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宗元皇帝下

2024-10-02 03:37:29 作者: 華杉

  永昌元年(公元322年)

  1 春,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請皇帝以皇孫出生為由,頒布赦令,皇帝聽從。正月初一,大赦,改年號為永昌。

  王敦任命郭璞為記室參軍。郭璞善於卜筮,知道王敦必定作亂,自己也會被牽連其中,非常憂慮。大將軍掾、潁川人陳述去世,郭璞哭喪極為哀痛,說:「嗣祖(陳述字嗣祖)啊!焉知非福啊!」

  王敦既與朝廷離心離德,將朝廷名士都羈留錄用在自己幕府。任命羊曼及陳國人謝鯤為長史。羊曼,是羊祜哥哥的孫子。羊曼與謝鯤終日酣醉,所以王敦也不委任他們具體的工作。王敦將作亂,對謝鯤說:「劉隗奸邪,將危社稷,我想要清除君側之惡,如何?」謝鯤說:「劉隗確實是個禍害,但他是城狐社鼠。」(城牆上築窩的狐狸,社稷里挖洞的老鼠,意思是投鼠忌器,動不得。)王敦怒道:「你是個庸才!不識大體!」將謝鯤外放為豫章太守,但又扣留他,不讓他到任。

  正月十四日,王敦在武昌舉事,上疏數落劉隗罪狀,聲稱:「劉隗佞邪讒賊,作威作福,妄興徭役,勞擾士民,賦役繁重,怨聲載道。臣身為宰輔,不可坐觀成敗,所以進軍討伐,劉隗的首級早上懸掛於城門,則大軍晚上就退兵。當初太甲荒唐無度,幸有伊尹之忠,殷商得以中興。願陛下深垂三思,則四海平安,社稷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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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充也在吳興起兵,響應王敦。王敦任命沈充為大都督、督護東吳諸軍事。

  王敦到了蕪湖,又上表控訴刁協罪狀。皇帝大怒,正月二十一日,下詔說:「王敦憑恃恩寵,敢肆狂逆,將朕比作太甲,要將朕幽囚。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朕親率六軍,以誅大逆,有殺王敦者,封五千戶侯。」

  王敦的哥哥、光祿勛王含乘輕舟逃歸於王敦。

  太子中庶子溫嶠對僕射周顗說:「大將軍王敦此舉似乎只是清君側,並不是叛逆。」周顗說:「不然,人主自然並非堯、舜,不能沒有過失,但人臣豈能舉兵脅迫?舉動如此,不是叛亂是什麼!王敦狼子野心,他的企圖豈有限度?」

  王敦初起兵時,遣使告訴梁州刺史甘卓,約他一起東下,甘卓許諾。等到王敦登船出發,甘卓按兵不動,派參軍孫雙到武昌勸阻。王敦驚道:「甘侯之前和我約好如何如何,如今有變,是擔心我危害朝廷吧!如今我只是清君側,事成之後,封甘侯為公爵。」孫雙回去報告,甘卓還是狐疑。有人對甘卓說:「不如假意許諾王敦,等他到了京城,再出兵討伐他。」甘卓說:「當年陳敏之亂,我也是先假意跟從,然後又反戈一擊,輿論都說我見風使舵,心中時常愧疚。如今再來一回,何以自明!」

  甘卓派人把王敦的意思告訴順陽太守魏該,魏該說:「我之所以舉兵拒胡賊,正是要效忠於王室。如今王敦舉兵向天子,不是我應該參與的。」於是拒絕。

  王敦派參軍桓羆遊說譙王司馬承,請司馬承任軍司。司馬承嘆息說:「我要死了!地荒民寡,勢孤援絕,有什麼辦法!不過,死得忠義,夫復何求!」司馬承徵召長沙人虞悝為長史,正趕上虞悝母喪,司馬承前往弔唁,說:「我要討伐王敦,而兵少糧乏,況且我新到任,恩信未著。你們兄弟是湘中豪傑,如今王室危難,兵革之事,古人也不會因守喪而推辭,先生對我有什麼指教呢?」虞悝說:「大王不因虞悝兄弟猥劣見棄,親自屈就光臨,敢不效死!然而湘州荒弊,難以進討,應該收眾固守,傳檄四方,王敦的勢力就分裂了。分裂之後,再圖進討,或許可以取勝。」司馬承於是囚禁桓羆,任命虞悝為長史,以其弟虞望為司馬,督護諸軍,與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長沙人王循,衡陽太守、淮陵人劉翼,舂陵縣令、長沙人易雄,一同舉兵討伐王敦。易雄移檄遠近,列數王敦罪惡,於是一周之內,全都響應司馬承。唯獨湘東太守鄭澹不從,司馬承派虞望征討,斬鄭澹,將人頭送到各地示眾。鄭澹,是王敦的姐夫。

  司馬承派主簿鄧騫到襄陽,對甘卓說:「劉隗雖然傲慢失眾心,但並非對天下有害。大將軍卻以其私恨,舉兵向宮闕。這正是忠臣義士竭節之時。您受任為方伯,奉辭伐罪,正是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功勳!」

  甘卓說:「齊桓、晉文不是我所能趕上的,但我也志在徇國,當與您一起詳細考慮。」

  參軍李梁對甘卓說:「當初隗囂跋扈,竇融保河西以奉光武,之後得到福報。如今將軍在天下人心中有重望,但當按兵坐以待之。如果王敦取勝,自然要委以將軍方面大員之任;如果王敦失敗,朝廷必以將軍替代他的位置。何愁不富貴,而放棄此廟勝之策,到戰場上去一決存亡呢?」

