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惠皇帝中之上

2024-10-02 03:36:09 作者: 華杉

  永寧元年(公元301年)

  

  1 春,正月,任命散騎常侍、安定人張軌為涼州刺史。張軌認為國家又進入多難之秋,暗地裡有割據河西之志,所以申請到涼州任職。當時,州境內盜賊縱橫,鮮卑為寇;張軌到了之後,以宋配、氾瑗為主要謀士,將他們全部擊破,威震西土。

  2 相國司馬倫與孫秀派牙門將趙奉詐稱司馬懿託夢,傳話說:「司馬倫應該早日入主皇宮。」散騎常侍、義陽王司馬威,是司馬望的孫子,一向諂媚巴結司馬倫,司馬倫任命他為侍中,派他逼奪皇帝璽綬,寫禪讓詔書,又派尚書令滿奮持節,奉璽綬,禪位於司馬倫。左衛將軍王輿、前軍將軍司馬雅等率甲士入殿,曉諭三部司馬,威逼利誘,沒有一個人敢違抗的。張林等人屯守皇宮各大門。

  正月九日,司馬倫乘皇帝法駕入宮,即皇帝位,赦天下,改年號為建始。被罷黜的皇帝司馬衷從華林園西門出宮,住進金墉城,司馬倫派張衡帶兵看守。

  正月十日,尊皇帝司馬衷為太上皇,改金墉城為永昌宮,廢皇太孫司馬臧為濮陽王,立司馬倫的世子司馬荂為皇太子,另外幾個兒子司馬馥為京兆王,司馬虔為廣平王,司馬詡為霸城王,都兼任侍中,並掌兵馬。任命梁王司馬肜為宰衡,何劭為太宰,孫秀為侍中、中書監、驃騎將軍、儀同三司,義陽王司馬威為中書令,張林為衛將軍,其餘黨羽,皆為卿、將,破格越級提拔的,不可勝計,下至奴僕士卒,都有爵位。每到朝會的時候,貂蟬滿座,當時的人編了一句諺語說:「貂不足,狗尾續。」(侍中、中常侍官帽上繡一蟬形圖案,後面拖一條貂尾為裝飾,所以「貂蟬」就是皇帝親信官員,親信太多,貂都不夠用了,拿狗尾巴替代,就是狗尾續貂了。)

  這一年,全國所舉薦的賢良、秀才、孝廉,一律免試,全部錄用。各郡國計吏及太學生年十六歲以上者,全都委任為署吏,郡守及縣令,大赦令頒布之日在職的,全部封侯。郡政府功曹,全部入選「孝廉」,縣政府主簿、錄事吏等,全部評為「廉吏」。國庫積蓄,不足以供應賞賜,封侯的人太多,刻印都來不及,有的就給個白板當侯印了。

  【華杉講透】

  司馬倫、孫秀如此濫賞,以為能收買人心,簡直是荒唐。所有太守、縣令,全部封侯,誰會感恩戴德呢?沒有任何激勵作用,只有副作用,就是一場鬧劇,而這場鬧劇,會要了司馬倫、孫秀全族性命。

  當初,平南將軍孫旂之子孫弼、弟弟的兒子孫髦、孫輔、孫琰都巴結孫秀,與孫秀合族,結果不到一個月時間,全部登上顯位。等到司馬倫稱帝,孫氏四兄弟都當上將軍,封郡侯,任命孫旂為車騎將軍,開府。孫旂認為孫弼等所受司馬倫的官爵太過了,一定會帶來災禍,派幼子回去責備他們,但孫弼等人都不聽,孫旂也攔不住,慟哭不已。

  【胡三省曰】

  孫旂四個子侄,都有才名於當世,但是跟錯了人,以致滅族。所謂良臣擇木而棲,但擇木很難啊!跟錯了人,就是這樣的結局。但是,是孫旂自己先跟孫秀親善,他的子侄們才能攀附上去。他自己交友不慎,又怎麼去教訓子侄呢?他雖然慟哭,也是無益於事。孫氏被誅滅,就是孫旂自己造成的。

  3 正月十七日,殺濮陽哀王司馬臧(前皇太孫)。

  孫秀專擅朝政,司馬倫所出的詔令,孫秀任意增刪改動,甚至自己拿一張青紙寫詔書。或者朝令夕改,而百官的職位,隨意調換,如流水一樣。張林一向和孫秀不睦,又怨恨自己未能開府(這就是濫賞的結果,開府儀同三司,那是宰相級的規格,但張林的期望值就有這麼高),於是寫密信給太子司馬荂,說:「孫秀專權,不得人心,而功臣們都是小人,擾亂朝廷,可以把他們全部誅殺。」司馬荂把張林的信給司馬倫,司馬倫又給孫秀。孫秀建議司馬倫逮捕張林。逮捕之後,就將張林誅殺,夷滅三族。

  孫秀認為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各擁強兵,占據一方,非常厭惡他們,於是用自己的親黨為三王的參謀佐將(把他們架空),給司馬冏加位為鎮東大將軍,司馬穎為征北大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寵遇安撫他們。

  4 李庠驍勇,又得人心。趙廞漸漸猜忌他,但沒有說出來。長史、蜀郡人杜淑、張粲對趙廞說:「將軍剛剛起兵,而李庠握強兵於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應該早點對他下手!」正好李庠勸趙廞稱帝,杜淑、張粲藉機向趙廞指控李庠大逆不道,將他逮捕斬首,並誅殺他的子侄十餘人。當時李特、李流都帶兵在外,趙廞派人慰撫他們說:「李庠說了不該說的話,論罪當死,兄弟之間,有罪不連坐。」又任命李特、李流為督將。李特、李流怨恨趙廞,帶兵回到綿竹。

  李庠的牙門將、涪陵人許弇要求做巴東監軍,杜淑、張粲堅決不同意,許弇怒,就在趙廞面前,出手殺死杜淑、張粲,杜淑、張粲的左右又殺死許弇。這三人都是趙廞心腹,同日身死,趙廞的勢力就衰落了。

  【華杉講透】

  這件事很有代表性,《資治通鑑》說:「三人皆之腹心也。」都是老闆心腹,許弇求官職,杜、張二人不同意,許就當著老闆面格殺杜、張,然後又被杜、張的手下格殺。老闆的班底全沒了。

  那麼,問題來了,這算是哪門子老闆的心腹啊?都沒站在老闆立場考慮問題,相互爭念,同歸於盡,到底替老闆幹了什麼呢?

