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愍皇帝下
2024-10-02 03:37:09
作者: 華杉
建興二年(公元314年)
1 春,正月一日,天上有一個太陽一樣的東西隕落於地,又有三個太陽連城一線,從西方出來,向東方運行。
2 正月七日,大赦。
3 有流星從牽牛星座衝出,進入紫微星座,光芒照耀大地,墜落於平陽城北,化為一塊肉,長三十步,寬二十七步。漢主劉聰深感厭惡,問公卿們看法。陳元達說:「女寵太盛,亡國之兆。」劉聰說:「這天地陰陽之理,和人事有什麼關係!」
劉聰的皇后劉娥賢明,劉聰所做無道之事,劉娥往往都能規正。正月十九日,劉娥去世,諡號武宣皇后。從此嬖寵爭競,後宮再無次序。
4 劉聰設置丞相等七公,又設置輔漢等十六個大將軍,各配兵二千,讓他的兒子們擔任。又設置左右司隸,各管轄二十餘萬戶人家,每一萬戶設置一位內史。又設置單于左右輔,各管轄六夷(胡、羯、鮮卑、氐、羌、巴蠻)十萬篷帳,每一萬篷帳設置一位都尉。設左右選曹尚書,負責選拔官員。自司隸以下六位官員(內史、單于左輔、單于右輔、都尉、左選曹、右選曹),官位僅次於僕射。
任命其子劉粲為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江都王劉延年錄尚書六條事(第一次出現這個官職,管哪六條事不清楚),汝陰王劉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朱紀為大司空,中山王劉曜為大司馬。
5 正月二十二日,王子春等與王浚使者一起回到襄國,石勒把精銳士兵及精良鎧甲全部藏起來,只留下稀稀拉拉的老弱殘兵,空空如也的府庫,北面向使者跪拜,接受王浚書信。王浚送給石勒一個麈尾(麈,一種鹿,麈尾用作扇子,扇去蚊蠅,通常以玉為柄,王公貴人拿在手中,也是身份的象徵),石勒假裝不敢拿,掛在牆壁上,早晚對著那麈尾下拜,說:「我不能見到王公,見到他賞賜給我的物件,就像見到他一樣!」又派董肇上表給王浚,約定三月中旬親自到幽州向王浚奉上皇帝尊號;並寫信給棗嵩,請他幫忙封自己為并州牧、廣平公。
石勒問王子春王浚政事如何,王子春說:「幽州去年大水,沒有一粒米的收成,王浚積蓄粟米上百萬斛,卻不賑濟災民,刑罰政令,苛刻殘暴,賦稅徭役,頻繁不斷,忠賢內離,夷狄外叛,人人都知其將亡,王浚意氣自若,毫無懼心,還在設置官屬,布列百官,自以為劉邦、曹操都不能和他相比。」
石勒撫著几案笑道:「王浚這是真可以擒獲了!」
王浚使者回到薊縣,說:「石勒形勢寡弱,款誠沒有二心。」王浚大悅,更加驕傲懈怠,不再防備石勒。
【華杉講透】
石勒用了《孫子兵法》:「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石勒藏起勁卒精甲,示以羸師虛府,能而示之不能,迷惑王浚使者,就像當年冒頓欺騙劉邦使者一樣。然後又「卑而驕之」,用足了表演功夫,王浚就益加驕傲懈怠了。
王浚呢,他忘了《孫子兵法》的教訓:「故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用兵的法則,不指望敵人不來,而要依靠我有充分的準備來應對他。不要指望敵人不向我們進攻,而要依靠我們有敵人進攻不下的力量和辦法。他情況怎麼樣,他心裡怎麼想,可以了解一下,但不論他怎麼說,都不要信;無論親眼見到什麼,都不要當真,無論他怎樣,都不能不防備他。這才是用兵之道。
人性的弱點,就是對別人抱有期待,特別是對那些對自己的命運有重大影響的人,抱以特別大的期待,總期望對方會怎樣,因為自認為「應該」是這樣。而對方一旦說出符合自己期待的話,不僅馬上深信不疑,而且會自己把它演繹放大。甚至在出現反面證據的時候,還幫對方找解釋。對形勢和事態發展的誤判,都是這種一廂情願的人性弱點造成的。
要養成一種好習慣,就是始終做好最壞打算!
6 楊虎裹挾漢中官吏人民,投奔成國,梁州人張咸等起兵,驅逐楊難敵。楊難敵離去,張咸以其地歸附成國,於是漢嘉、涪陵、漢中之地,全部為成國所有。成主李雄任命李鳳為梁州刺史,任回為寧州刺史,李恭為荊州刺史。
李雄虛心好賢,根據人的才能授以官職,命太傅李驤養民於內,李鳳等招懷於外,刑罰政令都寬厚簡約,監獄裡沒有長期羈押的囚犯。興建學校,設置史官。他的賦稅,男丁每年繳納穀物三斛,女丁一斛半,如果生病,則再減半。每家繳納的綢緞不過數丈,綿不過數兩。很少有工程徭役,人民大多殷實富裕,新歸附的人一律免稅。當時天下大亂,唯獨蜀平安無事,年年豐收,以致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漢嘉夷王沖歸、朱提人審炤、建寧人爨畺都歸附於他。巴郡曾經告急,說發現晉兵蹤跡。李雄說:「我時常擔憂琅邪王司馬睿太弱,會被石勒消滅,為此耿耿於懷,沒想到他還能舉兵,讓人高興!」
但是,李雄朝廷中沒有禮儀品級,官位、爵位泛濫,官吏沒有俸祿,一切費用直接向人民索取,軍隊也沒有正規編制,號令不嚴,這是他的短處。
7 二月二日,任命張軌為太尉、涼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為大司馬,都督幽州、冀州諸軍事;荀組為司空、領尚書左僕射兼司隸校尉,主持留守政府;劉琨為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朝廷認為張軌老病,拜其子張寔為副刺史。
8 石勒動員部隊,準備襲擊王浚,而猶豫未發。張賓說:「要襲擊敵人,當出其不意,如今部隊動員已經一整天了,卻不出發,是擔心劉琨以及鮮卑、烏桓為我國後患嗎?」石勒說:「是啊!怎麼辦?」張賓說:「那三方之中,論智論勇,都沒有趕得上將軍您的人,就算將軍遠出,他們也一定不敢動,況且他們認為將軍不敢孤軍深入,行軍千里去取幽州。輕軍往返,不出二十天就回來了。就算他們有心來攻,等他們謀議出師,我們已經回來了。況且劉琨、王浚,名義上雖然都是晉臣,實際上互為仇敵。我們如果寫信給劉琨,送上人質,和他講和,劉琨一定歡喜我們降服於他,而快意於王浚之亡,終究不會去救援王浚而攻打我們。兵貴神速,不要再拖了!」
石勒說:「我沒有想明白的事,右侯您都想明白了,我還有什麼可疑慮的!」
