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懷皇帝中
2024-10-02 03:36:28
作者: 華杉
永嘉三年(公元309年)
1 春,正月初一,熒惑星侵犯紫微星,漢太史令宣於修之對漢主劉淵說:「不出三年,必克洛陽。蒲子道路崎嶇,難以久安,平陽氣象方昌,建議遷都平陽。」劉淵聽從。大赦,改年號為河瑞。
2 三月九日,晉國高密孝王司馬略薨逝。任命尚書左僕射山簡為征南將軍,都督荊州、湘州、交州、廣州四州諸軍事,鎮守襄陽。山簡,是山濤之子,嗜酒,不理政事,上表說:「順陽內史劉璠得人心,恐怕百姓會劫持劉璠作首領。」於是朝廷召回劉璠,任命他為越騎校尉。南方各州於是陷於混亂,父老鄉親無不思念劉弘時代。(劉璠是劉弘的兒子。)
3 三月十八日,晉國太傅司馬越從滎陽入京師,中書監王敦對周圍親近的人說:「太傅獨斷專行,但選用官員,仍然上疏奏請,而尚書卻以舊制對他加以限制。今天他來,一定是要殺人。」
皇帝司馬熾做皇太弟時,與中庶子繆播親善,即位後,任命繆播為中書監,繆胤為太僕卿(掌皇帝車馬,並親自為皇帝駕車),把他們當作心腹。皇帝的舅舅散騎常侍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沖,都參與機密。司馬越懷疑朝臣跟自己不是一條心,劉輿、潘滔勸司馬越將繆播等全部誅殺。司馬越於是誣告繆播等要作亂,三月二十六日,命平東將軍王秉,率甲士三千人入宮,就在皇帝身邊將繆播等十餘人逮捕,交付廷尉誅殺。皇帝僅能嘆息流涕而已。
何綏,是何曾的孫子。當初,何曾侍奉武帝司馬炎飲宴,回家對諸子說:「主上開創大業,但我每次宴見,沒有聽到一句話是經國遠圖,都是平生常事,這不是為子孫謀求太平之道,我們這一代還能平安降落吧,後代就危險了!你們這一代或許還能免禍。」又指著孫子們說:「他們一定會遭難!」
等到何綏被殺,哥哥何嵩哭泣說:「祖父何等聖明啊!」
何曾一天的伙食費要一萬錢,還總是說沒地方下筷子。他的兒子何劭,一天伙食費升到二萬錢。何綏及弟弟何機、何羨,更是奢侈浪費,再加上傲慢,給人寫信,倨傲無禮。河內人王尼見到何綏書信,對人說:「何綏居於亂世,而如此倨傲,他能免禍嗎?」聽到話的人說:「何綏聽到你這麼說他,一定會害你。」王尼說:「聽到我這話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到了永嘉末年,何氏絕種。
【司馬光曰】
何曾說晉武帝懶惰偷安,得過且過,沒有遠慮,知道天下將亂,子孫必遭其禍,這是何等明智!但是,他自己僭越奢侈,讓子孫有樣學樣,最終以驕奢亡族,他的明智又在哪呢?況且身為宰相,知道君王的過錯,不能進諫,而在自己家裡議論,也不是忠臣。
【華杉講透】
為什麼懂得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一生?因為管不住自己。所謂克己復禮,我們一生的事業,就是教育自己。放縱自己,如何能教育子孫呢?
4 太傅司馬越任命王敦為揚州刺史。
5 劉寔連年請求告老還鄉,朝廷不許。尚書左丞劉坦上言說:「古代養老,不以給他工作為優待,不以給他官位為尊重,應該滿足劉寔自己的願望。」三月二十八日,皇帝下詔,命劉寔以侯爵的身份回家,任命王衍為太尉。
太傅司馬越解除兗州牧職務,兼任司徒。司馬越認為,近年來每次發動政變,都是宮殿禁衛軍所為(誅楊駿,廢賈后,誅司馬倫、司馬冏以及討伐司馬穎,還有羊皇后、太子司馬覃幾廢幾立,都是殿中宿衛動手),於是奏請皇帝,將宿衛有侯爵身份者全部罷免。當時殿中武官基本上都已封侯,所以一下子全空了,他們都泣涕而去。司馬越另外派右將軍何倫、左衛將軍王秉率領東海國兵數百人入宮宿衛。(自此皇帝左右侍衛全是司馬越的人了。)
6 左積弩將軍朱誕投奔漢國,詳細透露了洛陽孤弱的情形,勸漢主劉淵攻打。劉淵任命朱誕為前鋒都督,以滅晉大將軍劉景為大都督,帶兵攻克了黎陽。又在延津擊敗王堪,將男女三萬人沉入黃河淹死。劉淵聽聞,怒道:「劉景有何面目見朕!天道又怎能容他!我要除去的,只有司馬氏而已,百姓有什麼罪!」貶黜劉景為平虜將軍。
7 夏,大旱,長江、漢水、黃河、洛水全部枯竭,可以徒步涉水而過。
8 漢安東大將軍石勒入寇巨鹿、常山,部眾發展到十餘萬。石勒將投奔他的士大夫群,單獨設立一個「君子營」,以趙郡人張賓為謀主,刁膺為股肱,夔安、孔萇、支雄、桃豹、逯明為爪牙。并州諸胡及羯人都前往投奔他。
當初,張賓好讀書,闊達有大志,時常自比為張良。等到石勒攻略山東,張賓對親近的人說:「我歷觀諸將,還沒有一個人比得上這位胡人將軍的,可以和他一起成就大業!」於是提劍到石勒軍門前,大呼求見。石勒開始時也並不高看他,張賓數次建言獻策,結果都如他所言,石勒這才視他為奇才,任命為軍功曹,一舉一動,都先諮詢他的意見。
【華杉講透】
石勒能建「君子營」,尊重任用知識分子,這就是他能成大業的原因了。
9 漢主劉淵任命王彌為侍中,都督青州、徐州、兗州、豫州、荊州、揚州六州諸軍事,征東大將軍,青州牧,與楚王劉聰一起攻打壺關,任命石勒為前鋒都督。并州刺史劉琨派護軍黃肅、韓述救援,劉聰在西澗擊敗韓述,石勒在封田擊敗黃肅,把他們都殺了。
太傅司馬越派淮南內史王曠、將軍施融、曹超等帶兵抵禦劉聰等。王曠渡過黃河,想要長驅而前,施融說:「敵軍據守險要,尋找有利時機出擊。我軍雖有數萬之眾,仍是孤軍受敵,應當以河水為屏障,堅固營壘,再觀察形勢,然後圖之。」王曠怒道:「你要敗壞我的士氣嗎?」施融退出去說:「敵人善於用兵,而王曠卻不知道他面臨的是什麼形勢,我等死定了!」王曠等行軍到太行,與劉聰遭遇,戰於長平,王曠大敗,施融、曹超都戰死。
劉聰於是擊破屯留、長子,斬獲一萬九千首級。上黨太守龐淳以壺關降漢。劉琨任命都尉張倚領上黨太守,據守襄垣。
當初,匈奴人劉猛死,右賢王去卑之子誥升爰代領其眾。誥升爰死後,兒子劉虎繼位,居住在新興,號稱鐵弗氏,與白部鮮卑都歸附漢國。劉琨親自將兵攻打劉虎。
劉聰遣兵襲擊晉陽,未能攻克。
10 五月,漢主劉淵封兒子劉裕為齊王,劉隆為魯王。
11 秋,八月,漢主劉淵命楚王劉聰等進攻洛陽。皇帝下詔,命平北將軍曹武等禦敵,都被劉聰擊敗。劉聰長驅進入宜陽,自恃勝利,放鬆防備。九月,弘農太守垣延詐降,夜襲劉聰軍,劉聰大敗而還。
幽州刺史王浚派祁弘與鮮卑段務勿塵在飛龍山襲擊石勒,石勒大敗,退守黎陽。
12 冬,十月,漢主劉淵再派楚王劉聰、王彌、始安王劉曜、汝陰王劉景率精騎五萬入寇洛陽,大司空、雁門人、剛穆公呼延翼率步騎兵作為後援。十月二十一日,劉聰等挺進到宜陽。朝廷認為漢兵新敗,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捲土重來,大懼。十月二十六日,劉聰屯兵西明門。北宮純等夜裡率勇士一千餘人出城劫營,斬其征虜將軍呼延顥。十月二十七日,劉聰向南撤退,屯駐在洛水。十一月一日,呼延翼為其部下所殺,他的部隊潰散,從大陽逃歸。劉淵下令劉聰等還師,劉聰上表說晉兵微弱,不能因為呼延翼、呼延顥死了就撤軍,堅決要求留下,繼續攻打洛陽,劉淵批准。
太傅司馬越嬰城固守。十一月十四日,劉聰前往嵩山,親自向神明祈福,留平晉將軍安陽哀王劉厲、冠軍將軍呼延朗留守大營。太傅參軍孫詢建議司馬越乘虛出擊,斬呼延朗,劉厲投水而死。王彌對劉聰說:「如今作戰失利,而洛陽守備猶固,運糧車還在陝地,軍中糧食已經支持不了幾天了。殿下不如與劉曜回平陽,準備糧食發給士兵,再圖後舉。我也收集士兵糧食,在兗州、豫州待命,如何?」劉聰因為是自己要留,不敢回去。太史令宣於修之對劉淵說:「我夜觀天象,要到後年才能拿下洛陽。如今晉室王氣猶盛,如果我大軍不歸,必敗。」劉淵於是召劉聰等還師。