  這就是當時晉朝社會的一個縮影,上面有一個白痴皇帝,皇帝本來是最尊崇、最讓人恐懼的,所謂伴君如伴虎,但偏偏司馬衷是個白痴,誰都可以欺負他。最高領袖不僅沒有威信,而且沒有尊嚴。下面的王公大臣全是亂來,殺過來殺過去,凡事都是上行下效,這種風氣,就傳遍了全國,誰都不服誰,整個統治秩序全亂了。

  孟子解釋過這種情況,《孟子》第一章,第一句:

  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問:「老人家!不遠千里而來,您一定能給我的國家帶來很大利益吧?」

  孟子一句話就頂回去了:「大王何必說利益,我這裡只有仁義而已!您也只需要仁義,不需要利益。如果大王說:『怎樣才對我的國家有利?』大夫也會說:『怎樣才對我的家族有利?』一般士子老百姓也會說:『怎樣對我自身有利?』上上下下,你想從我這兒取利,我想從你那兒取利,那國家就危險了。

  「在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大國,殺掉國君的,必然是有一千輛兵車的大夫。在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小國,殺掉國君的,必然是有一百輛兵車的大夫。

  「一萬輛兵車的國家,那大夫就有一千輛;一千輛兵車的國家,那大夫就有一百輛,這都不算少了吧!但如果先利後義,那大夫不把國君的產業全奪去,他是不會滿足的!

  「從來沒有仁者遺棄他的父母的,也從來沒有講『義』的人卻對他的君主怠慢的。大王只講仁義就行了,為什麼要講利益呢!」

  孟子講的道理,其實非常簡單,非常清楚。你琢磨別人的利,你手下的人也琢磨你的利。義利之辨,不是有一個「義」,又有一個「利」,兩個東西給你選,而是你只看到你對外的義和利,沒看到你對外是利,你內部的人對你就是利,你對外是義,你內部的人對你就是義。在這個野心家的時代,你的「心腹」跟你一起研究怎麼對付別人,回家他就跟他的「心腹」研究怎麼對付你,他的「心腹」又回家跟「心腹的心腹」研究怎麼對付他。

  所以,不要問誰是你的心腹,只問你自己的心腹,你自己心腹里到底裝著啥。

  趙廞派長史、犍為人費遠、蜀郡太守李苾、督護常俊領軍一萬餘人截斷北方道路,屯駐在綿竹石亭。李特秘密集結七千餘人,夜襲費遠等軍,並縱火焚燒,死者十之八九。李特於是進攻成都。費遠、李苾及軍祭酒張微,夜裡砍開城門逃亡,文武官員一鬨而散,趙廞獨自與妻子乘小船逃走,到了廣都,被隨從所殺。李特入成都,縱兵大肆搶掠,又遣使到洛陽,陳述趙廞罪狀。

  當初,梁州刺史羅尚聽說趙廞造反,上表說:「趙廞不是雄才,蜀人不會歸附於他,敗亡指日可待。」朝廷下詔,拜羅尚為平西將軍、益州刺史,率領牙門將王敦、蜀郡太守徐儉、廣漢太守辛冉等七千餘人入蜀。李特聽說羅尚要來,非常害怕,派他的弟弟李驤到半路迎接,並獻上珍玩。羅尚喜悅,任命李驤為騎督。李特、李流又在綿竹以牛酒犒勞羅尚。王敦、辛冉對羅尚說:「李特等本是盜賊,應該找機會斬了他們,不然,必為後患。」羅尚不聽。辛冉之前和李特有交情,對李特說:「故人相逢,不是吉,就是凶!」李特深為猜疑恐懼。

  三月,羅尚到成都,汶山羌族造反,羅尚派王敦征討,被羌人所殺。

  5 齊王司馬冏密謀討伐趙王司馬倫,還未發動,碰上離狐人王盛、潁川人處穆聚眾於濁澤,老百姓跑去跟從他們的,日以萬計。司馬倫派他的將領管襲做司馬冏的軍司(即軍師,避司馬師諱,改稱軍司),征討並斬殺王盛、處穆。司馬冏藉機逮捕管襲,處死。司馬冏與豫州刺史何勖、龍驤將軍董艾等起兵,遣使通告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常山王司馬乂及南中郎將、新野王司馬歆,移檄四征(征南、征北、征東、征西將軍)、四鎮(鎮南、鎮北、鎮東、鎮西將軍)及各州、郡、縣、封國,聲稱:「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

  使者到了鄴城,成都王司馬穎召鄴縣縣令盧志商議,盧志說:「趙王篡逆,人神共憤,殿下集合英俊之士,起兵以從人望,杖大順以討逆,百姓必不召自至,高舉手臂,爭先奮進,攻無不克!」司馬穎聽從,任命盧志為咨議參軍,仍兼左長史。盧志,是盧毓的孫子。

  司馬穎以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為前鋒,遠近響應,到了朝歌縣,部眾已經有二十餘萬。石超,是石苞的孫子。常山王司馬乂在自己封國內,與太原內史劉暾各自率眾為司馬穎後軍。

  新野公司馬歆接到司馬冏檄文,不知所從。親信嬖人王綏說:「趙王更親,而且勢力更強;齊王血緣關係遠,而勢力較弱,應當跟趙王。」參軍孫詢當眾厲聲說:「趙王凶逆,天下當共誅之,還問什麼親疏強弱!」司馬歆於是決定跟司馬冏。

  前安西參軍夏侯奭在始平聚眾數千人響應司馬冏,遣使邀河間王司馬顒。司馬顒採納長史李含的計謀,派振武將軍、河間人張方征討夏侯奭,生擒夏侯奭及其黨羽,腰斬。司馬冏檄文到,司馬顒將司馬冏的使節逮捕,送去交給司馬倫,派張方帶兵助司馬倫。張方行軍到華陰,司馬顒聽說司馬冏、司馬穎兵勢強盛,趕緊又召張方回來,轉投司馬冏陣營。

  司馬冏檄文到了揚州,州人都想要響應。刺史郗隆,是郗慮的玄孫,因為哥哥的兒子郗鑒和自己的兒子們都在洛陽,猶疑未決,召集全部幕僚屬吏商議。主簿淮南人趙誘、前秀才虞潭都說:「趙王篡逆,海內所疾,如今義兵四起,他必敗無疑。為使君您考慮,直接奔赴許昌,跟從齊王,這是上策;派一個部將帶兵去許昌跟他,這是中策;酌量派出象徵性的小部隊,觀察形勢,看哪邊要贏就跟哪邊,這是下策。」

