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祖武皇帝下
2024-10-02 03:35:56
作者: 華杉
太康十年(公元289年)
1 夏,四月,太廟落成。四月十一日,全體大合祭,大赦。
2 慕容廆遣使請降,五月,皇帝下詔,拜慕容廆為鮮卑都督。慕容廆謁見何龕,以士大夫禮節,穿士大夫的巾衣,以示禮敬,到了門口,何龕軍容整齊以待,慕容廆於是換了軍裝進去。有人問他緣故,慕容廆說:「主人不以禮待客,客人何必自作多情呢?」何龕聽說了,非常羞愧,對慕容廆刮目相看,深為敬重。當時鮮卑宇文氏、段氏強盛,數次侵掠慕容廆,慕容廆卑辭厚幣以事奉他們。段國單于段階將女兒嫁給慕容廆,生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廆認為遼東太偏遠,遷居到徒河縣青山。
3 冬,十月,恢復明堂及南郊五帝祭壇。
4 十一月丙辰日(十一月無此日),尚書令、濟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有才思,又善於揣摩皇帝意圖,所以一直受寵。他長期在中書,掌管機要。後來,調職到尚書,非常悵惘。有人向他道賀,他說:「奪我鳳凰池,諸君賀我什麼呢?」
【華杉講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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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池是禁苑中池沼。魏晉南北朝時設中書省于禁苑,掌管機要,接近皇帝,故稱中書省為「鳳凰池」。尚書雖然是大官,但是離皇帝遠了,所以荀勖不滿。
5 皇帝酒色過度,以致成疾。
楊駿忌恨汝南王司馬亮,將其排擠出了朝廷。
十一月二十三日,任命司馬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治所在許昌。改封南陽王司馬柬為秦王,都督關中諸軍事;始平王司馬瑋為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司馬允為淮南王,都督揚州、江州諸軍事,並假節到任。(胡三省註:晉制,都督諸軍事有使持節、持節、假節;使持節可以誅殺二千石以下官員,持節平時可以殺沒有官位的人,有軍事行動時權限和使持節相同,假節只能在有軍事行動時殺犯軍令的人。)
立皇子司馬乂為長沙王,司馬穎為成都王,司馬晏為吳王,司馬熾為豫章王,司馬演為代王,皇孫司馬遹為廣陵王。又封淮南王的兒子司馬迪為漢王,楚王的兒子司馬儀為毗陵王。改封扶風王司馬暢為順陽王,司馬暢的弟弟司馬歆為新野公。司馬暢,是司馬駿的兒子。封琅邪王司馬覲的弟弟司馬澹為東武公,司馬繇為東安公。司馬覲,是司馬伷的兒子。
當初,皇帝把自己的才人謝玖賜給太子,生下皇孫司馬遹。宮中曾經夜裡失火,皇帝登樓觀望,司馬遹時年五歲,牽著皇帝的衣裳,拉到黑暗的地方,說:「暮夜倉促,應防備非常,不可讓火光照見人主。」皇帝由此非常欣賞他,曾對群臣說,司馬遹很像司馬懿,於是天下都仰慕歸心於司馬遹。皇帝知道太子沒有才能,但有一個聰慧的皇孫,也就沒有廢太子的心思。又用王佑之謀,以太子同母兄弟司馬柬、司馬瑋、司馬允分別鎮守要害之地。為防範皇后楊氏家族,再任命王佑為北軍中候,掌管禁兵。
皇帝為皇孫司馬遹高選僚佐,認為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任命他為廣陵王傅。(胡三省註:自魏朝以來,王國置師、友,晉朝避司馬師的諱,改「師」為「傅」。)
劉寔認為,當時的社會風氣都喜歡趨附,而很少謙讓,於是,想要讓剛剛拜受官職、到王府來上呈謝章的人,必須推薦賢能人才,才接受他的謝章。等到下一個官位出缺,就讓謙讓次數最多的人擔任。劉寔認為:「社會風氣如果相爭,就會詆毀比自己強的人;如果相讓,就競相推薦比自己強的人。所以,如果相爭,則優劣難分,如果相讓,則賢智之人就凸顯出來。在這個時候,能退身修己,那麼讓他的人就多了,他就算想要安守貧賤,也不可能。而那些一心往上鑽營的人,想要別人舉薦他,就像往後倒退,卻希望自己能前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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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寔寫了一篇《崇讓論》,要以「讓」治國,也是針對九品中正制的積弊,提出的一個選拔官員的新辦法。《漢書·武帝紀》說:「進賢者受上賞,蔽賢者受顯戮,古之道也。」發掘人才,培養人才,向領導推薦人才,是人臣最大的功績,應該得到最上等的獎賞。而嫉賢妒能,遮蔽人才,排擠人才,是國家最不祥之事,也是奸臣最大的惡,應該被誅殺。
領導者最大的期望,就是每個人都能向他舉薦人才。一個組織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培養新的領導者。而領導者最重要的職責有三個,一是能帶領大家打勝仗,二是讓團隊裡每個人都得到充分的發揮,三是培養新的領導者。只有不斷地培養出新的領導者,組織才能前進,才能保持活力,才能江山永在,基業長青。
劉寔所說的「讓」,在人事工作中也有應用,比如,CEO要退休,在幾個可能的繼任者,也是競爭者中要選拔一個接班人,會有一個黃金問題,單獨問每一個人:「你們當中有一個人會繼承我的位置,現在已經明確了不是你,另外幾位,你推薦誰?」然後看看誰是被推薦最多的,作為決策參考。這個辦法,加了一個「不是你」的前提,就比劉寔的說法有操作性。
公司在任命一個領導者的時候,都會對他有一個要求——要雇用比你強的人,那麼,他為什麼要雇用一個比他強的人呢?你必須對他有激勵機制,就是「進賢者受上賞」。在現代的企業案例中,海底撈解決了這個問題,就是一個店長,從他培養、推薦的店長們所經營的店中獲得的分紅,超過他從自己直接經營的店中獲得的分紅,於是每一個店長,就全力以赴培養新的店長,不僅僅是舉薦,還拼命把自己的本事都教給別人。
