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懷皇帝下
2024-10-02 03:37:03
作者: 華杉
永嘉六年(公元312年)
1 春,正月,漢呼延皇后去世,諡號武元皇后。
2 漢鎮北將軍靳沖、平北將軍卜珝入寇并州,正月十九日,包圍晉陽。
3 正月二十二日,漢主劉聰封司空王育、尚書令任顗的女兒為左、右昭儀,中軍大將軍王彰、中書監范隆、左僕射馬景的女兒皆為夫人,右僕射朱紀的女兒為貴妃,全都佩戴金印紫綬。劉聰又想收納太保劉殷的女兒,皇太弟劉義堅決諫止。劉聰問太宰劉延年、太傅劉景,二人都說:「太保自稱他是劉康公之後,和陛下不是一個祖先(劉康公是周朝大臣,劉聰是匈奴人,以漢朝外甥冒姓劉氏,所以不是一個祖先),娶他的女兒有什麼關係!」劉聰喜悅,拜劉殷的兩個女兒劉英、劉娥為左、右貴嬪,地位在昭儀之上。又娶了劉殷的四個孫女皆為貴人,地位次於貴妃。於是六劉寵傾後宮,劉聰很少出面上朝了,政事都由中黃門奏決。
4 已故新野王司馬歆的牙門將胡亢聚眾於竟陵,自號楚公,寇掠荊州,任命司馬歆的南蠻司馬、新野人杜曾為竟陵太守。杜曾勇冠三軍,能身披鎧甲游泳。
5 二月一日,日食。
6 石勒築壘於葛陂,鼓勵農耕,建造舟船,準備進攻建業。琅邪王司馬睿在壽春大集江南士眾,任命鎮東長史紀瞻為揚威將軍,都督諸軍,準備討伐石勒。
這時天降大雨,三月不止,石勒軍中饑荒加上瘟疫,死者超過一半,聽說晉軍將至,石勒召集將佐商議。右長史刁膺建議遣使先送錢給司馬睿,請求掃平河朔地區以贖罪,等司馬睿退軍後,再作打算。石勒悲悵長嘯。中堅將軍夔安建議將大營遷到高處,躲避水患。石勒說:「將軍你怎麼這麼膽怯呢?」孔萇等三十餘將請求各自帶兵分道夜攻壽春,斬敵將頭顱,占領敵城,奪取糧食,並且就在今年之內擊破丹陽,平定江南。石勒笑道:「這是勇將之計!」各自賞賜有護甲的戰馬一匹,然後回頭問張賓:「你有何計?」
張賓說:「將軍攻陷京師,囚執天子,殺害王公,霸占王妃公主,拿將軍的頭髮來一根根數,也數不清將軍之罪,怎麼能再投降為晉臣呢?去年殺了王彌,就不該到這兒來。如今天降大雨於數百里中,正是上天不要將軍留居此地。鄴城有三台之固(鄴城西北有三台,銅台、金雀台、冰井台),西接平陽,四面或有山,或有河,易守難攻,應該北向進據鄴城,以經營河北。河北既定,天下就沒有人的力量能超過將軍了。晉國集大軍於壽春,無非是自保之計,畏懼將軍發動攻擊。他們聽說我們北去,高興能保全自己還來不及,哪裡敢來追擊,對我們不利呢!現在,將軍可以令輜重從北道先出發,將軍引大兵向壽春。輜重遠去之後,大軍再徐徐北還,何須擔憂沒有進退之地!」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𝐛𝐚𝐧𝐱𝐢𝐚𝐛𝐚.𝐜𝐨𝐦
石勒擼起袖子,鼓動鬍鬚說:「張先生好計策!」然後斥責刁膺:「你既為我的輔佐,應當與我共成大功,怎麼勸我投降!就你這個計策,就該斬首!只是我一向知道你膽怯,原諒你罷了。」於是將刁膺貶為將軍,擢升張賓為右長史,號稱「右侯」。
石勒引兵離開葛陂,派石虎率騎兵二千向壽春,路上遭遇晉國運輸船,石虎將士爭相搶奪,被紀瞻擊敗。紀瞻追奔一百里,與石勒軍遭遇,石勒結陣以待,紀瞻不敢發動攻擊,退軍回壽春。
7 漢主劉聰封晉帝司馬熾為會稽郡公,加儀同三司。劉聰從容對司馬熾說:「您當初為豫章王時,朕和王濟一起去拜訪您,王濟向您介紹朕,您說久聞大名,還送給朕一張桑木弓,一個銀硯台,您記得嗎?」司馬熾說:「臣怎敢忘記!只恨自己當時不識天子龍顏!」劉聰說:「您司馬家族為何骨肉相殘到這種地步?」司馬熾說:「大漢將應受天命,所以我們替陛下相互剷除,這是天意,不是人事!如果臣家能保守武皇帝(司馬炎)的基業,九族和睦,陛下怎麼能得天下呢?」劉聰聽了很高興,將小劉貴人送給司馬熾為妻,說:「這是名公卿的孫女,你好好待她。」
【華杉講透】
司馬熾這一席話,皇帝拍馬屁的功夫,成為中國歷史上有名的一場對話。劉聰得到極大的滿足,將皇帝改造成了新朝的忠臣,所以把妃子都賞賜給他了。
8 代公拓跋猗盧遣兵救晉陽,三月十四日,漢兵敗走。卜珝的部隊先撤,靳沖擅自逮捕卜珝,斬首。劉聰大怒,遣使持節斬靳沖。
9 劉聰娶舅子、輔漢將軍張寔(這是另一個張寔,不是張軌的兒子)的兩個女兒張徽光、張麗光為貴人,是太后張氏的意思。
10 涼州主簿馬魴建議張軌:「應該派將領出師,保衛帝室。」張軌聽從,馳檄關中,號召共同尊輔秦王司馬鄴,並且聲言:「現在,派前鋒督護宋配率步騎兵二萬,直接向長安進發;西中郎將張寔(張軌的兒子)率中軍三萬,武威太守張琠率胡人騎兵二萬,絡繹進發。」
11 夏,四月十六日,征南將軍山簡去世。
12 漢主劉聰封其子劉敷為渤海王,劉驥為濟南王,劉鸞為燕王,劉鴻為楚王,劉勱為齊王,劉權為秦王,劉操為魏王,劉持為趙王。
13 劉聰因為魚蟹供應不足,斬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劉攄;因為建造溫明、徽光兩座宮殿未能如期完成,斬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在汾水觀賞打魚,半夜還不回宮。中軍大將軍王彰進諫說:「近來看陛下所為,臣實在是痛心疾首。如今愚民歸漢之志還未專一,思晉之心仍然強烈,敵人劉琨就在咫尺之遙,刺客到處都是,而帝王輕率出遊,一個刺客就可輕易得手,希望陛下改變過去的作風,開創新的未來,則是萬民之幸!」劉聰大怒,下令將王彰斬首。王夫人(王彰之女)叩頭哀哭乞求,於是將他下獄。太后張氏認為劉聰刑罰過當,絕食三日,皇太弟劉義、單于劉粲等抬著棺木,懇切進諫。劉聰怒道:「我是夏桀、商紂嗎?要你們來哭活人!」太宰劉延年、太保劉殷等公卿、列侯一百餘人,都脫下冠帽涕泣說:「陛下功高德厚,曠世無雙,在歷史上只有堯、舜可以相比。但是,近來僅僅因為宮廷缺少供應,就斬殺王公;因為直言頂撞,就囚禁大將。這些都讓臣等想不通,所以一起憂慮,寢食不安。」劉聰慨然說:「昨天朕喝得大醉,不是朕的本心。如果不是你們跟朕說,朕還聽不到自己的過失。」於是各自賞賜布帛一百匹,派使者持節赦免王彰,說:「先帝依賴您,就像自己的左右手,您功勳卓著,朕豈敢忘記!這一段的過錯,希望您能釋懷。您能盡心憂國,正是朕的期望!現在,擢升您為驃騎將軍、定襄郡公,以後朕有什麼沒做到的地方,還希望您能匡正!」