  郗隆散會後,單獨與別駕顧彥密謀,顧彥說:「趙誘的下策,正是上計。」治中留寶、主簿張褒、西曹留承聽說了,請求進見,問:「不知道使君您準備怎麼辦?」郗隆說:「我深受二帝(大概是指惠帝司馬衷和現在的皇帝司馬倫)厚恩,誰也不想偏助,只是守住本州而已。」留承說:「天下是文帝(司馬昭)的天下,太上皇(司馬衷)繼承已經很久,今上(司馬倫)奪位,不公平!齊王順時舉事,成敗可見(意思是司馬冏必勝,司馬倫必敗),使君不早發兵響應,狐疑拖延,變難將生,這州你怎麼保得住!」郗隆不說話。

  虞潭,是虞翻的孫子。

  檄文到了六天,郗隆沒有任何反應,將士念怨,參軍王邃鎮守石頭城,將士們爭相跑去歸附他,郗隆派從事在牛渚攔禁,無法禁止。將士們於是推舉王邃為首,攻打郗隆,郗隆父子及顧彥都被殺死,首級送去給司馬冏。

  安南將軍、監沔北諸軍事孟觀,夜觀天象,認為代表皇帝的紫宮星附近並沒有什麼天變發生,司馬倫必定不敗,於是決心固守。

  司馬倫、孫秀聽說三王起兵,大懼,假造司馬冏上表說:「不知道哪裡來的逆賊突然圍攻我,臣懦弱不能自保,請求朝廷中軍來救,我只希望能歸國就死!」將這篇偽造的奏章宣示內外,然後派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率軍七千從延壽關出兵;征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率軍九千從崿阪關出兵;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率軍八千從成皋關出兵,迎戰司馬冏。派孫秀的兒子孫會督將軍士猗、許超率宿衛兵三萬抵禦司馬穎。召東平王司馬楙為衛將軍,都督諸軍。又派京兆王司馬馥、廣平王司馬虔率軍八千為三軍後援。司馬倫、孫秀日夜祈禱,用種種詛咒、巫術壓制敵人以求福,命巫師占卜以選戰日,又派人在嵩山穿著羽毛衣服,詐稱仙人王喬,作書論述司馬倫福祚長久,以惑眾心。

  6 閏三月一日,日食。自正月到本月,金木水火土五星於白晝穿越天際,縱橫無常。

  【華杉講透】

  這一段記載幾位方面大員的反應,值得研習。

  天下大變,方面大員都是局中人,沒有資格置身事外,必須選邊站,這就是臨大事、決大疑、定大計之時,生死存亡之際。司馬冏檄文「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劃出的遊戲規則很清楚:要麼跟隨我參戰,要麼做我的敵人。這和「911」後布希總統的「討基地組織檄」一樣:「要麼和我們站在一起,要麼就是我們的敵人。」這是極限博弈。

  各方應該怎麼辦呢?就是趙誘、虞潭說的上中下三策,選擇題A、B、C三個選項,必選其一沒有D。

  面對選擇題,選擇標準就是義利二字,如果以義為標準,就是以你的道義立場為標準,司馬穎以義為標準,選擇跟司馬冏。司馬歆猶豫,參軍孫詢喊出了團隊的意見,他順應了自己的人心,也以義為標準,跟司馬冏。

  司馬顒以利為標準,看怎麼對自己有利,他選C,出下策,但是一看風向不對,馬上轉向,這在遊戲規則範圍內是允許的。所以,他雖然殺了夏侯奭,又把司馬冏的使者押送給司馬倫,但是及時反正,還是可以分享勝利果實的。郗隆就是問題了,他不選!交白卷。他犯了兩個大錯,一是不知道自己沒有不選邊站的權力,他必須站隊!如果因為自己親人在洛陽,投鼠忌器不敢起事,那他就應該馬上站在司馬倫一邊參戰,首鼠兩端沒關係,關鍵時候站隊就行,不能不站隊。歷代諸侯混戰,到了戰場看他們打,勝負快分出來了,再加入勝利一方做最後一擊也是可以的,少分點戰果就行,你不能說不關你的事。

  第二個錯誤,郗隆沒搞清楚什麼是「我」,或者說沒搞清楚什麼是「我們」,這決策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也不是一個人,有下面整個團隊的立場和情緒。歷來兩國交戰,都有兩個戰場,外部戰場和內部戰場,雙方團隊裡都有跟對方立場一致的人,你如果認為「我」就是「我們」,只關注外部戰場,以為內部是自己說了算,就有蕭牆之禍。

  這是一個四方博弈,不是三方博弈。三方,是司馬冏、司馬倫和郗隆,第四方,是郗隆的部屬。如果我們把郗隆的部屬也分成兩派,那就是五方博弈。牌桌上明明坐了四五個人,希隆只看到三個人,結果第四個人出了王炸。

  郗隆既不義,也不利,他就根本沒有資格入局,他的「自己人」就把他淘汰出局了。

  這種事,歷史上出現過無數次,一旦局勢天平傾斜,都是死在自己人手裡,因為自己人殺你的行動成本最低,投入產出比最高。司馬倫、孫秀的人頭,已經成了這場賭博中的頭獎彩票,等不到司馬冏來殺他們,也是在洛陽內部就有人出手要那頭等獎了。

  7 張泓等人進據陽翟,與齊王司馬冏作戰,屢戰屢勝。司馬冏駐軍在穎陰,夏,四月,張泓乘勝進逼,司馬冏遣兵逆戰。中央軍其他將領按兵不動,而孫輔、徐建部隊夜裡自己軍營發生騷亂,二人乾脆帶兵回洛陽,向司馬倫匯報說:「齊王兵盛,勢不可當,張泓已經陣亡!」司馬倫大為恐懼,秘而不宣,召他的兒子司馬虔及許超帶兵回來(保衛京師)。正在這時,張泓捷報送到,司馬倫又派軍隊回去。張泓等發動總攻,率諸軍渡過潁水,攻打司馬冏大營。司馬冏出兵攻打其別將孫髦、司馬譚等,獲勝,張泓於是撤退。

  孫秀詐稱已攻破司馬冏大營,生擒司馬冏,令百官朝賀。

  成都王司馬穎前鋒兵至黃橋,被孫會、士猗、許超擊敗,殺傷萬餘人,士眾震駭。司馬穎想要退保朝歌,盧志、王彥說:「如今我軍失利,敵人得志,有輕視我軍之心。我軍如果退縮,士氣沮喪,恐怕就不能再作戰了。何況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如另選精兵,夜裡急行軍,出其不意,這是用兵之奇計!」司馬穎聽從。