劉寔的說法,就不能閉環。他以「讓」為道德要求,要在全國興起謙讓之風,這是痴人說夢。所謂道德,我們應該給它加一個定義,是對自己的要求,不能用於要求別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是自己要求自己,率先垂範帶動別人,如果直接拿道德去要求別人,要求大家,那就是最不道德的事了。
劉寔不僅用相讓去要求大家,而且還把讓的次數和被人讓的次數作為考核指標。如果真推行他的辦法,就形成一個偽君子的社會了,他的目標完全不能實現。我可以肯定,如果這樣做,那新官上任去呈遞謝章的時候,他的謝章上舉薦誰,每一個名字都可以賣錢,這個指標還可以在賣官市場上流通。
領導者最好還是談利益,道德的事,自己要求自己。當一個領導者談利益的時候,就是他準備拿出利益來,這就是他在相讓了,這也是領導者的道德。
淮南國相劉頌上疏說:「陛下認為,法禁寬縱,已經很多年,不能一下子就突然嚴厲起來,這是符合實際的。但是,要矯正時弊,也要逐漸嚴格起來,不可停止不前,就像行舟渡河,雖然不能一下子就橫渡激流,也要一點點向前靠近,然後才能渡過。自從泰始年間受禪建國以來,已近三十年,所建立的事業並不高過從前,以陛下之聖明,也未能糾正衰世的弊端,恢復開創時的興隆,傳之後世,陛下不覺得憂慮嗎?假如將來大業有所不安,責任恐怕在陛下身上。
「臣聽說,為社稷考慮,莫如實行分封親屬與賢能的人,但是也要審度、考量事態發展趨勢,倘若被封的諸侯行為端正,那麼他們的力量足以拱衛京師。而如果其中有人包藏禍心,其勢力又不足以獨自作亂。既要他強,又要他弱,把握恰到好處的度,確實是很難,陛下應與通達古今之士,一起深謀遠慮地籌劃。周朝的諸侯,如果有罪,就會被懲罰放逐,並不會撤銷他的封國。漢代的諸侯犯罪或者無子,那麼就撤銷封國。如今應該糾正漢朝的弊端,恢復周朝的制度,讓下面的諸侯穩固,上位的天子也平安。
「天下至大,萬事至多,而君王只有一個人,就像天上的太陽,只有一個,而萬民仰望,所以聖王的教化,自己只掌握原則,具體事讓下面的人去做,這不是因為君王好逸惡勞,而是政體應該這樣。如果事先由君王來判斷誰有才能,誰沒有才能,那很難考察;而如果事後以成敗結果來分別功罪,那就很容易辨別。如今陛下總是在開始的時候很精心,而事後的考核很粗略,這就是政事不佳的原因。如果陛下能只掌握原則抓住根本,只抓事後考核,那群臣也就逃不脫賞罰了。
「古代六卿分工,各司其職,冢宰為師(《周禮》六官:天官冢宰,為宰相;地官司徒,掌內政;春官宗伯,掌皇室宗族事務;夏官司馬,掌軍事;秋官司寇,掌司法;冬官司空,掌水利、營建之事)。秦漢以來,九卿執事,丞相總攬;如今,是尚書決策,各部執行。和古制比起來,尚書任務太重,可以把事權分配給各卿,讓他們能夠專斷,尚書只是統領大綱,就像以前的丞相一樣,年底考核,據以賞罰而已。如今事情都是上面定的,出了差錯,也無法歸罪於下級。所以到了年底,如果沒有建樹,也不知道該誰承擔責任。
「小的過錯,荒謬的言行,是人性必然有的,如果全都繩之以法,那朝野都沒人能立足了。近世以來,擔任監察的官員,大多是大罪不管,小錯必糾,因為他們畏避豪強,又怕被指責沒有幹事,於是用細密的羅網,去篩查微小的罪過,彈劾奏章一篇接一篇地遞上去,表面上看好像忠公盡職,實際上這正是他們在破壞法律。所以聖王不鼓勵這些細碎的案件,而對那些揭露兇險狡猾之事的奏摺就必須過問,則傷害政治的奸邪之徒,自然無所遁形。
「創立基業的功勳,在於設立政令、制定規章,使得遺留下來的風尚能夠使後人的心有所寄託,遺留下來的功業能夠輔助、糾正年小軟弱的後人。後代憑藉這些,即使是昏庸的人,仍然能做出明智的事,即使是蠢笨無知的人,也如同有才智的人,使得後人足以得到幫助。
「至於修飾官署,以及各種工程,已經太多太過了,傷害國力、民力。這些工程,陛下不需要擔心它能不能完成,後世自然會去做。如今陛下傾力去做這些不需要操心的事,而不去做後世急需在陛下這一代完成的事,臣私底下認為,這就是陛下之過。」
皇帝一概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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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頌奏摺,可以說是切中時弊,很具體,針對性也很強,但是皇帝一概不聽,為什麼不聽呢?因為皇帝現在的狀態,就是貪玩,「極意聲色,以致成疾」,最重要的是享受生活,為了享受生活,傷身體也在所不惜,傷工作就根本不在他考慮範圍內了。有那麼一些貪玩的人,特別是過了一定年齡,越老越貪玩,極意聲色,把每一天都當成世界末日在過,抓住青春的小尾巴,擔心下一天可能自己就「不行」了,一天不玩,就覺得損失了一天。司馬炎似乎就已經進入到這種狀態。這時候你跟他講國家的事,他也知道你說得很對,但是,這不是他批示一個「可」字,就可以實現的,需要他去做,而他懈怠了,不想工作了,又不能交出權力,國家就這麼腐爛下去。
皇帝貪玩,跟小孩不想寫作業是一樣的,只是小孩有老師家長管,皇帝沒人管,人性就是這樣。
6 皇帝下詔,任命劉淵為匈奴北部都尉。劉淵輕財好施,傾心接物,匈奴五部豪傑以及幽州、冀州名儒,很多都前去投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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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這八個字:「輕財好施,傾心接物。」英雄本色,首先是輕財好義,不貪財,一切以義為標準。比輕財好義更高一級的,是輕財好施,不僅不貪財,而且能散財,能把自己的錢散出去。傾心接物呢,接物,就是待人接物,傾心,是心裡始終裝著別人,能為別人考慮。
輕財好施,傾心接物,就讓人如沐春風,讓人受益,讓人愉悅,所有人都願意投奔他了。性格即命運,劉淵這樣的性格,就讓他後來在「八王之亂」中趁亂而起,建立趙漢帝國。
7 奚軻部落男女十萬人來降。
孝惠皇帝上之上
永熙元年(公元290年)
1 春,正月一日,改年號為太熙。
2 正月九日,任命王渾為司徒。
3 司空、侍中、尚書令衛瓘的兒子衛宣,娶了繁昌公主(皇帝的女兒)。衛宣嗜酒,時常因喝酒而誤事,楊駿厭惡衛瓘,想把他逐出朝廷,於是與黃門宦官合謀詆毀衛宣,勸武帝讓公主跟他離婚。衛瓘既羞愧又恐懼,告老退休。皇帝下詔,衛瓘進位為太保,以菑陽公的身份回家。
4 劇陽康子魏舒薨逝。
5 三月五日,擢升右光祿大夫石鑒為司空。
