劉黑攻擊石虎部將石聰於八特阪,大破石聰軍。劉曜屯駐於金谷,夜裡軍中無故大驚,士卒奔潰,於是退屯澠池。當夜,又驚潰,於是劉曜撤回長安。

  六月,石虎攻陷石樑,生擒劉岳及其將佐八十多人,氐、羌三千多人,全部送到襄國,坑殺其士卒九千人。於是進攻王騰於并州,俘虜王騰,斬首,坑殺其士卒七千多人。

  劉曜回到長安,身穿素服,在郊外大哭七日,然後才入城,因此憤恚成疾。郭默又被石聰擊敗,拋妻棄子南奔建康。李矩將士陰謀叛降後趙,李矩無力阻擋,也率眾南歸。部眾一路逃亡,唯有郭誦等一百多人跟隨。李矩走到魯陽,去世。李矩長史崔宣率其餘眾兩千投降後趙。於是司州、豫州、徐州、兗州之地,全部為後趙所有,與晉國以淮河為界。

  14 前趙主劉曜任命永安王劉胤為大司馬、大單于,徙封南陽王,置單于台於渭城,其左、右賢王以下官職,皆由胡、羯、鮮卑、氐、羌族的豪強酋長擔任。

  15 秋,七月初七,任命尚書令郗鑒為車騎將軍,都督徐、兗、青三州諸軍事,兗州刺史,鎮守廣陵。

  16 閏八月,任命尚書左僕射荀松為光祿大夫、錄尚書事,尚書鄧攸為左僕射。

  17 右衛將軍虞胤,是元敬皇后(司馬睿正妻)的弟弟,與左衛將軍南頓王司馬宗(司馬亮之子)皆為皇帝司馬紹所親信重用,掌禁兵,在宮殿內宿衛,又多聚勇士為自己羽翼;王導、庾亮對此都很忌憚,經常提醒皇帝,而皇帝對他們更加優厚,甚至宮門鑰匙都交給他們保管。皇帝病重,庾亮夜裡有緊急奏章,找司馬宗要宮門鑰匙。司馬宗不給,呵斥司馬亮的使者說:「這是你家大門嗎?」庾亮更加憤恨。後來皇帝病情越來越重,不願見人,群臣沒有一個能進得去的。庾亮懷疑司馬宗、虞胤及司馬宗的哥哥、西陽王司馬羕有異謀,強行闖進宮中,直入御床前,見皇帝而流涕,說司馬羕與司馬宗等密謀廢黜大臣,自己輔政,請皇帝罷黜他們,皇帝不聽。

  閏八月十九日,皇帝召太宰司馬羕、司徒王導、尚書令卞壼、車騎將軍郗鑒、護軍將軍庾亮、領軍將軍陸曄、丹楊尹溫嶠,並受遺詔,輔佐太子,併入殿將兵宿衛;又拜卞壼為右將軍,庾亮為中書令,陸曄錄尚書事。閏八月二十四日,下遺詔。二十五日,皇帝崩逝。(得年二十七歲。)皇帝明敏機警,有決斷,所以能以弱制強,誅剪逆臣,克復大業。

  閏八月二十六日,太子司馬衍即皇帝位,年僅五歲。群臣奉上皇帝玉璽,司徒王導因病不能出席。卞壼正色於朝堂說:「王公豈是社稷之臣?大行皇帝還未安葬,嗣皇未立,這是人臣請病假的時候嗎!」王導聽聞,抱病乘轎而來。

  大赦,文武官員都升位二等,尊庾皇后為皇太后。

  群臣認為皇帝年幼,奏請太后依漢和熹皇后鄧綏先例,主持朝政。太后前後辭讓四次,乃從眾議。秋,九月十一日,太后臨朝稱制。任命司徒王導錄尚書事,與中書令庾亮、尚書令卞壼參輔朝政,但是,大事都由庾亮(太后的哥哥)決定。加授郗鑒為車騎大將軍,陸曄為左光祿大夫,都開府儀同三司。任命南頓王司馬宗為驃騎將軍,虞胤為大宗正。

  尚書徵召樂廣的兒子樂謨為南陽郡中正,庾珉族人庾怡為廷尉評,樂謨、庾怡都聲稱遵父命,不做官。卞壼上奏說:「人人都是父親生的,職位都是有事才設立,有父親,必有父命,居職任事,就必有犯錯誤的時候。如果各家都以私心而愛護自己的兒子,那君王就沒有人民,君臣之道也廢了。樂廣、庾珉受寵於聖世,他們自身也都屬於國家,更何況他們的後嗣呢!怎麼能自己想怎樣就怎樣!所擔任的職務,如果要個個都滿意,那戍邊戰士的父母都要命令他們的兒子不幹了。」樂謨、庾怡不得已,各自就職。