  司馬倫賞賜黃橋之功,士猗、許超、孫會都獲得持節發號施令的權力,於是誰也不聽誰的,軍政不一,又仗恃勝利,輕視司馬穎,不設防備。司馬穎率諸軍進擊,在湨水大戰,孫會等大敗,拋下軍隊,向南奔逃。司馬穎乘勝長驅,渡過黃河。

  自從司馬冏起兵,百官將士都想誅殺司馬倫、孫秀,孫秀恐懼,不敢出中書省,等到聽聞河北兵敗,憂懣不知所措。孫會、許超、士猗等回到洛陽,與孫秀商議,有的說要集結殘餘部隊出戰;有的說要燒掉皇宮,誅殺不依附自己的人,然後挾持司馬倫向南投奔孫旂、孟觀;有的說要乘船東走入海,計議未決。

  四月七日,左衛將軍王輿與尚書、廣陵公司馬漼,率營兵七百人從南掖門入宮,三部司馬(前驅、由基、強弩三部司馬的合稱,三者分別掌管戟盾、弓矢和硬弩部隊)在內響應,攻孫秀、許超、士猗於中書省,全部斬首,於是殺孫奇、孫弼及前將軍謝惔等。司馬漼,是司馬伷之子。

  王輿屯兵雲龍門,召八座大臣全部入殿,讓司馬倫寫詔書說:「我被孫秀所誤,以至激怒三王,如今已誅殺孫秀,迎接太上皇復位,我將歸老於農田。」傳詔以騶虞幡下令將士們解除戰鬥。黃門宦官帶領司馬倫從華林東門出宮,與太子司馬荂都回到汶陽里家宅。派甲士數千到金墉城迎接惠帝司馬衷回宮,百姓都歡呼萬歲。皇帝從端門入宮,升殿,群臣頓首謝罪。皇帝下詔,將司馬倫、司馬荂押送金墉城。

  廣平王司馬虔從河北回來,走到九曲,接到事變消息,拋下軍隊,帶數十人直接回家了。

  四月九日,赦天下,改元,大宴五日,分遣使者慰勞三王。梁王司馬肜等上表說:「趙王司馬倫父子凶逆,應該伏誅。」四月十三日,派尚書袁敞持節賜死司馬倫,逮捕其子司馬荂、司馬馥、司馬虔、司馬詡,全部誅殺。百官中凡是司馬倫任用的,全部斥免,尚書台、御史台、謁者、門下省、中書省、秘書省、諸公府、二衛及六軍,所有官員幾乎為之一空,勉強有個別能留任的。

  當日,成都王司馬穎到京。四月十五日,河間王司馬顒也到了。司馬穎派趙驤、石超到陽翟協助齊王司馬冏討伐張泓等人,張泓等投降。從起兵到此,一共六十餘日,戰死者近十萬人。斬張衡、閭和、孫髦於東市,蔡璜自殺。五月,誅殺義陽王司馬威。襄陽太守宗岱執行司馬冏命令斬孫旂,永饒冶令(掌使役工徒,熔鑄銅、鐵)空桐機斬孟觀,都將首級送到洛陽,夷滅三族。

  【柏楊曰】

  司馬倫被逼飲下金屑苦酒,羞愧難當,用手帕蓋到臉上,連連嘆息:「孫秀害我!孫秀害我!」八王之亂第三王結束,司馬倫自去年四月誅殺賈南風,到本年四月服毒,當權一年零一月。

  8 立襄陽王司馬尚為皇太孫。

  9 六月二日,齊王司馬冏率眾入洛陽,在皇宮通章署前閱兵,甲士數十萬,威震京師。

  10 六月十五日,赦天下。

  11 恢復賓圖縣王司馬晏吳王爵位。

  12 六月二十一日,皇帝下詔,任命齊王司馬冏為大司馬,加九錫,一切器物制度,比照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司馬炎當初輔佐曹魏的先例;成都王司馬穎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錄尚書事,加九錫,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河間王司馬顒為侍中、太尉,加三錫(九錫後三項:賞賜弓箭,有權征伐;賞賜刀斧,有權誅殺;賞賜玉杯,用以飲酒);常山王司馬乂為撫軍大將軍,領左軍;廣陵公司馬漼進爵為王,領尚書,加侍中;新野公司馬歆進爵為王,都督荊州諸軍事,加鎮南大將軍;齊國、成都國、河間國三個王府,各設置掾屬四十人,以武官為主,文官只是充數而已。有見識的人,都知道兵革未息。

  六月二十六日,任命梁王司馬肜為太宰,兼任司徒。

  光祿大夫劉蕃的女兒,是司馬倫世子司馬荂的妻子,所以劉蕃與兩個兒子散騎侍郎劉輿、冠軍將軍劉琨都為司馬倫所委任。大司馬司馬冏認為劉琨父子有才望,特別赦免他們,任命劉輿為中書郎,劉琨為尚書左丞。又任命前司徒王戎為尚書令,劉暾為御史中丞,王衍為河南尹。

  新野王司馬歆將出鎮荊州,與司馬冏同車前往謁見先帝陵園,在車上對司馬冏說:「成都王是皇上的至親兄弟,又與您同建大功,如今應該把他留在京師,和您一起輔政。如果做不到,就要剝奪他的兵權。」在另一輛車上,常山王司馬乂與司馬穎同車(司馬乂與司馬穎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對司馬穎說:「天下是先帝的天下,大王應該維護它!」兩邊聽到這些話的人,無不感到憂懼。

  盧志對司馬穎說:「齊王司馬冏軍隊號稱百萬,但與張泓相持,不能取勝,是大王您徑直渡過黃河,功勞之大,天下無人可以匹敵。如今齊王卻要與您同輔朝政,我聽說,兩雄不能俱立,您應該以母親生病為由,申請回家探母,把朝政讓給齊王,以收天下人心,這是上計!」司馬穎聽從。

  皇帝在東堂接見司馬穎,慰勞他。司馬穎拜謝說:「這都是大司馬司馬冏的功勳,臣沒有做什麼。」於是上表稱頌司馬冏功德,說應該委政給他,而自陳母親生病,請求回歸藩國。辭別出宮之後,不回軍營,直接去太廟拜謁祖先,然後從東陽城門出城,回到封地鄴城。