6 皇帝病重,還沒有遺詔,勛舊大臣多已亡故,只有侍中、車騎將軍楊駿在禁中侍疾,大臣們都不能接近左右,楊駿於是按自己意思撤換近侍,全都換成他的心腹。皇帝病勢稍微轉輕,見他所用的都是新面孔,正色說:「你怎麼這樣做?」當時汝南王司馬亮還未出發(去年打發他都督豫州),於是令中書寫詔書,任命司馬亮與楊駿共同輔政,又想要從朝臣中選擇數位有名望的輔佐新君。楊駿從中書借詔書來看,借到之後就藏起來不還了。中書監華廙恐懼,親自前往索取,楊駿始終不給。後來皇帝又陷入迷亂,皇后上奏說請楊駿輔政,皇帝點頭。夏,四月十二日,皇后召華廙及中書令何劭,口頭宣布皇帝旨意,命他們草詔,任命楊駿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事。詔書寫好後,皇后當著華廙、何劭的面呈給皇帝。皇帝看著詔書,不發一言。
華廙,是華歆的孫子。何劭,是何曾的兒子。
於是催促汝南王司馬亮立即奔赴豫州。皇帝後來迴光返照,問:「汝南王來沒有?」左右回答說沒有,皇帝人事不省,四月二十日,崩逝於含章殿。(享年五十五歲。)
皇帝宇量弘厚,明達好謀,容納直言,從來沒對人發過脾氣。
太子司馬衷即皇帝位,改年號為永熙,尊皇后為皇太后,立太子妃賈氏為皇后。
楊駿入住宮中,居於太極殿,皇帝出殯,六宮嬪妃都出來哭別,而楊駿不下殿,以虎賁衛士一百人自衛。
朝廷下詔,命石鑒與中護軍張劭共同主持修建武帝司馬炎的陵園。
汝南王司馬亮畏懼楊駿,不敢入宮臨喪,哭於大司馬門外,然後拔營出城,駐紮在洛陽城外,上表請求等皇帝下葬後再出發。有人報告說司馬亮要舉兵討伐楊駿,楊駿大懼,告訴太后,叫皇帝親筆手詔給石鑒、張劭,派他們率修建陵墓的士兵討伐司馬亮。張劭是楊駿外甥,即刻率所部兵馬去找石鑒,催促一起出發。石鑒不以為然,認為司馬亮不會舉兵,自己也按兵不動。
司馬亮向廷尉何勖問計,何勖說:「如今朝野都歸心於您,您不討伐別人,還怕別人討伐您嗎?」司馬亮不敢發動政變,連夜馳赴許昌,這才免除一場內亂。
楊駿的弟弟楊濟及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勸楊駿把司馬亮留下,楊駿不聽。楊濟對尚書左丞傅咸說:「家兄如果徵召大司馬,退身避之,門戶尚且可以保全。」傅咸說:「宗室外戚,應該相互支持,國家才能安定,家族才能安全。快把大司馬召回,一起秉公輔政,不要逃避啊!」楊濟又派侍中石崇去勸說楊駿,楊駿一概不聽。
五月十三日,葬武帝司馬炎於峻陽陵。
楊駿知道自己沒什麼聲望,想要仿照魏明帝曹叡的辦法,對所有官員全部加官進爵,以求媚於眾。左將軍傅祗寫信給楊駿說:「沒有聽說過先帝剛剛駕崩,群臣就馬上論功行賞的事。」楊駿不聽。傅祗,是傅嘏的兒子。
五月十八日,朝廷下詔,中外群臣全部擢升一級,參與武帝治喪者升兩級,二千石以上官員全部封關中侯,免除田賦和捐稅一年。散騎常侍石崇、散騎侍郎何攀共同上奏說:「皇帝在東宮任太子二十餘年,如今剛剛繼位,班賞行爵,就超過泰始年間受禪革命之初,也超過諸將平定吳國時的封賞,輕重不合適。況且大晉傳世無窮,今天開了先例,未來就會成為制度,如果所有有爵位的,每次新君即位都要升一級,幾代之後,全部都是公侯了。」楊駿不聽。
朝廷下詔,任命楊駿為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統領百官。傅咸對楊駿說:「守孝三年的制度,幾百年沒有實行過了,如今聖上謙讓,委政於您,但天下人都不服。恐怕您這個位置也不好坐啊!周公大聖,尚且有流言,更何況如今聖上的年紀,和當初成王完全不是一回事!(司馬衷此時已經32歲了,絕無由楊駿攝政之理。)我建議,先帝葬禮完成之後,您最好仔細考慮自己的進退,如果能明白我的忠心,也無須多言!」楊駿不聽。
傅咸反覆進諫,楊駿漸漸不滿,想要把他放出去做郡守。李斌說:「驅逐正人君子,恐怕有失人望。」楊駿才停止。
楊濟寫信給傅咸說:「諺語說:『生子是白痴,不用惹官司。』不惹官司,談何容易啊!擔心你頭破血流,所以給您帶個話。」傅咸回信說:「衛公有言:『酒色殺人,甚於直言直行。』為酒色而死,人們並不後悔,卻總是擔心自己因直言直行忤逆當權者而招來災禍,這還是因為自己心不正,把苟且偷生當成了明哲保身。自古因為直言而招禍的,都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並不是真正的忠心,而是以嚴酷而求名,所以激怒對方罷了。哪有一片至誠,反而被對方怨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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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駿把奪權想得太簡單了,奪權的關鍵,不在於如何奪取政權,而在於奪取了之後怎麼辦,楊駿完全沒有政治頭腦,沒有政治安排,就是徹頭徹尾的利令智昏。《中庸》里孔子的一段話,用在他身上最形象:
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
予,就是我。罟,漁網;攫,機欄,都是抓魚的。陷阱,抓野獸的。
人人都說「我知道」!與他論利害,個個都說我知道。那既然知道,看見禍事就在眼前,該能躲避了吧?但他卻見利而不見害,知安而不知危,被人驅逐在禍敗之地,就像禽獸落在陷阱里一樣,恬然不知道避去,這怎麼算知道呢?
只見其利,不見其害,只知其安,不知其危,往滅族大禍跑步前進,還以為自己在得天下,這就是楊駿的狀態。
新皇帝剛剛登基,而且不是小孩,是32歲的成年人,後面還有一個如狼似虎的賈皇后,楊駿完全當他們不存在,只想把司馬亮攆出去,他來執政,真不知道他的邏輯是什麼。可見貪心能降低人的智商,直接降到零。楊家已經不是皇后家族,而是太后家族。楊駿應該和司馬亮聯手,以太后家族和宗室皇族,才能跟新的皇后家族博弈,求得平衡。他怎麼會認為自己能把皇帝本人、皇帝家族、皇后家族都壓制下去呢?
他知道沒人支持自己,連皇帝出殯他都不敢參加,而在要尋找自己支持者的時候,他居然給全天下所有官員加官進爵,他認為這樣所有官員都是他的人了嗎?賞賜本身是一個行為激勵,一定是你做了什麼事,立了什麼功,然後得什麼賞,這樣才能給人指引行為的方向。如果所有人都有賞,而且賞賜標準還都一樣,這個賞就完全無效,沒有任何人會感激你,也不會忠誠於你。