  18 九月初九,葬明帝司馬紹於武平陵。

  19 冬,十一月初一,日食。

  20 遼東公慕容廆與遼西公段牙十分友好,為段牙謀劃,建議他遷都;段牙聽從,放棄首府令支,國人都不樂意。段疾陸眷的孫子段遼想要奪位,以遷都為段牙罪狀,十二月,率國人攻擊段牙,殺段牙自立。段氏自段務勿塵以來,日益強盛,其地西接漁陽,東到遼水,所統胡人、晉人三萬多戶,能拉弓射箭的騎兵四五萬人。

  21 荊州刺史陶侃,認為寧州刺史王堅不能抵禦敵寇,這一年,上表舉薦零陵太守南陽尹奉為寧州刺史,替代王堅。之前,王遜(王堅的父親)在寧州,蠻夷酋長兼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逷,都叛附成國。王遜征討,不能攻克。尹奉到任,重金懸賞,招募外夷,刺殺了爨量,又曉諭招降了李逷,州境於是安定下來。

  22 代王拓跋賀傉去世,弟弟拓跋紇那繼位。

  顯宗成皇帝上之上

  咸和元年(公元326年)

  1 春,二月,大赦,改元。

  2 前趙任命汝南王劉咸為太尉、錄尚書事,光祿太夫劉綏為大司徒,卜泰為大司空。劉皇后病危,前趙主劉曜問她有什麼話,劉皇后哭泣說:「妾從小被叔父劉昶養大,希望陛下給他富貴。叔父劉皚的女兒劉芳有美德和美色,希望陛下接她進宮。」言畢而死。劉曜任命劉昶為侍中、大司徒、錄尚書事,立劉芳為皇后。不久又任命劉昶為太保。

  3 三月,後趙主石勒微服夜行,檢查諸營衛,用金帛賄賂城門守衛,請求放他出去。永昌門守令王假要逮捕他,因其隨從趕過來,才制止。第二天早上,石勒召見王假,擢升他為振忠都尉,封關內侯。石勒召記室參軍徐光,徐光酒醉,不能前來,被貶黜為牙門將。徐光值班時,面有慍色,石勒怒,逮捕他和他的妻子兒女,一起囚禁。

  4 夏,四月,後趙將領石生入寇汝南,俘虜汝南內史祖濟。

  5 六月初五,徐州刺史、泉陵公劉遐去世。十五日,任命車騎大將軍郗鑒兼領徐州刺史;征虜將軍郭默為北中郎將、監淮北諸軍事,統領劉遐部曲。劉遐的兒子劉肇尚幼,劉遐妹夫田防及舊將史迭等不願意被他人統轄,一起擁戴劉肇繼承劉遐官位,反叛。臨淮太守劉矯掩襲劉遐大營,斬田防等。劉遐的妻子,是邵續的女兒,驍勇果敢,有其父之風。劉遐曾經被後趙軍包圍,妻子獨自帶了數名騎兵,於萬軍之中將劉遐救出。田防等作亂,劉遐的妻子制止,田防不聽,她就秘密放火,將盔甲兵器全部燒為灰燼,所以田防等失敗。皇帝下詔,以劉肇繼承劉遐爵位。

  司徒王導稱病不朝,卻私下去送郗鑒上任。卞壼上奏:「王導虧法從私,無大臣之節,請免官。」事情雖然被擱置沒有處理,但舉朝都對他有憚懼之心。卞壼儉樸廉潔,凡事率先垂範,裁斷公平正直,當官真抓實幹,性格嚴謹,不寬宏,對當時的社會風氣不肯苟同,所以諸名士都輕視他。阮孚對他說:「你平時沒有一刻空閒,嘴裡跟含了一塊瓦片似的,不嫌累嗎?」卞壼說:「諸君子都以道德恢宏、風流倜儻為時尚,那些俗事鄙事,我卞壼不去干,誰干?」當時貴遊子弟多嚮慕王澄、謝鯤,崇拜他們的豪放曠達,卞壼在朝堂上厲色說:「悖禮傷教,罪莫大焉;中朝傾覆,實由於此!」想要上奏彈劾,王導、庾亮不聽,於是停止。

  【華杉講透】

  說來說去,還是這個老毛病——虛榮!人越沒本事,越心虛,越虛榮。沒本事的人相互抱團取暖,互相吹捧壯膽,形成一種社會風氣,還要鄙視排斥能幹事的人,把他們的虛榮貼現為實利。卞壼說阮孚:「諸君子以道德恢宏,風流相尚,執鄙吝者,非壼而誰?」你們個個玉樹臨風,長袖飄飄,接地氣的事,要擼起袖子,我不干誰干?又痛斥王澄、謝鯤:「悖禮傷教,罪莫大焉;中朝傾覆,實由於此!」禮教就是你們這幫滿嘴禮教的人傷害的,國家滅亡,就是因為你們這群混帳!