  鄧騫對李梁說:「光武帝是在創業之初,所以隗囂、竇融可以文服從容觀望。如今將軍之於本朝,不能以竇融來做比較;襄陽與太府相比,也沒有河西之固。假使王敦攻克劉隗,還師武昌,增兵石城,切斷荊州、湘州的糧食供應,將軍還能往哪裡去!勢在人手,還說自己有什麼廟勝,真是聞所未聞!況且身為人臣,國家有難,坐視不救,這符合大義嗎?」

  甘卓還在猶疑。鄧騫曰:「如今既不為朝廷義舉,又不接受王敦檄書,這是必至之禍,我看得很清楚。況且大家認為困難的,無非是彼強我弱罷了。如今王敦兵不過萬餘,留守的不過五千;而將軍你的兵力是他的幾倍。以將軍之威名,率此府之精銳,杖節鳴鼓,以順討逆,豈是王含所能抵擋的!若王敦救援,必須逆江而上,他們逆流來戰,自己都支撐不住,將軍之舉武昌,如摧枯拉朽,還有什麼顧慮呢!武昌既定,取得他的軍事物資,鎮撫二州,以恩意招懷士卒,讓士兵們像回家一樣來歸附,這就是呂蒙擊敗關羽的計策和形勢啊。如今放棄這必勝之策,安坐以待危亡,不能說是明智。」

  王敦擔心甘卓在身後有變,又派參軍、丹楊人樂道融前往邀約他,一定要他跟自己一起東下。樂道融雖然侍奉王敦,但是對他的悖逆非常憤恨,反而跟甘卓說:「主上親臨萬機,自用譙王司馬承為湘州刺史,並不是專任劉隗。而王氏擅權日久,突然看見皇帝有分權之舉,就覺得自己有損失,於是背恩肆逆,舉兵向宮闕。國家對您的恩遇如此之厚,今天如果與王敦站在一邊,豈不違負大義!生為逆臣,死為愚鬼,永為宗黨之恥,不可惜嗎!我為您考慮,不如假裝許諾王敦,而馳襲武昌,王敦士眾聽聞,必定不戰自潰,您則立下大功。」

  甘卓本來就不願跟從王敦,聽了樂道融的話,終於決斷,說:「這就是我的本意。」於是與巴東監軍柳純、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譚該等發布公開檄文,列數王敦叛逆罪狀,率所部兵馬討伐王敦。派參軍司馬贊、孫雙奉表到朝廷匯報,羅英到廣州約陶侃同進。戴淵在江西,先得到甘卓檄書,上表朝廷,宮中皆稱萬歲。陶侃得到甘卓書信,即刻派參軍高寶率兵北下。武昌城中傳言甘卓兵到,人皆奔逃潰散。

  王敦派表弟、南蠻校尉魏乂和將軍李恆率甲卒兩萬攻長沙。長沙城池不完整,資儲又缺乏,人情震恐。有人建議譙王司馬承向南投奔陶侃,或者退據零陵、桂陽。司馬承說:「我起兵志在死於忠義,豈可貪生苟免,做那奔敗之將!大事不能成功,只是讓百姓知道我的心罷了。」於是環城固守。

  沒過多久,虞望戰死。甘卓想要留鄧騫為參軍,鄧騫不願意。甘卓於是派參軍虞沖與鄧騫一起到長沙,帶信給司馬承,勸他固守,等甘卓兵出沔口,切斷王敦歸路,則湘州之圍自解。司馬承回信說:「江左中興,剛剛開始草創,沒想到寵臣之中,出了惡逆之人!我以宗室受任,志在一死;但是智識尚淺,百事茫然。足下如果能卷甲電赴,可能還趕得上救我;如果狐疑不進,再來就只能在枯魚堆里找我了。」甘卓不能聽從。

  2 二月十一,封皇子司馬昱為琅邪王。

  3 後趙王石勒立兒子石弘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率領精卒四萬攻打徐龕。徐龕堅守不戰,石虎築成長長的圍牆,將他包圍。

  4 前趙主劉曜親征楊難敵,楊難敵迎戰,不勝,退保仇池。仇池諸氐、羌及故晉王司馬保部將楊韜、隴西太守梁勛都投降劉曜。劉曜將隴西一萬多戶人家遷到長安,再進攻仇池。這時軍中發生瘟疫,劉曜也染上了,將要引兵撤退;擔心楊難敵在後面追擊,於是派光國中郎將王獷遊說楊難敵,諭以禍福,楊難敵派出使者,自稱藩臣。劉曜任命楊難敵為假黃鉞,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陳安請求朝見劉曜,劉曜以生病推辭。陳安怒,以為劉曜已死,大肆搶掠而歸。劉曜病重,乘馬車回長安。派部將呼延寔監護輜重於後,陳安邀擊,俘虜呼延寔,對他說:「劉曜已死,你還輔佐誰!我當與你共定大業。」呼延寔叱罵說:「你受人寵祿,卻又叛變,自以為你的智能可與主上相比?我看你過不了幾天就要梟首於上邽街市,還有什麼大業!速速殺我!」陳安怒,殺呼延寔,任命呼延寔的長史魯憑為參軍。陳安派他的弟弟陳集率騎兵三萬追擊劉曜,衛將軍呼延瑜逆擊,斬陳集。陳安於是回上邽,派部將攻打汧城,攻陷。隴上氐、羌都歸附陳安,有十多萬部眾,自稱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涼、秦、梁四州牧,涼王,以趙募為相國。魯憑對陳安大哭說:「我不忍心看見陳安之死啊!」陳安怒,下令將他斬首。魯憑說:「死自然是我的本分,把我的頭懸掛在上邽街市,觀看趙國斬陳安!」於是被殺。劉曜聽聞,慟哭說:「賢人,是人民之所仰望也。陳安於求賢之秋而多殺賢者,我知道他成不了事!」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前趙,劉曜任命石武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5 皇帝司馬睿徵召戴淵、劉隗入衛建康。劉隗抵達,百官在道路上迎接,劉隗推起頭巾,露出額頭,灑脫不羈,高談闊論,意氣自若。進宮入見,與刁協勸皇帝將王氏一門全部誅殺。皇帝不許,劉隗這才面有懼色。