13 天水人訇琦等,殺死成國太尉李離、尚書令閻式,以梓潼郡歸降益州刺史羅尚。成主李雄派太傅李驤、司徒李雲、司空李璜攻擊,不能取勝,李雲、李璜戰死。
當初,譙周有一個兒子住在巴西,被成國巴西太守馬脫所殺,其子譙登晉見都督荊州諸軍事劉弘,請兵復仇。劉弘上表,舉薦譙登為梓潼內史,讓他自己招募巴蜀流民,得二千人,西上,到了巴郡,找羅尚請求增兵,羅尚不給。譙登進攻宕渠,斬馬脫,吃了他的肝臟。這時正趕上梓潼歸降,譙登於是進據涪城。李雄親自攻打,被譙登擊敗。
14 十一月二十日,漢楚王劉聰、始安王劉曜回到平陽。王彌南出轘轅,潁川、襄城、汝南、南陽、河南一帶的流民數萬家,一向被本地人欺負,都燒毀城邑,殺死郡守、縣令,響應王彌。
15 石勒入寇信都,殺死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領冀州。皇帝下詔,命車騎將軍王堪、北中郎將裴憲帶兵征討石勒,石勒回軍迎戰,抵禦王堪等人。魏郡太守劉矩舉郡投降石勒。石勒到了黎陽,裴憲拋下軍隊,逃奔淮南,王堪退保倉垣。
16 十二月,漢主劉淵以陳留王劉歡樂為太傅,楚王劉聰為大司徒,江都王劉延年為大司空。派都護大將軍、曲陽王劉賢,與征北大將軍劉靈、安北將軍趙固、平北將軍王桑,向東屯駐內黃縣。
王彌上表,舉薦左長史曹嶷代理安東將軍,向東攻略青州,並迎接他的家屬。劉淵批准。
17 當初,東夷校尉、渤海人李臻,與王浚相約,共輔晉室。王浚心中卻另有異志,李臻對此深為痛恨。前幽州刺史和演被殺時,別駕、昌黎人王誕逃亡投奔李臻,遊說李臻舉兵討伐王浚。李臻派他的兒子李成帶兵攻打王浚。遼東太守龐本一向與李臻有矛盾,乘虛襲殺李臻,又派人在無慮縣殺死李成。王誕再次逃亡,投奔慕容廆。朝廷下詔,任命渤海人封釋接替李臻為東夷校尉,龐本又密謀要誅殺封釋。封釋的兒子封悛勸封釋布置伏兵,請龐本來相見,將他逮捕斬首,並誅殺其全家。
永嘉四年(公元310年)
1春,正月一日,大赦。
2 漢主劉淵立單征的女兒為皇后,梁王劉和為皇太子,大赦,封皇子劉義為北海王,任命長樂王劉洋為大司馬。
3 漢鎮東大將軍石勒渡過黃河,攻陷白馬,王彌帶三萬兵與石勒會師,一起寇掠徐州、豫州、兗州。二月,石勒襲取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攻陷倉垣,殺車騎將軍王堪。轉身北渡黃河,攻打冀州諸郡,追隨他的民眾有九萬餘人。
4 成國太尉李國鎮守巴西,部下文石殺死李國,以巴西郡投降羅尚。
5 太傅司馬越徵召建威將軍、吳興人錢?及揚州刺史王敦。錢?密謀殺死王敦後造反,王敦逃奔建業,告訴琅邪王司馬睿。錢?於是造反,進寇陽羨,司馬睿派將軍郭逸等征討。周玘糾合鄉里壯丁,與郭逸等一起征討錢?,將錢?斬首。周玘三定江南(惠帝永興元年討石冰,永嘉元年討陳敏,這次討錢?,是為三定江南),司馬睿任命周玘為吳興太守,在他的家鄉設置義興郡,以表彰周玘的功績。
6 漢安東將軍曹嶷從大梁引兵向東,所向披靡,於是攻克東平,進攻琅邪。
7 夏,四月,王浚部將祁弘在廣宗擊敗漢冀州刺史劉靈,殺了他。
8 成主李雄對部將張寶說:「你如果能拿下梓潼,我就把李離的官位賞給你。」張寶於是先殺人逃亡,投奔梓潼,訇琦等對他非常信任,委以心腹。羅尚派使者到梓潼,訇琦等出城送行,張寶在後面關閉城門,訇琦等逃奔巴西。李雄任命張寶為太尉。
9 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六州發生蝗災,草木都被吃盡,接著牛、馬身上的毛都被吃光了。
10 秋,七月,漢楚王劉聰、始安王劉曜、石勒及安北大將軍趙固,將河內太守裴整包圍在懷縣。皇帝下詔,命征虜將軍宋抽救援。石勒與平北大將軍王桑逆擊,斬殺宋抽。河內人逮捕裴整,投降。漢主劉淵任命裴整為尚書左丞。河內督將郭默收整殘部,築塢堡自守,自命為塢主。并州刺史劉琨任命郭默為河內太守。
11 羅尚在巴郡去世,皇帝下詔,任命長沙太守、下邳人皮素接替羅尚為益州刺史。
12 七月九日,漢主劉淵病重。七月十日,劉淵任命陳留王劉歡樂為太宰,長樂王劉洋為太傅,江都王劉延年為太保,楚王劉聰為大司馬、大單于,並錄尚書事,在平陽西修築單于台。任命齊王劉裕為大司徒,魯王劉隆為尚書令,北海王劉義為撫軍大將軍、領司隸校尉,始安王劉曜為征討大都督、領單于左輔,廷尉喬智明為冠軍大將軍、領單于右輔,光祿大夫劉殷為左僕射,王育為右僕射,任顗為吏部尚書,朱紀為中書監,護軍馬景領左衛將軍,永安王劉安國領右衛將軍,安昌王劉盛、安邑王劉欽、西陽王劉璿皆領武衛將軍,分典禁兵。
當初,劉盛少年時,不喜歡讀書,只讀《孝經》《論語》,說:「讀了這兩本書,能照著去做,就已經足夠了。何必讀那麼多書,卻不能照做呢?」李熹見了他,感嘆說:「開始看見他時,覺得很隨便,走近接觸之後,發現他嚴肅得像威嚴的君主,可以說是君子了!」劉淵認為劉盛忠誠篤實,所以臨終時對他委以重任。
七月十六日,劉淵召太宰劉歡樂等入禁中,受遺詔輔政。十八日,劉淵去世。太子劉和即位。
劉和性格猜忌,刻薄寡恩。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之子,劉淵認為他無才無德,終身都不給他升官;侍中劉乘,一向厭惡楚王劉聰;衛尉、西昌王劉銳,恥於沒有被列為顧命大臣;於是這幾人密謀勾結起來,一起對劉和說:「先帝沒有考慮到輕重形勢,讓三位親王(劉裕、劉隆、劉義)掌領強兵於城內,大司馬劉聰又擁十萬之眾屯於近郊,陛下反倒是寄人籬下了,應該早做計議!」劉和是呼延攸的外甥,對他深信不疑。七月二十日夜,劉和召安昌王劉盛、安邑王劉欽等,把決定告訴他們。劉盛說:「先帝靈柩還在堂上,四王劉聰也並無叛逆行為,一旦自相魚肉,天下人怎麼看陛下!況且帝國大業不過才剛剛開始,陛下不要因讒夫之言而懷疑自家兄弟;如果自家兄弟都不可信,其他人難道可信嗎?」呼延攸、劉銳怒道:「今日之議,沒有商量餘地,你這是什麼話!」當場命左右將劉盛砍殺。劉盛既死,劉欽恐懼,說:「一切聽陛下命令!」
七月二十一日,劉銳率馬景攻楚王劉聰於單于台,呼延攸率永安王劉安國攻齊王劉裕於司徒府,劉乘率安邑王劉欽攻魯王劉隆,派尚書田密、武衛將軍劉璿攻北海王劉義。田密、劉璿奉戴劉義,斬開城門投奔劉聰。劉聰下令備戰。劉銳知道劉聰有備,馳馬回城,與呼延攸、劉乘一起攻打劉隆、劉裕。呼延攸、劉乘懷疑劉安國、劉欽有異志,將二人殺死。當天,斬劉裕,二十二日,斬劉隆。二十三日,劉聰攻西明門,攻克。劉銳等撤入南宮,劉聰軍前鋒尾隨而入。二十四日,殺劉和於光極殿西室,逮捕劉銳、呼延攸、劉乘,在交通要道上斬首並懸掛起來。
群臣請劉聰即位,劉聰因為北海王劉義是單皇后之子,讓位給他。劉義涕泣固請劉聰即位,劉聰過了很久才接受,說:「劉義和群公認為天下正是禍難時刻,而我比較年長罷了。這是家國之事,我怎敢推辭!等劉義年長,再將大位還給他!」於是即位,大赦,改年號為光興。尊單皇后為皇太后,自己母親張氏為帝太后。以劉義為皇太弟,兼大單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為皇后。呼延氏,是劉淵皇后的堂妹。封皇子劉粲為河內王,劉易為河間王,劉翼為彭城王,劉悝為高平王,仍以劉粲為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任命石勒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
【華杉講透】
劉盛留下了一句話:「誦此能行,足矣!安用多誦而不行乎?」是啊,如果《論語》上的話你都照著做了,你已經是聖人了。如果讀那書,又不照著做,你讀它幹什麼呢?