  讀史至此,義憤仍在。兩晉遺風,至今猶存。那些人什麼事也幹不了,把搔首弄姿當風雅;沒有任何學問修養,拿尋章摘句假裝文化人;就該有人撕碎他們的畫皮!

  6 成國討伐越[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1175925.jpg" /]叛變的斯叟部落,擊破斯叟部。

  7 秋,七月二十五日,觀陽烈侯應詹去世。

  8 當初,王導輔政,寬厚和氣,很得眾心。等到庾亮掌權,一切依法辦事,頗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約,自以為資格不在郗鑒、卞壼之下,卻不在顧命大臣之列,又期望有開府儀同三司的待遇,也沒有得到,再加上諸多上表請示都沒有得到批准,於是心懷怨恨。

  司馬紹遺詔褒揚及擢升大臣,又沒有祖約與陶侃,二人都懷疑是被庾亮刪掉了名字。

  歷陽內史蘇峻,有功於國,威望漸著,有銳卒萬人,器械甚精,朝廷將保衛江北的重任,都寄托在他身上;而蘇峻心懷驕溢,輕視朝廷,又招納亡命之徒,人數越來越多,全靠政府供應,漕運的船隻首尾相連於河道,稍不如意,則肆意憤言。

  庾亮既疑心蘇峻、祖約,又畏懼陶侃之得人心。八月,任命丹楊尹溫嶠為都督江州諸軍事、江州刺史,鎮守武昌;尚書僕射王舒為會稽內史,作為聲援;又修築石頭城防工事,加強戒備。

  丹楊尹阮孚認為太后臨朝,皇帝舅舅家族掌權,對親信的人說:「如今江東創業尚淺,主幼時艱,庾亮年少,恩德信義,都未建立,在我看來,亂事將起。」於是請求外放為廣州刺史。阮孚,是阮咸之子。

  9 冬,十月,立皇帝同母弟司馬岳為吳王。

  10 南頓王司馬宗因為失去官職權勢,心懷怨恨,又一向與蘇峻友善,庾亮想要誅殺他。司馬宗也想廢黜庾亮等人。御史中丞鍾雅彈劾司馬宗謀反,庾亮派右衛將軍趙胤逮捕司馬宗。司馬宗以兵拒戰,被趙胤所殺,貶其族為馬氏,三個兒子司馬綽、司馬超、司馬演皆廢為庶人。太宰、西陽王司馬羕免職,降封為弋陽縣王。大宗正虞胤外放為桂陽太守。司馬宗是宗室近親,司馬羕是先帝的師傅。庾亮在一天之中,就將他們一個剪除,一個罷黜,由此失了遠近人心。司馬宗黨羽卞闡逃亡投奔蘇峻,庾亮以正式公函要求蘇峻將卞闡押送建康,蘇峻保護卞闡,不交人。皇帝不知道司馬宗之死,過了很久,皇帝問庾亮:「平時經常見到的那位白頭公公呢?」庾亮說已經因為謀反伏誅。皇帝哭泣曰:「舅舅說人做賊,就把他殺了;他日別人說舅舅做賊,又當如何!」庾亮恐懼變色。

  11 前趙將領黃秀等入寇酇縣,順陽太守魏該率眾逃奔襄陽。

  12 後趙王石勒用程遐之謀,營建鄴城宮殿,派世子石弘鎮守鄴城,配禁兵萬人,車騎將軍所統率的五十四營,全部配給他,以驍騎將軍兼門臣祭酒王陽,專門統領六夷,輔佐石弘。中山公石虎自以功勞最多,不願離開鄴城,等到修築三台,石虎家屬被迫遷出,石虎由此怨恨程遐。

  13 十一月,後趙將領石聰攻打壽春,祖約屢次上表請救,朝廷不出兵。石聰於是進寇逡遒、阜陵,屠殺擄掠五千多人。建康大震,朝廷下詔,加授司徒王導為大司馬、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以禦敵,駐軍於江寧。蘇峻派部將韓晃攻擊,擊退石聰,王導卸任大司馬。朝議又計劃引塗水做塗塘,造成廣大淹沒區,以遏止胡寇,祖約說:「這是拋棄我!」更加心懷憤恚。