14 王彌既死,所屬漢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擔心被石勒吞併,想要引兵回平陽,軍中缺糧,士兵們相互宰食,於是從?磽津西渡黃河。并州刺史劉琨任命哥哥的兒子劉演為魏郡太守,鎮守鄴城。王桑擔心劉演攔擊他,派長史臨深到劉琨處做人質。劉琨任命趙固為雍州刺史,王桑為豫州刺史。
15 安定太守賈疋等包圍長安數月,漢中山王劉曜連戰連敗,驅掠男女八萬餘人,逃奔平陽。秦王司馬業從雍縣入長安。五月,漢主劉聰貶劉曜為龍驤大將軍,代理大司馬。劉聰派河內王劉粲攻司徒傅祗於三渚,右將軍劉參攻河內太守郭默於懷縣。這時傅祗病逝,城池陷落,劉粲將傅祗子孫及男女二萬餘戶遷往平陽。
16 六月,漢主劉聰想要立貴嬪劉英為皇后,張太后則想要立貴人張徽光。劉聰不得已,同意。劉英不久去世。
17 漢大昌文獻公劉殷去世。劉殷擔任宰相,從來不當面批評頂撞皇帝,但是順著事情的發展,進言規勸,對國家補益很多。漢主劉聰每次與群臣商議政事,劉殷都不做評論,等群臣出去之後,劉殷就單獨留下來,為劉聰分析調理,商榷恰當的辦法,劉聰沒有一次不聽他的。劉殷時常告誡子孫們說:「侍奉君王,要利用機會委婉地勸諫。凡人尚且受不了別人當面指斥他的過錯,何況是萬乘之君!私底下進言的效果,並不比當眾進言差,但是不彰顯君主的過錯,所以是很好的辦法。」劉殷官至侍中、太保、錄尚書,享受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乘輿入殿的殊榮。但是,劉殷在公卿們中間,總是一副小心謹慎、謙卑禮讓的神色,所以身處驕暴之國,還能保其富貴和名譽,平安壽終。
【華杉講透】
劉殷處「驕暴之國」,居尊崇之位,而時常「恂恂有卑讓之色」。恂恂,溫順恭謹,還有點擔心害怕的樣子,臉上時刻掛著謙卑,時刻讓著對方,哪怕自己地位比對方高,不刺激任何人。他對自己的克制,不僅是克己復禮,而且能克制自己的正義感。在驕暴之國,正義感是危險的品德,讓你成為易碎品,因為你路見不平,就要一聲吼,就可能把自己腦袋吼掉了。對任何人「恂恂有卑讓之色」,則是杜絕樹敵的可能性。
劉殷這功夫,不好修煉,讀者了解一下吧!
18 漢主劉聰任命河間王劉易為車騎將軍,彭城王劉翼為衛將軍,共同典兵宿衛,負責宮廷安全。高平王劉悝為征南將軍,鎮守離石;濟南王劉驥為征西將軍,鎮守新築的西平城,魏王劉操為征東將軍,鎮守蒲子。
19 趙固、王桑在懷縣,要求漢國出兵迎接他們回國,漢主劉聰派鎮遠將軍梁伏疵將兵迎接。漢軍還未抵達,長史臨深、將軍牟穆率眾一萬叛歸魏郡太守劉演。趙固跟隨梁伏疵向西,王桑帶領他的部眾向東奔往青州。趙固遣兵追擊,在曲梁殺死王桑,王桑部將張鳳率其眾投奔劉演。劉聰任命趙固為荊州刺史,兼任河南太守,鎮守洛陽。
20 石勒從葛陂向北行軍,所過之處,當地人都堅壁清野,什麼東西也搶不到,軍中饑荒嚴重,士卒中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到了東燕,聽說汲郡人向冰聚眾數千,據守枋頭。石勒將要渡河,擔心向冰襲擊。張賓說:「聽說向冰的船隻都在水中,沒有拉到岸上,我們應該派輕兵襲取,用他的船來渡河。大軍渡河之後,向冰也可擒獲。」
秋,七月,石勒派支雄、孔萇從文石津用木筏秘密渡河,奪了向冰的船隻。石勒引兵從棘津渡河,攻擊向冰,大破向冰部,繳獲他的全部物資儲備,軍勢又振作起來,於是長驅直抵鄴城。劉演憑藉三台防守自保,臨深、牟穆等又率眾投降石勒。
諸將欲攻三台,張賓說:「劉演雖弱,部眾還有數千,三台險固,一下子也攻不下來。我們暫時撤走,他們自己內部就崩潰了。如今王浚、劉琨才是將軍的大敵,應該先攻取這二人,劉演不足為慮。況且天下大亂,又鬧饑荒,明公您雖然擁有大軍,但是沒有根據地,軍心不穩,還不能保全自己以制服四方,不如找一個恰當的地區,占據為根據地,廣儲糧食,西方依靠京師平陽,向北圖謀吞併幽州、并州,這才是霸王之業。邯鄲、襄國這兩個地區都合適,請您選擇一處做根據地。」
石勒說:「右侯的計策好!」於是進據襄國。
張賓又對石勒說:「如今我們占據襄國,王浚、劉琨一定深為忌憚,恐怕我們城郭還未堅固,糧食還未充足,兩人就交相來攻。應該趕快收割田野糧食,並遣使到平陽,向皇帝匯報我們要在此建立根據地的意思。」石勒聽從,分別命諸將攻打冀州各郡縣,各地壁壘大多投降,糧食運送到襄國。又上表漢主劉聰,劉聰任命石勒為都督冀州、幽州、并州、營州四州諸軍事,冀州牧,進封為上黨公。
【華杉講透】
走過來,走過去,石勒有了根據地。
21 并州刺史劉琨移檄州郡,約期十月會師平陽,攻打漢國。劉琨一向奢豪,縱情聲色。河南人徐潤因為善長音律,得劉琨寵幸,任命為晉陽縣令。徐潤驕恣,干預政事,護軍令狐盛數次向劉琨進諫,勸劉琨殺他。劉琨不聽。徐潤向劉琨誣陷令狐盛,劉琨將令狐盛逮捕,處死。劉琨的母親說:「你不能駕馭豪傑,推行遠大計劃,卻專門剷除能力比你強的人,災禍一定會株連到我身上!」
令狐盛的兒子令狐泥逃亡漢國,詳細匯報劉琨虛實,漢主劉聰大喜,派河內王劉粲、中山王劉曜將兵入寇并州,以令狐泥為嚮導。劉琨接到消息,即刻出發向東,在常山及中山一帶招兵。派他的部將郝詵、張喬將兵迎戰劉粲,並遣使向代公拓跋猗盧請救兵。郝詵、張喬戰敗陣亡。劉粲、劉曜乘虛襲擊晉陽。太原太守高喬、并州別駕郝聿以晉陽降漢。
八月一日,劉琨回救晉陽,已經來不及,只好率左右數十騎逃奔常山。
八月二日,劉粲、劉曜進入晉陽城。
八月三日,令狐泥殺劉琨父母。
劉粲、劉曜將尚書盧志、侍中許遐、太子右衛率崔瑋送到平陽。劉聰恢復劉曜車騎大將軍職位,任命前將軍劉豐為并州刺史,鎮守晉陽。九月,劉聰任命盧志為太弟太師,崔瑋為太傅,許遐為太保,高喬、令狐泥為武威將軍。