於是當夜點著火把出發,到了柏人,殺主簿游綸,因為他的哥哥游統在范陽,怕他泄露軍情。遣使送書信和人質給劉琨,自陳罪惡,請求征討王浚以贖罪。劉琨大喜,移檄州郡,聲稱:「已與拓跋猗盧商議征討石勒,石勒走投無路,請求攻下幽州贖罪。如今,我當派拓跋六修襲擊平陽,剷除僭越稱帝的逆賊劉聰,招降自知死罪的羯人石勒,應天順民,翼奉皇家,這是我多年積累的誠意,感動上天福佑的緣故!」
三月,石勒大軍抵達易水,王浚督護孫緯派人飛馳向王浚匯報,要勒兵攔擊。游統禁止他行動。(游統不知游綸已經被殺。)王浚帳下將佐都說:「胡人貪而無信,必有詭計,請出擊!」王浚怒道:「石公來,是來擁戴我的,敢言出擊者斬!」眾人不敢再說話。王浚準備宴席,等待石勒到來。
三月三日清晨,石勒到薊縣,呵斥守門人開門,城門打開後,石勒還懷疑有伏兵,先驅趕牛羊數千頭入城,聲言這是送上禮物,實際上是要堵塞街巷。王浚這才感到害怕,一會兒起來,一會兒坐下。石勒入城,縱兵大掠,王浚左右再請抵禦,王浚猶豫不許。轉眼間,石勒已進入王浚中庭,王浚走出大堂,石勒部眾將他生擒。石勒召王浚妻子,和她並肩上坐,把王浚帶到跟前。王浚罵道:「胡虜戲弄老子,為何如此凶逆!」石勒說:「你身居高位,手握強兵,坐觀國家傾覆,不能救亡,還想自稱天子,不是凶逆嗎?又委任奸貪,殘虐百姓,賊害忠良,流毒燕土,這是誰的罪呢?」派他的將領王洛生以五百騎兵將王浚送往襄國。王浚投水自殺,被拖出,斬於襄國街市。
石勒殺王浚麾下精兵一萬人。王浚將佐爭相到軍門謝罪,呈獻的金銀財寶堆疊在一起。唯獨前尚書裴憲、從事中郎荀綽不來,石勒召見他們,責備說:「王浚暴虐,孤討而誅之,諸人都來道賀謝罪,你二位卻與他同惡,能逃脫死罪嗎?」回答說:「我等世代在晉朝為官,蒙受國家賜給的榮耀和俸祿,王浚雖然凶暴,仍是晉朝藩臣,所以我等跟從他,不敢有二心。明公如果不修德義,專事威刑,那我等要死,也是本分,哪敢逃脫呢?請就死!」也不下拜,轉身就走。石勒召回他們,向他們道歉,待之以賓客之禮。荀綽,是荀勖的孫子。
石勒數落朱碩、棗嵩等以納賄亂政之罪,為幽州禍患;又譴責游統不忠之事(指之前游統私自向他求降),都斬首。
沒收王浚將佐、親戚家財,都多達巨萬。唯獨裴憲、荀綽家中,只有一百多部書,鹽、米各十餘斛而已。石勒說:「我不以得幽州為喜,以得到兩位先生為喜!」任命裴憲為從事中郎,荀綽為參軍。分遣流民,各還鄉里。石勒在薊縣停留二日,焚毀王浚宮殿,任命前尚書、燕國人劉翰代理幽州刺史,戍衛薊縣,任命太守、縣令,還師。
王浚督護孫緯在半途伏擊石勒,石勒大敗,僅逃得一命。
石勒回到襄國,遣使向劉聰送上王浚首級報捷,劉聰擢升石勒為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驃騎大將軍、東單于,增加封地十二個郡。石勒堅決推辭,只接受兩個郡而已。
劉琨請兵於拓跋猗盧,準備攻打漢國。正趕上拓跋猗盧所部雜胡有一萬餘家密謀響應石勒,拓跋猗盧將這一萬餘家全部屠殺,未能赴劉琨之約。劉琨知道石勒並無降意,大懼,上表說:「東北八州,石勒滅了七個,朝廷所授,只剩臣一人尚存。石勒占據襄國,與臣只隔一座山而已,早上出兵,晚上就能抵達,城塢駭懼,雖然都滿懷忠憤,但是力不從心啊!」
劉翰不願跟從石勒,歸附段匹?,段匹?於是占據薊城。王浚從事中郎陽裕,是陽躭哥哥的兒子,逃奔令支,依附於段疾陸眷。會稽人朱左車、魯國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從薊縣逃奔昌黎,依附慕容廆。當時中國流民歸附慕容廆的有數萬家,慕容廆以冀州人為冀陽郡,豫州人為成周郡,青州人為營丘郡,并州人為唐國郡。
【華杉講透】
王浚真是丟人丟到家了,被騙得死死的,而石勒對他的羞辱,把他妻子拉出來和自己並肩上坐,然後數落他。所以他真是沒臉見人,要投水自殺。
這是為什麼呢?何至於此呢?就一個原因:
欲望太大+自視太高!
欲望太大,居然想當皇帝!自視太高,居然認為自己比劉邦、曹操還優秀!
欲望太大,自視太高,就超級容易上大當,因為他必須相信那些事情是真的,如果是假的,他就不可能當上皇帝,也不可能超過劉邦、曹操。如果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則他對自己的演繹論證就成立了。注意我下面列的這個等式:
欲望太大+自視太高=一廂情願=自欺欺人=欺人失敗,自欺成功。
這是我們大部分人都有,或者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的毛病,只是王浚處在那個時代,那個位置,後果比較嚴重而已。
繼續自省,假設「我」也是欲望太大,自視太高——「我」多半是,沒志向的人不會讀《資治通鑑》——「我」應該怎麼辦?
這就要靠儒家修養,聖之時者,無可無不可,隨遇而能安,止定靜安慮得,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不「意必固我」,絕不期必,不將迎意必。王浚不就是犯了全部這幾條嗎:主觀臆斷;期必,石勒必然是來擁戴我的;固執,誰說都不聽;自我,捨我其誰;然後就將迎意必,準備宴席,洗乾淨了自己躺砧板上做「人體盛」,做主菜,等石勒來宰。
9 當初,王浚任命邵續為樂陵太守,屯駐在厭次。王浚敗亡之後,邵續歸附石勒,石勒任命邵續的兒子邵乂為督護。王浚所署渤海太守、東萊人劉胤棄郡投奔邵續,對邵續說:「凡是要立大功,必須倚仗大義。您是晉室忠臣,為什麼要從賊而自污呢?」正好這時段匹?寫信邀約邵續一同歸附左丞相司馬睿,邵續聽從。左右說:「如今拋棄石勒而歸附段?,邵乂怎麼辦?」邵續哭泣說:「我豈能為了兒子而做叛臣呢!」殺死異議者數人。石勒接到消息,殺邵乂。邵續派劉胤出使江東,司馬睿任命劉胤為參軍,任命邵續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包圍邵續,段匹?派弟弟段文鴦救援,石勒撤退。
10 襄國大饑荒,谷二升值銀一斤,肉一斤值銀一兩。
11 杜弢手下將領王真襲擊陶侃於林障,陶侃逃奔灄中。周訪救援陶侃,擊破杜弢。