  司空王導率其堂弟中領軍王邃、左衛將軍王廙、侍中王侃、王彬及宗族二十餘人,每天早上到宮門前待罪。周顗將要進宮,王導呼喊他說:「伯仁,我家一百餘口,就託付給您了!」周顗直入宮門,頭也不回。見了皇帝,陳說王導忠誠,極力援救;皇帝接納他的話。周顗喜歡飲酒,酒醉而出,王導還在門口,又呼喊他。周顗不跟他說話,對身邊的人說:「今年殺這些賊奴,取金印如斗大,系在手肘後面。」既出,又上表申明王導無罪,言辭懇切。王導不知道,非常痛恨周顗。

  皇帝下令,還給王導朝服,召見他。王導叩頭曰:「逆臣賊子,哪朝哪代都有,想不到今天出在臣的家族!」皇帝光著腳,拉著他的手說:「茂弘(王導,字茂弘),正要交給你諸侯之任,這是什麼話!」

  三月,皇帝任命王導為前鋒大都督,加戴淵驃騎將軍,下詔說:「王導為大義滅親,可以把我做安東將軍時的符節給他。」又任命周顗為尚書左僕射,王邃為右僕射。皇帝派王廙前往曉諭王敦,要他停手。王敦不聽,將王廙留下,而王廙也為王敦所用。

  征虜將軍周札,一向驕矜陰險,貪圖小利,皇帝任命他為右將軍、都督石頭城諸軍事。王敦將至,皇帝派劉隗駐紮在金城,周札防守石頭城,皇帝親自披上甲衣在郊外檢閱部隊。任命甘卓為鎮南大將軍,侍中,都督荊、梁二州諸軍事,陶侃領江州刺史,讓他們各率所部兵馬抄王敦後路。

  王敦到了石頭城,準備進攻劉隗。杜弘對王敦說:「劉隗死士眾多,不易攻克,不如先攻石頭城。周札刻薄寡恩,士兵不為他所用,攻之必敗,周札一敗,劉隗自己就撤走了。」王敦聽從,以杜弘為前鋒,攻打石頭城,周札果然開門迎接杜弘入城。王敦占據石頭城。嘆息說:「我再也不能做出被後世讚揚為盛德的事了!」謝鯤說:「何至於此!只要從今天開始,每一天都忘記前一天的事,重新開始罷了。」(王敦的話,是撕破臉了,準備造反了。謝鯤的意思,只要大家不計前嫌,君臣之間的猜疑還可以恢復。)

  皇帝命令刁協、劉隗、戴淵率眾攻打石頭城,王導、周顗、郭逸、虞潭等三道出戰,刁協等兵皆大敗。太子司馬紹聽聞,想要親自率將士決戰;登車將出,中庶子溫嶠拉住韁繩進諫說:「殿下是國之儲君,怎能親自作戰,輕棄天下於不顧!」抽劍斬斷韁繩,太子才停止。

  王敦擁兵自重,不入朝進見,放縱士卒劫掠,宮廷及官府官員都逃散一空,唯有安東將軍劉超按兵守衛,與侍中二人侍奉在皇帝身邊。皇帝脫下軍裝,穿著朝服,自言自語說:「想要坐我這位置,就早說!何至於把百姓害到如此地步!」又遣使對王敦說:「公若不忘本朝,就此息兵,則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當回琅邪國,為賢人讓路。」

  刁協、劉隗既敗,一起入宮,在太極殿東階進見皇帝。皇帝拉著刁協、劉隗的手,流淚嗚咽,勸他們逃走避禍。刁協說:「臣當守死,不敢有貳。」皇帝說:「如今事態緊逼,怎麼能不走!」於是下令給刁協、劉隗人馬,讓他們自己安排。刁協年老,不堪騎乘顛簸,又一向對人沒有恩惠,招募隨從,大家全都推諉拒絕,走到江乘,為人所殺,首級被送給王敦。劉隗逃奔後趙,官至太子太傅而卒。

  皇帝令公卿百官到石頭城見王敦,王敦對戴淵說:「前日之戰,你是不是還有餘力沒使出來啊?」戴淵說:「豈敢有餘力,實在是力量不足而已!」王敦說:「我今日之舉,天下人認為如何?」戴淵說:「看表面的認為是逆,體會到您的誠心的認為是忠。」王敦笑道:「你真是會說話。」又對周顗說:「伯仁,你辜負了我!」周顗曰:「您驅動戰車,冒犯皇家,下官親率六軍,不能完成使命,讓王師奔逃敗北,所以辜負了您。」

  三月十八日,大赦。任命王敦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一律推辭不受。

  當初,長安覆沒,四方皆勸進於司馬睿。王敦想要專擅國政,認為司馬睿年長,難以控制,想要另外選擇年幼的國君,王導不聽。等到王敦攻克建康,對王導說:「不聽我的話,差點滅族。」