【華杉講透】
劉琨的母親說他:「汝不能駕馭豪傑以恢遠略,而專除勝己,禍必及我!」一句話道破領導力的本質,所謂領導力,就是要能領導能力比自己強的人。職場最大的功,是舉薦賢才,所謂「進賢者受上賞」。而最大的惡,就是嫉賢妒能。臣子之間相互嫉賢妒能也就罷了,如果主君嫉妒手下人比他強,那這個組織就完蛋了。
要雇用比你強的人,這是給任何領導者的金科玉律。
22 九月一日,漢衛尉梁芬投奔長安。
23 九月三日,安定太守賈疋等奉秦王司馬業為皇太子,在長安建行台(臨時政府),登壇祭天,建宗廟、社稷,大赦。任命閻鼎為太子詹事,總攝百官。任命賈疋為征西大將軍,任命秦州刺史、南陽王司馬保為大司馬,命司空荀藩督攝遠近政事,光祿大夫荀組兼任司隸校尉,代理豫州刺史,與荀藩共同保衛開封。
24 秦州刺史裴苞據險以阻擋馳援朝廷的涼州兵團前進,涼州將領張寔、宋配發動攻擊,擊破裴苞,裴苞逃奔柔凶塢。
25 冬,十月,漢主劉聰封其子劉恆為代王,劉逞為吳王,劉朗為潁川王,劉皋為零陵王,劉旭為丹陽王,劉京為蜀王,劉坦為九江王,劉晃為臨川王;任命王育為太保,王彰為太尉,任顗為司徒,馬景為司空,朱紀為尚書令,范隆為左僕射,呼延晏為右僕射。
26 代公拓跋猗盧派他的兒子拓跋六修及哥哥的兒子拓跋普根、將軍衛雄、范班、箕澹率眾數萬為前鋒以攻晉陽,拓跋猗盧自己率眾二十萬緊隨其後,劉琨收拾殘部數千為嚮導。拓跋六修與漢中山王劉曜戰於汾水東岸,劉曜兵敗,墜馬,身上七處受傷。討虜將軍傅虎把自己的馬讓給劉曜,劉曜不接受,說:「你自己乘馬快走吧!我傷得太重,今天就死在這兒了。」傅虎哭泣說:「傅虎蒙大王賞識,被提拔到這個位置,時常想著替大王效命,就在此時了。況且漢室初創,天下可以沒有傅虎,不可沒有大王!」於是扶劉曜上馬,驅趕戰馬渡過汾水,自己轉身戰死。
劉曜入晉陽,當夜,與大將軍劉粲、鎮北大將軍劉豐裹脅晉陽百姓,越過蒙山回平陽。
十一月,拓跋猗盧追上漢軍,戰於藍谷,漢兵大敗,生擒劉豐,斬邢延等三千餘首級,伏屍數百里。拓跋猗盧於是在壽陽山舉行盛大狩獵活動,獵物被剖皮陳列,山都染紅了。劉琨從營門步行進入道謝,堅持請求繼續進兵。拓跋猗盧說:「我來晚了,讓您的父母被殺害,實在是慚愧!但是,您已經恢復全州土地,而我軍遠來,士馬疲敝,不能再戰了,劉聰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消滅的,再圖後舉吧!」送給劉琨馬、牛、羊各一千餘頭,車一百輛,還師。留下部將箕澹、段繁等留駐晉陽協防。
劉琨遷居陽曲縣,召集亡散士卒。盧諶為劉粲參軍,逃亡回歸劉琨,漢國殺其父盧志及其弟弟盧謐、盧詵。追贈傅虎為幽州刺史。
27 十二月,漢主劉聰立皇后張氏,任命其父張寔為左光祿大夫。
28 彭仲盪(漢國已故涼州刺史,311年被賈疋擊斬)的兒子彭天護率胡人攻打賈疋,彭天護佯敗退走,賈疋追擊,夜裡墜入山澗,被彭天護抓獲斬殺。漢國任命彭天護為涼州刺史。
長安官員們推舉始平太守麴允兼任雍州刺史。閻鼎與京兆太守梁綜爭權,閻鼎殺死梁綜。麴允與撫夷護軍索綝、馮翊太守梁肅合兵攻打閻鼎,閻鼎逃奔雍州,被氐族酋長竇首殺死。
29 廣平人游綸、張豺擁眾數萬,占據苑鄉,接受幽州刺史王浚任命的官職。石勒派夔安、支雄等七位將領攻打,攻破其外壘。王浚遣都護王昌率諸軍及遼西公段疾陸眷、段疾陸眷的弟弟段匹?、段文鴦、堂弟段末柸率部眾五萬,在襄國攻打石勒。
段疾陸眷在渚陽屯兵,石勒派諸將出戰,都被段疾陸眷擊敗。段疾陸眷大量製造攻城裝備,準備攻城,石勒部眾非常害怕。石勒召集諸將佐,商議說:「如今城牆和護城河都還尚未完固,儲糧又不多,彼眾我寡,外無救援,我想全軍出擊,和敵人決戰,如何?」張賓、孔萇說:「鮮卑各部落,段氏最為勇悍,段氏之中,又以段末柸為甚,精兵銳卒都在段末柸部。如今聽說段疾陸眷已經定下日期,攻打北城,他大眾遠來,戰鬥連日,認為我軍孤弱,不敢出戰,軍心一定懈怠。我們應該不要出戰,讓他們覺得我們膽怯。然後在北城挖鑿二十餘道突門(在城牆上挖洞,留外牆五六寸不挖穿,出擊時突然破牆,一涌而出),等他兵來,列陣未定,出其不意,直衝段末柸大帳,他一定震駭,來不及應對,必定被我軍擊破。段末柸一敗,其餘部隊就不攻自破了。」
石勒聽從,秘密挖掘突門。既而段疾陸眷攻北城,石勒登城瞭望,看見鮮卑將士有的都放下武器躺在地上睡覺,於是命孔萇率精兵從突門出擊,城上鼓譟助威。孔萇攻段末柸營帳,不能攻克,撤退。段末柸追擊,進入孔萇營壘,反而被生擒。段疾陸眷等軍都退走。孔萇乘勝追擊,鮮卑軍伏屍三十餘里,繳獲護甲戰馬數千匹。段疾陸眷收集餘部,還屯渚陽。
石勒以段末柸為人質,遣使向段疾陸眷請和,段疾陸眷同意。段文鴦進諫說:「如今由於段末柸一個人的緣故,而放過將要滅亡的敵人,豈不被王浚怨恨,又招來後患?」段疾陸眷不聽,再以護甲戰馬和金銀賄賂石勒,並且以段末柸的三弟為人質,去換回段末柸。
諸將都勸石勒殺段末柸,石勒說:「遼西鮮卑是強國,和我們一向無冤無仇,只是被王浚指使而已。如今殺一人而結怨於一國,不是好主意。放他回去,他一定記得我們的恩德,不再為王浚所用。」於是備上金帛厚禮,回報段疾陸眷,派石虎與段疾陸眷結盟於渚陽,結為兄弟。段疾陸眷帶兵回國,王昌獨力無法支撐,也引兵回薊縣。石勒召段末柸,與他宴飲,誓言情同父子,放他回遼西。段末柸在歸途中,每天南向下拜三次。從此段氏專心歸附石勒,王浚的勢力就衰落了。
游綸、張豺向石勒請降。石勒攻打信都,殺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再以邵舉擔任冀州刺史,固守信都。
【華杉講透】
石勒這一戰,精彩至極,可以說是兵法教科書式的演繹,試言之:
(1)兵者,詭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假裝膽怯,實際上挖掘突門,準備突擊。
(2)虛實。登城瞭望,觀察敵人虛實,看見鮮卑軍懈怠,即刻發動出擊。