12 夏,五月,西平武穆公張軌病重,遺令:「文武將佐,務安百姓,上思報國,下安家庭。」二十日,張軌薨逝(享年六十歲),長史張璽等上表保舉世子張寔代理其父職務。
13 漢中山王劉曜、趙染入寇長安。六月,劉曜屯駐渭汭,趙染屯駐新豐,太尉索綝將兵抵禦,趙染有輕視索綝的意思,長史魯徽說:「晉國君臣,自知力量不如我們,必定死戰,不可輕視!」趙染說:「以司馬模之強,我取之如摧枯拉朽,索綝小子,能髒污我的馬蹄、刀刃嗎?」清晨,率輕騎數百迎戰,說:「擒了索綝再吃早飯!」索綝與趙染在城西交戰,趙染兵敗而歸,後悔說:「我不聽魯徽之言,以至於此,有何面目見他!」先下令斬魯徽。魯徽說:「將軍愚昧剛愎,以至取敗,卻不願面對自己的錯誤,嫉妒比自己智慧的人,誅殺忠良以泄憤,如果天地有知,將軍還能壽終正寢嗎?」
皇帝下詔,擢升索綝為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代表皇帝行使職權。
【華杉講透】
袁紹殺田豐,趙染殺魯徽,都是因為沒臉見人,就把對方殺了。咱們一般人壞不到他們這種程度,但是從他們的作為裡面,可以學到什麼教訓呢?就是平時不要在下屬面前說大話。你總是鼓吹勝利,又接連失敗,以後你再鼓動大家,就鼓動不起士氣了,不如開始時把預期放低一點。
特別是不要做預言,預言破產對領導力的傷害,和預言中了對領導力的提升一樣大。但是,未來很少跟我們預言的一樣。井陘之戰,韓信也是聲稱擊敗趙軍之後再吃早飯,他做到了,威信大增。但趙染不是韓信。
發布預言,對人有很大誘惑力,因為人都有賭博心理,預言成功,能滿足極大的虛榮。我們經常在社交媒體上看見有人對國際大事或體育比賽發布預言的,那是包賺不賠,因為他預言錯了,根本沒人記得。而萬一蒙對了,就可以翻出來嘚瑟。但是,作為領導者,在下屬面前發布預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因為你的每一句話都有人記得。你自己早忘了,別人都記得。員工就是你的區塊鏈,一切記錄在案,不可抹除。
劉曜、趙染又與將軍殷凱率眾數萬向長安,雍州刺史麴允逆戰於馮翊,麴允戰敗,收兵。當夜,麴允突襲殷凱大營,殷凱戰敗陣亡。
劉曜在懷縣攻打河內太守郭默,設立三個大營,團團包圍。郭默糧食吃盡,送妻兒為人質,要向劉曜買糧食。糧食買完,又嬰城固守。劉曜怒,將郭默妻兒投入黃河淹死,再次發動攻擊。郭默想撤退到新鄭,投奔滎陽太守李矩,李矩派他的外甥郭誦前往迎接,郭誦兵少,不敢前進。正在這時,劉琨派參軍張肇率鮮卑騎兵五百餘人到長安,道路不通,回師,經過李矩大營,李矩遊說張肇,讓他攻擊漢兵。漢兵看見鮮卑人,不戰而走,郭默於是率部眾歸附李矩。
漢主劉聰召劉曜還師,屯駐蒲坂。
14 秋,趙染攻打北地,麴允抵禦,趙染被弩箭射中,陣亡。
15 石勒開始命令屬下州郡進行戶口調查,確定賦稅,每戶出帛二匹,谷二斛。
16 冬,十月,任命張寔為都督涼州諸軍事、涼州刺史、西平公。
17 十一月,漢主劉聰任命晉王劉粲為相國、大單于,總領百官。劉粲少年時就有俊才,可是做了宰相之後,驕奢專恣,疏遠賢能,親近奸佞,嚴酷苛刻,剛愎自用,不聽諫勸,國人開始厭惡他。
18 前吳興太守周玘的兒子周勰,始終記著他父親的遺言,利用吳人怨恨,密謀作亂,派吳興功曹徐馥假稱叔父、丞相從事中郎周札的命令,收合徒眾,討伐王導、刁協。江東豪傑紛紛歸附,孫皓族人孫弼也在廣德起兵響應。
建興三年(公元315年)
1 春,正月,徐馥殺吳興太守袁琇,有部眾數千人,要尊奉周札為主君。周札接到消息,大驚,立即通知義興太守孔侃。周勰知道周札不同意,不敢發動。徐馥黨羽恐懼,攻打徐馥,將他殺死,孫弼也死了。周札的兒子周續也聚眾響應徐馥。左丞相司馬睿商議發兵征討,王導說:「發兵如果太少,則不足以平定賊寇;發兵如果太多,則根本空虛。周續族弟、黃門侍郎周莚,忠勇有謀,就派他一個人出使,足以誅殺周續。」司馬睿聽從。
周莚晝夜兼行,到了郡城,正要進城,在城門遇到周續,周莚說:「我想和你一起去見孔太守,有話說。」周續不肯去,周莚強拉著他進去,坐定之後,周莚對孔侃說:「府君為何讓賊人入座?」周續衣服里平常都帶著刀,即刻操刀逼向周莚,周莚喝令郡傳教(掌宣傳教令的郡府官員)吳曾將周續格殺。
周莚接著要誅殺周勰,周札不聽,委罪於周勰的堂兄周邵,殺了周邵。周莚也不回家探望母親,長驅而去,母親飛奔追趕去見一面,十分狼狽。
司馬睿任命周札為吳興太守,周莚為太子右衛率。因為周氏是東吳豪族,也不再深入追究,安撫周勰,一切照舊。
2 皇帝下詔,命平東將軍宋哲屯駐華陰。
3 成主李雄立皇后任氏。
4 二月十二日,任命琅邪王司馬睿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南陽王司馬保為相國,荀組為太尉、領豫州牧,劉琨為司空,都督并州、冀州、幽州三州諸軍事。劉琨辭讓司空,不接受。
5 當初,南陽王司馬模戰敗後,都尉陳安到秦州投奔世子司馬保,司馬保命陳安率領一千餘人征討叛羌,對他寵信厚待。司馬保帳下將領張春十分嫉妒,誣陷陳安,說他有異志,請剷除他。司馬保不許。張春埋伏刺客,刺殺陳安,陳安受傷,馳還隴城,但仍然經常遣使晉見司馬保,進貢不斷。
6 皇帝下詔,進封拓跋猗盧為代王,置官屬,以代、常山兩個郡為封地。
拓跋猗盧向劉琨要求借調并州從事、雁門人莫含。劉琨派莫含前往,莫含不想去。劉琨說:「并州力量單弱,我也沒有什麼才能,但是還能在胡羯之間生存,都是依靠代王的力量。我竭盡金銀,傾身侍奉他,還把長子送去給他做人質,就是希望能靠他為朝廷雪恥。你想要做忠臣,為什麼以不願和他共事這樣的小節,而忘記為國犧牲的大義呢!你去侍奉代王,成為他的腹心,就是整個并州的依靠!」莫含於是前往,拓跋猗盧非常倚重他,常讓他參議大計。
拓跋猗盧用法嚴峻,國人犯法者,經常是整個部落全部誅殺,路人見到一群人扶老攜幼前行,問他們去哪裡,回答說:「去接受死刑。」沒有一個人敢逃跑躲藏。
【華杉講透】
誰跟誰搞不來,都是罪!為人臣者,要始終站在主君的立場,豈能因為不願意與某人共事,就拒絕組織的安排呢?劉琨把兒子都送去了,要莫含去,他還不願去,這就是不忠了。不過他還算能聽話,劉琨一做思想工作,他就明白了。