楊駿又壞又蠢,缺乏搞政治的一切常識,他要搞政治,就是自殺,而且是殺全家。
楊駿認為賈皇后兇險強悍,又多有權謀,很忌憚她,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廣為散騎常侍,管機密,張劭為中護軍,掌禁兵。凡有詔命,皇帝看完後,入呈太后,然後才施行。
楊駿為政,嚴苛,瑣碎,又專橫,剛愎自用,朝廷內外,都很厭惡他。馮翊太守孫楚對楊駿說:「您以外戚身份,居於伊尹、霍光之任,當以至公、誠信、謙順處之,如今皇族宗室強盛,您卻不讓他們參與政事,內懷猜忌,外樹私黨,大禍將至,指日可待。」楊駿不聽。孫楚,是孫資的孫子。
弘訓少府蒯欽,是楊駿姑姑的兒子,數次以直言觸犯楊駿,別人都替蒯欽擔心,蒯欽說:「楊駿雖然昏庸,但是還知道無罪之人不妄殺,他最多是疏遠我罷了。他疏遠我,我正好可以免禍,不然,到時候和他一起被滅族了。」
楊駿延聘匈奴東部人王彰為司馬,王彰逃避,不接受。王彰的朋友、新興人張宣子覺得奇怪,問他,王彰說:「自古一個家族出了兩個皇后,沒有不敗的。況且楊太傅昵近小人,疏遠君子,專權自恣,敗亡就在眼前。我渡海出塞以躲避他,還擔心被牽連,豈能接受他的招聘呢!況且武帝不能安排好社稷大計,嗣子不能勝任,所託的輔政大臣又不稱職,天下大亂,馬上就會到來!」
7 秋,八月二十六日,立廣陵王司馬遹為皇太子,任命中書監何劭為太子太師,衛尉裴楷為少師,吏部尚書王戎為太傅,前太常張華為少傅,衛將軍楊濟為太保,尚書和嶠為少保。拜太子生母謝氏為淑媛。賈皇后將謝氏安排到別的宮殿,不讓她與太子相見。
當初,和嶠曾經從容對武帝司馬炎說:「皇太子有淳古之風,但末世多虛偽,恐怕他辦不了陛下的家事。」武帝默然。後來有一次,和嶠與荀勖一起侍奉武帝,武帝說:「太子近來入朝,頗有長進,你們可以去看看他,談談時事。」幾人去看了,回來之後荀勖等都說太子明於見識,氣度高雅,正像武帝說的那樣。和嶠說:「還是跟以前一樣。」武帝不悅而起。
等到司馬衷即位,和嶠跟隨入朝,賈皇后讓司馬衷問和嶠:「你當初說我辦不了事,今天看來如何?」和嶠說:「臣之前侍奉先帝,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如果我說錯了,那正是國家的福氣。」
8 冬,十月六日,任命石鑒為太尉,隴西王司馬泰為司空。
9 任命劉淵為建威將軍、匈奴五部大都督。
元康元年(公元291年)
1 春,正月一日,改年號為永平。
2 當初,賈太后為太子妃時,曾經因為嫉妒,親手殺死數人,又用戟投擲懷孕的姬妾,刺破其肚腹,胎兒當即就掉出來。武帝大怒,整修金墉城,準備廢黜她,把她關押進去。荀勖、馮紞、楊珧以及充華(嬪妃稱號,居於九嬪之末)趙粲一起求情營救她,說:「賈妃年少,嫉妒本是婦人之常情,長大了之後自然就好了。」楊皇后說:「賈公閭(賈充字公閭)有大勛於社稷,賈妃是他的親女兒,這不過是妒忌罷了,豈能忘記他之前的恩德呢!」賈妃於是得以不廢。
楊後數次嚴厲地告誡賈妃,賈妃不知道楊後是在幫助她,反而認為楊後在武帝面前構陷自己,更加懷恨在心。等到司馬衷即位,賈皇后不肯以婦道事奉楊太后,想要干預政事,又被太傅楊駿壓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觀、李肇,一向受楊駿輕視,二人密謀構陷楊駿,說他將要危害社稷。黃門太監董猛,之前就一直在太子東宮供職,任寺人監(宦官總管),賈皇后密使董猛與孟觀、李肇密謀誅殺楊駿,廢黜楊太后。又派李肇去聯絡汝南王司馬亮,讓他起兵討伐楊駿,司馬亮認為不可。李肇又聯絡都督荊州諸軍事、楚王司馬瑋,司馬瑋欣然許諾,於是請求入京朝見。楊駿一向忌憚司馬瑋勇銳,想要召他回京(調他離開軍隊,剝奪他的兵權),一直不敢,這回他自己請求入朝,即刻批准。二月二十日,司馬瑋和都督揚州諸軍事、淮南王司馬允上朝覲見。
三月八日,孟觀、李肇向皇帝啟奏,連夜作詔書,誣稱楊駿謀反,洛陽城內外全部戒嚴,遣使奉詔廢黜楊駿,以侯爵身份回家。命東安公司馬繇率宮中禁軍四百人討伐楊駿。楚王司馬瑋屯兵司馬門,任命淮南國相劉頌為三公尚書,屯衛殿中。段廣跪在皇帝面前,說:「楊駿孤身一人,也沒有兒子,豈有造反之理,請陛下重新調查!」皇帝不答話。
當初楊駿住在之前曹爽的舊宅,在武庫南邊,聽說宮中有變,召集眾官屬商議。太傅主薄朱振對楊駿說:「如今大內有變,行動是針對誰,一目了然,一定是宦官為賈后設謀,不利於您。應該火燒雲龍門(皇宮南門),威懾他們,要他們交出主謀。再打開萬春門(東門),引東宮皇太子及外營士兵入宮,搜捕奸人。殿內震懼,一定會自己將主謀斬首送來。如不如此,恐怕不能免禍。」
楊駿一向怯懦,不能決斷,說:「雲龍門是魏明帝所造,花了好多錢,怎麼能燒了呢?」
侍中傅祗向楊駿請示,要與尚書武茂一起入宮觀察事變形勢,並對眾人說:「宮中不宜空。」於是作揖告辭,走下台階。眾人都走,武茂還坐著。傅祗回頭對武茂說:「你不是天子之臣嗎?如今內外隔絕,你不知國家所在,怎能安坐?」武茂這才一驚而起。
楊駿黨羽、左軍將軍劉豫陳兵在宮門,遇到右軍將軍裴頠,問太傅在哪裡,裴頠騙他說:「剛才在西掖門看見他乘一輛素車(沒有油漆、裝飾的車),帶著兩個人從西門出去了。」劉豫說:「那我應該去哪裡呢?」裴頠說:「最好去廷尉(自首)。」劉豫聽從裴頠的話,放棄部隊離開。皇帝緊接著下詔,命裴頠替換劉豫,領左軍將軍,屯駐萬春門。
裴頠,是裴秀之子。
楊太后在絹帛上寫詔書,用箭射到城外,說:「救太傅者有賞。」賈后由此宣言太后一同造反。接著殿中禁軍出宮,火燒楊駿府,又令弩手在樓閣上朝楊駿府中放箭,楊駿的衛隊都出不來。楊駿逃到馬廄,被抓住誅殺。孟觀等於是逮捕楊駿的弟弟楊珧、楊濟,張劭、李斌、段廣、劉豫、武茂以及散騎常侍楊邈、中書令蔣俊、東夷校尉文鴦,全部夷滅三族,死了數千人。
楊珧臨刑,對東安公司馬繇說:「我之前的上表還在宗廟石函中,可以問張華。」眾人認為可以按鍾毓先例為他申理。(武帝時,楊珧知道楊駿會闖禍,專門寫下與楊駿劃清界限的聲明,武帝同意。所以大家認為可以參照之前鍾毓事先與鍾會劃清界限的先例,不受連坐。)司馬繇不聽,而賈氏家族的人催促行刑。楊珧號叫不已,劊子手用刀直接砍破了他的頭。
司馬繇,是諸葛誕的外孫,所以忌恨文鴦,把他列進楊駿一黨,由此誅殺。(諸葛誕和文鴦之仇,參見公元258年記載。)這天晚上,所有誅殺賞賜都由司馬繇決定,威震內外。王戎對司馬繇說:「大事之後,應該遠離權勢。」司馬繇不聽。
三月九日,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元康。