13 略陽郡臨渭縣氐族酋長蒲洪,驍勇多權略,氐族人都畏服於他。漢主劉聰遣使拜蒲洪為平遠將軍,蒲洪不接受,自稱護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陽公。(這是前秦太祖登場。)
14 九月十一日,葬漢主劉淵於永光陵,諡號光文皇帝,廟號高祖。
15 雍州流民多在南陽,皇帝下詔,將他們遣返本鄉。流民認為關中荒殘,都不願意回去。征南將軍山簡、南中郎將杜蕤分別遣兵押送,限期出發。京兆人王如於是秘密集結壯士,發動夜襲,將兩軍擊破。於是馮翊人嚴嶷、京兆人侯脫各自聚眾攻打城鎮,殺死縣令響應,沒過多久,部眾就發展到四五萬,自號大將軍、領司州、雍州牧,向漢國稱臣為藩國。
16 冬,十月,漢河內王劉粲、始安王劉曜及王彌率眾四萬入寇洛陽,石勒率騎兵二萬與劉粲在大陽會師,在澠池擊敗監軍裴邈,於是長驅進入洛川。劉粲出轘轅,擄掠梁國、陳留、汝南、潁川一帶。石勒出成皋關,十月十三日,包圍陳留太守王讚於倉垣,被王讚擊敗,石勒退守文石津。
17 并州刺史劉琨親自將兵征討歸附漢國的劉虎及白部鮮卑,遣使向鮮卑拓跋猗盧,卑辭厚禮請求援兵。拓跋猗盧派他的弟弟拓跋弗的兒子拓跋鬱律率騎兵二萬相助,於是擊破劉虎、白部鮮卑,屠滅其營地。劉琨與拓跋猗盧結為兄弟,上表請封猗盧為大單于,以代郡封給他為代公。當時代郡屬於幽州,王浚不同意,遣兵攻打猗盧,被猗盧擊破。王浚於是和劉琨有了矛盾。
猗盧認為封地離自己本國太遠,與人民脫離聯繫,於是率部落一萬餘家從雲中入雁門,向劉琨索求陘北土地。劉琨無力阻擋,況且又需要猗盧為後援,於是將樓煩、馬邑、陰館、繁畤、崞縣五個縣的居民全部遷徙到陘南,把五縣土地撥給猗盧。猗盧由此更加強盛。
劉琨遣使向太傅司馬越匯報,請出兵共討劉聰、石勒。司馬越猜忌青州刺史苟晞及豫州刺史馮嵩,擔心二人成為後患,不肯出兵。劉琨只好向猗盧道謝,送他回國。
劉虎收集殘部,西渡黃河,居於朔方郡肆盧川,漢主劉聰認為劉虎是宗室,封樓煩公。
18 十月二十三日,朝廷任命劉琨為平北大將軍,王浚為司空,進封鮮卑段務勿塵為大單于。
19 京師洛陽飢困日甚,太傅司馬越遣使以羽檄(插鳥羽的緊急軍事文書)召天下兵馬,入援京師。皇帝司馬熾對使者說:「替我向諸位征將軍、鎮將軍說,現在來還有救,再晚就來不及了!」但是,一支軍隊也沒來。征南將軍山簡派督護王萬將兵入援,駐軍在涅陽,被王如擊敗。王如大掠沔水、漢水一帶,進逼襄陽。山簡嬰城自守。荊州刺史王澄親自率軍北上,準備入援京師,走到沶口,聽說山簡兵敗,部眾潰散,王澄自己也回去了。
朝廷中大多數人想要遷都避難,王衍認為不可,並且把自己的牛車賣掉,以安眾心。山簡為嚴嶷所逼,放棄襄陽,移駐夏口。
20 石勒引兵渡河,準備攻打南陽,王如、侯脫、嚴嶷等聽說,派一萬人屯駐襄陽,抵禦石勒。石勒發動攻擊,將這一萬人全部俘虜,進屯宛北。當時侯脫駐守宛縣,王如據守穰縣。王如與侯脫一向不和,遣使用重金賄賂石勒,結為兄弟,遊說石勒攻打侯脫。石勒攻宛縣,攻克。嚴嶷引兵救援宛縣,抵達時宛縣已經陷落,嚴嶷投降石勒。石勒斬侯脫,將嚴嶷用囚車送到平陽,兼併了他的部隊。於是向南進犯襄陽,攻拔江西塢堡三十餘所。還師進逼襄城,王如派弟弟王璃襲擊石勒,石勒迎擊,消滅王璃部,再回江西。
21 太傅司馬越誅殺王延等人之後(見309年記載),大失眾望,又因為胡寇愈演愈烈,心中不能自安,於是身穿軍服,入見皇帝,請討石勒,並出鎮兗州、豫州。皇帝司馬熾說:「如今胡虜侵逼京畿地區,人心不穩,朝廷社稷全都倚賴於你,豈可遠出以孤立根本!」司馬越說:「臣出師,如果幸而破賊,則國威可振,好過在這裡坐待困窮。」
十一月十五日,司馬越率甲士四萬出發,前往許昌,留王妃裴氏、世子司馬毗及龍驤將軍李惲、右衛將軍何倫守衛京師,並監視宮廷;任命潘滔為河南尹,主持留守事務。司馬越上表,以行台跟隨自己(相當於帶著流動政府),任命太尉王衍為軍司,朝廷賢達和有聲望的人都成了他的佐吏,名將勁卒全在他的部隊。於是宮廷和官府衙門,都不再有守衛,災荒饑饉日甚,宮殿內都有人餓斃,死人交橫,盜賊公行,各官府衙門留守人員,都自己挖壕溝築堡壘自守。司馬越引兵向東,屯駐項縣,任命馮嵩為左司馬,自己兼任豫州牧。
竟陵王司馬楙向皇帝匯報,派兵攻打何倫,未能取勝。皇帝委罪於司馬楙,司馬楙逃竄,得免一死。
22 揚州都督周馥認為洛陽孤危,上疏請皇帝遷都壽春。太傅司馬越認為周馥不先向自己匯報,而直接上疏皇帝,大怒,召周馥及淮南太守裴碩。周馥不肯去,命裴碩率兵先進。裴碩詐稱受司馬越密旨,襲擊周馥,被周馥擊敗,退保東城縣。
23 朝廷下詔,任命張軌為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光祿大夫傅祗、太常摯虞送信給張軌,告訴他京師饑饉睏乏的情形。張軌派參軍杜勛獻上馬五百匹,毯布(用細毛織成的布)三萬匹。
24 成國太傅李驤到涪城攻打譙登。羅尚的兒子羅宇及其左右軍官都厭惡羅登,不給他軍糧。益州刺史皮素怒,要治羅宇的罪。十二月,皮素到巴郡,羅宇派人在夜裡刺殺皮素,建平都尉暴重又殺了羅宇,巴郡於是大亂。李驤知道譙登糧盡援絕,更加猛烈地攻打涪城。涪城士民用煙火熏老鼠洞,把老鼠熏出來烤食,餓死的人很多,但仍然沒有一個人離心叛逃。李驤的兒子李壽之前就在譙登處(永興元年,羅尚俘虜了李驤的妻子及其兒子李壽,所以李壽在涪城),譙登把李壽放回。三府官員(羅尚身兼三府:平西將軍府、益州刺史府、西戎校尉府)上表,舉薦巴東將軍、南陽人韓松為益州刺史,治所在巴東。
25 當初,皇帝認為王彌、石勒侵逼京師,下詔命苟晞督帥州郡征討。正好遇上漢安東將軍曹嶷擊破琅邪,又北上奪取齊國故地,兵勢越來越盛,苟純(青州刺史,苟晞的弟弟)閉城自守。苟晞回救青州,與曹嶷連戰,擊破曹嶷。
26 這一年,寧州刺史王遜到職,上表舉薦李釗為朱提太守。當時寧州外為成國所逼,內有蠻夷叛亂,城邑都成廢墟。王遜穿粗衣,吃蔬菜,招集離散民眾,孜孜不倦,數年之間,州境安定下來。又誅殺不遵紀守法的豪強十餘家。認為五苓夷是禍亂首惡,將其屠滅。於是內外震服。