7 王敦派陶侃、甘卓等征討杜弢,前後數十戰,杜弢將士傷亡慘重,於是向丞相司馬睿請降,司馬睿不許。杜弢寫信給南平太守應詹,說:「當年我曾經和您一起征討樂鄉,本是休戚與共,後來在湘中,懼死求生,才結聚互保(事見公元311年記載),如果您能看在老交情的分上,替我表明曲直,讓我能歸降盟府(司馬睿),投身於義士行列,派我北上肅清中原,或西征討伐李雄,以贖前罪,那我雖死猶生!」
應詹把杜弢的信呈給司馬睿,並且說:「杜弢本是益州秀才,一向有清廉的聲望,被鄉人所逼。如今悔惡歸善,應該派使者撫慰,以寧息江、湘人民!」司馬睿於是派前南海太守王運前往受降,赦免他反逆之罪,任命杜弢為巴東監軍。杜弢已經歸降,但晉軍諸將還是不停地攻打他。杜弢不勝憤怒,殺王運,再次造反,派他的將領杜弘、張彥殺臨川內史謝摛,於是攻陷豫章。三月,周訪攻打張彥,斬張彥,杜弘逃奔臨賀。
8 漢國大赦,改年號為建元。
9 漢國東宮延明殿降下血雨,太弟劉義覺得非常厭惡,問太傅崔瑋、太保許遐。崔瑋、許遐對劉義說:「主上之前任命你為太弟,只是為了讓眾人安心而已,他的心思早就放在晉王(劉聰的兒子劉粲)身上,王公以下無不迎合他的旨意,歸附晉王。如今又任命晉王為相國,旌旗儀仗,聲勢威嚴,都超過東宮,國家大事都由他決定。而其他諸王,也都各有營兵,以為羽翼,殿下繼承大位的大勢已去,殿下不只是不能繼位而已,朝夕之間,恐怕還有不測之禍,不如早做計劃。如今四衛(東宮左、右、前、後衛)精兵不下五千,相國輕佻,一個刺客就解決了。大將軍劉敷沒有一天不外出,可以襲取他的大營。其他親王都還年幼,容易奪取。如果殿下有意,很快就能掌握二萬精兵,擂鼓進入雲龍門,皇宮宿衛之士,誰不倒戈以迎殿下呢!而大司馬劉曜方面,不必擔心他反對。」
劉義不聽。而東宮舍人荀裕告發崔瑋、許遐勸劉義謀反。漢主劉聰逮捕崔瑋、許遐,關進詔獄,借其他罪名誅殺。派冠威將軍卜抽將兵監守東宮,禁止劉義出席朝會。劉義憂懼不知所為,上表乞求貶為庶人,撤銷兒子們的封爵,褒美晉王,請以晉王為太子。卜抽壓下他的奏摺,不遞上去。
【華杉講透】
我們來復盤一下這四方的選擇,這是一個博弈局面:
崔瑋、許遐輕佻,害人害己,勸人造反這件事,你不能直接說,只能啟發對方,看他自己說不說。他自己提出來,你再出主意。你貿然提出來,就把大家都逼上了斷頭台。他二人說出來了,劉義應該怎麼辦呢?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聽他們的,即刻發動;二是馬上把這二人斬首,向皇上效忠。因為他們已經犯了死罪,你不殺他們,也就同罪。劉義選擇什麼都不做,就是選擇了死亡。
那麼,對於崔瑋、許遐二人來說,提出來了,劉義不聽,怎麼辦呢?即刻自殺,就說是劉義賜死,這至少可以保護劉義。造反不是可以隨便商量的事,必須有必死的準備。
荀裕的選擇完全正確,這種事,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就不能置身事外。他們如果發動,可以選邊站隊。他們如果商量了又不發動,就沒有選擇,告密是唯一選擇,這樣才能保護自己和家人。不能認為這種事能保密。
劉聰的選擇也正確,以其他罪名處死崔瑋、許遐,暫時不將此事擴大,以免產生不良政治影響。
10 漢青州刺史曹嶷盡得齊魯間郡縣,自己坐鎮臨淄,有部眾十餘萬,沿著黃河布防。石勒上表說:「曹嶷有割據東方之志,請讓我征討他!」漢主劉聰擔心石勒滅了曹嶷,更無法控制,不予批准。
劉聰納中護軍靳準的兩個女兒靳月光、靳月華,立靳月光為皇后,劉貴妃為左皇后,靳月華為右皇后。左司隸陳元達極諫,說:「三個皇后並立,不合禮制!」劉聰不悅,任命陳元達為右光祿大夫,表面上優禮尊崇,實際上奪了他的實權。太尉范隆等人都申請把自己的官位讓給陳元達,劉聰於是又任命陳元達為御史大夫,儀同三司。靳月光與他人私通,陳元達上疏揭發,劉聰不得已將靳月光廢黜。靳月光羞愧自殺,劉聰由此更加恨陳元達。
11 夏,四月,大赦。
12 六月,盜賊掘開漢朝霸陵(漢文帝陵)、杜陵(漢宣帝陵)以及薄太后陵,挖走很多金帛。皇帝司馬鄴下詔,把盜賊沒能帶走剩下的財寶收拾起來,充實內府。
13 六月十九日,大赦。
14 漢大司馬劉曜攻上黨,八月二日,在襄垣打敗劉琨。劉曜想要進攻陽曲,漢主劉聰遣使告訴他說:「長安還未平定,應以長安為先。」劉曜於是還師蒲坂。
15 陶侃與杜弢相互攻擊,杜弢派王貢出陣挑戰,陶侃遠遠地對他喊話說:「杜弢本是益州小吏,盜用國庫,父親死了也不奔喪,你本是正人君子,為什麼要跟隨他!天下難道還有白頭賊嗎(意思是做賊活不到老就死了)?」王貢開始時橫著腳坐在馬背上,聽到陶侃的話,腳放下來,面容嚴肅。陶侃知道可以說動,於是又派使者去做工作,剪下頭髮為信物,王貢於是投降陶侃。杜弢部眾崩潰,遁走,他自己也死在路上。
陶侃與南平太守應詹進軍攻克長沙,湘州全部平定。丞相司馬睿以皇帝名義赦免杜弢部眾罪行,進封王敦為鎮東大將軍,加都督江、揚、荊、湘、交、廣六州諸軍事,江州刺史。王敦自此獲得任命刺史以下官員的權力,逐漸地更加驕橫。
當初,王如投降,王敦的堂弟王稜愛其驍勇,請王敦把他安排在自己麾下。王敦說:「此輩兇險強悍,難以蓄養,而你的性格也是狹隘急躁,恐怕容不下他,更生禍端。」王稜堅持,王敦只好滿足他。王稜將王如放在身邊,非常寵信厚遇。王如數次與諸將角力射箭,發生鬥毆,王稜用軍棍打他,王如深以為恥。後來王敦野心膨脹,有不臣之志,王稜又經常勸諫他,王敦對他不跟自己一條心非常憤怒,秘密指使人激起王如怒火,讓他殺王稜。王如乘一次酒宴機會,請求舞劍助興,王稜同意。王如一邊舞劍一邊接近王稜,王稜呵斥他,王如直接挺劍刺殺王稜。王敦接到消息,假裝驚訝,逮捕王如,處死。
【華杉講透】
王敦之前跟王稜說的話,值得原話記錄在這裡:「此輩險悍難畜,汝性狷急,不能容養,更成禍端。」這句話裡面有兩個教訓:一是險悍難畜之輩,關鍵是難畜,俗話說叫「養不家」,不管你怎麼推誠相待,他都「有自己的想法」。能忠誠於他人,也是一種能力,養不家的人,他就沒有這種能力。投資在這樣的人身上,你最終都是一場空。平常我們碰到這種人,他也不一定「險悍」,他就是心不定,總覺得還有更好的機會,在哪也安定不下來。
第二個教訓,是作為領導者,狷急是大毛病。狷急,是胸襟狹窄,性格急躁,狹隘加急躁,那就隨時爆發,而且經常侮辱下屬人格,碰到溫良的,人家惹不起,躲得起,離開你就是了;碰上險悍的,就非要報復不可!