(3)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4)戰略重心。任何一個複雜的戰局,都有其重心,解決了重心,其他的就不戰自潰。如果來了幾路敵人,你不是要分別制訂方案,而是要識別,集中兵力打哪一路。找到打哪一路之後,再分解他,看看要集中兵力打他哪一部分。要識別這個重心,找到決勝點,然後把所有的力量,濃縮為一個壓向決勝點的決定性行動。石勒找到了這個重心,這個決勝點,就是段末柸部。
(5)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最高超的一幕,在於伐交。石勒通過「捉放段末柸」,伐掉了王浚與段氏的外交,讓段氏成為自己的盟友。
(6)再看戰略重心。段末柸是段氏鮮卑的重心,而段氏鮮卑又是整個王浚勢力的重心。段氏鮮卑解決之後,王昌不戰而退,游綸、張豺也從王浚陣營轉投石勒陣營。
(7)石勒以弱勝強,在於他以高超的軍事和外交藝術,把自己的力量發揮到了最大的槓桿效應。
30 這年發生大瘟疫。
31 王澄少年時就與哥哥王衍一起名冠天下,劉琨對王澄說:「你表面上雖然閒散爽朗,內心實際上有躁動豪俠之氣,以此處世,恐怕難得好死!」在荊州時,王澄欣賞成都內史王機,認為他的才幹僅次於自己,讓他對內綜理心腹事務,對外又充當爪牙。王澄屢次被變民首領杜弢擊敗,聲望和實力雙雙受損,但還是傲然自得,無憂懼之意。日夜與王機縱酒下棋,於是上下離心。南平太守應詹多次進諫,王澄不聽。
王澄出軍攻打杜弢,在作塘駐軍。已故征南將軍山簡的參軍王沖集結部隊,發動事變,擁戴應詹為荊州刺史。應詹認為王沖是個無賴,拒絕接受,回到南平。王沖於是自稱刺史。王澄害怕,派他的部將杜蕤守江陵,自己將州府遷到孱陵,不久又搬到沓中。別駕郭舒進諫說:「使君您主持州府,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建樹,但也是一州人心所系,如今向西召集華容的部隊,也足以擒此小丑,為什麼要自暴自棄,到處逃亡呢?」王澄不聽,想要帶著王舒一起東下。王舒說:「我身為一州綱紀,不能匡正主官,如今使君奔亡,我不忍渡江。」於是留屯沌口。琅邪王司馬睿聽聞,召王澄為軍咨祭酒,以軍咨祭酒周顗接替王澄官職。王澄接受。
周顗到了荊州,建平流民首領傅密等叛迎杜弢,杜弢別將王真襲擊沔陽,周顗狼狽失據。征討都督王敦派武昌太守陶侃、尋陽太守周訪、歷陽內史甘卓,共同襲擊杜弢。王敦進屯豫章,為諸軍後援。
王澄去見王敦,自以為名望在王敦之上,還拿過去的態度來侮辱王敦。王敦怒,誣陷說他與杜弢通信,派壯士將他扼死。王機聽說王澄死了,擔心遭禍,因為他的父親王毅、哥哥王矩都做過廣州刺史,向王敦請求到廣州任職,王敦不許。這時廣州將領溫邵等背叛刺史郭訥,迎接王機為刺史。王機於是率領奴僕、門客一千餘人入廣州。郭訥遣兵攔截,但將士都是王機父兄舊部,不戰迎降。郭訥於是讓位,將廣州交給王機。
【華杉講透】
「王澄少與兄衍名冠海內」,虛名在外,一生都活在虛名當中,自己當真了。正所謂自欺欺人,最後落得自欺成功,欺人失敗,當他去欺負王敦的時候,王敦一個不高興,就把他殺了。劉琨當年說他:「卿形雖散朗,而內實動俠,以此處世,難得其死。」這內實動俠是什麼呢?就是要意氣風發,要高人一等,要壓人一頭。他欣賞王機,「謂為己亞」,什麼意思呢,他是天下之冠,王機是天下之亞。就這麼輕狂。這種輕狂,叫「好居人上」,見誰他都要壓人家一頭。他在荊州自欺欺人的時候,沒人管他,一路打敗仗,他照樣和「天下亞軍」縱酒博弈,一副舉重若輕的樣子。到了王敦面前,還要壓王敦一頭,還要找感覺,就成了找死。
32 變民首領王如軍中缺糧,官軍討伐,黨羽大多投降。王如計窮,於是投降王敦。
33 鎮東軍司顧榮、前太子洗馬衛玠皆去世。衛玠,是衛瓘的孫子。容貌俊美,風度翩翩,神采非凡,善於清談,認為別人如果有過失,可以寬恕,如果不是有意冒犯,可以理解。所以終身都看不到他臉上有喜怒表情的變化。
34 江陽太守張啟殺死益州刺史王異,取而代之。張啟,是張翼之孫,很快又病死了。三府文武官員共同上表保舉涪陵太守向沈代理西夷校尉,退保涪陵。
35 南安郡赤亭羌族酋長姚弋仲東遷到榆眉,戎人和漢人扶老攜幼跟隨他的有數萬人,自稱護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風公。
孝愍皇帝上
建興元年(公元313年)
1 春,正月一日,漢主劉聰在光極殿大宴群臣,命晉帝司馬熾穿青衣在席間負責勸酒。庾珉、王雋等不勝悲憤,號哭。劉聰感到厭惡。於是有人告發庾珉等密謀在平陽為內應響應劉琨云云。二月一日,劉聰誅殺庾珉、王雋等晉臣十餘人,司馬熾也遇害(時年三十歲)。收回之前送給司馬熾的劉夫人,仍為貴人。
【荀崧曰】
晉懷帝司馬熾天資清高,少年時就顯露出他的智慧,如果遇到承平年代,足以做一個守成的好皇帝。但是,在惠帝司馬衷時局勢紛亂之後,又有司馬越專擅朝政,所以,懷帝雖然沒有周幽王、周厲王那樣的惡行,卻遭遇流亡被殺的大禍。
2 二月二十九日,漢太后張氏去世,諡號為光獻。張皇后(太后侄女)不勝悲哀,丁丑日(二月無此日),也去世,諡號為武孝。
3 二月己卯日(二月無此日),漢定襄穆公王彰去世。
4 三月,漢主劉聰立貴嬪劉娥為皇后,為她建造凰儀殿。廷尉陳元達切諫,說:「天生萬民,並且為他們立一位國君,來管理他們,並不是為了以萬民之命來窮一人之欲。晉室失德,大漢受命,天下蒼生引頸盼望,肩膀聳著都還沒放鬆下來。所以,光文皇帝劉淵身穿布衣,床上都不鋪兩層被褥,后妃不穿綾羅綢緞,乘輿馬匹不吃粟米,都是愛惜人民的緣故。陛下即位以來,已經建造宮殿四十餘座,加上軍旅數興,糧食的徵集和運輸從未停止,饑饉、瘟疫,死亡相繼,而這時候還一心想著蓋房子,這豈是為民父母的樣子嗎?如今晉朝殘餘分子西據關中,南擅江南;李雄割據巴蜀,王浚、劉琨就在我們肘腋之處窺視,石勒、曹嶷進貢聽命越來越少,對這些事陛下不擔憂,反而關心為皇后造宮殿,這豈是現在的急務嗎?當初漢文帝居於治安之世,粟米布帛到處都是,尚且因為捨不得一百金的費用,就放棄露台的修建。如今陛下承荒亂之餘,所有的土地不過是文帝兩個郡的大小,而需要戰備防禦的,遠遠不只是文帝需要對付的匈奴、南越而已,而宮室之奢侈竟到這個地步,臣不敢不冒死進言!」