27 漢主劉聰認為自己是越過長幼次序繼位,猜忌他的嫡兄劉恭,趁劉恭睡覺時,派人鑿開牆壁,將劉恭刺死。
28 漢太后單氏去世,漢主劉聰尊生母張氏為皇太后。單氏年輕貌美,劉聰和她通姦。皇太弟劉義屢次勸諫娘親,單氏羞愧而死。劉聰於是不再寵信劉義,只是由於單氏的緣故,還沒有廢黜他。呼延皇后對劉聰說:「父死子繼,古今常道。陛下繼承高祖之業,太弟有什麼功勞!陛下百年之後,劉粲兄弟恐怕死無葬身之地!」劉聰說:「你說得對,我慢慢思量。」呼延氏說:「事情拖延,就會生變,太弟見劉粲兄弟長大,必有不安之志,萬一有小人交構其間,未必今天就不會爆發(意思是劉義隨時會殺劉聰)。」劉聰心中同意呼延氏的說法。
劉義的舅舅、光祿大夫單沖哭著對劉義說:「疏不間親,主上有意於河內王劉粲了,殿下何必避讓?」劉義說:「當初事變之時,主上考慮到嫡庶之分,將大位讓給我。而我以主上年長,又推讓給他。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兄終弟及,有何不可!劉粲兄弟長大之後,跟這情形是一樣的。況且,弟弟跟兒子,親疏分別又有多少,主上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華杉講透】
疏不間親,意思是關係疏遠者不參與關係親近者的事。這四個字要記住,史書上反覆高頻出現,我們日常生活中也會遇到,都是人們常犯的錯誤。
遠近親疏,這是中國傳統,也是普世人情。兄弟之間往往有矛盾,有矛盾往往找各自的朋友傾訴,這時候,你只能說和,不能說分;只能說好,不能說壞。因為人家是一家人,你不要參與其中。否則他們和好了,你成了壞人。夫妻吵架也是一樣,你不能勸人家離婚,否則他們和好的時候,你就成了壞人。
愛有等差,兄弟之情,跟父子之情相比,那又不能相提並論了,沒有人會為了兄弟犧牲兒子的。所以,劉義當時面臨的形勢,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發動政變奪位,二是主動避讓。做不到第一條,就要馬上選擇第二條。基本上來說,他只有第二條路可選,這就是單沖流淚的原因。劉義說當初,這是幼稚,任何事情不能說當初,你可以遵守當初的承諾,但不能指望別人也遵守,因為他的承諾並沒有任何抵押,而形勢已經發生巨變。當初是天上掉下一頂皇冠掉在他頭上,他還有點不敢戴,看看大家到底什麼意思。現在是他大位已固,想法完全不一樣了。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
1 春,正月十四日,青州刺史苟晞被漢安東將軍曹嶷擊敗,棄城逃奔高平。
2 石勒想要據守長江、漢水地區,參軍都尉張賓認為不可,又趕上軍中饑荒和瘟疫,死亡超過一半,於是渡河攻打江夏。正月十五日,江夏陷落。
3 正月十七日,成國太傅李驤攻陷涪城,俘虜譙登。太保李始攻陷巴西,殺文石。於是成主李雄大赦,改年號為玉衡。譙登被押送到了成都,李雄想要赦免他。譙登語氣不屈,李雄將他處死。
4 巴蜀流民遍布荊州、湘州一帶,經常被當地百姓侵擾,蜀人李驤(與成國太傅李驤同名的另一個人)聚眾占據樂鄉造反,南平太守應詹與醴陵縣令杜弢一起將他擊破。荊州刺史王澄派成都內史王機討伐李驤,李驤請降,王澄假意接受,突襲殺死李驤,把他的妻子兒女作為賞賜,將八千餘人驅入長江淹死。流民更加怨憤。
蜀人杜疇等再次造反,湘州參軍馮素一向與蜀人汝班有矛盾,對刺史荀眺說:「巴蜀流民都要造反!」荀眺相信,想要將流民全部誅殺。流民大懼,四五萬家一時俱反,因為醴陵縣令杜弢一向有聲望(杜弢是蜀人,曾任羅尚的別駕,反對遣返秦州難民),共推他為主君。杜弢自稱梁州、益州二州牧,兼領湘州刺史。
5 淮南太守裴碩向琅邪王司馬睿求救,司馬睿派揚威將軍甘卓等到壽春攻打周馥。周馥部眾崩潰,逃奔項縣,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馬確抓獲周馥。周馥憂憤而死。司馬確,是司馬騰之子。
6 揚州刺史劉陶去世。琅邪王司馬睿任命安東軍咨祭酒王敦為揚州刺史,接著又加官為都督征討諸軍事。
7 正月二十二日,平原王司馬幹去世(司馬懿的兒子)。
8 二月,石勒攻新蔡,在南頓殺新蔡莊王司馬確。進軍攻陷許昌,殺平東將軍王康。
9 氐族苻成、隗文再次叛變(303年苻成背叛李流,歸降羅尚),從宜都進攻巴東。建平都尉暴重迎戰,利用出兵機會,暴重殺死益州刺史韓松,自己兼任三府(平西將軍府、益州刺史府、西戎校尉府)長官。
10 東海孝獻王司馬越與青州刺史苟晞有矛盾,河南尹潘滔、尚書劉望等又不斷讒言陷害,苟晞怒,上表要求將潘滔等斬首,揚言:「司馬越身為宰相,不能公平處事,使天下淆亂,苟晞豈能受這種不義之人驅使!」於是移檄諸州,聲言自己功績,陳說司馬越罪狀。皇帝也厭惡司馬越專權,經常違背詔命,而他所留在洛陽的將士何倫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於是秘密賜給苟晞手詔,命他討伐司馬越。苟晞與皇帝書信往來,司馬越生疑,派遊騎兵在成皋之間巡邏,果然抓獲苟晞使節,繳獲詔書。於是司馬越下檄書聲討苟晞罪狀,任命從事中郎將楊瑁為兗州刺史,派他與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討伐苟晞。苟晞派騎兵逮捕潘滔,潘滔連夜逃走。苟晞只抓獲尚書劉曾、侍中程延,將他們都斬首。司馬越憂憤成疾,將後事託付給王衍。三月十九日,司馬越在項縣薨逝。(「八王之亂」之八王結束,司馬越當權四年零八個月。)
行台官員秘不發喪,眾人一起推舉王衍為元帥,王衍不敢當,讓位給襄陽王司馬范,司馬范也不接受。司馬范,是司馬瑋的兒子。