賈后以皇帝名義下詔,派後軍將軍荀悝送太后到永寧宮,特別保全太后母親、高都君龐氏的性命,允許她與太后同住。不久,又指使三公及有司上奏說:「皇太后陰謀參與謀反,圖謀傾危社稷,飛箭傳書,招募將士,同惡相濟,自絕於天。當年,魯侯與文姜斷絕母子關係,《春秋》也讚許。(魯桓公娶齊襄公的妹妹文姜,夫婦倆一起回文姜娘家齊國,文姜與哥哥齊襄公私通,被魯桓公發現。齊襄公派人殺死魯桓公,文姜的兒子姬同繼位。文姜不敢回魯國,就留在齊國。)奉祀祖宗,是以大公以待天下,陛下雖然懷有無盡的孝心,但臣等不敢奉詔。」
皇帝下詔說:「這是大事,再仔細考慮!」
有司又上奏:「應該將太后廢為峻陽庶人。」
中書監張華奏議說:「太后並未得罪於先帝,如今與她的親人一黨,不能為天下之母儀,應該按漢朝廢趙太后為孝成後的先例,貶皇太后之號,還稱武皇后,居於別宮,以全善始善終之恩。」
左僕射荀愷與太子少師、下邳王司馬晃等奏議說:「皇太后謀危社稷,不可以再配先帝,應該貶去尊號,囚禁在金墉城。」
於是有司上奏,按司馬晃等人的建議,廢太后為庶人。皇帝下詔,批准。
有司又奏:「楊駿造亂,家屬應該誅殺。皇帝下詔,赦免其妻龐氏性命,以慰藉太后之心。如今太后已廢為庶人,請將龐氏交付廷尉行刑。」皇帝下詔,不許。有司再奏,堅決要求,於是批准。龐氏臨刑,太后抱持號叫,剪下頭髮,在地上叩頭,上表給賈后,自稱為「妾」,請求保全母親性命。賈后不予理睬。
隱士董養遊學於太學,登上講台,嘆息說:「朝廷建這學堂,是用來做什麼呢?每每看到國家赦書,謀反大逆,都有被赦免的,但是對殺祖父母、父母之罪,絕不赦免,因為這是王法所不容的暴行。奈何公卿們一次次會議,把表面文章做到這種程度。天人之理既滅,大亂將起了!」
有司逮捕楊駿官屬,要全部誅殺。侍中傅祗啟奏說:「當初魯芝為曹爽司馬,砍開城門,投奔曹爽,宣帝事後仍然任用他為青州刺史。楊駿的僚佐,不宜全都加罪。」皇帝下詔,赦免。
三月十九日,徵召汝南王司馬亮為太宰,與太保衛瓘一起錄尚書事,輔政。任命秦王司馬柬為大將軍,東平王司馬楙為撫軍大將軍,楚王司馬瑋為衛將軍、領北軍中候,下邳王司馬晃為尚書令,東安公司馬繇為尚書左僕射,進爵為王。司馬楙,是司馬望之子。封董猛為武安侯,三個哥哥都封為亭侯。
司馬亮想要取悅眾心,論誅楊駿之功,督將封侯者一千零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寫信給司馬亮說:「如今封賞濫施,震動天地,自古以來,沒有這麼賞的。無功而獲賞,那人人都希望國家發生變亂了,那就禍源無窮。之前濫封濫賞的,是東安公司馬繇。大家認為殿下您來了之後,會糾正這種情況,回到正道。大家為什麼會憤怒?因為不公平,而殿下來了之後,比東安公之時反而加倍泛濫,讓眾人大失所望。」
司馬亮也好專權,傅咸又進諫說:「楊駿有震主之威,又委任親戚,所以天下喧譁。如今您執政,應該一切與楊駿相反,靜默頤神,有大事,則出面維持;不是大事,一概授權給有司。前兩天我從您府邸門前經過,見到冠蓋車馬,塞滿街巷,這種奔走鑽營的習氣,最好能夠消除。又,夏侯駿無功而暴升為少府,論者都說是您的親家,才得到這樣的破格提拔。這樣的流言遍布四方,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司馬亮一概不聽。
賈后的族兄、車騎司馬賈模,堂舅、右將軍郭彰,妹妹之子賈謐(賈午嫁給韓壽,因賈充無子,賈午的兒子繼承賈充爵位,所以姓賈不姓韓),與楚王司馬瑋、東安王司馬繇,一起參與國政。賈后暴戾日甚,司馬繇密謀廢黜賈后,賈后忌憚他。司馬繇的哥哥、東武公司馬澹,一向厭惡司馬繇,幾次向太宰司馬亮詆毀說:「司馬繇專行賞罰,想要專擅朝政。」
三月二十七日,皇帝下詔,將司馬繇免職。司馬繇又被控有悖逆之言,被流放帶方縣(朝鮮半島)。
於是賈謐、郭彰權勢日甚,賓客盈門。賈謐雖然驕奢,但是好學,喜歡結交士大夫,郭彰、石崇、陸機、陸機的弟弟陸雲、和郁、滎陽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歐陽建、蘭陵人繆征、京兆人杜斌、摯虞,琅邪人諸葛詮、弘農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陽人鄒捷、齊國人左思、沛國人劉瓌、周恢,安平人牽秀、潁川人陳眕、高陽人許猛、彭城人劉訥、中山人劉輿、劉輿的弟弟劉琨,都依附賈謐,號稱「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嶠的弟弟。石崇、潘岳尤其諂事賈謐,每每候著賈謐及廣城君郭槐出門,都下車在路邊,望塵而拜。
【華杉講透】
現代的讀者,看到賈后手殺數人,還擲戟剖開懷孕的嬪妃肚腹,都覺得她就跟現代的連環殺手一樣罪惡,不理解司馬炎和楊皇后怎麼會那麼輕易地原諒她。這是不理解統治者思維,對於統治者來說,這些死者都不是人,不過是奴隸,是一個物件而已。
不過,楊皇后像保護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保護賈妃,這又是她的幼稚了,這小孩如此暴戾,長大了就是對所有人、包括她的巨大威脅,她不應該沒想到這一層。等到賈后發威的時候,楊太后就變得和那些被賈妃手殺的奴婢一樣,毫無體面了。
好日子結束了,八王之亂即將開啟,群魔亂舞,都不是人,上面的壞得不是人,下面的賤得不是人。讀史至此,我們只能感嘆,能生活在今天的時代,實在是太幸運了。
3 太宰司馬亮、太保衛瓘認為楚王司馬瑋剛愎好殺,很厭惡他,想要奪取他的兵權,以臨海侯裴楷替代司馬瑋為北軍中候,司馬瑋怒,裴楷聽說了,也不敢拜受官職。司馬亮又和衛瓘商量,把司馬瑋和諸王都遣返自己封國,司馬瑋更加憤怨。司馬瑋的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都很受司馬瑋寵信,兩人勸司馬瑋投靠賈皇后。賈皇后任命司馬瑋為太子少傅。岐盛一向和楊駿友善,衛瓘厭惡他反覆小人,要逮捕他。岐盛於是與公孫宏密謀,通過積弩將軍李肇,假稱是受司馬瑋的指令,向賈皇后匯報說司馬亮、衛瓘密謀廢立皇帝。賈皇后一向怨恨衛瓘,而且這兩人執政,讓她不能恣意專權。夏,六月,賈皇后讓皇帝寫手詔賜給司馬瑋,說:「太宰、太保要為伊、霍之事(指伊尹、霍光廢黜皇帝),大王應該宣詔,令淮南王、長沙王、成都王屯駐諸宮門,將司馬亮及衛瓘免官。」當夜,派黃門宦官將手詔送給司馬瑋。司馬瑋想要確認真偽,宦官說:「事情就怕泄露機密,大王如果要求核實確認,恐怕不是密詔的本意。」司馬瑋也想藉此報復私怨,於是集結本部兵馬,又矯詔召洛陽城內外三十六軍,宣告說:「二公密謀不軌,我如今受詔都督中外諸軍,各部在職守的,嚴加警備,其他外營士兵,即刻前來指揮部報到,助順討逆!」又矯詔說:「司馬亮、衛瓘官屬,一概不問罪,全部罷官遣散,如不奉詔,軍法從事!」