  王敦認為太子有勇略,為朝野所向,想要誣之以不孝之罪,將他廢黜。於是大會百官,問溫嶠說:「皇太子有什麼可稱道的品德?」聲色俱厲。溫嶠曰:「對事物有洞察,有遠見卓識,這不是一般淺薄的人所能了解的。從禮儀來看呢,可以說是孝子吧!」眾人都認為溫嶠說得對,王敦的陰謀於是被阻止。

  皇帝在廣室殿召見周顗,對他說:「近日大事,二宮無恙,諸人平安,大將軍王敦心滿意足了嗎?」周顗說:「二宮誠然如陛下所言,平安無事,臣等尚未可知。」護軍長史郝嘏等勸周顗避開王敦,周顗說:「我位列大臣,朝廷風紀淪喪,怎可再到民間求生存,向外投靠胡越之族呢!」

  王敦的參軍呂猗,曾經任尚書郎,性情奸諂,戴淵任尚書,厭惡他。呂猗對王敦曰:「周顗、戴淵皆有高名,足以惑眾,近來聽他們說話,毫無愧色,明公如果不除掉他們,恐怕必有再舉之憂。」王敦一向忌憚二人之才,心中頗以為然,從容問王導說:「周顗、戴淵深得南北士人之望,應當做三司(太尉、司徒、司空)吧。」王導不答。王敦又說:「如果不做三司,只讓他們做尚書令或左右僕射嗎?」王導又不答。王敦接著說:「如果不這樣,那就只有誅殺了!」王導還是不答。

  三月二十三日,王敦派部將、陳郡人鄧岳逮捕周顗及戴淵。之前,王敦對謝鯤說:「我準備任命周顗為尚書令,戴淵為僕射。」這天,又問謝鯤:「近來輿論如何?」謝鯤曰:「明公之舉,雖然是為了保存社稷,但是輿論反應,實在是在大義上還有虧缺。如果真能舉用周顗、戴淵,則群情敬服矣!」王敦怒道:「你真是粗陋沒見識!這兩個傢伙不像話,我已經把他們抓起來了!」謝鯤愕然自失。參軍溫嶠說:「『濟濟多士,文王以寧。』為何屠戮名士!」王敦大怒,要斬溫嶠,眾人都不敢說話。謝鯤曰:「明公發動這麼大事變,都沒有殺一個人。溫嶠只是貢獻他的看法,忤逆了您的旨意,就殺掉他,是不是有點過了!」王敦於是放過溫嶠,貶為領軍長史。溫嶠,是王渾的族孫。

  周顗被抓,路經太廟,大聲說:「賊臣王敦,傾覆社稷,枉殺忠臣。神祇有靈,當速殺之!」抓他的人用戟戳傷他的嘴,血一直流到腳後跟,周顗神色自若,看見的人都為他流涕。周顗與戴淵一起,在石頭城南門外被殺。

  皇帝派侍中王彬去慰勞王敦。王彬一向與周顗友善,先去弔唁周顗,然後見王敦。王敦奇怪他面容慘澹,問他。王彬說:「之前哭伯仁(周顗字伯仁),情不能已。」王敦怒道:「伯仁自己找死;況且他也不過把你當一般人對待,你為何要為他哀哭?」王彬曰:「伯仁是忠厚長者,也是您的親近好友;在朝中無非是正直敢言,並沒有結黨營私,而您在赦令之後,還對他加之以極刑,所以傷痛惋惜。」說得激憤,勃然數落王敦:「你抗旌犯順,殺戮忠良,圖謀不軌,將要禍及門戶了!」辭氣慷慨,聲淚俱下。王敦大怒,厲聲說:「你狂悖至此,以為我不能殺你嗎!」當時王導在座,為之懼怕,勸王彬起身道歉。王彬曰:「腳痛不能拜!到了這個地步,還道什麼歉!」王敦曰:「腳痛跟頸痛比怎麼樣!」王彬毫無懼色,堅決不拜。

  王導後來整理中書檔案,才看見周顗營救自己的表章,拿著流淚說:「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

  在吳興起兵的沈充攻拔吳國,殺內史張茂。

  當初,王敦聽聞甘卓起兵,大懼。甘卓哥哥的兒子甘卬為王敦參軍,王敦派甘卬去對甘卓說:「您這是盡臣子本分,我不責怪您。我家也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不得不如此。如果您能將軍隊撤回襄陽,我們當重結盟好。」甘卓雖然也嚮慕忠義,但是性格多疑,沒有決斷,屯軍於豬口,想要等各方一同出軍,稽留幾十天,也不前進。王敦已經占據了建康,於是派使者以騶虞幡進駐甘卓部隊。甘卓聽聞周顗、戴淵已死,流涕對甘卬說:「我所擔憂的,就是今天這種局面。如果聖上平安,太子無恙,我在王敦上流,他還不敢傾危社稷。如果直逼武昌,王敦勢窮,必劫天子以絕四海之望,不如回襄陽,再思後圖。」當即下令撤軍。

  都尉秦康與樂道融對甘卓說:「如今分兵截斷彭澤,讓王敦東西不能呼應,他的部眾自然離散,可以一戰而擒。將軍起義兵而中途停止,我們為將軍感到不可取。況且將軍之下,士卒各求其利,想要他們西歸,恐怕也做不到。」甘卓不從。樂道融晝夜涕泣勸諫,卓不聽;樂道融憂憤而死。甘卓性格本來寬厚和氣,忽然變得非常強硬,徑直回襄陽,情緒浮躁,舉動失常,有識之士都認為他離死不遠了。