於是王衍等人一起奉司馬越靈柩歸葬東海郡。何倫、李惲等聽說司馬越薨逝,也帶著王妃裴氏和世子司馬毗從洛陽東行,城中士民爭相跟隨。皇帝追貶司馬越為縣王,任命苟晞為大將軍、大都督,督青州、徐州、兗州、豫州、荊州、揚州六州諸軍事。
11 益州的武將和官吏一起誅殺了暴重,上表舉薦巴郡太守張羅總管三府。張羅迎擊隗文,戰死。隗文驅趕擄掠吏民,向西投降成國。三府文武官員共同上表,舉薦平西司馬、蜀郡人王異總管三府,兼領巴郡太守。
12 當初,梁州刺史張光集會諸郡太守於魏興,共謀進取。巴西太守張燕倡言說:「漢中荒敗,迫近大賊,光復之事,還得等到真正的英雄出現。」張光認為,就是張燕接受變民首領鄧定賄賂,才導致漢中淪陷,現在又跳出來打擊士氣,喝令將他推出斬首。張光治兵進戰,幾年之後,才打到漢中,賑濟饑民,安撫創傷,百姓悅服。
13 夏,四月,石勒率輕騎兵追擊太傅司馬越的送葬隊伍,在苦縣寧平城追上,大敗晉兵,縱騎兵包圍射擊,晉軍將士十餘萬人相互踩踏,屍體堆積如山,無一人倖免。石勒抓獲太尉王衍、襄陽王司馬范、任城王司馬濟、武陵莊王司馬澹、西河王司馬喜、梁懷王司馬禧、齊王司馬超、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豫州刺史劉喬、太傅長史庾敳等,坐在帳幕之下,問他們晉朝何以至此。王衍詳細陳述禍敗之由,說責任不在自己身上,又說自己從小就沒有當官的志向,也不過問政事,又勸石勒稱帝,希望以此得到赦免。石勒說:「你少壯年紀,就登朝為官,名揚四海,身居重任,怎麼說你不想做官呢!破壞天下的,不是你是誰?」命左右將王衍扶出去。眾人畏懼死亡,都各自為自己辯護。唯獨襄陽王司馬范神色儼然,環顧呵斥他們說:「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還囉唆什麼!」
石勒對孔萇說:「我行走天下多年,還沒見過如此人物!能讓他們活命嗎?」孔萇說:「他們都是晉朝王公,終究不會為我們所用。」石勒說:「好吧,不過不要用刀。」當夜,派人推倒牆壁,將他們壓死。司馬濟,是司馬懿弟弟的兒子景王司馬陵的兒子。司馬禧,是司馬澹之子。
石勒剖開司馬越棺材,焚燒他的屍體,說:「亂天下者,就是此人!我為天下人報仇,所以焚燒他的屍骨,以告天地!」
何倫等到了洧倉,與石勒遭遇,戰敗,司馬越的世子及宗室四十八位親王全部被石勒消滅。何倫逃往下邳,李惲逃到廣宗。裴妃被人擄掠轉賣,過了很久,得以渡過長江。當初,琅邪王司馬睿出鎮建業,是裴妃的建議,所以司馬睿感恩於她,厚加撫養,把自己的兒子司馬衝過繼給她為子,作為司馬越的後嗣。
【華杉講透】
寧平大屠殺,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一幕,西晉王朝的統治階層和最後的軍事力量被一網打盡。王衍等人玩壞了帝國,也成為覆巢壓碎的蛋。這一幕之有名,在於天下最尊貴的人物,在石勒面前集體表現了他們乞求活命的無能和卑微,讓人感嘆天下怎麼會被這些人統治?石勒作為一個造反的賤民,還是保留了下層階級對上層階級的崇拜和敬重,覺得他們如此儀表堂堂,是我從未見過的風采人物,能不能留下他們呢?知道不能留,必須殺,也下令不可用刀,推牆壓死,給他們留一具全屍。
西晉全屍在此,歷史要拉開下一幕了。
14 漢安北大將軍趙固、平北大將軍王桑攻打徐州刺史裴盾,並殺了他。
15 變民首領杜弢攻長沙。五月,相州刺史荀眺棄城奔廣州,杜弢追擊,將荀眺抓獲。於是杜弢南破零陵、桂陽,東掠武昌,殺死多位郡守、縣令。
16 朝廷任命太子太傅傅祗為司徒,尚書令荀藩為司空,加王浚為大司馬、侍中、大都督,督幽州、冀州諸軍事,南陽王司馬模為太尉、大都督,張軌為車騎大將軍,琅邪王司馬睿為鎮東大將軍,兼督揚州、江州、湘州、交州、廣州五州諸軍事。
當初,太傅司馬越認為琅邪王司馬模不能綏撫關中,上表徵召他入朝任司空。將軍淳于定向司馬模進言說不要接受徵召,司馬模聽從,上表保舉自己的世子司馬保為平西中郎將,鎮守上邽。秦州刺史裴苞(州府在上邽)拒絕他入境。司馬模派帳下都尉陳安攻打裴苞,裴苞逃往安定,安定太守賈疋收容他。
17 大將軍苟晞上表,請求遷都倉垣,派從事中郎劉會將船數十艘,宿衛五百人、穀米一千斛前往迎接皇帝。皇帝將要聽從,公卿們猶豫,左右眷戀自己在洛陽的資產財富,結果沒有走成。既而洛陽飢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十之八九。皇帝召公卿計議,這回都同意要走,但是宿衛隨從都不齊備。皇帝撫手嘆息說:「怎麼會弄到車馬都沒有!」於是派傅祗到河陰縣,準備船隻,朝臣數十人導從,皇帝步行出西掖門,到了銅駝街,被盜賊搶掠,不能前進,只好返回。度支校尉、東郡人魏浚率流民數百家據守河陰縣峽石,不時出去劫掠谷麥,獻給皇帝。皇帝任命他為揚威將軍、平陽太守,仍兼任度支校尉。
18 漢主劉聰派前軍大將軍呼延晏帶兵二萬七千人入寇洛陽,到了河南縣,晉兵前後十二敗,死者三萬餘人。始安王劉曜、王彌、石勒引兵前往與呼延晏會師,還未抵達,呼延晏將輜重留在張方之前的營壘,五月二十七日,先到洛陽。二十八日,攻平昌門。三十日,攻破,於是焚燒東陽門及諸官府。
六月一日,呼延晏因為後援未到,不敢深入,俘虜搶掠而去。皇帝在洛水準備東行的船隻被呼延晏全部焚毀。
六月四日,司空荀藩及弟弟、光祿大夫荀組逃奔轘轅。
六月五日,王彌大軍抵達宣陽門。六日,始安王劉曜抵達西明門。
六月十一日,王彌、呼延晏攻克宣陽門,入南宮,登太極前殿,縱兵大掠,將宮女、珍寶全部搶掠一空。皇帝出奔華林園門,想要逃往長安,被漢兵追上抓獲,關押在端門。劉曜從西明門入屯武庫。
六月十二日,劉曜殺太子司馬詮、吳孝王司馬晏、竟陵王司馬楙、右僕射曹馥、尚書閭丘沖、河南尹劉默等,士民死者三萬餘人。接著又挖掘諸皇陵,將宮殿、祭廟、官府全部燒為灰燼。劉曜接納了惠帝司馬衷的皇后羊獻容,把皇帝及六顆玉璽送到平陽。
石勒引兵出轘轅,屯駐許昌。