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上級對下級的禮敬,是君子的美德,也是領導力。我經常見到一些領導者,對下屬幾乎是肆意羞辱,而且把這看成是自己的權力。那被羞辱的人呢,他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報復你的機會,能弄死你最好!而你也是活該。
16 當初,朝廷接到張光去世的消息,任命侍中第五猗為安南將軍,監荊、梁、益、寧四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從武關出發。杜曾在襄陽迎接第五猗,為哥哥的兒子娶第五猗的女兒為妻,於是聚兵一萬人,與第五猗分別占據漢水、沔水一帶。
陶侃擊破杜弢之後,乘勝進擊杜曾,對杜曾很輕視。司徒魯恬進諫說:「戰鬥之前,要先對比評估雙方將領,如今使君諸將,沒有趕得上杜曾的,不可輕率逼近。」陶侃不聽,進軍將杜曾包圍在石城。杜曾騎兵多,秘密開門出城,繞到陶侃陣地後面,發動突襲,陶侃兵死者數百人。杜曾於是撤往順陽,下馬遙遙向陶侃跪拜,告辭而去。
當時荀崧任都督荊州江北諸軍事,屯駐在宛城,杜曾引兵包圍。荀崧兵少糧盡,想要向舊部、現任襄陽太守石覽求救。荀崧的小女兒荀灌,年僅十三歲,率勇士數十人,翻城牆突圍夜出,且戰且前,抵達石覽處。又替荀崧寫信,求救於南中郎將周訪。周訪派兒子周撫率兵三千,與石覽一起去救援荀崧。杜曾撤走。
杜曾又寫信給荀崧,要求征討丹水賊寇以贖罪,荀崧同意。陶侃寫信給荀崧說:「杜曾兇狠狡詐,正是『吞食娘親的鴟梟』,此人不死,州土不寧,你記著我的話!」荀崧因為宛城兵少,想要以杜曾為外援,不聽。杜曾又率流民二千餘人包圍襄陽,數日,不能攻克,退兵。
17 王敦的嬖人、吳興人錢鳳,嫉妒陶侃功勳,屢次詆毀他。陶侃將要回江陵,想親自去找王敦解釋。朱伺及安定人皇甫方回進諫說:「您有去無回!」陶侃不聽。到了之後,王敦扣留陶侃,改調他為廣州刺史,任命他的堂弟、丞相軍咨祭酒王廙為荊州刺史。荊州將吏鄭攀、馬雋等上書王敦,請求留任陶侃。王敦怒,不許。鄭攀等認為陶侃剛剛消滅巨賊(杜弢),就被貶黜,群情激奮,又認為王廙暴戾猜忌,難以侍奉,於是率其部眾三千人屯駐溳口,西迎杜曾。王廙被鄭攀等襲擊,逃奔江安。杜曾與鄭攀向北迎接第五猗,聯合對付王廙。王廙督諸軍討伐杜曾,又被杜曾擊敗。王敦認為鄭攀叛變,一定是陶侃指使,披甲持矛,要親手殺死陶侃,出去又回來,來回四次。陶侃正色說:「使君雄斷,當裁決天下,這點小事倒決斷不了嗎?」於是起身上廁所。諮議參軍梅陶、長史陳頒對王敦說:「周訪與陶侃是姻親,如同左右手,如果斷人左手,右手能沒反應嗎?」王敦這才打消殺陶侃的念頭,擺設豐盛的宴席,為陶侃餞行。陶侃當夜便出發。王敦任命陶侃的兒子陶瞻為參軍。
當初,交州刺史顧秘去世,州人擁戴顧秘的兒子顧壽主掌州政。帳下督梁碩起兵攻顧壽,將他殺死,梁碩於是統治交州。王機因為自己的廣州刺史位置是非法奪取得來(參見312年記載),擔心王敦討伐,請求調任交州。正巧這時杜弘(杜弢部將)來向王機求降,王敦也想利用王機去討伐梁碩,於是以杜弘投降為王機功勞,任命他為交州刺史。王機到了鬱林,梁碩迎接前刺史修則的兒子修湛為交州之主,抵禦王機。王機無法前進,於是與杜弘及廣州將領溫邵、交州秀才劉沈密謀回師占據廣州。陶侃到了始興,州人都說應該觀察形勢,不可輕進。陶侃不聽,直接到達廣州,但廣州所轄諸郡縣都已經投降王機了。杜弘派使者來,假裝投降。陶侃知道他的陰謀,進兵突襲,擊破杜弘,在小桂生擒劉沈。又派都護許高征討王機,王機被擊退。王機病死在路上,許高挖出他的屍體,斬首。諸將都請乘勝攻擊溫邵,陶侃笑道:「我威名已著,哪裡需要派兵,寫一封信就解決了。」於是寫信給溫邵,曉諭利害,溫邵害怕逃走,在始興被追獲。杜弘找王敦請降,廣州於是平定。
陶侃在廣州無事,每天早上把一百塊磚從書房搬到院子裡,晚上又搬回去。別人問他緣故,他說:「我還要致力於恢復中原,現在過得太悠閒安逸,怕以後不堪重任,所以自己鍛鍊而已。」
王敦任命杜弘為將,很寵信重用他。
18 九月,漢主劉聰派大鴻臚賜給石勒弓箭,策命石勒為陝東伯,有征伐之權,對於石勒所拜的刺史、將軍、郡守、縣令,以及所封的列侯,每年集中一次把名冊報上來備案就可以了。
19 漢大司馬劉曜入寇北地,皇帝下詔,以麴允為大都督、驃騎將軍,負責抵禦。冬,十月,任命索綝為尚書僕射、都督宮城諸軍事。劉曜攻陷馮翊,太守梁肅逃到萬年。劉曜轉寇上郡。麴允離開黃白城,駐軍在靈武,因為兵弱,不敢前進。
皇帝屢次向丞相司馬保徵兵,司馬保左右都說:「毒蛇咬手,壯士斷腕。如今胡寇方盛,應該截斷隴山道路,以觀望形勢變化。」從事中郎裴詵說:「如今毒蛇已經咬到頭上來了,頭能斷嗎?」司馬保於是以鎮軍將軍胡崧代理前鋒都督,等待諸軍集結完畢再出發。麴允想要帶皇帝到司馬保那裡去,索綝說:「司馬保如果控制了天子,一定會逞其私志!」於是打消念頭。從此,長安以西不再貢奉朝廷,百官飢乏,採集野生穀物為食。
20 涼州軍士張冰得到一顆印信,上書「皇帝行璽」,獻給張寔,僚屬都道賀。張寔說:「這不是人臣該保留的東西。」遣使送歸長安。
建興四年(公元316年)
1 春,正月,司徒梁芬奏議追尊吳王司馬晏(皇帝司馬鄴的父親)封號,右僕射索綝等引用魏明帝的詔書,認為不可。於是,只追贈司馬晏為太保,諡號吳孝王。(229年,魏明帝曹叡下詔說:「按禮制,王后無子,則選擇庶子繼承大宗,繼承者當納入正統以奉公義,不能再顧自己的親生父母!」)
2 漢中常侍王沈、宣懷、中宮僕射郭猗等,都受到寵幸而掌權。漢主劉聰游宴後宮,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從去年冬天開始,劉聰就不問朝政,政事一律委任給相國劉粲,唯有誅殺、罷黜、拜官等大事,才讓王沈等進宮匯報。而王沈等大多並不匯報,自己私自決定,於是,舊日的功臣得不到提拔,而奸佞小人有數日之間就擢升到二千石者。戰事不斷,而將士無錢帛之賞;後宮嬪妃家屬,卻連童僕都有賞賜,動則數千萬之多。王沈等的車馬衣服、房屋第舍都超過諸親王,子弟保舉為郡守、縣令者三十餘人,皆貪婪殘暴,成為民害。中護軍靳准,則率全族諂媚侍奉他們。
郭猗與靳准都和皇太弟劉義有仇怨,郭猗對相國劉粲說:「殿下是光文帝(劉淵)的孫子,主上的嫡子,四海無不歸心,為什麼要把天下讓給太弟呢?況且臣聽說太弟與大將軍密謀在三月三大宴時作亂,事成之後,計劃尊奉主上為太上皇,大將軍為皇太子(劉敷,是劉粲的弟弟),衛大將軍(劉勱,是劉粲的弟弟)為大單于。三位親王處於不受懷疑的地位,都手握重兵,以此舉事,沒有不成的。但是,三王貪圖一時之利,不顧父兄,事成之後,主上豈能保全!殿下兄弟,固然不必多說,太子、相國、單于這些位置,肯定也會落入武陵(應是劉義兒子)兄弟手中,怎肯給他人?如今禍期迫近,應該早做打算。臣屢次向主上報告,主上身懷友愛,對於我這個宦官的話始終不信。願殿下不要泄露出去,秘密向主上報告。如果還不相信臣,可以召大將軍從事中郎王皮、衛軍司馬劉惇,向他們曉以恩義,准許他們自首,然後問他們,一定可以得到實情。」劉粲聽從。