  司馬穎送信給司馬冏辭別,司馬冏大驚,飛馳出城送行,在七里澗追上司馬穎。司馬穎停車告別,流涕滂沱,只說母親生病,沒有一句話涉及朝政。於是官吏百姓都稱譽司馬穎。

  【華杉講透】

  諸王爭雄,大戰結束,但塵埃未定,現在進入中場休息,準備下一場戰亂。司馬穎以退為進,把燙手山芋扔給司馬冏。未來會怎樣,就看他們各自的修行了。

  司馬冏延聘新興人劉殷為軍咨祭酒(避司馬師諱,由軍師祭酒改名。諸將軍府置,位在諸僚佐之上),洛陽縣令曹攄為記室督(掌章表書記文檄),尚書郎江統、陽平太守、河內人苟晞為參軍事,吳國人張翰為東曹掾(掌人事),孫惠為戶曹掾(掌管民戶﹑祠祀﹑農桑等),前廷尉正(廷尉副職,可代表廷尉參加詔獄會審,或獨立決斷疑獄、平反冤案,參議案例律條,相當於大法官)顧榮及順陽人王豹為主簿(掌文書)。

  孫惠,是孫賁的曾孫。顧榮,是顧雍的孫子。劉殷幼年時就成了孤兒,家境貧寒,奉養曾祖母,以孝行聞名,別人送糧食布帛給他,劉殷大大方方接受,也不道謝,直接說:「等我富貴,再回報。」長大之後,他博通經史,性格倜儻,志向遠大,儉約而不粗陋,清高而不狷介,看起來很恭順,但又凜然不可侵犯。

  司馬冏任命何勖為中領軍(掌護衛,領營兵),董艾為典樞機,又封其將佐有功者葛旟、路秀、衛毅、劉真、韓泰等皆為縣公,委以腹心,號稱「五公」。

  成都王司馬穎回到鄴城,皇帝下詔,派使者前來,重申之前的封賞和任命,司馬穎接受大將軍稱號,辭去九錫殊禮,並上表保舉參與起義的功臣,都封為公侯,又上表說:「大司馬司馬冏之前在陽翟,與賊軍相持甚久,百姓困敝,請求運黃河以北地區的糧倉米十五萬斛,賑濟陽翟饑民。」又製造八千副棺材,用成都國官員俸祿縫製衣服,收斂安葬黃橋陣亡將士遺體,表彰他們的家屬,按撫恤標準加二等優待。又下令溫縣掩埋司馬倫陣營戰死將士一萬四千餘人。這些都是盧志的主意。司馬穎相貌堂堂,卻神志混濁,不會讀書,但是性情敦厚,事情都委託給盧志,所以能成全其美。

  皇帝再次下詔,命司馬穎入朝輔政,並接受九錫。司馬穎的嬖人孟玖不願意回洛陽,母親程太妃也留戀鄴城,所以司馬穎始終推辭不就。

  當初,大司馬司馬冏懷疑中書郎陸機為趙王司馬倫撰寫禪讓詔書,將陸機逮捕,準備誅殺。大將軍司馬穎為陸機辯理,陸機得以免死,司馬穎又舉薦陸機任平原國內史(掌封國民政),其弟陸云為清河國內史。陸機的友人顧榮及廣陵人戴淵,認為中國多難,勸陸機回東吳。陸機因為受司馬穎保全之恩,並且認為司馬穎有聲望,可以跟隨他建功立業,所以留下來。(為陸機、陸雲被司馬穎所殺埋下伏筆。)

  13 秋,七月,恢復常山王司馬乂為長沙王。(晉武帝太康十年,封司馬乂為長沙王,誅殺司馬瑋的時候,司馬乂因為是司馬瑋同母所生,貶為常山王,現在恢復原有封地。)

  14 東萊王司馬蕤凶暴酗酒,數次凌侮大司馬司馬冏,又向司馬冏要求開府,被拒絕,心中憤怨,向皇帝秘密上表,說司馬冏專權,與左衛軍王輿密謀廢黜司馬冏,事情敗露。八月,皇帝下詔,廢司馬蕤為庶人,誅殺王輿三族,將司馬蕤流放上庸,上庸內史陳鍾秉承司馬冏旨意,秘密將司馬蕤殺死。

  15 赦天下。

  16 東武公司馬澹被控不孝,流放遼東。九月,徵召司馬澹的弟弟司馬繇,恢復他的東安王爵位(司馬繇於元康元年被廢,流放帶方郡),拜為尚書左僕射。司馬繇舉薦東平王司馬楙為都督徐州諸軍事,鎮守下邳。

  17 當初,朝廷下令秦州、雍州刺史,要求他們召回入蜀的流民,又派御史馮該、張昌前往監督執行。李特的哥哥李輔從略陽入蜀,說中國禍亂,不要回去。李特贊同,多次派天水人閻式去找羅尚,要求延期到秋天再走。又賄賂羅尚及馮該,羅尚、馮該許諾同意。

  朝廷評議征討趙廞的功勞,拜李特為宣威將軍,弟弟李流為奮武將軍,都封侯。璽書下到益州,要求上報六郡流民當中與李特一起討伐趙廞

  有功的,將加以封賞。廣漢太守辛冉想要獨吞誅滅趙廞的功勞,將朝廷詔命壓下不發,而自己上報的有功人員名單,弄虛作假,六郡流民都很怨恨。

  羅尚派從事監督遣返流民,限期七月上路。當時流民遍布梁州、益州,受僱充當苦力奴僕,聽說州郡逼遣,人人愁怨,不知所措。況且正鬧水災,穀物還沒有收割,也沒有路費。李特再次派閻式去求羅尚,申請延期到冬天。辛冉和犍為太守李苾認為絕對不行。羅尚舉薦別駕杜弢為秀才,閻式向杜弢陳說逼遣的利害關係,杜弢也認為應該寬限一年。羅尚接受了辛冉、李苾的意見,沒有聽從。杜弢於是交還秀才板,辭官回家。

  辛冉性格貪暴,想要殺死流民首領,奪得他們的財物,於是與李苾一起向羅尚匯報說:「流民之前因趙廞之亂,搶得很多東西,不如趁遣返之機,設置關卡,奪取他們的財寶。」羅尚於是移書梓潼太守張演,要他在交通要道設置關卡,搜索寶貨。