光祿大夫劉蕃、尚書盧志逃奔并州。
六月二十一日,漢主劉聰下詔大赦,改年號為嘉平,任命晉帝司馬熾為特進左光祿大夫,封平阿公,任命侍中庾珉、王儁為光祿大夫。庾珉,是庾敳的哥哥。
當初,始安王劉曜認為王彌不等自己到,就先入洛陽,怨恨他。王彌對劉曜說:「洛陽是天下中心,四面有山有河,城池、宮室不需要再修建,應該向主上匯報,從平陽遷都洛陽。」劉曜認為天下未定,洛陽四面受敵,不可守,不用王彌之策,將洛陽焚毀。王彌罵道:「屠各子(匈奴的貴族和單于,都出自屠各部落)!豈有帝王眼光!」於是與劉曜有了矛盾,引兵向東,屯駐項關。前晉國司隸校尉劉暾對王彌說:「現在九州像沸騰的鍋一樣,各路英豪逐鹿中原。將軍對漢國建立不世之功,又和始安王產生矛盾,以後何以自容!不如向東,據守家鄉青州,再徐徐觀看天下形勢,上可統一天下,下可鼎立一方,這是上策。」王彌內心同意。
19 司徒傅祗在河陰縣建立行台(臨時政府),司空荀藩在陽城,河南尹華薈在成皋,汝陰太守、平陽人李矩為他們建造房屋,輸送糧食。華薈,是華歆的曾孫。
荀藩與弟弟荀組,族子、中護軍荀崧;華薈與弟弟、中領軍華恆在密縣建立行台,傳檄四方,推舉琅邪王司馬睿為盟主。荀藩按照朝廷旨意任命荀崧為襄城太守,李矩為滎陽太守,前冠軍將軍、河南人褚翜為梁國內史。揚威將軍魏浚屯駐洛北石樑塢,劉琨按照朝廷旨意任命魏浚為河南尹。魏浚去找荀藩商議軍事,荀藩邀李矩一起來參會。李矩晚上準備過去,屬下官吏都說:「荀藩不可信,不宜夜往。」李矩說:「忠臣同心,有什麼可懷疑的!」於是前往,相見甚歡,結交而去。魏浚的堂侄魏該,聚眾據守一泉塢,荀藩任命他為武威將軍。
豫章王司馬端,是太子司馬詮的弟弟,東奔倉垣,苟晞率群官奉他為皇太子,設置行台。司馬端按照朝廷旨意任命苟晞為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從倉垣移駐蒙城。
撫軍將軍秦王司馬業,是吳孝王司馬晏的兒子,荀藩的外甥,時年十二歲,南奔密縣,荀藩等奉他為主,南下前往許昌。前豫州刺史、天水人閻鼎,在密縣聚集西州流民數千人,打算返回故鄉。荀藩認為閻鼎有才,又有部眾,任命閻鼎為豫州刺史,以中書令李絙、司徒左長史、彭城人劉疇、鎮軍長史周顗、司馬李述等為他的參佐。周顗,是周浚之子。
當時海內大亂,唯獨江東比較安定,中原士民紛紛南渡長江避難。鎮東司馬王導遊說琅邪王司馬睿,延攬其中才俊,與之共事。司馬睿聽從,延聘掾屬一百餘人,時人謂之「百六掾」。任命前潁川太守、渤海人刁協為軍咨祭酒,前東海太守王承、廣陵相卞壼為從事中郎,江寧令諸葛恢、歷陽參軍、陳國人陳頵為行參軍,前太傅掾庾亮為西曹掾。王承,是王渾弟弟的兒子;諸葛恢,是諸葛靚的兒子;庾亮,是庾袞弟弟的兒子。
20 江州刺史華軼,是華歆的曾孫,認為自己是朝廷任命的官員,卻被琅邪王司馬睿所領導,所以不服司馬睿的命令。屬下郡守、縣令多向他進諫,華軼說:「我只是要見到皇帝詔書而已。」後來,司馬睿接到司空荀藩擁戴他為盟主的檄文,按照朝廷旨意署置官府機構,調動官員。華軼與豫州刺史裴憲都不從命。司馬睿派揚州刺史王敦、歷陽內史甘卓與揚烈將軍、廬江人周訪合兵攻擊華軼。華軼兵敗,逃奔安成郡,周訪追上,擊斬華軼,並殺了他的五個兒子。裴憲逃奔幽州。司馬睿任命甘卓為湘州刺史,周訪為尋陽太守,又任命揚武將軍陶侃為武昌太守。
【華杉講透】
華軼這是一種病,一種很多人都有的千年歷史流行病,我稱之為「不服綜合徵」,主要症狀,就是不服!他沒什麼別的想法,就是不服,並欣賞自己的不服,從不服中找到一種愉悅感,從不服中享受一種豪情。尤其是你們都服,就我不服,則自我評價更高。
華軼說他要見皇帝詔書才聽,那皇帝已經被敵人俘虜了,哪兒來的詔書呢?後來,有三公檄文,擁戴司馬睿,這是目前能有的「最高指示」了,他還是不服。下面的各郡太守、各縣縣令,個個勸諫他,為什麼呢?因為他的抗命沒有任何目的,沒有任何意義,就是不服!皇帝被俘,國家最緊急的,就是迅速團結在一個新領袖周圍,你既不能服從,也沒有另立中央,就是不聽,說只接受皇帝詔書,這是什麼毛病呢?
人一旦患了不服綜合徵,不服,就成了他的人生意義,他為不服而生,為不服而死,其他都不重要了。民間有諺語說:「不服高人有罪。」人家比你高,你偏要不服,這就是罪!華軼不是不服高人,而是不服臨時政府,那更是叛逆之罪了。就因為這一個不服,送掉了自己和五個兒子的性命!
不服綜合徵現在仍然比比皆是,或者說多數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看到別人優秀的,成功的,第一反應是「我並不覺得他怎麼樣」,然後就有一種自我滿足的愉悅。對人不服,就要反對別人的意見,要自己搞一套,這就是「不服高人有罪」!還有那網上的噴子,誰成功他噴誰的,都是不服綜合徵患者。
治自己這種病,我們要養成一種習慣,一種修養,就是服所有人!為什麼服所有人呢?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有你沒有的好品質,你沒有的好本事,你就服這些好品質、好本事吧!孟子說:「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與人為善,不是對人好。與,是善與人同的與,看見別人有好的思想,好的做法,我馬上向他看齊,和他一樣。聖人之心,至公至虛,至公,則善為天下公,他身上這善,也不是他的私物,是天下公共的道理,我取之有理。至虛,則人己兩忘,我既不羞恥自己怎麼跟他學,也不覺得學的是他的,我只是在他這裡發現了天下公共之善,也為天下行這公共之善。
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換成俗話:君子最大的品德,就是會聽別人的話!
學會聽別人的話,學會服氣別人,養成一個好習慣,看到別人的優點,豎起大拇指,讚嘆一聲:「服!」
讀者至此,可以先練習三遍:
服!服!服!