司馬瑋派公孫宏、李肇帶兵包圍司馬亮王府,侍中清河王司馬遐負責逮捕衛瓘。
司馬亮帳下督李龍報告說:「外面有變,請拒敵!」司馬亮不聽。一會兒,士兵登牆大呼。司馬亮驚道:「我沒有二心,何至於此!詔書可以給我看嗎?」孫宏等不許,催促士兵攻擊。長史劉准對司馬亮說:「這一定是奸謀!王府中俊傑如雲,可以力戰!」司馬亮又不聽。於是被李肇抓獲。司馬亮嘆息說:「我一顆赤心,可以剖開來公示天下啊!」與世子司馬矩一同被殺。
衛瓘左右也懷疑司馬遐矯詔,請求反抗,一定要自己上表得到答覆,就算那時候皇帝要殺,再死不晚。衛瓘不聽。當初,衛瓘為司空,帳下督榮晦有罪,衛瓘將他斥責驅逐。這回,榮晦跟隨司馬遐來逮捕衛瓘,一口氣斬殺衛瓘及子孫共九人,司馬遐也攔不住。
岐盛建議司馬瑋:「應該利用現在的兵勢,誅殺賈謐、郭彰,匡正王室。」司馬瑋猶豫未決。這時,天亮了,太子少傅張華讓董猛跟賈皇后說:「楚王一下誅殺了兩位上公,則天下威權都歸之於他了,人主怎麼能平安!應該以專擅誅殺之罪,再將司馬瑋處死!」賈皇后也想藉此除掉司馬瑋,深以為然。當時內外擾亂,朝廷洶懼,不知所措,張華直接向皇帝匯報,派殿中將軍王宮拿著騶虞幡(皇帝符節有白虎幡、騶虞幡,白虎威猛主殺,騶虞是仁獸,用於化解及阻止戰爭),出宮對眾人宣告:「楚王矯詔,不要聽他的!」士兵們都放下武器,一鬨而散,司馬瑋環顧左右,一個人都沒有,窘迫不知所為,於是被逮捕,下廷尉。
六月十三日,斬司馬瑋,司馬瑋拿出懷中的青紙詔書,流涕以示監刑尚書劉頌,說:「我是先帝的兒子,竟然被這樣冤枉嗎?」
公孫宏、岐盛同時被夷滅三族。
司馬瑋起兵時,隴西王司馬泰集結部隊,準備幫助司馬瑋,祭酒丁綏進諫說:「您身為宰相,不可輕舉妄動,況且夜裡倉促,應該派人把情況查問清楚。」司馬泰於是停止行動。
衛瓘的女兒寫公開信給大臣們說:「我父親諡號還沒擬定,如此大國,竟沒有一個人替他說句話嗎?《春秋》之義,責任在誰身上?」於是太保主簿劉繇等舉著黃幡,擂響登聞鼓,上言說:「當初,矯詔一到,衛瓘即刻奉送印章綬帶,單車從命,就如矯詔所言,也不過是將衛瓘免官,而衛瓘原先的給使榮晦,卻將衛瓘父子及孫兒全部斬戮。請求查明真相,公平判決!」於是皇帝下詔,將榮晦滅族,追復司馬亮爵位,諡號「文成」。封衛瓘為蘭陵郡公,諡號為「成」。
從此以後賈皇后專擅朝廷大權,委任親黨,任命賈模為散騎常侍,加侍中。賈謐與皇后商量,認為張華不是皇親國戚,沒有威脅皇室和外戚的力量,又儒雅有籌略,為眾望所依,可以把朝政交給他。皇后猶疑未決,問裴頠,裴頠也贊成。於是任命張華為侍中、中書監,裴頠為侍中,又任命安南將軍裴楷為中書令,加侍中,與右僕射王戎並管機要。張華盡忠帝室,彌縫補缺,賈皇后雖然兇險,但還知道敬重張華;賈模與張華、裴頠同心輔政,所以數年之間,雖然昏君在上,但朝野安靜,都是張華等人的功勞。
【華杉講透】
八王之亂,兩王已經結束了。權力的快感,來得快,去得越快。司馬瑋想不到,皇帝的手詔,也可以轉頭就不認帳。大家經常引用《論語》里孔子的話:「言必信,行必果。」但不知道後面還有一句:「硜硜然小人哉!」意思是說,言必信,行必果,那是死腦筋的小人,君子該怎樣就怎樣,不會被自己說過的話束縛,你不要拿朕的詔書來當擋箭牌。
這是儒家根深蒂固的觀念,講結果正義,不講程序正義,一切都可以「權變」,沒有什麼固定的原則,都是權宜之計。人們經常引用「言必信,行必果」,雖然對《論語》不熟悉,不知道後面還有一句,但是你觀察他的具體行動,大多是按後一句來。你指責他,他會跟你說,現在情況變了,跟當初不一樣。
當然,在「硜硜然小人哉」後面還有一句,我們來學習一下這一段論語: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子貢問孔子「士」的標準,孔子把「言必信,行必果」排在第三等,還是持肯定態度的。但是,真正的「君子」,也就是在上位的領導者,是不受這個束縛的。「君子」本身有兩層含義,一是道德君子,二是在上位的人。小人也一樣,不一定是說他道德敗壞,是說地位低的小人物,自稱「小人」,就是小人物。硜硜然小人哉!硜硜,是敲打石頭的聲音,就是笨蛋,死腦筋!比木腦殼還死,是石腦殼!
司馬瑋就成了硜硜然小人哉!
4 秋,七月,分割荊州、揚州十個郡,設立江州。
5 八月二十日,立隴西王司馬泰的世子司馬越為東海王。
6 九月十四日,秦獻王司馬柬薨逝。
7 九月二十一日,徵召征西大將軍司馬肜為衛將軍、錄尚書事。
元康二年(公元292年)
1 春,二月一日,已被廢為庶人的楊太后在金墉城去世。開始的時候,楊太后還有侍奉她的奴僕十餘人,賈皇后把他們全部調走,並停止供應飲食,楊太后八天後餓死。賈皇后怕太后有靈,在陰間會向先帝告狀,就將她面朝下埋葬,並且在棺木中放了很多鎮壓鬼魂的符咒和藥物。
2 秋,八月七日,赦天下。
元康三年(公元293年)
1 夏,六月,弘農郡下冰雹,厚達三尺。
2 鮮卑宇文莫槐被部下所殺,弟弟宇文普撥繼位。
3 拓跋綽去世,拓跋弗繼位。
元康四年(公元294年)
1 春,正月一日,安昌元公石鑒薨逝。
2 夏,五月,匈奴郝散反叛,攻上黨,殺長官。秋八月,郝散率眾投降,馮翊都尉將他殺死。
3 這一年,發生大饑荒。
4 司隸校尉傅咸去世。傅咸性格剛直,風格嚴峻,初為司隸校尉,上言:「賄賂流行,應該根絕!」當時朝政寬鬆廢弛,權豪恣意放縱,傅咸奏免河南尹司馬澹等人官職,京師肅然。
5 慕容廆遷居大棘城。
6 拓跋弗去世,叔父拓跋祿官繼位。
元康五年(公元295年)
1 夏,六月,東海國下冰雹,深五寸。
2 荊州、揚州、兗州、豫州、青州、徐州六個州大水。
3 冬,十月,武庫火災,焚毀歷代累積的寶物及兩百萬人的武器裝備。十二月,重新建造武庫,大造兵器。(胡三省註:趙王司馬倫與張華有矛盾,視張華如仇敵。武庫失火,張華擔心司馬倫乘亂發動政變,先列兵固守,然後才救火。所以歷代寶物,如漢高祖斬白蛇之劍,王莽的頭蓋骨,孔子穿過的木屐,等等,全都焚毀。)