劉聰大怒,罵道:「朕為天子,建一座宮殿而已,問你這鼠子意見了嗎?你敢妄言,沮喪眾心!不殺你這個鼠子,朕的宮殿就蓋不成!」命左右:「拖出去斬首!和他的妻子兒女一起,梟首於東市,讓他家一窩老鼠埋在一起!」
當時劉聰在逍遙園李中堂,陳元達先在腰上鎖上鐵鏈才進去,劉聰喊拖出去斬首,他即刻將鎖鏈另一頭鎖在堂前樹上,大喊:「臣所說的話,是社稷大計!而陛下殺臣,就像朱雲當年說的:『臣能夠和龍逢、比干同游,足矣!』」(朱雲之事參見公元前12年記載。龍逢、比干是分別被夏桀、商紂處死的忠臣。)左右拉他,拉不動。
大司徒任顗、光祿大夫朱紀、范隆、驃騎大將軍、河間王劉易等叩頭出血,說:「元達為先帝所知,開國之初,就在朝廷工作,盡忠竭慮,知無不言。臣等竊祿偷安,每每見到元達,都感到慚愧。如今他的話雖然狂直,願陛下寬容。因諫爭而斬列卿,後世會怎麼看!」劉聰默然。
劉皇后聽到消息,密令左右停止行刑,手疏上言:「如今宮室已備,不需要再增加,四海還未統一,應該愛惜民力。廷尉之言,實乃社稷之福,陛下應該封賞,怎能誅殺呢?天下人將會怎麼說陛下呢!忠臣進諫,固然是不顧自己人身安全;而人主拒諫,也是不顧自己的人身安全。陛下如果因為妾營造宮殿而殺諫臣,那忠良閉口結舌都是因妾而起,遠近怨怒也歸於妾身,公私困弊都是因為妾,社稷危亡也是因為妾,天下之罪都歸於妾,妾怎麼當得起!妾觀自古敗國喪家,未嘗不是因婦人而起,心中時常痛恨,不想今日自己就是!那後世之人看妾,就像妾看古人一樣!妾實在是沒有面目再侍奉陛下,願賜死在此堂,以阻止陛下之過。」劉聰看了皇后手書,為之變色。
任顗等叩頭流涕不已。劉聰徐徐說:「朕近年以來,微得風疾,喜怒過當,不能自制。元達是忠臣,朕卻沒有明察。諸公能叩破自己的頭來向我證明,這正是輔政大臣該做的事了。朕心中慚愧,怎敢忘記!」於是命任顗等戴回帽子,穿上鞋,就座,請陳元達上殿,把劉娥的手書給他看,說:「外臣如您,內宮如劉後,朕還有何憂!」賞賜任顗等穀米布帛等各有等差,下令逍遙園改名為納賢園,李中堂改名為愧賢堂。劉聰對陳元達說:「你應該怕朕,怎麼朕反而怕起你來了!」
【華杉講透】
劉聰最後一句話:「卿當畏朕,而反使朕畏卿邪?」說到了關鍵,就是因為他還知道害怕,所以還能生存。如果不知道害怕,毫無敬畏之心,敗國亡家,就在眼前。
陳元達勇敢,而且聰明,系一條鐵鏈在身上,一是準備好了大鬧一場,二是為別人救自己的命爭取時間。否則那皇帝都是激情殺人,一杯茶工夫,人頭就已經端盤子送上來了。
關鍵是要感謝劉娥,一封信讓劉聰為之變色。有一個好女人太重要了!找錯了女人,吃不了兜著走;找對了女人,家和萬事興。如果劉娥堅持要新宮殿,沒有新宮殿就不開心,恐怕就是另一個結局。人是社會動物,只有超級聖人才有真正的主見,一般聖人和一般英雄都不存在他自以為有的所謂「主見」,都會受身邊人影響,離得越近,和他一起時間越長的人,以及臨決策前最後一個跟他說話的人,對他影響越大。陳元達、任顗、劉娥都往同一個方向影響劉聰,他不能不掉頭。如果有一個支持他的,那就完全是另一個想法了:以萬民性命窮朕一人之欲,有何不可!這不就是他們的人生價值嗎?沒這個,朕打江山來幹嗎呢?
5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眾人推舉汶山太守蘭維為西夷校尉。蘭維率吏民向北,準備遷到巴東。成國將領李恭、費黑邀擊,蘭維被俘。
6 夏,四月一日,司馬熾死訊傳到長安,皇太子司馬鄴舉哀,加元服,行加冠禮(本年十四歲),四月二十七日,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建興。任命衛將軍梁芬為司徒,雍州刺史麴允為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京兆太守索綝為尚書右僕射,兼領吏部、京兆尹。當時長安城中,居民不滿一百戶,蒿草荊棘成林,公私車輛一共四乘,百官沒有官服、印綬,授官只有桑木板署名而已。接著又任命索綝為衛將軍、兼領太尉,軍國之事都委任給索綝。
7 漢國中山王劉曜、司隸校尉喬智明入寇長安,平西將軍趙染也率眾前往會師。皇帝司馬鄴下詔,命麴允屯駐黃白城拒敵。
8 石勒派石虎攻打鄴城,鄴城防衛崩潰,劉演逃奔廩丘,三台流民都投降石勒。石勒任命桃豹為魏郡太守以安撫他們。後來,又任命石虎替換桃豹鎮守鄴城。
當初,劉琨任命陳留太守焦求為兗州刺史,荀藩又任命李述為兗州刺史。李述想攻打焦求,劉琨召回焦求。鄴城失守後,劉琨又任命劉演為兗州刺史,鎮守廩丘。前中書侍郎郗鑒,少年時就以清節著名,率領高平郡居民一千餘家避亂自保在嶧山。司馬睿就任命郗鑒為兗州刺史,鎮守鄒山。三人各據一郡,兗州吏民也不知道該聽誰的。
9 琅邪王司馬睿任命前廬江內史華譚為軍咨祭酒。華譚曾經在壽春投靠周馥。司馬睿對華譚說:「周馥為何造反?」華譚說:「周馥雖死,天下尚有直言之士。周馥見賊寇滋蔓,想要遷都以救國難,司馬越不悅,起兵討伐。周馥死後不到一年,洛陽陷落。如果說他造反,豈不是誣陷嗎?」司馬睿說:「周馥身居征鎮將軍之位,手握強兵,徵召他,他不理,看到危險卻不扶持,也是天下之罪人!」華譚說:「不錯,危而不持的,天下每個人都該問責,也不是周馥一個人!」
司馬睿的參佐大多躲避工作,追求個人享受,錄事參軍陳頵對司馬睿說:「洛陽和平年代,朝士都以小心恭謹、恪守職責為凡俗,以高位無為、倨傲狂放為優雅,這種風氣流行,以致敗國。如今呢,您的僚屬們也全盤繼承了洛陽流弊,追求自己的名望,自命清高,這是前面的車已經翻車了,後面又跟著那車轍前進。我建議從今天開始,凡是派工作給他,他就請病假的,一律免職。」司馬睿不聽。
三王誅趙王司馬倫的時候,制定《己亥格》以賞功,從此就成為慣例,陳頵上言說:「當初趙王篡逆,惠皇失位,三王起兵討伐,所以制定厚賞,以激勵慕義之心。如今功勞無論大小,都按《己亥格》來評定,以至於普通士兵,也佩戴金印紫綬,僕役門客,也拿著代表皇帝的符節,這不是重名器、正綱紀的做法,請停止!」