  14 十二月,濟岷太守劉闓等殺下邳內史夏侯嘉,占據下邳叛變,投降後趙。後趙將兵都尉石瞻攻打河南太守王瞻,攻陷邾城。彭城內史劉續據守蘭陵石城,也被石瞻攻陷。

  15 後趙王石勒任命牙門將王波為記室參軍,整理勘定各學派學說,並開始設立秀才、孝廉及考試儒經的制度。

  16 張駿畏懼前趙的逼迫,這一年,將隴西、南安百姓二千多家遷徙到姑臧,又遣使修好於成國,寫信勸成主李雄去掉皇帝尊號,向晉國稱藩臣。李雄回信說:「我之前為士大夫所推舉,本來無心於帝王,只想做一個晉室元功之臣,掃除塵埃;但晉室衰微墮落,德聲不振,引頸東望,已有多年。接到您的來信,可見我們心意相投,永無止息。」自此聘使往來不斷。

  顯宗成皇帝上之中

  咸和二年(公元327年)

  1 春,正月,朱提太守楊術與成國將領羅恆在台登交戰,兵敗,楊術陣亡。

  2 夏,五月初一,日食。

  3 前趙武衛將軍劉朗率騎兵三萬在仇池襲擊楊難敵,未能攻克,擄掠三千多戶就回去了。

  4 張駿聽聞前趙兵為後趙所敗,於是去掉前趙封給他的官爵,恢復晉國給他的官號——大將軍、涼州牧,派武威太守竇濤、金城太守張閬、武興太守辛岩、揚烈將軍宋輯等率眾數萬,向東與韓璞會師,攻掠前趙秦州諸郡。前趙南陽王劉胤將兵迎擊,屯駐於狄道。枹罕護軍辛晏告急。秋,張駿派韓璞、辛岩前往救援。韓璞越過沃干嶺。辛岩想要速戰速決,韓璞說:「夏末以來,日月星相多次有變,不可輕動。況且劉曜與石勒相互攻擊,劉胤必定不能與我們長期對峙。」與劉胤隔著洮水相持七十多日。冬,十月,韓璞派辛岩回金城督運金城糧秣,劉胤聽聞,說:「韓璞之眾,十倍於我。我糧不多,難以持久。如今賊軍分兵運糧,是上天授給我的機會。如果能擊敗辛岩,韓璞等自然崩潰。」於是率騎兵三千,在沃干嶺襲擊辛岩,擊敗辛岩,乘勝前逼韓璞大營,韓璞部大潰。劉胤乘勝追擊,渡過黃河,攻陷令居,斬首兩萬級,進據振武,河西大駭。張閬、辛晏率其眾數萬投降前趙,張駿於是丟失黃河以南全部土地。

  5 庾亮認為蘇峻在歷陽,始終是個禍亂,想要下詔徵召他進京,問司徒王導的意見。王導說:「蘇峻猜忌陰險,必不奉詔,不如暫且包容他。」庾亮在朝堂上說:「蘇峻狼子野心,終必為亂。今天徵召他,就算他不順命,為禍也不大;如果再過幾年,就完全失控,就像當年漢朝七國之亂。」朝臣沒人敢反對,唯獨光祿大夫卞壼爭辯說:「蘇峻坐擁強兵,逼近京邑,路程不過一天時間。一旦有變,不易阻止,請深思!」庾亮不聽。卞壼知道庾亮必敗,寫信給溫嶠說:「庾亮徵召蘇峻的主意已定,這是國之大事。蘇峻已經露出狂態,這時候徵召他,正是加速其禍,他必縱怨毒以向朝廷。朝廷威嚴雖盛,但不知道有沒有把握制服他。王導也是這個看法。我向庾亮陳述十分懇切,也不能說服他。本來之前將足下安排在外任職,是作為外援,如今更恨足下在外,不能和我一起諫止庾亮,如果有你在,或許他還會聽從吧。」溫嶠也累次上書,諫止庾亮。舉朝官員都認為不可,庾亮一概不聽。