  李特數次為流民請命,申請留下他們,流民都感激他,依靠他,相率來歸附他。李特於是在綿竹設置大營收容流民,寫信給辛冉,請求寬限。辛冉大怒,派人在大街小巷張貼布告,重金懸賞,通緝李特兄弟。李特見到布告,全部撕下來,和弟弟李驤修改布告,重新張貼,布告說:「能斬送六郡首領李、任、閻、趙廞、上官,以及氐人、叟人酋長人頭的,賞布一百匹。」於是流民大懼,歸附李特的更多,不到一個月,已經超過兩萬人。李流也聚眾數千人。

  李特再派閻式去找羅尚申請延期,閻式見到沿途軍營和柵欄,準備掩襲流民,嘆息說:「民心正在危殆時刻,又去刺激他們,大亂將起!」閻式知道辛冉、李苾態度不會改變,於是辭別羅尚回綿竹。羅尚對閻式說:「你把我的意思告訴流民,同意寬限。」閻式說:「明公您被奸說所惑,恐怕不會真的寬限我們,人民雖然弱小,但不可輕視,如今催促他們上路,不理會他們的訴求,眾怒難犯,為禍不淺!」羅尚說:「你說得對,我不會騙你,你放心回去吧!」

  閻式到了綿竹,對李特說:「羅尚話雖這麼說,實際上不可信。為什麼呢?羅尚沒有威信,而辛冉等各擁強兵,一旦生變,不是羅尚所能控制的,我們應該嚴密防備!」李特聽從。冬,十月,李特將大營一分為二,李特居北營,李流居東營,繕甲厲兵,嚴陣以待。

  辛冉、李苾密謀說:「羅尚貪婪,又不能決斷,日復一日,讓流民得以逞其奸計,李特兄弟並有雄才,到時候我們都要被他們俘虜了。我們要自己行動,不要再管羅尚的意見。」於是派廣漢都尉曾元、牙門張顯、劉並等,密率步騎兵三萬襲擊李特大營。羅尚聽聞,也派都護田佐助戰。曾元等兵到,李特安臥不動,等曾元部隊進入一半,伏兵四起,斬殺甚眾,殺田佐、曾元、張顯,將首級送給羅尚、辛冉。羅尚對將佐們說:「這些賊人本來已經要走了,而辛冉不聽我言,輕率用兵,反而讓他們聲勢大漲,如今怎麼辦!」

  於是六郡流民推舉李特為鎮北大將軍,以皇帝名義封拜,任命其弟李流為鎮東大將軍,號稱東督護,共同統御部眾。又任命哥哥李輔為驃騎將軍,弟弟李驤為驍騎將軍,進兵攻打辛冉於廣漢。羅尚派李苾、費遠率軍救援辛冉,二人畏懼李特,不敢前進。辛冉出戰屢敗,突圍奔向德陽。李特入據廣漢,任命李超為太守,進兵攻羅尚於成都。羅尚寫信曉諭閻式,閻式回信說:「辛冉傾危奸巧,曾元小人豎子,李苾不是將帥之才。我之前與閣下及杜弢反覆討論流民留走之計,人心都懷念故土,誰不想回去呢!但是之前大家剛來的時候,哪裡有糧食就往哪裡去,各處給人做幫工奴僕,往往一家人分散五處,又趕上秋天水災,需等到冬季,穀物收割後才有路費。但是我怎麼說,你們也不聽,逼人太甚!鹿逼急了,還要拿角去頂老虎!流民不肯伸長脖子任你們砍,以至發生事變。如果當初聽了我的話,給一點寬限,不過是九月集中,十月上道,讓他們返回故鄉,何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

  李特任命哥哥李輔、弟弟李驤、兒子李始、李盪、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兒子李國、李離、任回、李攀,李攀的弟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楊褒、上官惇等人為將帥,閻式、李遠為僚佐。羅尚一向貪婪殘暴,為百姓禍患。李特與蜀民約法三章,施捨賑貸,禮賢下士,舉拔被埋沒的人才,軍政肅然,蜀民大悅。羅尚頻頻被李特擊敗,於是修築工事,沿著郫水設立軍營,綿延七百里,與李特對峙。又求救於梁州及南夷校尉。

  【華杉講透】

  壞人蠢起來,能蠢到你哭!流民在蜀,都是給人幫傭,不被他們搶還來不及,辛冉等人還想搶劫他們的財物!貪念一起,智商歸零。

  18 十二月,穎昌康公何劭薨逝。

  19 封大司馬司馬冏的兒子司馬冰為樂安王,司馬英為濟陽王,司馬超為淮南王。

  太安元年(公元302年)

  1 春,三月,沖太孫司馬尚薨逝。

  2 夏,五月七日,梁孝王司馬肜薨逝。

  3 任命右光祿大夫劉寔為太傅,不久,以老病免職。

  4 河間王司馬顒派督護衙博征討李特,駐軍在梓潼。朝廷任命張微為廣漢太守,駐軍於德陽。羅尚派督護張龜駐軍於繁城。李特派其子、鎮軍將軍李盪襲擊衙博,自己帶兵攻擊張龜。李特擊破張龜,李盪擊敗衙博於陽沔。梓潼太守張演棄城逃走,巴西丞毛植以全郡投降李特。李盪進攻衙博於葭萌,衙博逃走,其部眾全部投降。河間王司馬顒另行任命許雄為梁州刺史。李特自稱大將軍、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諸軍事。

  5 大司馬司馬冏想要長期專擅朝政,認為皇帝的子孫已經全部死亡,而大將軍司馬穎是司馬衷的弟弟,按次序有權繼承。清河王司馬覃,是司馬遐的兒子,年方八歲,於是上表請立司馬覃。五月二十五日,立司馬覃為皇太子,任命司馬冏為太子太師,東海王司馬越為司空,領中書監。

  6 秋,八月,李特攻擊張微,張微擊破李特,進而攻打李特大營。李盪引兵救援,山道險窄,李盪力戰而前,擊破張微。李特想要撤回涪縣,李盪及司馬王幸進諫說:「張微已敗,智勇俱竭,應該乘銳進擊,將他一舉擒獲!」李特於是再次進攻,斬張微,又生擒張微的兒子張存,將張微靈柩交給他送回安葬。

  李特命其將蹇碩守德陽。李驤駐軍毗橋,羅尚派兵攻擊,屢次被李驤擊敗。李驤於是進攻成都,燒毀城門。李流駐軍在成都之北,羅尚遣精勇一萬人攻擊,李驤與李流合兵迎戰,大破羅尚軍,活命逃回去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許雄屢次派兵進攻李特,不能取勝。李特軍勢越來越強盛。