郭猗又秘密對王皮、劉敦二人說:「二王反逆之狀,主上及相國都已知道了,你二位是同謀嗎?」二人驚道:「沒有這回事!」郭猗說:「事情已經決定,我可憐二位是我的故舊老友,卻也要被一起滅族!」然後唏噓流涕。二人大懼,叩頭求哀。郭猗說:「我為你們想了一個辦法,你們能聽我的嗎?相國問你們,你們就說有這回事。如果相國責問你們為何不報告,你們就說:『臣等固然是死罪,只是見主上寬大仁愛,殿下敦厚親睦,我們說了也不信,反而被以誣陷之罪誅殺,所以不敢說。』」王皮、劉敦二人許諾。劉粲召問他們,二人分別去見劉粲,說的話都一樣,劉粲於是信以為真。
靳准又對劉粲說:「殿下應該自任太子,兼領相國,則天下人心早有所系。如今道路流言,都說大將軍、衛將軍要尊奉皇太弟,發動政變,定了日期,就在春末三月。如果太弟得天下,殿下就沒有容足之地了。」劉粲說:「怎麼辦呢?」靳准說:「如果有人向皇上報告太弟要發動政變,皇上一定不信。可以撤去東宮警衛,讓賓客可以自由往來,太弟禮賢下士,喜歡和他們交往,一定不避嫌疑。而其中的輕薄小人,自然會有人迎合太弟之意為他謀劃的。然後下官公開上疏彈劾,殿下逮捕與太弟來往的賓客拷問,取得口供,主上就沒有不信之理了。」劉粲於是下令卜抽撤去監守東宮的士兵。
少府陳休、左衛將軍卜崇為人清直,一向厭惡王沈等人,雖然同在公共場合,從來不和他們說話,王沈等深為痛恨。侍中卜幹對陳休、卜崇說:「王沈等勢力足以扭轉天地,你們自以為與主上的親近關係和自己賢能聲望,能不能跟上竇武、陳蕃?」(意思是說以陳蕃之賢,竇武之親,還死於宦官之手,何況陳休、卜崇?)陳休、卜崇說:「我輩已經年過五十,職位已經到了頂,就差一死而已!死於忠義,就是死得其所,豈能低頭順眉去侍奉宦官!算了,卜公,不要再提這事!」
二月,漢主劉聰出臨上秋閣,下令逮捕陳休、卜崇及特進綦毋達、太中大夫公師彧,尚書王琰、田歆,大司農朱諧,全部誅殺,都是宦官們厭惡的人。卜幹哭泣進諫說:「陛下正是留著座位,徵求賢才的時候,而一天之中,誅殺卿大夫七人,都是國家忠良,豈不是不應該嗎?就算陳休等人有罪,陛下不交付有司調查,公開他們的罪狀,天下人怎麼知道!詔書還在臣這裡,不敢宣布,希望陛下深思!」一邊說,一邊叩頭流血。王沈呵斥卜幹說:「卜侍中要拒詔嗎?」劉聰拂袖而去,將卜幹貶為庶人。
太宰、河間王劉易,大將軍、渤海王劉敷,御史大夫陳元達,金紫光祿大夫、西河王劉延等都到宮門上表進諫說:「王沈等矯詔弄權,欺誣日月,內諂陛下,外佞相國,威權之重,超越人主,多樹奸黨,毒流海內。知道陳休等人忠臣,為國盡節,擔心被揭發奸狀,所以巧為誣陷。陛下不察,遂加極刑,痛徹天地,賢愚傷懼。如今,晉朝未滅,巴蜀未服,石勒謀據趙魏,曹嶷欲王全齊,陛下心腹四肢,何處無患!還以王沈等人添亂,誅巫咸,戮扁鵲(巫咸、扁鵲,都是古代良醫),臣恐國家將成膏肓之疾,以後再救也來不及了!請將王沈等免官,交有司治罪。」
劉聰把表章給王沈等人看,笑道:「孩子們被陳元達牽著鼻子走,都成痴呆了。」王沈等人叩頭流涕說:「臣等小人,蒙陛下識拔,得以灑掃台閣,而王公、朝士視臣等為寇讎,又深恨陛下。願陛下將臣等烹殺,則朝廷自然和順太平!」劉聰說:「這種狂言亂語,也是常有的事,卿等犯不著跟他們計較。」
劉聰向相國劉粲問他對王沈等人的看法,劉粲盛讚王沈等人忠直清廉,劉聰喜悅,封王沈等為列侯。
太宰劉易又到宮門上疏極力勸諫,劉聰大怒,親手撕毀他的奏章。三月,劉易憤恨而死。劉易一向忠直,陳元達依靠他為援手,才能盡力諫爭。劉易死後,陳元達慟哭不已,說:「『人之雲亡,邦國殄悴。』我也不能再說話了,能默默苟且偷生嗎?」於是回家自殺。
【華杉講透】
「人之雲亡,邦國殄悴。」出自《詩經》,人,是賢人,賢德的人死了,國家病困,陷於絕境。劉易等人的奏章,痛徹天地,賢愚傷懼,字字滴血,行行成淚。我都不忍譯成白話,儘量保留原文。而到了劉聰那裡,只笑稱為痴兒狂言。陳元達不再抱有任何幻想,自殺了斷了。
3 當初,代王拓跋猗盧喜愛他的小兒子拓跋比延,想要立他為嗣,派長子拓跋六修出居新平城,並罷黜他的母親。六修有一匹駿馬,日行五百里,猗盧奪了他的馬,送給比延。六修來朝見,猗盧讓他向比延跪拜,六修不從。猗盧於是讓比延坐在他的步輦(人力車)上,使人在車前引導,出遊。六修望見,以為是猗盧,在路邊跪伏。等車走近,發現是比延,六修羞憤而去。猗盧召他,他不來,猗盧大怒,率眾討伐,被六修擊敗。猗盧微服逃亡民間,被一貧賤婦女認出,於是被六修所殺。
拓跋普根在邊界駐防,聽到國內事變消息,回軍攻擊,消滅六修。
拓跋普根即位,國內大亂,新舊猜疑,不斷相互誅滅。(拓跋普根部眾是原來的索頭部落,稱為「舊人」,拓跋猗盧部眾包括晉人及烏桓,稱為「新人」。)左將軍衛雄,信義將軍箕澹,長期輔佐拓跋猗盧,為眾人所依附,謀劃歸附劉琨,於是對眾人說:「聽說舊人忌憚新人悍戰,要殺光全部新人,怎麼辦?」晉人及烏桓人都驚懼,說:「生死都跟隨二位將軍!」衛雄、箕澹於是與劉琨送到代國為人質的兒子劉遵一起,率晉人及烏桓人三萬家,馬、牛、羊十萬頭,歸附劉琨。劉琨大喜,親自到平城接納撫慰。劉琨的兵勢又重新振作起來。
夏,四月,拓跋普根去世,兒子剛剛出生,普根的母親惟氏立這個嬰兒為代王。
4 張寔下令:所部吏民有能列舉他的過錯的,賞以布帛羊米。賊曹佐、高昌人隗瑾說:「如今明公為政,事無巨細,都親自裁決,有時興師發令,命令已經下達,府中僚佐還都不知道,萬一有什麼錯誤,批評時也無法區分。群下畏懼您的威嚴,只好全盤接受。如此,就算賞之以千金,也沒人敢說話。您應該克制自己的聰明,對各種政事,都諮詢群下的意見,讓他們能暢所欲言,然後選擇執行。如此,有益的建議自己就來了,何必賞賜!」張寔喜悅,聽從,給隗瑾升級三等。
張寔派將軍王該率步騎兵五千人救援長安,並呈送諸郡貢品和計簿。皇帝下詔,拜張寔為都督陝西諸軍事,任命張寔的弟弟張茂為秦州刺史。
【華杉講透】
群策群力,讓每個人的能力都得到最大發揮,讓每個人都能貢獻出他的智慧,是領導人的職責。這一責任,比領導人自己的英明神武更加重要。因為在群策群力中,才能發現和培養新的領導者。在《中庸》里,這叫「盡性」和「盡人之性」,盡性,是讓自己得到充分的發揮,盡人之性,是讓每一個人都得到充分的發揮。
在現代企業管理中,以豐田汽車為代表的日本企業,把這一點發揮到極致,就是「提案制度」,鼓勵公司每個人就公司的任何事務提交改善建議提案,每一份提案都給以獎勵,而得到採納執行的提案,給予更高獎勵。
提案制度要想獲得成功,關鍵是領導者對任何一份提案,哪怕是可笑的提案,都給予尊重和重視。而不是有價值的提案得到獎勵,沒價值的提案被取笑。
群策群力,要成為組織的制度和文化,如果是領導者一時心血來潮,那群眾的眼睛也是雪亮的,誰也不會當真。
5 石勒派石虎在廩丘攻劉演,幽州刺史段匹[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619754.jpg" /]派弟弟段文鴦救援,石虎攻陷廩丘,劉演逃奔段文鴦軍。石虎俘虜劉演的弟弟劉啟,回師。