21 秋,七月,大司馬王浚設壇,祭告天地,立皇太子(不知道立的是誰),布告天下,聲稱承制,以皇帝詔書封官拜爵,備置百官,列署征將軍、鎮將軍,任命荀藩為太尉,琅邪王司馬睿為大將軍。王浚自領尚書令,任命裴憲及自己的女婿棗嵩為尚書,任命田徽為兗州刺史,李惲為青州刺史。
22 南陽王司馬模派牙門將趙染守衛蒲坂,趙染請求當馮翊太守,司馬模不許。趙染怒而率眾投降於漢。漢主劉聰任命趙染為平西將軍。八月,劉聰派趙染與安西將軍劉雅率騎兵二萬攻司馬模於長安,河內王劉粲、始安王劉曜率大軍為後繼。趙染在潼關擊敗司馬模,長驅直至下邽。涼州將北宮純從長安率其眾降漢。漢兵包圍長安,司馬模派淳于定出戰,戰敗。司馬模倉庫空竭,士卒離散,於是降漢。趙染把司馬模送給河內王劉粲。九月,劉粲殺司馬模。
關西饑饉,白骨蔽野,士民活下來的不足百分之一二。(慘!慘!慘!這一句話,向我們揭示了中國歷史改朝換代戰爭的人命成本。)
劉聰任命始安王劉曜為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改封為中山王,鎮守長安。任命王彌為大將軍,封齊公。
23 苟晞驕奢苛暴,前遼西太守閻亨,是閻纘之子,數次勸諫苟晞,苟晞將他殺死。從事中郎明預當時正在病中,馬上坐轎晉見苟晞進諫。苟晞怒道:「我殺閻亨,關你什麼事?你養病還來罵我?」明預說:「明公您以禮待我,所以我也盡心報答,如今您對我的憤怒,比起遠近人等對您的憤怒又如何呢!桀紂身為天子,還以驕傲暴虐而滅亡,何況人臣!希望明公暫時息怒,想一想我的話。」苟晞不聽。於是眾心離怨,又遭遇瘟疫和饑饉。石勒在陽夏攻打王讚並將其生擒。乘勝襲擊蒙城,俘虜苟晞及豫章王司馬端,用鐵鏈鎖拿苟晞,任命他為左司馬。漢主劉聰拜石勒為幽州牧。
王彌與石勒,表面親近,而內心相互忌恨。劉暾建議王彌召回曹嶷部隊,圖謀攻擊石勒。王彌寫信,派劉暾去召曹嶷,同時邀約石勒共同進軍青州。劉暾走到東阿,被石勒遊騎兵抓獲,石勒秘密處死劉暾,而王彌不知道。這時王彌帳下部將徐邈、高梁又帶自己所部兵馬離開,王彌的兵力就衰減了。
王彌聽說石勒生擒苟晞,內心非常厭惡,但是又寫信祝賀石勒說:「您抓獲苟晞,並且能讓他為您所用,何其神也!假使苟晞做您的左膀,我做您的右臂,天下即可平定!」石勒對張賓說:「王彌地位比我尊貴,但言辭卻如此卑下,一定是要圖謀我!」張賓於是勸石勒乘王彌現在兵力衰弱,誘而取之。石勒正與乞活變民首領陳午在蓬關交戰,王彌也與另一變民首領劉瑞相持甚急。王彌向石勒請救兵,石勒不給。張賓說:「您時常找不到機會對王彌下手,如今不正是上天送來的機會嗎?陳午一個小蟊賊,不足為憂,王彌是人傑,應該早日把他除掉。」石勒於是引兵攻打劉瑞,斬劉瑞。王彌大喜,認為石勒跟自己親近,不再懷疑。
冬,十月,石勒請王彌到己吾宴會,王彌要去,長史張嵩諫止,不聽。酒酣耳熱之際,石勒親手將王彌斬殺,兼併了他的部眾,上表漢主劉聰,說王彌叛逆。劉聰大怒,遣使斥責石勒「專害公輔,有無君之心」。但是仍然擢升石勒為鎮東大將軍,督并州、幽州二州諸軍事,領并州刺史,加以安撫。苟晞、王讚密謀叛變,石勒殺死二人,並殺了苟晞的弟弟苟純。
石勒引兵擄掠豫州諸郡,一直到長江北岸,然後回師,駐屯在葛陂。
當初,石勒被人掠賣,與母親王氏失去聯繫。并州刺史劉琨找到王氏和石勒的侄子石虎,一起送去和石勒團聚,並寫信遊說石勒投降晉朝:「將軍用兵如神,所向無敵,但是,周流天下而無容足之地,百戰百勝而無尺寸之功,是因為得明主則為義兵,附逆臣則為賊眾。成敗之數,就如呼吸,吹它它就冷,哈它它就暖。現在,我任命你為侍中、車騎大將軍、領護匈奴中郎將、襄城郡公,請將軍接受!」石勒回信說:「事功自有不同途徑,不是腐儒所能知道的。您自當盡節於您的朝廷,我是夷人,難以報效。」送給劉琨名馬、珍寶,又厚厚地賞賜使者,謝絕了劉琨的招降。
當時石虎年十七歲,殘忍無度,成為軍中禍患。石勒對母親說:「此兒凶暴無賴,假如哪天被士兵們殺了,名聲不好,不如我自己除掉他。」母親說:「跑得快的牛,小時候經常拉破車子,你再忍耐忍耐!」石虎長大後,弓馬嫻熟,勇冠三軍。石勒任命他為征虜將軍,每次屠城,很少留下活口,而統御部眾,嚴明而不煩瑣,無人敢違犯他的軍令,交付給他的作戰任務,都能所向無前。石勒於是寵愛信任他。
石勒攻滎陽太守李矩,被李矩擊退。
24 當初,南陽王司馬模任命從事中郎將索綝為馮翊太守。索綝,是索靖之子。司馬模死後,索綝與安夷護軍、金城人麴允,頻陽縣令梁肅,一起奔往安定。當時安定太守賈疋與諸氐人、羌人都送人質給漢國。索綝等在陰密遇上人質隊伍,將他們帶回臨涇,與賈疋謀劃興復晉室,賈疋聽從。於是共同推舉賈疋為平西將軍,率眾五萬攻打長安。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等都不降漢,聽聞賈疋起兵,與扶風太守梁綜率眾十萬來會師。梁綜,是梁肅的哥哥。
漢河內王劉粲在新豐,派他的部將劉雅、趙染攻新平,不能攻克。索綝救援新平,前後大小一百戰,劉雅等敗退。中山王劉曜與賈疋等戰於黃丘,劉曜大敗。賈疋於是襲擊漢梁州刺史彭盪仲,殺之。麴特等擊破劉粲於新豐,劉粲退回平陽。於是賈疋等兵勢大振,關西胡人、晉人紛紛響應。
豫州刺史閻鼎欲奉秦王司馬業入關,據長安以號令四方。河陰縣令傅暢,是傅祗之子,也寫信勸說,閻鼎於是行動。荀藩、劉疇、周顗、李述等都是山東人,不欲西行,中途逃散。閻鼎派兵去追,沒有追上,只殺了中書令李絙等人。閻鼎與司馬業從宛縣去武關,在上洛遇上盜賊,士卒敗散,閻鼎收集餘眾,進到藍田,派人告訴賈疋,賈疋派兵迎接。十二月,進入雍城,梁綜將兵保衛。
周顗投奔琅邪王司馬睿,司馬睿任命周顗為軍咨祭酒。前騎都尉、譙國人桓彝也避亂過江,見司馬睿勢力微弱,對周顗說:「我因為中原變亂,來此求全,而如此單弱,怎能支撐?」既而見到王導,共論世事,退出後又對周顗說:「今天見到管仲了,不擔心了!」
諸名士相約在新亭游宴,周顗在座上嘆息說:「南北風景,也沒有太大差別,但舉目望去,一個是長江,一個是黃河!」(洛陽游宴,大多在黃河邊;而新亭之宴,是在長江邊了。)於是滿座相視流涕。王導慨然變色說:「當勠力共輔王室,克復神州,何至於如楚囚一般,相對哭泣呢!」於是眾人收淚道歉。
陳頵寫信給王導說:「中華之所以傾弊,是選拔人才的機制出了問題,先看人的名望,然後才看他的才能。爭相角逐虛名,互相舉薦,說話分量重的就先顯達,分量輕的就排後面,像波浪一樣翻滾,最終發展到不可收拾。加上崇尚老莊,傾惑朝廷,清談的稱為弘雅,幹事的成為俗人。政府事務,無人管理;法律制度,全部敗壞。要制訂遠大計劃,得先從近處著手。如今當改弦易轍,明信賞罰,像漢光武帝那樣,能擢升已經退休的密縣縣令卓茂;像漢宣帝那樣,能舉拔桐鄉一個鄉官朱邑。如此,則大業可舉,中興有望!」
王導不能聽從。
【華杉講透】
新亭之會,是帝國的喘息,一國之精英階層,望長江而悲思黃河,可以說,此時此刻,這一江一河,都流滿了全國人民的淚水。王導慨然一喝,要克復神州。但是陳頵最簡單的一個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建議,他卻不能做到,長江黃河兩行淚,無可奈何新亭會,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政權的基因問題。
一個組織,有一個組織的基因。基因問題,是沒法解決的。
曹操唯才是舉,只問才能,不問出身,甚至不問品德,建立了一個寒門政權。而司馬家族聯合門閥勢力,推翻曹魏而建立的晉朝,相當於門閥家族的合夥制政權。到了東晉,王與司馬共天下,王導和司馬睿更是合夥關係。而王導能與司馬睿抗衡,是因為他代表了一批門閥家族的利益,得到他們的支持。