陳頵出身寒門,但是多次發出匡正之論,王府中同僚大多很厭惡他,把他外放為譙郡太守。
【華杉講透】
這一段,有兩個千年老毛病,第一個是戰爭時期的話,叫「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司馬睿的僚屬們,躲在江南,「避事自逸」,不顧國家危亡,只追求抓緊享受生活。
第二個,「以小心恭恪為凡俗,以偃蹇倨肆為優雅」。這在今天也很普遍,以有為為凡俗,把無用當高雅。你若簡單明白地就把事兒辦了,他就說你太俗了。一定要搞到誰也看不懂,啥也幹不成,也沒有標準可以評定,他就自稱高雅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風氣,而且千年不變呢?這本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集體騙術,用以掩蓋自己的無能,並且打擊能力超過自己的人。因為能幹成事太難,而裝高雅容易。
這些偽裝高雅的「衣冠廢物」,是一種魏晉遺毒,一肚子草包,沒有任何他們真正懂得的事,也沒有什麼學問。但是沒學問不會穿幫,因為聽的人也沒學問。而真正有學問的人談學問呢,大家也聽不懂,假學問要跟真學問辯論,真學問也占不到便宜。
這些衣冠廢物以家世和履歷表為裝飾,營造出一種風氣,結成一個陣線,釋放出精神迷霧,皇帝也被他們的煙幕彈給炸暈了。
這時候,真正的飽學之士,能臣幹吏,如陳頵,就受不了他們的嘴臉,要撕破他們的畫皮,就成了他們的排擠對象。因為不把能幹的人攆走,他們的無能就會暴露。
10 吳興太守周玘,宗族強盛,琅邪王司馬睿對他既猜疑又忌憚。司馬睿左右掌權用事的,都是北方流亡過來的官員,他們丟失了北方領土,卻又到南方來居於本地人之上。南方人對他們頗有怨恨。周玘既不能充分行使自己的職權,又被刁協等人輕視,恥辱和憤懣越來越甚,於是與其黨羽密謀誅殺執政官員,以南方人替代他們。事情泄露,周玘憂憤而死,臨死時對兒子周勰說:「害死我的是北方傖奴!你能報仇,才是我的兒子!」
11 石勒在上白攻打青州刺史李惲,斬李惲。王浚再任命薄盛為青州刺史。(李惲、薄盛,都是變民集團「乞活」首領。)
12 王浚派棗嵩督諸軍屯駐易水,召段疾陸眷,準備和他一起攻打石勒,段疾陸眷不來。王浚怒,以重金賄賂拓跋猗盧,並傳檄慕容廆,共同討伐段疾陸眷。拓跋猗盧派右賢王拓跋六修將兵來會師,被段疾陸眷擊敗。慕容廆派慕容翰攻打段氏,奪取徒河、新城,進軍到陽樂,接到拓跋六修敗訊,退兵。慕容翰於是留下鎮守徒河,大營設在青山。
當初,中原士民避亂者,多向北依附王浚。王浚不能保護安撫他們,行政司法一片混亂,士民們往往又離開。段氏兄弟專尚武勇,不禮敬士大夫。唯有慕容廆政事修明,愛重人物,所以士民多投奔他。慕容廆在其中選拔人才,授以官職,以河東人裴嶷、北平人陽躭、廬江人黃泓、代郡人魯昌為主要謀臣;廣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羨、北平人西方虔、西河人宋奭及封抽、裴開為骨幹;平原人宋該、安定人皇甫岌、皇甫岌的弟弟皇甫真、蘭陵人繆愷、昌黎人劉斌及封奕、封裕掌機要。封裕,是封抽的兒子。
裴嶷清廉方正,有才幹謀略,曾任昌黎太守,哥哥裴武為玄菟太守。裴武死後,裴嶷與裴武的兒子裴開帶著他的靈柩回鄉,經過慕容廆的地盤,慕容廆對他非常禮敬,離開的時候,厚厚地送給他盤纏。走到遼西,道路不通,裴嶷想要轉回頭,投奔慕容廆。裴開說:「家鄉在南,奈何北行!況且如果要流寓他鄉,如今段氏強,慕容氏弱,何必離開這裡,去投慕容呢!」裴嶷說:「中國喪亂,如今我們往家鄉走,是手牽手,入虎口。況且道路遙遠,如何走得到!假如在這兒等待道路暢通,又不知到何年何月。要在這兒找寄居之地,就要謹慎地選擇其人。你看那段家兄弟,他們有什麼長遠戰略嗎?能禮待國士嗎?慕容公修行仁義,有霸主之志,加以國豐民安,我們去投奔他,高可以立功名,下可以庇護宗族,你還懷疑什麼呢?」裴開於是聽從。裴嶷回來,慕容廆大喜。
陽躭清廉正直,沉著敏達,曾任遼西太守,慕容翰擊破段氏於陽樂,俘虜陽躭,慕容廆禮敬而任用他。
游邃、逄羨、宋奭都做過昌黎太守,與黃泓一起都在薊縣避亂,後來投奔慕容廆。
王浚屢次以手書召游邃的哥哥游暢,游暢想要應召,游邃說:「王浚行政司法都一片混亂,漢人、戎人都離叛,在我看來,他支撐不了多久。哥哥您不如再等等看。」游暢說:「王浚殘忍多疑,之前有流民北來,他都命當地官員追殺。如今親筆寫信召我,我如果不去,恐怕還會連累到你。況且當今亂世,一家人應該分開,這樣還能保留香火。」游邃聽從。結果游暢與王浚一同死亡。
宋該與平原人杜群、劉翔先是依靠王浚,後來又投奔段氏,都覺得不足以託付,於是帶領一起流亡的士人歸附慕容廆。
東夷校尉崔毖延聘皇甫岌為長史,卑辭勸說,皇甫岌始終不接受。慕容廆召他,皇甫岌與弟弟皇甫真即刻前往報到。
遼東人張統占據樂浪、帶方二郡,與高句麗王乙弗利相互攻擊,連年不止。樂浪人王遵勸說張統,率領其民眾一千餘家歸附慕容廆。慕容廆為之設置樂浪郡,任命張統為太守,王遵為參軍事。
【華杉講透】
奪天下最需要的是什麼,是人才!中原離亂,慕容廆能延攬人才,是他能建國的原因。而段氏只知武勇,就不能有所作為。
13 變民首領王如的餘黨涪陵人李運、巴西人王建等從襄陽帶著部眾三千餘家進入漢中,梁州刺史張光派參軍晉邈帶兵阻截。晉邈接受李運、王建賄賂,勸張光同意他們投降,張光聽從,讓他們居住在成固。不久晉邈看見李運、王建及其徒眾多有珍寶,想要全部奪取,又對張光說:「李運、王建這些人,不務農耕,專門打造兵器,他們的意圖很難預測,不如突襲,把他們全部殺光,不然,必定作亂。」張光又聽從。五月,晉邈帶兵攻打李運、王建,殺死二人,王建的女婿楊虎收集殘部襲擊張光,屯駐在厄水,張光派兒子張孟萇征討,不能取勝。