  蘇峻接到消息,派司馬何仍去見庾亮,說:「讓我在外任職討賊,無論遠近,派我去哪,都唯命是從,至於到朝廷任文職大臣,實在不是我能勝任的。」庾亮不許,召北中郎將郭默為後將軍、領屯騎校尉,司徒右長史庾冰為吳國內史,都帶兵以防備蘇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於是下優詔,徵召蘇峻為大司農,加散騎常侍,位特進,以蘇峻的弟弟蘇逸代領部曲。蘇峻上表說:「當年明皇帝(司馬紹)親自拉著臣的手,派臣北討胡寇。如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請給我調任青州邊界任何一個荒遠之郡,以展鷹犬之用。」庾亮仍然不許。蘇峻整頓行裝,將要赴召,猶豫未決。參軍任讓對蘇峻說:「將軍求一個偏遠荒郡都得不到批准,事勢如此,去了恐怕沒有生路,不如勒兵自守。」阜陵縣令匡術也勸蘇峻造反,蘇峻於是不應命。

  溫嶠聽聞,當即準備率眾南下,保衛建康,三吳(吳郡、吳興、會稽)也都準備起義兵。庾亮一概推辭,寫信給溫嶠說:「我對西方防務的擔憂(暗示陶侃),超過歷陽(蘇峻),足下不要過雷池一步。」朝廷遣使曉諭蘇峻,蘇峻曰:「朝廷說我要反,我還能活嗎?我寧在山頭望監獄,不在監獄望山頭。之前國家危如累卵,不是我,根本就過不去(指消滅錢鳳,擊退石聰)!如今狡兔既死,獵犬宜烹。我唯有拼死找到那個誣陷我的人!」

  蘇峻知道祖約對朝廷有怨氣,就派參軍徐會擁戴祖約,請求共同討伐庾亮。祖約大喜,他的侄子祖智、祖衍也都贊成。譙國內史桓宣對祖智說:「本來因為強胡未滅,勠力征討。使君如果想要做雄霸之事,何不協助國家討伐蘇峻,則威名自舉。如今與蘇峻一起造反,這能長久嗎?」祖智不聽。桓宣求見祖約,祖約知道他是來勸諫的,拒而不見。桓宣於是與祖約斷絕關係,不與他同流合污。

  十一月,祖約派哥哥的兒子、沛國內史祖渙,女婿、淮南太守許柳帶兵與蘇峻會師。祖逖的妻子,是許柳的姐姐,反覆勸諫,許柳不聽。朝廷下詔,任命卞壼為尚書令、領右衛將軍,會稽內史王舒代理揚州刺史,吳興太守虞潭督三吳等諸郡軍事。

  尚書左丞孔坦、司徒司馬丹楊人陶回對王導說:「趁蘇峻叛軍還沒到,切斷阜陵,守住江西當利等渡口,阻止他們渡江,彼少我眾,可以一戰而定。如果蘇峻沒來,我們可以進軍兵臨城下。如今我們不去,蘇峻必然先來,蘇峻一到,則人心危駭,難以動員他們戰鬥了。此時機不可失。」王導贊成,但是庾亮不聽。十二月初一,蘇峻派部將韓晃、張健等攻陷姑孰,取得鹽米,庾亮這才後悔。

  十二月初二,彭城王司馬雄、章武王司馬休叛逃投奔蘇峻。司馬雄,是司馬釋的兒子。

  十二月初十,京師戒嚴,加授庾亮代表皇帝的符節,都督征討諸軍事;任命左衛將軍趙胤為歷陽太守,派左將軍司馬流將兵據慈湖以抵禦蘇峻。任命前射聲校尉劉超為左衛將軍,侍中褚翜典征討軍事。庾亮又派他的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帶領數百人守衛石頭。

  十二月十六日,改封琅邪王司馬昱為會稽王,吳王司馬岳為琅邪王。

  宣城內史桓彝想要起兵勤王,長史裨惠認為郡兵寡弱,而山民容易騷動,說應該暫且按兵不動。桓彝厲色說:「『見到對君王無禮的人,就要像獵鷹逐鳥雀一樣對待他!』如今社稷危逼,我們怎能苟且偷安。」十二月二十一日,桓彝進屯蕪湖。韓晃擊破桓彝,乘勝進攻宣城,桓彝退保廣德,韓晃在宣城諸縣大肆搶掠,然後還師。

  徐州刺史郗鑒想要率所部赴京勤王,朝廷下詔,命他防禦北寇,不許進京。

  6 這一年,後趙中山公石虎攻擊代王拓跋紇那,戰於句注陘北,拓跋紇那兵敗,遷都大寧以避其兵鋒。

  前任代王拓跋鬱律之子拓跋翳槐住在舅舅賀蘭部落,拓跋紇那遣使要人,賀蘭部落酋長藹頭拒絕。拓跋紇那與宇文部一起攻擊藹頭,不能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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