  建寧大姓李叡、毛詵驅逐太守許俊,朱提的大姓李猛驅逐太守雍約,響應李特,各有部眾數萬。南夷校尉李毅征討,將他們擊破,斬毛詵。李猛寫信投降,但言辭不遜,李毅引誘他來,將他斬殺。

  冬,十一月十一日,重新設置寧州,任命李毅為刺史。

  7 司馬冏既得志,驕奢擅權,大起府邸,拆遷公私房屋數以百計,王府規模與西宮相當,無論中央和地方人士,對他都很失望。侍中嵇紹上疏說:「存不忘亡,是《易經》的告誡,臣希望陛下不要忘記金墉城的屈辱,大司馬不要忘記潁上的苦戰,大將軍不要忘記黃橋的失敗,禍亂就不會萌生了。」又寫信給司馬冏說:「堯舜都住茅屋,大禹宮室低矮,如今大興土木,又為三王(司馬冏的三個兒子)修建住宅,這是現在的急務嗎?」司馬冏很謙遜地感謝他的批評,但是並不能聽從。

  司馬冏沉迷於宴樂,不入朝覲見,就在自己家裡,坐受百官拜見,政事決策,也不經過皇帝,直接就用符節命令三台(尚書台、御史台、謁者台)執行。選拔用人,全憑自己私心,沒有公平可言。而手下親信弄臣,更是掌握權力。殿中御史桓豹向皇上奏事,沒有先經過司馬冏,即刻被刑訊拷問。南陽處士(沒有當官的士人)鄭方上疏司馬冏,進諫說:「如今大王安不慮危,宴樂過度,這是大王第一個過失;宗室骨肉,應該沒有絲毫芥蒂,如今則不然,這是第二個過失;蠻夷不靜(指梁州、益州李特之亂),大王卻自以為功業已隆,不以為念,這是第三個過失;兵革之後,百姓窮困,卻沒有聽說您有賑濟,這是第四個過失;大王與義兵盟約,事定之後,應該賞不逾時,但是,到現在還有有功之士,沒有得到評定的,這是第五個過失。」司馬冏道謝說:「如果不是您,我聽不到自己的過失。」

  孫惠上疏說:「天下有五難、四不可,而明公您都占全了:冒犯鋒刃,這是一難;聚致英豪,這是二難;與將士同勞苦,這是三難;以弱勝強,這是四難;興復皇業,這是五難。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權不可久執,大威不可久居,這是四不可。大王行其難而不以為難,處其不可而自以為可,我對此十分不安!希望明公您多想想功成身退之道,推崇血緣關係與皇帝親近的親王,把重任交給長沙王司馬乂、成都王司馬穎,自己回到藩國,那麼讓國的吳太伯、曹子臧就不會在歷史上獨占美名了。如今,您忘記了居於高亢之處的危險,貪戀權勢,被人猜疑。雖然遨遊於高台之上,逍遙於宮城重地,而實際上您危亡之憂,遠甚於在潁川、陽翟之時。」司馬冏不聽,孫惠以生病為由辭職而去。

  司馬冏問曹攄說:「有人勸我放下權力,回到藩國,你認為如何?」曹攄說:「事物的禁忌,就是不要到了極盛,大王如果能居高慮危,提起衣裳就走,這才是善之善者。」司馬冏不聽。

  【華杉講透】

  司馬冏要什麼?要安邦治國?要權力享受?還是要一生平安?他要的是權力享受,孫惠、曹攄則教他一生平安,下錯了藥方。應該教他的,是權力即責任,唯有承擔安邦治國的責任,才能保住權力,這才是司馬冏該做的。司馬冏此時有做伊尹的條件,沒有苟且偷生求平安的道理。但是,他既沒有做伊尹的情懷,也沒有伊尹的才幹,也只是個娛樂至死的命!

  張翰、顧榮都擔憂大禍臨頭,張翰因秋風起,懷念故鄉江南的茭白、蓴菜、鱸魚,嘆息說:「人生貴在適合自己的志向而已,何必非要富貴!」於是辭職離開。顧榮故意酣飲,不理政事,長史葛[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099820.jpg" /]認為他荒廢職務,向司馬冏匯報,將他調任中書侍郎。潁川處士庾袞,聽說司馬冏一年不上朝,嘆息說:「晉室卑微,禍亂將興!」帶著妻子兒女隱居到林慮山中。

  王豹寫信給司馬冏說:「自從元康年以來,宰相在位,沒有一個得善終的(楊駿、司馬亮、張華、裴頠全都死於非命),並不是他們不干好事,而是形勢使然。如今明公您克平禍亂,安國定家,卻又走上覆車之轍,想要長存,不是太難了嗎?如今河間王司馬顒紮根於關右,成都王司馬穎盤桓於鄴城,新野王司馬歆大封於江漢,三位親王都在血氣方剛強盛之年,並典兵馬,處於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難賞之功,挾震主之威,獨據京師,專擅大權,進則亢龍有悔,退則拘於荊棘,如此想求得安全,恐怕不能!」

  因此請求把王侯全部遣返各自封國,依照周公、召公的辦法,任命成都王司馬穎為北州伯,治所在鄴城;司馬冏自己任南州伯,治所在宛縣。以黃河為界,各自管理王侯,以夾輔天子。

  司馬冏回復,嘉許他的見解。長沙王司馬乂見到王豹的信,對司馬冏說:「這小子離間我兄弟骨肉,何不拖到銅駝下打殺!」司馬冏於是上奏彈劾王豹讒言挑撥,離間內外,坐生猜疑,不忠不義,將他鞭打致死。王豹臨死,說:「把我的頭顱懸掛於大司馬門,讓我看見外兵攻打齊王!」

  【華杉講透】

  王豹說按照周公、召公先例,是指周朝初年,周武王死後,周公、召公以陝塬為分界線,把全國劃分為東、西兩區,由二人分治,這也是陝西的由來。

  但是,他給司馬冏、司馬穎劃分了地盤,卻要把其他親王全部攆出京師,這就惹惱了司馬乂,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王豹臨死時的話,是模仿伍子胥,伍子胥被夫差殺的時候,詛咒說:「把我的眼睛懸掛在吳國東門,我將看見越兵攻入吳國。」

  司馬冏輕佻,如此重大的文件,他應該替王豹保密,而不該讓司馬乂看見。而被司馬乂看見之後,他馬上就出賣了王豹。這樣的老闆,誰還敢給他出主意!