14 五月十八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馬睿為左丞相、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南陽王司馬保為右丞相、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詔書說:「如今,當掃除凶逆,奉迎先帝靈柩,命令幽州、并州兩州出兵三十萬直取平陽,右丞相宜率秦州、涼州、梁州、雍州之師三十萬,前來長安,左丞相率所領精兵二十萬直取洛陽,約期共進,克成大功!」
15 漢中山王劉曜屯駐蒲坂。
16 石勒派孔萇襲擊定陵,斬田徽(王浚任命的兗州刺史)。薄盛率所部投降石勒,山東郡縣相繼為石勒所取。漢主劉聰任命石勒為侍中、征東大將軍。烏桓也背叛王浚,秘密歸附石勒。
17 六月,并州刺史劉琨與代公拓跋猗盧在陘北會晤,密謀襲擊漢國。秋,七月,劉琨進據藍谷,拓跋猗盧派拓跋普根屯駐於北屈。劉琨派監軍韓據從西河向南,將要攻打西平。漢主劉聰派大將軍劉粲等抵禦劉琨,驃騎將軍劉易等抵禦拓跋普根,盪晉將軍蘭陽等助守西平。劉琨等接到情報,引兵撤退。劉琨命諸軍仍按之前的安排駐紮,以作進取之計。
18 皇帝司馬鄴派殿中都尉劉蜀,下詔書給司馬睿,命他按期進軍,與皇帝乘輿會師中原。八月二十日,劉蜀抵達建康,司馬睿推辭說剛剛平定江東,還顧不上北伐。
司馬睿任命鎮東長史刁協為丞相左長史,從事中郎、彭城人劉隗為司直,邵陵內史、廣陵人戴邈為軍咨祭酒,參軍、丹陽人張闓為從事中郎,尚書郎、潁川人鍾雅為記室參軍,譙國人桓宣為舍人,豫章人熊遠為主簿,會稽人孔愉為掾。劉隗熟悉文史,又善於揣摩司馬睿的意圖,所以司馬睿特別親信愛重他。
熊遠上疏,認為:「戰亂以來,政事不用律令,高級官員們競相自作主張,臨時立制,朝令夕改,以至於主事官員都不敢依法辦事,事事都要向上請示,這不是為政之道。我認為,凡是要駁回處理意見的,必須引用律令或經傳依據,不能說什麼根據具體情況,既無依據,也沒標準,破壞了原有的規章制度。如果要因時因事,變通處理,那是人君的權力,臣子不能也這麼幹。」司馬睿認為正逢多事之秋,不能採納。
當初,范陽人祖逖,少年時就胸懷大志,與劉琨同為司州主簿,同寢室,半夜聽到雞叫,把劉琨踢醒,說:「這不是惡聲!」於是聞雞起舞,起來鍛鍊身體。南渡之後,左丞相司馬睿任命祖逖為軍咨祭酒。祖逖居於京口,糾合驍勇之士,對司馬睿說:「晉室之亂,不是上無道而下怨叛,而是宗室爭權,自相魚肉,讓戎狄乘虛而起,流毒中土。如今百姓既遭殘賊,人人自思奮起,大王如果能命將出師,讓我這樣的人為統帥,以恢復中原,則郡國豪傑,必有望風響應者!」司馬睿一向並無北伐之志,但是也不好拒絕,於是任命祖逖為奮威將軍、豫州刺史,撥付一千人的糧食,三千匹布,不給鎧甲武器,讓他自己招募。祖逖將其部曲一百餘家渡江,船到中流,祖逖敲擊舟楫,向天發誓:「祖逖不能掃清中原而再回來,就死在這江里!」於是進屯淮陰,冶煉兵器,招募得二千餘人,向北挺進。
19 變民首領胡亢性格猜忌,殺其驍將數人。杜曾畏懼,秘密聯絡荊州賊帥王沖,讓他攻打胡亢。胡亢盡起精兵出城迎戰,城中空虛,杜曾於是殺死胡亢,兼併了他的部眾。
20 都督荊州諸軍事周顗屯駐潯水城,被賊帥杜弢圍困。武昌太守陶侃派明威將軍朱伺救援,杜弢退保泠口。陶侃說:「杜弢一定會去攻武昌。」於是抄近道直接回本郡防禦。杜弢果然來攻。陶侃派朱伺逆擊,大破杜弢軍,杜弢逃回長沙。周顗離開潯水城,到豫章投奔征討都督王敦,王敦收留他。陶侃派參軍王貢向王敦告捷,王敦說:「如果不是陶侃,荊州就丟了。」於是上表,保舉陶侃為荊州刺史,屯駐沔江。左丞相司馬睿召回周顗,仍為軍咨祭酒。
21 當初,氐王楊茂搜之子楊難敵,派養子到梁州做生意,私自賣了一個良家孩子,張光將他鞭殺。楊難敵怨恨說:「使君初來,在大亂之後,兵民全靠我氐人幫助才活下來。我們氐人有點小罪,就不能寬容嗎?」等到張光與楊虎相攻,各自向楊茂搜求救。楊茂搜派楊難敵去救張光,楊難敵向張光索賄,張光不給。楊虎厚厚地賄賂楊難敵,並且說:「流民的財寶,都在張光那兒(之前被晉邈奪取),你攻打我,不如打張光。」楊難敵大喜。
張光與楊虎作戰,派張孟萇為前鋒,楊難敵繼後。楊難敵與楊虎夾擊張孟萇,大破張孟萇部。張孟萇及其弟弟張援皆戰死。張光嬰城自守。九月,張光憤激成疾,僚屬勸張光退據魏興。張光按劍說:「我受國家重任,不能討賊,如今死,就如同登仙,說什麼退!」話音剛落,氣絕身亡。州人推舉他的小兒子張邁主持州政,又在和氐人的戰鬥中陣亡。眾人再推舉始平太守鬍子序主持梁州。
【華杉講透】
張光不具備作為一個將領的合格性格,《孫子兵法》講將領的五種性格缺陷,張光占了四條:
「故將有五危:必死,可殺也;必生,可虜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愛民,可煩也。凡此五者,將之過也,用兵之災也。覆軍殺將,必以五危,不可不察也。」
將領有五種性格缺陷,是最危險的。
一、不怕死,一味死拼,就會被敵人所殺。
二、貪生怕死,沒有必死之心,又會被俘虜。
三、憤怒急躁,經不起刺激,會中人激怒之計,憤而出戰送死。
四、廉潔,愛惜名譽,經不起污辱,會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洗清別人潑自己身上的髒水,而不顧性命出戰,中計。
五、愛護居民,也會被人利用,或讓他為掩護居民而煩勞,或驅使人民為炮灰,讓他不忍作戰,而敵人就藏在裡面。
這五種性格缺陷,都是將領的過錯,用兵的災害。軍隊覆滅,將領身死,都是由於這五種危險造成的,不可不警惕!
我們對照一下張光呢,五條他犯了四條:必死、忿速、廉潔、愛民。鞭殺楊難敵的養子,這是愛民,這亂世中「伐交」是最重要的,不能為小義而樹大敵;拒絕楊難敵的索賄,這是廉潔,能用錢解決,為什麼不用錢呢;拒絕撤退,這是必死;憤激怒喝而死,這是忿速。
亂世之中,人至賤,則無敵,張光則過於清高,以至於狷介了。但是,他那麼清高,卻沒有管住他的部下晉邈對人謀財害命,被晉邈當槍使。晉邈搶劫,也就是他搶劫,他又有什麼資格以正義自居呢?