4 拓跋祿官分其國為三部:一部居上谷之北,濡源之西,自己親自統領;一部居代郡參合陂之北,由哥哥沙漠汗的兒子猗[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917998.jpg" /]統領;一部居定襄郡盛樂故城,由猗[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917837.jpg" /]的弟弟猗盧統領。猗盧善於用兵,西擊匈奴、烏桓諸部,全都擊破。代郡人衛操與侄子衛雄,以及同郡人箕澹,一起去投奔拓跋氏,遊說猗[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929707.jpg" /]、猗盧招納漢人,猗[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939311.jpg" /]很欣賞他,委任以國事,前往投靠的漢人也逐漸增多。
元康六年(公元296年)
1 春,正月,赦天下。
2 下邳獻王司馬晃薨逝,任命中書監張華為司空。太尉、隴西王司馬泰兼任尚書令,改封為高密王。
3 夏,郝散的弟弟郝度元與馮立羽、北地郡馬蘭羌、盧水胡人部落一起造反,殺死北地太守張損,又擊敗馮翊太守歐陽建。
征西大將軍、趙王司馬倫寵信他的嬖人、琅邪人孫秀,與雍州刺史、濟南人解系因為軍事相鬥,相互上表指控,歐陽建也上表彈劾司馬倫。朝廷認為司馬倫擾亂關右,徵召他回京,任車騎將軍,任命梁王司馬肜為征西大將軍,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解系與其弟、御史中丞解結都上表請誅殺孫秀,以安撫造反的氐人、羌人。張華通知司馬肜,讓他誅殺孫秀,司馬肜許諾。孫秀的友人辛冉向司馬肜說:「氐人、羌人自己造反,不是孫秀之罪。」孫秀於是得以免死。司馬倫到了洛陽,用孫秀的計策,深交賈謐、郭彰,賈皇后對他大為愛信,司馬倫要求兼錄尚書事,又要做尚書令。張華、裴頠堅決反對,司馬倫、孫秀由此怨恨他們。
秋,八月,解系被郝度元擊敗,秦州、雍州的氐人、羌人全部造反,立氐人酋長齊萬年為皇帝,包圍涇陽。御史中丞周處,彈劾不避權貴國戚,梁王司馬肜曾經違法,周處調查彈劾他。冬,十月,下詔以周處為建威將軍,與振威將軍盧播,隸屬安西將軍夏侯駿,征討齊萬年。中書令陳准在朝廷說:「夏侯駿和梁王都是貴戚,非將帥之才,進取沒有什麼追求,退縮也不怕被治罪。周處是吳人,忠直勇果,後無援兵,只有仇人(梁王)。應該徵召積弩將軍孟觀,以精兵萬人為周處前鋒,必能殄滅賊寇。不然,梁王一定派周處為前鋒,然後又不給他救援,陷他於死地,此戰必敗。」朝廷不聽。
齊萬年聽說周處來了,說:「周府君曾任新平太守,有文武之才,如果他是主帥,我們無法抵擋。而如今他受制於人,不過是來送死罷了。」
4 關中饑荒,又發生瘟疫。
5 當初,略陽清水氐族酋長楊駒,率部落居住在仇池,仇池是一個巨大的台地,面積一百頃,周圍二十里都是平地,四面斗絕而高,只有一條三十六道拐的羊腸小道,盤旋而上。到了他的孫子楊千萬,歸附魏朝,封為百頃王。到楊千萬的孫子楊飛龍,部落逐漸強盛,遷居略陽。楊飛龍收養他的外甥令狐茂搜為子,楊茂搜(令狐茂搜)逃避齊萬年之亂,十二月,從略陽率部落四千家回仇池自保,自號輔國將軍、右賢王。關中人士逃避戰亂的,很多都去依附他,楊茂搜迎接撫納,要離開的,就贈送盤纏,派人護送。
6 這一年,任命楊烈將軍、巴西人趙廞為益州刺史,徵發梁州、益州士兵和糧草,協助雍州征討氐人、羌人。
元康七年(公元297年)
1 春,正月,齊萬年屯駐梁山,有部眾七萬,梁王司馬肜、夏侯駿派周處帶五千兵出擊。周處說:「軍無後援,必敗,不只是我死,還給國家帶來恥辱!」司馬肜、夏侯駿不聽,逼迫他去。正月四日,周處與盧播、解系在六陌攻齊萬年。周處士兵還沒吃早飯,司馬肜下令速進,從早晨血戰到黃昏,斬獲甚眾,弓弦都拉斷了,箭也射光了,而救兵不至。左右勸周處撤退,周處按劍說:「這正是我盡忠報國之日!」於是力戰而死。
朝廷雖然歸咎於司馬肜,但是並不能治他的罪。
2 秋,七月,雍州、秦州大旱,又發生瘟疫,一斛米值一萬錢。
3 丁丑日(七月無此日),京陵元公王渾薨逝。九月,任命尚書右僕射王戎為司徒,太子太師何劭為尚書左僕射。
王戎為三公,隨波逐流,跟著世事浮沉,什麼事也不干,都交給僚屬,自己只喜歡到處遊逛。性格既貪婪又吝嗇,他的私家田園遍布天下,經常自己攤開帳簿,拿著算盤,晝夜算他有多少錢,還常常覺得太少。家裡種的李樹,果實鮮美,拿出去賣,又怕別人得了種子,拿針來把果核鑽壞。他所提拔的人,全看虛名。阮鹹的兒子阮瞻曾去見王戎,王戎問他:「聖人貴名教,老莊重自然,他們的宗旨有什麼異同?」阮瞻說:「將無同(差不多相同,但自己又不是很肯定的意思)!」王戎讚嘆良久,聘請他為掾,時人稱阮瞻為「三語掾」(應聘說了三個字,就錄用了)。
當時,王衍為尚書令,南陽人樂廣為河南尹,都善於清談,一心在實際事務之外,名重當世,朝野之人,爭相羨慕仿效他們。王衍與弟弟王澄,喜好品評人物,舉世都以他們的評定為標準。王衍儀表堂堂,神情明秀,少年時,山濤見到他,嗟嘆良久,說:「哪家老太婆,生下如此漂亮兒子!但是誤天下蒼生者,恐怕就是這個人!」
樂廣性格謙讓,與世無爭,每次談論,都簡明扼要,直達事理,讓人心服。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則沉默不言。評論別人,一定先稱讚他的長處,而其短處不言自現。
王澄及阮咸、阮鹹的侄子阮修、泰山人胡毋輔之(胡毋為複姓)、陳國人謝鯤、城陽人王仁、新蔡人畢卓,都以放任為明達,以至醉狂裸體,都不以為非。胡毋輔之曾經酣飲,他的兒子胡毋謙之從門外往裡窺視,厲聲喊他父親的表字:「彥國!一把年紀了,不能這樣!」胡毋輔之歡笑,喊他兒子進去一起喝。
畢卓曾經為吏部郎,鄰居的酒釀成了,畢卓乘著酒勁,夜裡爬進鄰居酒窖偷喝,被釀酒的人抓住捆縛,第二天天亮一看,竟然是畢吏部!樂廣聽說後,大笑說:「名教之中,也有快樂,何必如此!」
【華杉講透】
樂廣是個好榜樣,自己懂的事情,言簡意賅,一語中的;自己不懂的事情,一言不發。懂的事情能三兩句話說完,因為他真懂。不懂的事情不發言,因為他真有不懂的事情。一個人能懂得一些事,他就知道什麼叫懂得,對不懂的事就不說話,因為如果不懂也可以隨便說話,就侮辱了自己真正懂的事。只有什麼都不懂的人,才什麼都能發表「觀點」。
王戎、王衍之流,不干實事,只是空談,為什麼那麼多人追捧呢?因為能幹實事的人少,而空談放蕩誰都會。脫光衣服喝醉酒就是名士的話,人人都容易「實現自我價值」,大家相互自欺欺人罷了。