  王敦任命西陽王司馬羕為太宰,加授王導為尚書令,王廙為荊州刺史;撤換百官及諸軍鎮守將,轉徙黜免者以百數;又朝令夕改,隨心所欲。王敦將要回武昌,謝鯤對王敦說:「您到首都以來,稱疾不朝,所以雖然建立功勳,但人心實在是還未歸附。現在如果去朝見天子,解開君臣之間的芥蒂,則天下心悅誠服。」王敦說:「您能保證不發生什麼變故嗎?」謝鯤說:「我近日入宮覲見,主上留著身邊坐席,希望能見到您,宮廷和各府衙門,一片穆然,必定無虞。您若入朝,我願做您的侍從。」王敦勃然說:「就是殺幾百個你這種人,又有什麼損失!」竟不朝而去。夏,四月,王敦回到武昌。

  當初,宜都內史、天門人周級聽聞譙王司馬承起兵,派他的哥哥的兒子周該秘密到長沙,向司馬承效忠。南蠻校尉魏乂奉王敦之命,攻打湘州甚急,司馬承派周該及從事、邵陵人周崎出城搬救兵,都被巡邏部隊抓獲。又讓周崎對城中人說,大將軍已經攻克建康,甘卓已回襄陽,外援已絕。周崎假意許諾,到了城下,大聲呼喊說:「援兵很快就到,努力堅守!」魏乂殺死周崎。魏乂拷打周該至死,周該始終沒說他為什麼來長沙,周級由此得以保全。

  魏乂等攻戰日益緊逼,王敦將尚書台的書信及奏疏送來,令魏乂用箭射入城中,給司馬承看。城中知到朝廷已經陷落,莫不悵惋。相持一百日,劉翼戰死,士卒死傷相枕。四月初十,魏乂攻陷長沙,司馬承等被俘。魏乂要殺虞悝,子弟對之號泣。虞悝曰:「人生會當有死,如今滿門為忠義之鬼,又有什麼遺憾!」

  魏乂以檻車載司馬承及易雄送到武昌,佐吏皆奔散,唯有主簿桓雄、西曹書佐韓階、從事武延,毀去官服,充當僮僕,跟從司馬承,不離左右。魏乂見桓雄姿貌舉止,不是凡人,忌憚他,將他殺死。韓階、武延意志更加堅定。荊州刺史王廙秉承王敦旨意,在半路殺死司馬承。韓階、武延將司馬承靈柩送到建康,葬之而去。易雄到了武昌,意氣慷慨,毫無懼色。王敦派人把檄文拿給易雄看,數落他,易雄說:「確有此事,只恨我位微力弱,不能救國難而已。今日之死,正是我的願望!」王敦忌憚他義正詞嚴,將他釋放回官舍。眾人都祝賀他,易雄笑道:「我哪裡還能活命!」既而王敦派人將他暗殺。

  魏乂緝拿鄧騫甚急,鄉人都為他感到害怕,鄧騫笑到:「這是要用我罷了,他剛剛得到本州,多殺忠良,所以找我來安撫人心。」於是前往進見魏乂。魏乂大喜道:「您就是古代的解揚啊!」任命他為別駕。

  皇帝下詔,任命陶侃兼任湘州刺史;王敦要求陶侃仍回廣州,加授散騎常侍。

  6 四月十一日,前趙羊皇后去世,諡號獻文皇后。

  7 甘卓家人都勸他防備王敦,甘卓不聽,反而把士兵放散到田地里耕作,有人進諫,他就發怒。襄陽太守周慮秘密接受王敦指示,詐稱湖中多魚,勸甘卓把左右全派出去捕魚。五月二十三日,周慮引兵襲擊甘卓於寢室,殺死甘卓,將首級送給王敦,並殺死甘卓的兒子們。王敦任命從事中郎周撫督沔北諸軍事,替代甘卓鎮守沔中。周撫,是周訪之子。

  王敦既得志,日益傲慢凶暴,四方進貢的物品多進入他的府邸,將、相、州牧,以及鎮守一方的將領,都出自他的門下。王敦任用沈充、錢鳳為智囊,對二人言聽計從,他們所陷害的人,無不誅殺。以諸葛瑤、鄧岳、周撫、李恆、謝雍為爪牙。沈充等兇險驕恣,大起營府,侵人田宅,剽掠街市,有識之士都知道他們必將敗亡。

  【華杉講透】

  兩個陣營對壘,你死我活的鬥爭,甘卓手握重兵,根本沒有資格置身事外,必須站隊,他卻首鼠兩端,只求保全自己。而在勝負已決之後,還以為自己的地盤可以一切照舊,也不做防備,真是天真到了極點。所有人都知道他必須死,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活該也就罷了,還害死了自己的兒子。

  8 秋,七月,後趙中山公石虎攻陷泰山,抓獲徐龕,送到襄國;後趙王石勒把徐龕裝進布囊里,於百尺樓上扔下摔死,命王伏都等人的妻子將他的內臟挖出吞食,並活埋其降卒三千人。(徐龕殺王伏都,事見公元320年記載。)

  9 兗州刺史郗鑒在鄒山三年,有部眾數萬。戰爭不息,百姓饑饉,挖野鼠、捕冬眠的鳥兒為食,為後趙所逼,退屯合肥。尚書右僕射紀瞻,認為郗鑒雅望清德,應到朝廷任職,上疏請徵召他。於是朝廷召回郗鑒,拜為尚書。徐州、兗州之間各塢堡多降於後趙,後趙設置太守、縣令以安撫之。

  10 王敦自領寧州、益州二州都督。(沒有皇帝詔命,自己任命自己。)