  《論語》里,孔子說:「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可以跟他交談的,卻沒有與他交談,這就錯失了這人!不該跟他說話,或者說了不該跟他說的話,卻跟他說了,這就是失言。君子既不錯過一個該交談的人,也不會說錯一句話!

  王豹這屬於嚴重失言。更何況,他獻的計策,本身也不怎麼樣。

  司馬冏認為河間王司馬顒本來依附趙王司馬倫,心底里非常痛恨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與司馬顒的長史李含不和。李含被徵召為翊軍校尉,當時皇甫商擔任司馬冏的參軍事,夏侯奭的哥哥也在齊王府供職(夏侯奭是被李含害死的,參見去年三月記載),李含心中不能自安,又跟司馬冏的右司馬趙驤有矛盾,於是單馬逃走,投奔司馬顒,詐稱受皇帝密詔,派司馬顒誅殺司馬冏,並對司馬顒說:「成都王司馬穎是皇帝至親兄弟,有大功,卻推讓權力,回到自己藩國,很得人心。齊王司馬冏越過至親,專擅朝政。朝廷百官,對他都側目而視。如今移檄長沙王司馬乂,要他討伐司馬冏,司馬冏一定會反擊誅殺司馬乂,我們再以此為司馬冏罪名討伐他,一定可以把他擒獲。除掉司馬冏,推舉司馬穎執政,解除對皇帝的逼迫,樹立皇帝至親兄弟,這是一件大功!」

  司馬顒聽從。

  當時,武帝司馬炎的族弟、范陽王司馬虓都督豫州諸軍事,司馬顒上表陳述司馬冏罪狀,並說:「勒兵十萬,將與成都王司馬穎、新野王司馬歆、范陽王司馬虓共同在洛陽會師,請長沙王司馬乂廢黜司馬冏,讓他返回私宅,以司馬穎代替司馬冏輔政。」司馬顒於是舉兵,以李含為都督,率領張方等趨赴洛陽,又遣使邀請司馬穎,司馬穎準備相應,盧志諫止,司馬穎不聽。

  十二月二十二日,司馬顒奏章到了洛陽,司馬冏大懼,召集百官會議,說:「我首倡義兵,臣子之節,信義著於神明,如今二王聽信讒言,興兵作難,怎麼辦?」

  尚書王戎說:「明公的勳業誠然盛大,但是賞賜不公平,所以人們懷有二心。如今二王兵盛,勢不可當。如果您以親王身份回到私宅,交出權力,崇尚退讓,或許還能保平安。」

  司馬冏的從事中郎葛[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40099952.jpg" /]怒道:「尚書主持樞機,不處理國家大事!賞賜拖延,責任不在王府。讒言逆亂,當共誅討,怎能虛承偽書,就讓明公回到私宅!漢魏以來,王侯放棄權力回家,有能保得住自己妻子兒女的嗎?誰說這話,可以馬上斬首!」

  百官震恐失色,王戎假裝藥性發作,跌倒在廁所,才得以免死。

  【華杉講透】

  王戎確實可斬,這時候只能一戰,豈有棄官回家之理!回家就是曹爽的下場。

  李含屯兵陰盤,張方率兵兩萬駐紮在新安,傳檄長沙王司馬乂,要他討伐司馬冏。司馬冏派董艾攻打司馬乂,司馬乂率左右百餘人飛馳入皇宮,緊閉諸門,以皇帝名義攻打大司馬府,董艾陳兵在皇宮西邊,縱火燒千秋神武門(皇宮西門)。司馬冏派人拿著騶虞幡高喊:「長沙王司馬乂矯詔!」司馬乂這邊則喊:「大司馬謀反!」這天晚上,城內大戰,飛箭如雨,火光沖天。皇帝登上皇宮東門,箭都射到皇帝跟前,群臣被射死的,前後相枕。連戰三日,司馬冏大敗,大司馬長史趙淵殺死何勖,活捉司馬冏,投降。司馬冏被帶到殿前,皇帝惻然,想要免他一死。司馬乂呵斥左右將他牽出,斬於閶闔門外,將首級傳示六軍,同黨全部夷滅三族。將司馬冏的兒子司馬超、司馬冰、司馬英囚禁在金墉城,廢黜司馬冏的弟弟、北海王司馬寔。赦天下,改年號為太安。

  李含等接到司馬冏死訊,撤兵回長安。

  長沙王司馬乂雖然控制了朝廷,但事無巨細,一概派人到鄴城向成都王司馬穎請示意見,然後施行。司馬穎任命孫惠為參軍,陸云為右司馬。

  【柏楊注】

  八王之亂第四王結束。司馬冏自去年四月推翻司馬倫,到本年十二月被殺,當權一年零九個月。

  【華杉講透】

  內部!內部!一切問題都在內部!二王起兵,軍隊並沒有到洛陽,司馬冏、司馬乂哥倆就打起來了。司馬冏即將敗亡,誰摘了他這顆人頭呢?是他自己的大司馬長史,也就是他的幕僚長趙淵。司馬冏的做派,就活該這樣的下場。

  要內部團結,我們還要重溫孟子的義利之辨和孔子的忠恕之道。義利之辨,是你對人義,你的部下就對你義。忠恕之道,講忠道,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作為領導者,要致力於成就他人。司馬冏離這些道理太遠,所謂德不配位,只能娛樂至死。他大興土木,給自己蓋房子,但是當權時間太短,恐怕房子還沒蓋好,人就死了,悲哀啊!

  8 這一年,陳留王曹奐薨逝,諡號為魏元皇帝。(晉受魏禪,奉魏帝為陳留王。)

  9 鮮卑宇文單于莫圭部眾強盛,派弟弟屈雲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擊其別帥素怒延,破之。素怒延引以為恥,再發兵十萬,將慕容廆包圍在棘城。慕容廆部眾都很恐懼,慕容廆說:「素怒延雖然兵多,但是沒有法紀,已經在我算計之中,諸君只需力戰,不用擔憂!」於是出擊,大破素怒延軍,追奔一百里,俘虜斬首數以萬計。

  遼東人孟暉,之前覆沒於宇文部,率其部眾數千家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命他為建威將軍。

  慕容廆的部屬慕輿句勤勉廉潔,慕容廆任命他管府庫。慕輿句記憶力超強,一切只靠心計默識,不按簿書,始終沒有錯漏。

  慕容廆又認為慕輿河精明洞察,任命他掌管獄訟,他的審理和判決,都清晰公允。

  【胡三省曰】

  史書都說慕容廆善於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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