曹氏與司馬氏,兩個政權的基因完全不同。前者是曹氏的天下,怎麼對國家有利,就怎麼來。後者是門閥大族們的合夥政權,所謂官職和利益要在各大家族之間分配。
25 劉琨擅長招攬懷柔群眾,卻不善於撫慰駕馭他們,一天之內,往往有幾千人來歸附,又有幾千人離開。劉琨派兒子劉遵向代公拓跋猗盧請兵,又派族人高陽內史劉希在中山招募,幽州所統轄的代郡、上谷、廣寧等地民眾很多都去歸附他,部眾發展到三萬。幽州刺史王浚大怒,派燕國國相胡矩督諸軍,與遼西公段疾陸眷一起攻打劉希,殺了他,將代郡、上谷、廣寧三郡男女驅趕回去。段疾陸眷,是段務勿塵之子。拓跋猗盧派兒子拓跋六修將兵協助劉琨戍衛新興。
劉琨帳下牙門將邢延將一塊碧玉獻給劉琨,劉琨轉贈給拓跋六修。拓跋六修貪心,向邢延索求還有沒有更多,索求不得,拓跋六修就逮捕邢延妻子。邢延怒,以所部兵襲擊拓跋六修。拓跋六修逃走。邢延就以所部兵投降漢國,請兵以攻并州。
【華杉講透】
劉琨「長於招懷而短於撫御」,這句話很重要!我們多少人就是這毛病,長於招懷而短於撫御,或者只重視招懷,不重視撫御;把資源投入招懷,不投入撫御。
我曾經在一間知名公司工作,公司是行業內人才樂意投奔的,但是,人來人去,我在苦於公司人才不足的時候,曾經想:如果這些年來過我們公司的人都留下來了,那我差不多已經有一支全中國最強的全明星隊伍了。
那麼問題在哪兒呢?就是「長於招懷而短於撫御」。
要真正把心力都投入撫御,而撫御本身就是招懷,有了撫御,就不需要再去招懷,這就是近悅遠來的道理。《論語》載,葉公問政。子曰:「近者悅,遠者來。」國家好不好,移民最知道。近悅遠來,是儒家對好國家的評價指標,就是近的人,本國人,幸福指數很高,很開心。遠的人,國外的人,都想舉家搬來。
把近悅遠來的道理用於公司,不要到處去找人才,也不用成天跟獵頭公司開會,而是眼光向內,全力培養和撫御內部的人,則不僅內部人成長快,遠方的人才也不請自來。
我把「悅近來遠,終身雇用」作為公司的人力資源理念,首先把人力資源部改名為員工發展部,員工發展,本身就是公司經營的目的,而不是把員工作為公司發展的資源。大力投入增加員工收入和培訓,包括公司付費的EMBA和定期海外遊學,還有針對具體員工個人做定製培訓,慢慢把公司的人才穩定下來,很多員工都有了「有恆產者有恆心」的意願,把華與華當成自己的終身歸宿。想要來的人越來越多。而且我們成立的華與華商學院,開始規劃合伙人退休後的生活,他們退休後可以在商學院授課。
對客戶也是一樣,查一查曾經和我們合作過的客戶,如果都成為我們的終身用戶,不出十年,我們就是天下第一。但是呢,如果我們和劉琨一樣,「一日之中,雖歸者數千,而去者亦相繼」。那二十年後還是白忙活,甚至玩兒不下去了。為什麼呢?好公司是做一個客戶,就開一條路,做得多了,就條條大道通我司;壞公司是做一個客戶,就斷一條路,做得多了,路就全斷了無路可走了。
我把「悅近來遠,終身服務」作為公司的經營理念,對客戶「悅近來遠,終身服務」,首先從對「客戶」這個詞的定義開始。我們定義,客戶為已經付錢的人,已經付了錢給我們,就是客戶,就是「近」,我們一切資源向他們傾斜,優先保障他們。再定義「好客戶」,好客戶,是始終堅持按時付款的人,這是最親最親的親人,在資源不足時要最優先。
這個定義有什麼意義?意義很大!因為人性的弱點,就是誰對他好,他就對誰懈怠放鬆,誰按時付款從來不出毛病,他就認為這個人不用管;誰不搭理他,他就去爭取誰,誰老拖著不付錢,他就拼命去為他服務指望他付錢,剛好和「悅近來遠」相反。就是孔子說的,小人難養。「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跟他親近,他就放鬆對自己的要求;而疏遠他呢,他就有怨氣。
華與華每月經營會都統計各經營小組客戶的留存時間,從2002年公司創辦到2019年12月31日,公司一共合作過182個客戶,留存42個。這個比例可以說是很高了,但是我看看這近200個客戶的名單,覺得我希望留下的至少應該有100個,那麼我有58個是白忙活了。
量變比質變重要,應該說我們長期的悅近來遠政策,深入公司每一個同事的心裡,都知道怎麼對待客戶,到了2019年,有了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分水嶺,具體表現在2020年一季度,在新冠疫情下,經濟遭到重大打擊,我們很多客戶遇到困難,我們也減免諮詢費用支持這些遇到困難的客戶,還有一些準備啟動合作的新客戶推遲了啟動時間,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公司一季度的收入仍然增長了53%。
這結果把我都驚到了。於是我對「悅近來遠」更加有知行合一的體會。
真因是什麼呢?一個方面有公司聲譽增長的原因,以前公司也算知名公司,很多客戶想來試一試,但試一試的心態,等你拿出方案後,他可能並不信服,不理解,不接受,覺得不過如此,然後就把前期支出作為嘗試成本,停止合作「止損」了。那方案沒有採用,我們也永遠不能證明我們是對的。隨著公司的成功案例越來越多,公司的思想越來越深入市場和人心,現在來的客戶,抱著「試一試」心態的很少了,大多是抱定了請華與華的心態來的。這是很大的區別,是我們在「思想市場」的成功和聲譽的積累得來。來的人多,走的人少,積累就快了。
另一個原因呢,是「悅近來遠」的幾何級數效應。你想想,你去「招懷」,你的手能伸多長去招呢?但是,當近悅遠來,他自己來的時候,你多年「撫御」的努力,就像不斷在湖心投下石頭,那波浪漣漪一圈一圈地蕩漾向遠方,最後能有海嘯效應,一直蕩漾到太平洋對岸。而這時候,你仍然是在這波濤的圓心處著力而已,不假外求。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至誠無息,近悅遠來,一切都是積累得來!
26 李臻之死(東夷校尉李臻,被遼東太守龐本襲殺,事見309年記載),遼東邊塞一帶鮮卑素喜連、木丸津假託為李臻報仇,攻陷諸縣,殺掠士民,屢敗郡兵,連年為寇。東夷校尉封釋無力征討,向素喜連請和,素喜連、木丸津拒絕。百姓失業,很多都跑去歸附慕容廆,慕容廆發給他們糧食路費回鄉,願意留下的,也撫慰照顧他們。
慕容廆的小兒子、鷹揚將軍慕容翰說:「自古有為之君,無不尊奉天子以從民望,成大業。如今素喜連、木丸津以討伐龐本為名,實則幸災樂禍,發動叛亂。封使君已經誅殺龐本,請求講和,他們仍然寇暴不已。中原離亂,郡兵不振,遼東荒亂,無人救恤。單于您不如歷數素喜連、木丸津罪狀,出兵討伐,上可興復遼東,下則吞併二部,忠義彰於朝廷,私利歸於我國,這是霸王之基業啊!」慕容廆笑道:「小伙子也有如此見識!」於是率眾東擊素喜連、木丸津,任命慕容翰為前鋒,擊破並斬殺二人,兼併二部部眾,得到二部之前擄掠的百姓三千餘家,和之前投奔慕容廆的百姓一起,全部送還本郡,遼東郡這才勉強得以復存。
封釋得了重病,將他的孫子封奕託付給慕容廆。封釋死後,慕容廆召見封奕,和他談話,說:「奇士啊!」封他為小都督。封釋的兒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參軍封抽前來奔喪,慕容廆見了他們,說:「這一家人,都是天上降下來的有千斤之力的神牛啊!」因為道路不通,二人奔喪之後也回不去了,都留下來在慕容廆手下做官。慕容廆任命封抽為長史,封悛為參軍。
幽州刺史王浚任命妻舅崔毖為東夷校尉。崔毖,是崔琰的曾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