  冬,十月九日,荊州刺史、武陵康侯王廙去世。王敦任命下邳內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守淮陰;衛將軍王含都督沔南諸軍事,兼任荊州刺史;武昌太守、丹楊人王諒為交州刺史。命王諒逮捕原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碩並處死。王諒誘捕修湛,斬首。梁碩舉兵,將王諒包圍在龍編。

  11 祖逖死後,後趙屢次入寇黃河以南地區,攻陷襄城、城父,圍攻譙郡。豫州刺史祖約不能抵禦,退屯壽春。後趙於是取得陳留,古梁國、鄭國一帶又陷於動亂。

  12 十一月,任命臨潁元公荀組為太尉;十一月十二日,荀組去世。

  13 撤銷司徒這種官銜,併入丞相府。王敦以司徒官屬為留府。(王敦在武昌遙控中央,在建康設置留府。)

  14 皇帝憂憤成疾,閏十一月十日,崩逝。司空王導受遺詔輔政。皇帝恭儉有餘,但明斷不足,所以大業未復而禍亂內興。十一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尊生母荀氏為建安君。

  15 十二月,前趙主劉曜把他的父母葬在粟邑,大赦。陵園周長二里,高百尺,總計用了六萬民夫,勞作一百天才建成。役者連夜勞作,點著火燭趕工,人民非常困苦。遊子遠進諫,劉曜不聽。

  16 後趙濮陽景侯張賓去世,後趙王石勒慟哭不已,說:「上天不願讓我成就事業嗎?為什麼這麼早奪走我的右侯啊!」程遐代為右長史。程遐,是世子石弘的舅舅,石勒每次與程遐商議,有所不合,就嘆息說:「右侯舍我而去,讓我與此輩共事,豈不是太殘酷了嗎?」然後一整天都在流淚。

  17 西平公張茂派將軍韓璞率眾攻取隴西、南安,設置秦州。

  18 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襲擊段末柸,進入令支,擄掠一千多家居民後返回。

  肅宗明皇帝上

  太寧元年(公元323年)

  1 春,正月,成國李驤、任回入寇台登,將軍司馬玖戰死,越[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1095482.jpg" /]太守李釗、漢嘉太守王載都舉郡投降成國。

  2 二月初二,葬元帝司馬睿於建平陵。

  3 三月初一,改年號為太寧。

  4 後趙所屬饒安、東光、安陵三縣火災,燒毀七千多家房屋,死者一萬五千人。

  5 後趙入寇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與征北將軍王邃退保盱眙。卞敦,是卞壼的堂兄。

  6 王敦密謀篡位,暗示朝廷徵召自己進京。皇帝司馬紹親筆寫詔書徵召他。夏,四月,加授王敦黃鉞、班劍,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王敦移鎮姑孰,屯駐在於湖,任命司空王導為司徒,王敦自領揚州牧。王敦準備篡位,王彬苦苦勸諫。王敦變色,目視左右,將要逮捕他。王彬正色說:「你之前殺兄(王澄),現在又要殺弟嗎?」王敦於是停止,任命王彬為豫章太守。

  7 後趙王石勒遣使結好於慕容廆,慕容廆逮捕使者,押送到建康。

  8 成國李驤等進攻寧州,寧州刺史、褒中壯公王遜派將軍姚岳等迎敵,戰於螗蜋,成兵大敗。姚岳追到瀘水,成兵爭著渡河,溺死者一千餘人。姚岳因為路遠,不敢渡河,撤退。王遜因為姚岳沒有窮追猛打,大怒,鞭打姚岳,怒氣太甚,竟然冠帽破裂,當場氣絕身亡。王遜在寧州十四年,聲威廣傳到蠻夷地區,州人立他的兒子王堅主持州府政事。皇帝下詔,任命王堅為寧州刺史。

  9 廣州刺史陶侃遣兵救交州。救兵未至,梁碩已經攻陷龍編,搶奪刺史王諒所拿皇帝符節,王諒不給,梁碩砍斷他的右臂。王諒曰:「死且不避,斷臂何為!」十幾天後去世。

  10 六月初六,司馬紹立妃子庾氏為皇后,任命皇后的哥哥、中領軍庾亮為中書監。

  11 梁碩占據交州,凶暴失眾心。廣州刺史陶侃派參軍高寶攻擊,斬梁碩。皇帝下詔,任命陶侃兼任交州刺史,進號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沒過多久,吏部郎阮放請求當交州刺史,皇帝批准。阮放走到寧浦,遇到班師而回的高寶,為高寶設宴,伏兵殺死高寶。高寶士兵攻擊阮放,阮放逃走,到了交州。沒多久,阮放病逝。阮放,是阮鹹的堂侄。