6 寧州刺史王遜,嚴酷殘暴,動不動就誅殺人。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樂太守董霸率三千餘家叛變,投降成國。
7 六月一日,日食。
8 秋,七月,漢大司馬劉曜包圍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率步騎兵三萬救援。劉曜繞城縱火,煙起蔽天,用反間計,欺騙麴允說:「郡城已經陷落,去也來不及了。」麴允部眾驚懼潰散。劉曜追擊,在磻石谷擊敗麴允。麴允奔還靈武,劉曜於是取得北地。
麴允性格仁厚,沒有威嚴,也不夠果斷,喜歡用爵位取悅於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楊像、扶風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都兼任征將軍、鎮將軍,持節,加侍中、常侍;一個村莊、塢堡的主帥,小的也能加將軍稱號,並有銀印、青綬。但是,他的恩情只到官員,不到普通士兵,所以諸將驕恣,而士卒離怨。關中離亂,麴允向焦嵩告急,焦嵩一向輕侮麴允,說:「等他走投無路,再去救他。」
劉曜進軍到涇陽,晉國渭水以北的城池全部瓦解。劉曜俘獲建威將軍魯充、散騎常侍梁緯、少府皇甫陽。劉曜一向聽聞魯充賢能,要求生擒,抓到之後,親自接見,賜給他酒食,說:「我能得到你,天下不足為慮!」魯充說:「身為晉將,國家喪敗,不敢求生。如蒙公恩,速死為幸!」劉曜說:「義士也!」賜給他寶劍,令他自殺。梁緯的妻子辛氏,有美色,劉曜召見,將要納她為妻。辛氏大哭說:「妾夫已死,義不獨生,且一婦人而事二夫,明公難道需要這樣做嗎?」劉曜說:「貞女也!」也任由她自殺,都以禮安葬。
9 漢主劉聰立已故張皇后的侍婢樊氏為上皇后,除了三位皇后之外,佩戴皇后璽綬的還有七人。嬖寵用事,刑賞紊亂。大將軍劉敷數次涕泣切諫,劉聰怒道:「你想要你爹快死嗎!為什麼成天來哭活人!」劉敷憂憤,發病而死。
河東平陽發生大蝗災,百姓流亡或餓死者十分之五六。石勒派將領石越率騎兵二萬屯駐并州,招納流民,百姓歸附他的有二十萬戶。劉聰派使者責備石勒,石勒不接受命令,秘密和曹嶷勾結。
10 八月,漢大司馬劉曜逼近長安。
11 九月,漢主劉聰在光極殿宴會群臣,引見皇太弟劉義,劉義面容憔悴,鬢髮半白,涕泣自責,劉聰也為之慟哭。於是縱酒極歡,和好如初。
12 安定太守焦嵩、新平太守竺恢、弘農太守宋哲皆引兵救援長安,散騎常侍華輯監督京兆、馮翊、弘農、上洛四郡兵馬,屯駐霸上,都畏懼漢兵強盛,不敢前進。相國司馬保派胡崧將兵入援,攻擊劉曜於靈台,取勝。胡崧擔心國威復振,則麴允、索綝勢力增強,於是率城西諸郡軍隊屯駐渭北,不再前進,接著又退回槐里。
劉曜攻陷長安外城,麴允、索綝退保小城以自固。內外斷絕,城中饑荒嚴重,一斗米值二兩黃金,人相食,城裡人死亡一大半,逃亡不可遏制,唯獨涼州志願兵一千人,守死不移。太倉有釀酒的曲面數餅,麴允搗碎煮粥給皇帝吃,很快也吃盡了。
冬,十一月,皇帝哭著對麴允說:「如今窮途末路,外無救援,當忍辱出降,讓士民們能活下來。」又嘆息說:「誤我事的,就是麴、索兩位先生了。」派侍中宗敞給劉曜送去降表。
索綝秘密扣留宗敞,派他的兒子出城遊說劉曜說:「城中糧食足夠支持一年,不易攻克,如果許諾索綝為儀同三司、萬戶郡公,請以城降。」劉曜把索綝兒子人頭斬下送回去,說:「帝王之師,以義而行,孤將兵十五年,未嘗以詭計敗人,一定是窮兵極勢,然後取之。如今索綝竟然這樣說話,可謂天下之惡!應該受到屠戮!如果你們還有兵有糧,就繼續堅守吧!如果兵、糧都沒了,就早點醒悟天命!」
十一月十日,宗敞抵達劉曜大營。
十一月十一日,皇帝司馬鄴乘著羊車,光著上身,口銜玉璧,帶著棺材出東門迎降。群臣號泣,攀緣羊車,拉著皇帝的手,皇帝也悲不自勝。御史中丞、馮翊人吉朗嘆息說:「我智不能謀,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隨,北面侍奉賊虜!」於是自殺。劉曜焚燒棺材,接受玉璧,讓宗敞帶皇帝還宮。十一月十三日,劉曜將司馬鄴及公卿以下百官集合到大營,十七日,送到平陽。
十一月十八日,漢主劉聰登臨光極殿,司馬鄴上前叩頭。麴允伏地痛哭,扶不能起,劉聰怒,關押麴允,麴允自殺。劉聰任命司馬鄴為光祿大夫,封懷安侯。任命大司馬劉曜為假黃鉞、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年號為麟嘉。以麴允忠烈,追贈為車騎將軍,諡號節愍侯。以索綝不忠,斬於都市。尚書梁允、侍中梁濬等及諸郡太守都被劉曜誅殺,華輯逃奔南山。
【干寶論曰】
當初高祖宣皇帝(司馬懿)以雄才碩量,應時而起,天性深沉,胸有城府,但又寬廣而有容人之量;以權術統御萬物,但又知人善任;於是百姓都認同他有才能,無人與他爭鋒,晉室大業,就從他開始構建。世宗司馬師、太祖司馬昭,繼承他的基業,剷除反抗,團結力量。到了世祖司馬炎,就登基稱帝。司馬炎仁愛以厚下屬,節儉以足國用,和睦而不放馳,寬容而能決斷,疆域擴張,包含堯舜時的版圖,頒布的年號,推行到八方之外的蠻荒之地,百姓富足,有「天下無窮人」的諺語。雖然還沒到太平盛世,但也足以讓人民安居樂業了。
武皇司馬炎崩逝之後,陵墓上的土還沒幹,變亂就已興起。皇子們沒有一個人能維護國家安定,公卿們沒有一個人有能讓人民瞻仰的品德,白天看起來像是伊尹、周公,晚上就變成夏桀、柳跖(跖,春秋時魯國大盜)。國政輾轉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鎮守一方的大員,沒有雄厚的軍力;雄關要塞的守衛,脆弱得像一根草繩。戎人、羯人稱帝,而兩位天子卻成為別人的俘虜。原因何在呢?就是因為武皇帝指定的繼承人失去大權,託付的輔政大臣又所託非人,禮義廉恥不能得到確立,苟且卑污的行為太多!
基礎寬廣,就難以傾覆;根基深厚,才難以拔除;條理有節,就不會混亂;膠固黏結,則人心穩定。古代有天下的帝王之所以能長久,就是這個道理。周朝從后稷開始,就仁愛人民,經歷十六代君主,傳到周武王,才王天下而為天子。其積基樹本,有如此之固。如今晉室之興,其創基立本,與周朝就不同了。再加上朝中少有純德之人,民間缺乏正直的鄉紳,風俗淫亂邪僻。該引以為恥的,不以為恥;該尊崇尊敬的,不以為敬。學者崇尚老莊,貶黜儒家六經;論者以空談無為為境界,以實踐力行為低賤;行者以狂放污濁為通達,以守信重諾為狹隘;升遷以巧取幸進為榮,以按部就班為鄙;當官以不問是非,文件看都不看就簽字為高明,以勤政認真為可笑。所以劉頌屢次談論治國之道,傅咸總是糾正奸邪作風,都被嘲笑為俗吏。而那些倚仗虛無曠放、恣意妄為的人,卻名重海內。如果像周文王那樣,到了太陽偏西都還沒來得及吃飯,像仲山甫(周宣王時的宰相)那樣日夜不懈地工作,就被他們恥笑為像灰塵一樣了!