當初,何晏等人祖述老莊,以老子、莊子為祖師,立論認為:「天地萬物,都以『無』為本,事物都是從無到有,所以是『無』開達物理,成就事務,以至無往而不存,這是從虛無到存在的道理。陰陽依靠『無』,以化生萬物,賢者依靠『無』,以成就其德,所以對『無』的運用,可以無爵而貴。」王衍之徒非常崇拜這個理論,於是朝廷士大夫都以浮華荒誕為美,廢弛具體工作。裴頠寫作一篇《崇有論》來抨擊這種學說的弊端,文章說:
「利慾可以節制,但不可能沒有;事務可以精簡,但不可能全無。高談闊論的人,批判有形的負累,盛陳空無之美好。有形的負累可以找到證據,空無的意義則難以檢測。巧言善辯的文辭可以愉悅耳目,似是而非的言辭足以迷惑眾心,眾人耳聽目眩,沉溺其學說中。而有些人雖然心中不同意,辯論說不過他,也屈服於習俗風氣,承認虛無之理無法辯駁,如此一唱一和,越陷越深,無法回頭,於是都鄙薄具體工作,輕視功名利祿,崇尚輕浮悠遊,有經世之實用才幹者,反而被他們瞧不起。人情所崇尚的,名利就在其中,於是善寫文章的繼續闡揚發揮,自己不善言辭的就跟著讚嘆,只要是立言基於虛無的,就稱之為玄妙;當官不管具體本職工作,就叫雅遠;行事不顧廉恥節操的,就叫曠達。所以砥節礪行的風氣,漸漸被摧毀。其中最狂放的人,婚禮、喪禮的規矩,都不遵守;平時的容貌舉止,全不在意;長幼、尊卑、貴賤的次序,全部打亂;最後發展到裸體褻慢,無所不至。士人的德行,全被損害。
「萬物之形,雖然都生於無,但是,事物還沒產生時,確實是『有』『無』未分;而事物一旦產生,就已經生出了『有』,『無』就已經被『有』遺棄了。所以,天地養育,既已化生為『有』,就不是用『無』能治理的了。要治理既『有』的人民,就不能用無為的道理。人的心,並不是一件具體事物,而處理事務,必須用『心』,但不能說心是『無』;工匠不是器皿,而製造器皿,必須用工匠,但不能否定工匠是『有』。所以,要捕捉深潭裡的魚,躺著不動是不能捉到的;要獵取高牆上的鳥,靜坐拱手,那鳥也不會自己掉下來。由此看來,能實現『有』的,都是靠『有』,要有物,就得有為;虛無如何能有益於已有之眾生呢!」
但是習俗已成,裴頠的言論也救不了時弊。
【華杉講透】
裴頠所論,有八個字說到了本質——人情所徇,名利從之,這些講虛無的人,並非不要名利,而是當社會形成了這樣的風氣,名利就在其中。前面不是有「三語掾」嗎?三個字的空談,就應聘成功,成為司徒府的掾官,這是多麼大的利益!所以,修煉空談,不僅有虛名,而且有實利。
但是,裴頠開錯了藥方,所以他的論文救不了時弊。他的藥方錯在哪裡呢?錯在跟對方講道理。講道理沒有用,信眾本來就不是來聽道理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道理誰不懂?還用你講嗎?所謂「舍其易者而不行,究其難者以為學」,有為的理論很簡單,但是很難做到,沒那個本事,也不願下那苦功;虛無的理論很玄妙,但是人人都能做到,脫光衣服喝酒就是大師,誰做不到呢?這是一種精神鴉片,在虛無中實現「自我體面」。
所以,要救這樣的時弊,《孫子兵法》說:「善戰者動於九天之上,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你不能跟他在同一個層面說事,你說不過他,他「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而他的信眾跟他,不跟你。你要在九天之上,要提出更高的理論,就是一千二百年後王陽明的致良知和知行合一;在九地之下,要釜底抽薪,撕碎他們自我陶醉的皇帝的新衣,摧毀他們不堪一擊的自尊。
傻子太多,騙子不夠用,因為傻子不願意承認自己傻,而且要扎堆相互壯膽,登上名利場,而騙子就提供理論平台和名利平台給他們,他們則供養騙子。傻子和騙子是相互需要。騙子給傻子提供的精神鴉片,實際上是一種心理諮詢服務。其中一些傻子還能得到騙子的獎賞,獲得榮譽和利益,使騙子的事業得以更壯大和可持續。
傻子和騙子的「合作」,是一種穩固的同盟關係,千百年來一直都有。智者想要救傻子,實際上救不了,因為崇尚「有」,崇尚有為,要從小就勤奮學習下苦功,大多數人做不到。要實現「自我體面」,只能去一個又一個的論壇、課堂,吸食精神鴉片。騙子大師們在講台上,扔下一顆顆思想煙霧彈,而信眾們陶醉地呼吸精神迷霧。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為道有一尺,就只有一尺;魔可以不受限制,一萬丈也沒問題,只要有人信,魔的生存空間就永遠存在。王陽明講了知行合一,講了致良知,還專門寫了《拔本塞源論》,惻然悲,戚然痛,憤然起,要救天下人於邪說,但是,他也救不了。不僅救不了,五百年後,他的學說也會成為騙子的產品,致良知、知行合一,也可以成為空談的絕妙題材,王陽明如地下有知,墳墓都要變成火山,馬上爆發!
正邪之戰,永無終局,如果終局了,電影都沒有題材了,這是宇宙的平衡。
4 拓跋猗[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939573.jpg" /]越過沙漠向北方發展,又向西侵略,前後五年,降服三十餘國。
元康八年(公元298年)
1 春,三月十九日,赦天下。
2 秋,九月,荊州、豫州、徐州、揚州、冀州五個州洪災。
3 當初,張魯在漢中,賨部落李氏從巴西郡宕渠縣前往投靠他。曹操平定漢中,李氏率五百餘家歸附,拜為將軍,遷居略陽郡北部,號稱巴氐。李氏的孫子李特、李庠、李流,都有才幹武功,善騎射,性格豪俠,鄉里人都歸附於他們。
到了齊萬年造反的時候,關中饑饉,略陽、天水六郡人到有糧食的地方覓食,進入漢川的有數萬家,道路上有疾病窮乏的,李特兄弟常常救濟照護他們,由此很得民心。流民到了漢中,上疏請求到巴、蜀謀生,朝廷不許,派侍御史李苾持節慰勞,並監察情況,不讓流民進入劍閣。李苾到了漢中,受流民賄賂,上表說:「流民十萬餘口,不是漢中一個郡所能賑濟的,蜀有糧倉,又趕上豐收,應該讓流民到蜀郡就食。」朝廷同意。由此流民散布梁州、益州,不可禁止。李特到了劍閣,嘆息說:「劉禪有如此地盤,竟然面縛投降,豈不是庸人嗎?」聽到這話的人,都對他另眼相看。
4 張華、陳准認為趙王司馬倫、梁王司馬肜相繼在關中,都是雍容嬌貴,師老無功,於是舉薦孟觀,說他沉著剛毅,文武雙全,派孟觀征討齊萬年。孟觀身先士卒,不避弓箭飛石,大戰十幾次,全部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