  12 自稱涼王的陳安在南安包圍前趙征西將軍劉貢,匈奴休屠王石武從桑城引兵向上邽進軍,救援劉貢,與劉貢合擊陳安,大破之。陳安收集剩餘的騎兵八千人,敗逃退守隴城。秋,七月,前趙主劉曜親征,包圍隴城,又另外派兵包圍上邽。陳安頻頻出戰,屢戰屢敗。右軍將軍劉干攻克平襄,隴上諸縣全部投降。陳安留部將楊伯支、姜沖兒守隴城,自己率精騎突圍,出奔陝中。劉曜派將軍平先等追擊。陳安左手揮七尺大刀,右手運丈八蛇矛,近則刀矛俱發,殺死五六人,遠則左右飛馳,邊射箭邊走。平先也勇捷如飛,與陳安搏戰,三次交手,才奪下他的蛇矛。這時天黑了,雨下得很大,陳安棄馬,與身邊的人藏在山中。趙兵搜索,不知所在。第二天,陳安派部將石容偵察趙兵,被前趙輔威將軍呼延青人捕獲,拷問陳安所在,石容始終不肯說,呼延青人將他殺死。雨停之後,呼延青人追蹤陳安逃走留下的痕跡,在 一個山澗轉彎處抓獲陳安,斬首。陳安善於撫慰將士,與之同甘共苦,他死後,隴上人思念他,為他作《壯士之歌》。楊伯支斬姜沖兒,獻出隴城投降。別將宋亭斬趙募,獻出上邽投降。劉曜遷移秦州大姓楊、姜諸族二千多戶到長安。氐、羌皆送人質請降;任命赤亭羌酋姚弋仲為平西將軍,封平襄公。

  13 皇帝畏懼王敦逼迫,想要以郗鑒為外援,拜郗鑒為兗州刺史,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鎮守合肥。王敦忌憚,上表舉薦郗鑒為尚書令。八月,皇帝下詔,召郗鑒回京,途經姑孰,王敦與他議論西晉時期的大臣,說:「樂廣沒有什麼才幹,看他的政績,怎能勝過滿奮呢!」郗鑒說:「樂廣看上去平淡無奇,但是太子司馬遹被廢黜時,他表現軟弱,但沒有屈膝。而滿奮是一個失節之士,怎麼能跟他相比!」王敦說:「當時的情況,危機四伏。」郗鑒說:「丈夫當以死抗爭。」王敦厭惡他的話,不再和他相見,扣留他很長時間,不放他走。王敦的黨羽都勸他殺郗鑒,王敦不聽。郗鑒回到建康,與皇帝密謀討伐王敦。

  14 後趙中山公石虎率步騎兵四萬攻打安東將軍曹嶷,青州郡縣大多投降,石虎於是包圍廣固。曹嶷出降,被送到襄國斬首,並活埋了他的部眾三萬人。石虎想要把曹嶷的居民全部殺光,青州刺史劉征說:「如今留下我,是要我管治這裡的人民,沒有人民,我做什麼官呢?我也要回去了!」石虎於是留下男女七百口給劉征,讓他鎮守廣固。

  15 前趙主劉曜自隴上西擊涼州,派部將劉咸在冀城攻韓璞,呼延晏在桑壁攻寧羌護軍陰鑒,劉曜自將戎卒二十八萬,沿黃河列營一百多里,金鼓之聲動地,河水為之沸騰。張茂部署在河岸的防禦營壘陣地,都望風奔潰。劉曜揚言要百道並進,渡河直抵姑臧,涼州大震。

  參軍馬岌勸張茂親自出城拒戰,長史氾禕怒,請斬馬岌。馬岌曰:「氾公一個糟粕書生,只會言語刺傷別人,不思家國大計。明公父子立志要為朝廷誅殺劉曜,已有多年,如今劉曜自己送上門來,遠近人情,都在看著明公怎麼做,應當用行動證明明公的信義和勇敢,不讓秦、隴人民失望。力雖不敵,從形勢上看,不可以不出兵。」張茂說:「好!」於是出兵屯駐石頭城。

  張茂謂參軍陳珍曰:「劉曜舉三秦之眾,乘勝席捲而來,怎麼辦?」陳珍曰:「劉曜兵雖多,但精銳很少,大多是氐、羌烏合之眾,上對下沒有什麼恩德,下對上也不信任,況且他還有山東石勒之憂,怎麼能放著腹心之疾不管,曠日持久,來與我爭河西之地呢!如果他過了二十天還不退兵,請您給我弊卒數千,我為明公生擒劉曜。」張茂喜,派陳珍帶兵去救韓璞。

  前趙諸將爭著要渡河,劉曜說:「我軍軍勢雖盛,但是畏懼我們威嚴,被迫來跟從的有三分有二,中軍疲睏,其實難用。如今只需按兵不動,以我的聲威震懾他,如果到了本月中旬,張茂的降表還不到,就算我欺騙你們。」

  張茂不久遣使稱藩,獻馬、牛、羊、珍寶不可勝紀。劉曜拜張茂為侍中,都督涼、南北秦、梁、益、巴、漢、隴右、西域雜夷、匈奴諸軍事,太師,涼州牧,封涼王,加九錫。

  16 楊難敵聽聞陳安被殺,大懼,與弟弟楊堅頭南奔漢中,前趙鎮西將軍劉厚追擊,大獲而還。前趙主劉曜任命大鴻臚田崧為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鎮守仇池。

  楊難敵送人質向成國請降,成國安北將軍李稚接受楊難敵賄賂,沒有將楊難敵送到成都。反而在前趙軍隊撤退後,將楊難敵遣返武都,楊難敵於是據險不服。李稚對自己的失策深感後悔,向成國朝廷請求討伐楊難敵。李雄派李稚的哥哥、侍中、中領軍李琀與李稚從白水出師,征東將軍李壽及李琀的弟弟李玝從陰平出兵,攻打楊難敵。群臣諫止,不聽。

  楊難敵派兵抵禦,李壽、李玝無法前進,而李琀、李稚長驅直入,到了下辨。楊難敵派兵截斷其歸路,四面攻擊。李琀、李稚孤軍深入,沒有後援,都被楊難敵所殺,死者數千人。李琀,是李盪的長子,有才望,李雄想要立他為繼承人,接到他的死訊,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17 當初,前趙主劉曜有長子劉儉,次子劉胤。劉胤長到十歲,身高七尺五寸,漢主劉聰很欣賞他,對劉曜說:「此兒神氣,不是劉儉比得了的,應當立為你的嗣子。」劉曜說:「藩國嗣子,能守祭祀足矣,不敢亂長幼之序。」劉聰曰:「您的勛德,應當世代接受征伐之大任,不是其他臣子能比的,我會另外給劉儉封一個藩國。」於是封劉儉為臨海王,立劉胤為世子。