於是毀譽與善惡之實相反,人人都奔忙於鑽營和賄賂,有人事權的人,不是為官擇人,而是為人擇官;當官的人呢,只是為自己謀利。世族貴戚子弟,都破格提拔,不拘於資歷次序。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劉寔寫了《崇讓論》,但無人反省;劉頌制定九班之制,也不能實行。婦女不知紡織縫紉,縱情任性,有人忤逆舅姑,有人殺戮丈夫姬妾,而父兄也不治她的罪,天下人也不認為她有什麼不對。禮法行政,於此大壞,「國之將亡,本末顛倒」,就是這種情況吧!
所以,看看阮籍的行為,就知道禮教崩弛的原因了;觀察庾純、賈充的爭執,就知道高層公卿的邪僻了;再看平吳之後將帥爭功,就知道武將們不能相讓;想想郭欽的謀劃,就知道蠻夷為什麼要反叛;聽聽傅玄、劉毅的言論,就知道百官的污穢墮落;核對傅鹹的奏章、魯褒的《錢神論》,就知道貪贓枉法的行為是完全公開。
民風國事,既已如此,就算以中庸之才,守常之主來治理,還擔心混亂,何況惠帝以放蕩之德而君臨天下呢?懷帝承亂即位,被強臣壓制;愍帝在流亡之後,只是徒有虛名罷了。天下之勢已去,不是命世雄才,已無法挽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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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寶,是東晉史官,對西晉的這一篇蓋棺論定,算是非常清楚了,特別是後面對阮籍、庾純、賈充、郭欽、傅玄、劉毅、傅咸、魯褒等人的論述,可見也不是到東晉才清楚,當時就很清楚,也有人大聲疾呼,但是也都只能看著,最多喊一嗓子,沒有任何辦法。
實幹為俗,空談為雅。雅俗之爭,是一種魏晉遺風,現在還很普遍,一件事咱們只論它幹得成還是幹不成,為什麼討論的焦點會到做法雅還是俗上呢?這是無能之輩的遊戲。因為空談的人沒有任何工作能力,他只有把有能力辦成事的人指斥為俗,才能維護他的權位。當這樣的人多了,他們就結成一個戰線,打擊實幹的人,形成一種對他們有利的價值導向。至於國家亡不亡,不是他們要考慮的。因為如果救亡救國需要以他們讓位為代價,他們是不乾的。最多是在眼看著馬上已經要倒的時候,讓幹事的人出來頂一下,局勢稍微穩住一點,他們馬上就要恢復他們娛樂至死的樂園。
俗者,雄才賢能也。雅者,酒囊飯袋也。不撕碎「雅」的畫皮,則國家無望。
13 石勒包圍樂平太守韓據於坫城,韓據請救於劉琨,劉琨新得拓跋猗盧的部眾,想要以他們的銳氣去討伐石勒。箕澹、衛雄進諫說:「這些人雖然是晉民,但久在異域,還沒有習慣於明公的恩信,恐怕難用。不如先向內收集鮮卑人的餘糧,向外搶掠胡人的牛羊,閉關守險,務農息兵,等到他們服從教化,感動仁義,然後再使用他們,就沒有什麼功業不能完成了。」劉琨不聽,把這些人全部調遣出去,命令箕澹率步騎兵二萬為前鋒,劉琨屯駐廣牧,為之聲援。
石勒聽說箕澹兵到,準備逆擊。有人說:「箕澹士馬精強,其鋒不可當,不如引兵迴避,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氣,這是萬全之策。」石勒說:「箕澹雖然兵多,但遠來疲敝,號令不齊,有什麼精強!如今敵寇剛到,我們怎能撤走?大軍一動,又怎能中途折回?如果箕澹趁我們撤退而追擊,我們的士兵逃跑潰亂還來不及,怎麼讓他們深溝高壘?這是自取滅亡之道!」立即將進言的人斬首。
石勒任命孔萇為前鋒都督,下令三軍:「後出者斬!」石勒占據險要地形,設疑兵於山上,又在前面設兩支伏兵,出輕騎與箕澹交戰,佯敗而走,箕澹縱兵追擊,進入埋伏圈。石勒前後夾擊,大破箕澹軍,繳獲披甲戰馬數以萬計。箕澹、衛雄只帶了騎兵一千餘人奔逃代郡,韓據棄城而走,并州震駭。
14 十二月一日,日食。
15 司空長史李弘以并州降石勒。劉琨進退失據,不知所為,段匹[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71919.jpg" /]送信邀請他,十二月五日,劉琨率眾從飛狐口奔往薊縣。段匹[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72976.jpg" /]見到劉琨,非常親重,與他結為兒女親家,約為兄弟。石勒遷徙一部分陽曲、樂平百姓到襄國,設置郡守、縣令,然後回師。
孔萇攻箕澹於代郡,殺箕澹。
孔萇等攻賊帥馬嚴、馮綝,很久不能攻克。司州、冀州、并州、兗州流民數萬戶在遼西,相互招引,不能安居樂業。石勒向濮陽侯張賓問計,張賓說:「馬嚴、馮綝並不是您的仇敵,流民都有眷戀本鄉本土的心情,如今我們班師回去,選拔好的州牧郡守來招懷他們,則幽州、冀州賊寇很快就會肅清了,遼西流民也將相率而來。」石勒於是將孔萇等人召回,任命武遂縣令李回為易北督護,兼高陽太守。馬嚴的部眾一向敬服李回的威德,很多都叛歸李回。馬嚴懼怕,出走,投水而死。馮綝率其部眾投降。李回將郡府遷到易京,來投奔他的流民在路上絡繹不絕。石勒大喜,封李回為弋陽子爵,增封張賓一千戶,進位前將軍,張賓堅辭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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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複雜的局勢中,一眼能識別出戰略重點,找到決勝點,然後在這一個點上做出一個關鍵動作,就一舉而解開滿團亂麻,人人自順,全局自定,就是張賓這樣的天才吧!孔萇等血戰不成,張賓撤出軍隊,換一個李回上任,就解決全部問題。石勒的每一步重大進展,都是張賓定計,可以說,沒有張賓,就沒有石勒。張賓是曠世奇才,絕不輸給張良,只是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運氣,他遇到的是石勒,不是劉邦,所以在歷史上沒有那麼大名氣罷了。
16 丞相司馬睿聽說長安失守,出師露營,身穿甲冑,傳檄四方,定期北征。以漕運逾期,斬督運令史淳于伯。劊子手把刀在柱子上抹拭,想要拭去血跡,而刀上的血順著柱子往上沖,衝到柱子末端二丈多高,然後再流下來。觀刑的人都認為淳于伯冤枉。丞相司直劉隗上言:「淳于伯罪不至死,請免從事中郎周莚等官。」於是右將軍王導上疏引咎,請解職。司馬睿說:「刑政處罰失當,都是我不明事理的緣故。」一概不予追究。
劉隗性格剛烈,當時名士多被他彈劾,司馬睿又一概寬容,所以眾怨都歸於劉隗。南中郎將王含,是王敦的哥哥,因為家族勢力強大,地位顯赫,驕傲自恣,他一次保舉的參佐及郡守、縣令,多有二十人左右,而且大多不稱職。劉隗彈劾王含,文辭尖刻,事情雖然被司馬睿擱置不理,但王氏一族對劉隗恨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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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睿根本無意北伐,假意表演一番也就罷了,還殺了一個無辜官員。這樣的領導,可恨!
17 丞相司馬睿任命邵續為冀州刺史,邵續的女婿、廣平人劉遐聚眾於黃河、濟水之間,司馬睿任命劉遐為平原內史。
18 拓跋普根之子去世,國人立其叔父拓跋鬱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