22 司空荀藩在開封逝世。(荀藩之前在陽城建立行台。荀藩、傅祗相繼去世,陝東兩個行台,就只有荀組還在了。)
23 漢中山王劉曜、趙染在黃白城攻雍州刺史麴允,麴允屢戰屢敗。皇帝司馬鄴下詔,任命索綝為征東大將軍,將兵援助麴允。
24 王貢(陶侃帳下參軍,之前陶侃派他去王敦處報捷)從王敦處回來,到了竟陵,假傳陶侃命令,任命杜曾為前鋒大都督,攻擊王沖,斬王沖,兼併了他的全部部眾。陶侃召杜曾,杜曾不去。王貢擔心陶侃要治他假傳命令之罪,於是與杜曾反擊陶侃。冬,十月,陶侃大敗,僅逃脫了性命。王敦上表,舉薦陶侃以平民身份任職。陶侃再率周訪等進擊杜弢,大勝。王敦於是再上奏,恢復陶侃官職。
25 漢平西將軍趙染對中山王劉曜說:「麴允率大眾在外,長安空虛,可以襲擊!」劉曜派趙染率精騎五千襲擊長安,十一月十九日夜,入外城。皇帝司馬鄴逃奔射箭樓。趙染焚毀龍尾(龍首山頭高二十丈,山勢逐漸向下,到尾部高五六丈,龍尾,就是龍首山之尾)及諸軍營,斬殺俘虜一千餘人。二十日清晨,退屯逍遙園。二十一日,將軍麴鑒從阿城率眾五千救援長安。二十二日,趙染撤退,麴鑒追擊,與劉曜在零武遭遇,麴鑒大敗。
26 楊虎、楊難敵急攻梁州,鬍子序棄城逃走。楊難敵自稱刺史。
27 漢中山王劉曜仗恃取勝,不設防備,十一月,麴允引兵突襲,漢兵大敗,殺死冠軍將軍喬智明。劉曜撤回平陽。
28 王浚因為他的父親王沈字處道,認為讖言「當塗高」是應驗在自己身上,密謀稱帝。前渤海太守劉亮、北海太守王摶、司空掾高柔切諫,王浚將他們全部誅殺。燕國人霍原,志節清高,屢次推辭官府對他的延聘。王浚以稱帝之事請教他意見,霍原不答。王浚誣陷霍原通匪,殺死他,並梟首示眾。於是士民驚駭怨憤,而王浚驕矜日甚,不親理政事,任用的都是苛刻小人,棗嵩、朱碩貪暴尤甚。北州民謠說:「府中赫赫朱丘伯(朱碩字丘伯),十囊、五囊入棗郎(棗嵩是王浚女婿,所以稱棗郎)。」頻繁征糧、征物、徵兵,百姓無力承擔,大多叛逃鮮卑。從事韓咸監護柳城,盛讚慕容廆能接納士民,希望以此諷諫王浚。王浚怒,殺韓咸。
王浚開始時依靠鮮卑、烏桓力量,所以強大,既而兩部都叛離而去,加上連年蝗災、旱災,兵勢越來越弱。石勒想要襲擊王浚,又不知他的虛實,準備派使者去偵察。參佐建議以當年羊祜、陸抗的前例,以敵國交鄰的禮節,寫信給王浚。石勒問張賓,張賓說:「王浚名為晉臣,實欲廢晉自立,只是擔心四海英雄不肯聽從他罷了。他想要得到將軍,就像項羽想得到韓信。將軍威震天下,如今卑辭厚禮,折節侍奉他,還擔心他不信,何況以羊祜對陸抗的態度去對待他呢!要謀取別人,又讓人察覺,難以成功!」石勒說:「好!」
十二月,石勒派舍人王子春、董肇多帶珍寶,上表給王浚,說:「石勒本是一小小胡人,遭遇世間飢亂,流離失所,竄逃入冀州,聚眾自保,只求活命。如今晉室淪陷,中原無主,殿下是我本州同鄉,身份高貴,名望卓著,四海尊崇,能為帝王者,除了殿下,還能是誰!石勒之所以捐軀起兵,誅討暴亂,正是為殿下驅除而已。伏願殿下應天順人,早登皇祚。石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體察石勒一片赤誠之心,也當把石勒當您的兒子啊!」又寫信給棗嵩,並送上厚重的賄賂。
王浚因為段疾陸眷叛離,官吏人民也多離他而去,突然接到石勒要歸附的消息,非常高興,對王子春說:「石勒也是一時豪傑,據有趙、魏,還要向我稱藩,可信嗎?」王子春說:「石將軍才力強盛,正如聖上所言。但是,以殿下在中州的聲望,威行夷夏,自古胡人做輔佐名臣的固然是有,能稱帝的就沒有了。石將軍不是不想做帝王,要讓給殿下,而是因為帝王自有天命,不可以智力相取,就算想要強取,上天也不給。就像項羽雖強,天下最終還是歸了劉邦。石將軍和殿下相比,就像月亮之於太陽,所以他以古為鑑,決定歸身於殿下。這是石將軍的智慧見識遠過於人之處,殿下又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呢!」王浚大悅,封王子春、董肇皆為列侯,遣使報聘,送給石勒豐厚財物。
游綸的哥哥游統,為王浚司馬,鎮守范陽,遣使私自歸附石勒。石勒將使者斬首,人頭送給王浚。王浚雖然沒有治游統的罪,但是更加深信石勒的忠誠,不再懷疑。
【華杉講透】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每個人都會高估自己,過分地、大大地、令他人瞠目結舌地高估自己。別說別人批評他,他不高興;你就是誇他,他也不愛聽,為什麼呢,因為你沒夸到位。你覺得給他戴高帽了,但是他覺得那頂帽子太矮了,最多只是原諒你沒見識,不能識得真人罷了。石勒的信,王子春的話,在任何一個旁觀者看來,簡直是騙幼兒園小孩也沒有這麼騙的,但是王浚卻照單全收。為什麼呢?因為他發自內心地相信那些話,認為終於遇上一個明白人。
還有呢,就是王浚已經把說他不愛聽的話的人殺光了,沒有人跟他講真話了,他就掉進石勒圈套里了。《中庸》說:「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們都說,我知道!我知道!但別人把他往羅網陷阱里趕,他也不知道躲避!這樣的情況,古往今來,比比皆是。現在轉頭看看,周圍全是,都是英雄人物,都往糞坑裡趕路,為什麼呢?人性的弱點,不能正確認識自己。
人不能認識自己,就會把所有對自己不利的證據,全部視而不見,或者扭曲解釋,而所有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呢,八竿子打不著的他都能扭過來作為鐵證。王浚扭曲解釋石勒那麼強,怎麼會認他當爹,正如他之前扭曲解釋讖書預言他要當皇帝。讖書說:「代漢者當塗高。」王浚大概認為「處道」就是「當塗」,所以他才是真正的當塗高,但處道是他父親的字,也不是他啊。王浚不是第一個把「代漢者當塗高」對號入座的人,第一個是公孫述,第二個是袁術,同一個糞坑,他是第三個跳進去的人。
29 這一年,左丞相司馬睿派世子司馬紹鎮守廣陵,任命丞相掾蔡謨為參軍。蔡謨,是蔡克之子。
30 漢中山王劉曜在石樑包圍河南尹魏浚,兗州刺史劉演、河內太守郭默遣兵救援,劉曜分兵逆戰於河北,擊敗郭默。魏浚趁夜逃走,劉曜追擊,將他擒獲,斬殺。
31 代公拓跋猗盧築盛樂城,作為北都,之前的治所平城為南都,又在灅水北岸築新平城,派右賢王拓跋六修鎮守,統領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