  劉胤長大後,力氣很大,精通箭術,驍捷如風。靳准之亂,劉胤逃亡,隱姓埋名藏匿於黑匿郁鞠部。陳安既敗,劉胤向郁鞠說明自己身世,郁鞠大驚,禮敬地把他送回前趙。劉曜悲喜交集,對群臣說:「劉熙雖已為太子,但是年幼文弱,恐怕不堪當今多難之世。劉胤,是之前的世子,才氣過人,而且涉歷艱難。我想效法周文王、漢光武帝,保護社稷和劉熙的安全,如何?」

  太傅呼延晏等都說:「陛下為國家無窮之計,豈止是臣等所仰賴,也是宗廟四海之慶。」

  左光祿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韓廣進言說:「陛下如果認為廢立之事是對的,就不應該再問群臣意見;如果心中還有猶疑,那就是還樂意聽到不同意見。臣等認為,廢太子是不對的。當初周文王在還未公布誰是繼承人之前就決定立次子,那是可以的;光武帝則是因為母親失寵而廢黜她的兒子,豈足以為聖朝效法!就算是讓劉彊繼承,也未必不如明帝劉莊也。劉胤文武才略,誠然高絕於世。但是太子孝友仁慈,亦足以為承平賢主。況且東宮之位,是人民和神靈所系,豈可輕動!陛下如果一定要這麼幹,臣等有死而已,不敢奉詔。」劉曜默然。

  劉胤進言說:「父之於子,當愛之如一,如今廢黜劉熙而立臣,臣何敢自安!陛下如果認為臣還可為國效力,臣也可輔佐劉熙以承聖業啊!如果一定要以臣替代劉熙,臣請效死於此,不敢聞命。」言畢噓唏流涕。

  劉曜也因為劉熙為羊皇后所生,不忍廢黜,於是追諡亡妃卜氏(劉胤之母)為元悼皇后。卜泰,是劉胤的舅舅,劉曜喜愛他的公正忠誠,任命為上光祿大夫、儀同三司、領太子太傅;封劉胤為永安王,拜侍中、衛大將軍、都督二宮禁衛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命劉熙對劉胤盡家人之禮。(本是君臣關係,盡家人之禮,則劉熙為弟,劉胤為兄。)

  18 張茂大肆擴建姑臧城,修靈鈞台。別駕吳紹進諫說:「明公之所以修城築台,是警覺到之前的禍患(指劉曜的攻擊)。但我認為,如果恩德未能感動人心,就算有層層高台,也沒有什麼益處,而是適得其反,顯出您懷疑部屬的忠誠,失去士民將安危託付於您的期望,並向敵人展示您的膽怯和虛弱,挑動他們進犯之謀,這樣怎能輔佐天子,稱霸諸侯?希望您立即停止這項工程,讓人民得到休息,也節省費用。」

  張茂曰:「亡兄(張寔)被殺之日,豈無忠臣義士,想要盡節保護呢!但是禍生不測,雖有智勇,也無所施展。王公要在顯要地方設立關卡,勇士重在重重戒備,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如今國家還未太平,不可在亂世以和平年代的道理來責備人。」於是繼續修建工程。

  19 王敦的堂侄王允之,正在總角之年(十歲左右),王敦愛他聰明機警,經常把他帶在身邊。王敦有一次夜裡飲酒,王允之推辭喝醉,先去睡了。王敦與錢鳳密謀為逆,王允之聽到了全部談話。立即在臥處大吐,衣服面容全是嘔吐的穢物。錢鳳離開,王敦果然來檢視,見王允之躺在嘔吐物中,不再懷疑。正好王允之的父親王舒拜官為廷尉,王允之請求回去探望父親,將王敦、錢鳳的陰謀全部告訴王舒。王舒與王導向皇帝報告,秘密做準備。

  王敦想要增強自己的宗族勢力,削弱皇室的力量,冬,十一月,調任王含為征東將軍、都督揚州江西諸軍事,王舒為荊州刺史、監荊州沔南諸軍事,王彬為江州刺史。

  20 後趙王石勒任命參軍樊坦為章武內史,石勒見他衣冠弊壞,問他緣故。樊坦率然回答說:「之前被羯賊搶掠,資財盪盡。」石勒笑道:「羯賊如此無道嗎?我賠償你。」樊坦大懼,叩頭涕泣謝罪。石勒賜給他車馬、衣服,又裝錢三百萬,送他上任。

  21 這一年,越[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1095601.jpg" /]斯叟部落攻打成國將領任回,成主李雄派征南將軍費黑討伐斯叟。

  22 會稽內史周札,一門之中出了五個侯爵,宗族強盛,東吳本地人中沒有能和他家相比的,王敦對此很忌憚。王敦生病,錢鳳勸王敦早日剷除周氏,王敦同意。周嵩因為哥哥周顗之死,心中時常憤恨。王敦沒有兒子,收養王含之子王應為嗣子,周嵩曾經當眾說王應不宜統兵,王敦很厭惡他。周嵩與周札哥哥的兒子周莛皆為王敦帳下從事中郎。正巧道士李脫以妖術惑眾,士民頗為相信和侍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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