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祖武皇帝中

2024-10-02 03:35:50 作者: 華杉

  太康元年(公元280年)

  1 春,正月,吳國大赦。

  2 杜預向江陵,王渾出橫江,攻打吳國城鎮、軍營,所向皆克。

  二月一日,王濬、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

  吳國人在長江沙洲上要害之處,用鐵鏈橫鎖江面。又製作鐵錐,長丈余,暗置江中,用以逆拒舟艦。王濬製作數十個大木筏,方一百餘步,上面綁上披甲持仗的稻草人,令水性好的士兵乘木筏先行,遇上鐵錐,鐵錐就被木筏帶走了。又製作巨大的火炬,長十餘丈,數十人手拉手才能圍一圈那麼粗,灌上麻油,置於船前,遇到鐵鏈,就點火焚燒,不一會兒,鐵鏈就被燒斷了,於是船行不再有障礙。

  二月三日,王濬攻克西陵,殺吳國都督留憲等。五日,攻克荊門、夷道二城,殺夷道監陸晏(陸抗之子)。杜預派牙門將周旨等率奇兵八百泛舟夜裡渡江,襲擊樂鄉,多張旗幟,又在巴山放火,吳國都督孫歆恐懼,寫信給江陵督伍延說:「北來諸軍,是飛渡長江啊!」周旨等伏兵於樂鄉城外,孫歆派兵出城迎戰王濬,大敗而還。周旨等伏兵跟隨敗兵進城,孫歆還不知道,周旨直抵孫歆帳下,將孫歆俘虜而回。

  二月八日,王濬擊殺吳國水軍都督陸景。

  杜預進攻江陵,二月十七日,攻克,斬伍延。

  於是沅江、湘江以南,一直到交州、廣州諸州郡,都望風而降,送上印綬。杜預持皇帝符節,以詔書名義慰撫他們。一共斬獲吳國都督、監軍十四人,牙門將、郡守一百二十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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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奮攻克江安。

  二月十八日,皇帝下詔:「王濬、唐彬既已平定巴丘,與胡奮、王戎一起攻打夏口、武昌,順流而下,直指秣陵。杜預當鎮撫零陵、桂陽,招降衡陽。大兵既已臨境,荊州以南,當傳檄而定。杜預等各自分兵以增強王濬、唐彬兵力。太尉賈充移屯項縣。」

  王戎派參軍、襄陽人羅尚,南陽人劉喬帶兵與王濬合攻武昌,吳國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皆降。虞昺,是虞翻的兒子。

  杜預與諸將召開軍事會議,有人說:「百年之敵,未可一次掃清,方今春季漲水,難以長久駐軍,不如等到冬天,再圖大舉。」杜預說:「當初樂毅濟西一戰獲勝,就長驅直入,一舉兼併強齊。如今我兵威已振,正如破竹,已經劈開數節之後,剩下的自然迎刃而解,不需要再另外找地方下手。」於是指示眾將方略,直撲建業。

  孫皓聽聞王渾南下,派丞相張悌督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率眾三萬人渡江迎戰。到了牛渚,沈瑩說:「晉國在蜀操練水軍已經很久了,我上游諸軍,卻一向沒有戒備,如今眾將皆已戰死,年輕人擔當大任,恐怕不能抵禦。晉國水軍一定會從此處經過,我們不如積蓄力量防守於此,等他來了,就在此決戰,如果幸而獲勝,長江以西就平定了。如果渡江與晉國大軍接戰,不幸失敗,則大事去矣!」

  張悌說:「吳國將亡,賢愚皆知,這都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了。我擔心蜀兵到此,我軍心駭懼,根本就不能作戰。帶他們渡江,尚可決戰。如果敗了,大家一起為國家而死,死而無憾。如果有幸戰勝,北敵敗逃,那我軍士氣高漲,兵勢萬倍,再乘勝南下,阻截蜀兵,定可將其攻破。如果按你的計策,恐怕士眾一鬨而散,等敵人到來,沒有一人死難的,君臣一起投降,豈不是奇恥大辱嗎?」(張悌分析得對,他講的是《孫子兵法》的道理,如果留在牛渚,兵法上叫「散地」,在自己國境內作戰,在地勢上就叫散地,什麼散呢?軍心散,因為士兵隨時都可以逃回家。敵人來了,將領說迎戰,而士兵們嚇壞了,一鬨而散,將領只剩一個人,也只能投降了。而帶他們渡江之後呢,地勢上叫「重地」,深入重地就是這個意思,沒有退路,回不了家,只能抱團死戰,背水一戰。)

  三月,張悌等渡江,在楊荷包圍了王渾部將、城陽都尉張喬。張喬只有七千人,關閉營門請降。諸葛靚要將他們全部屠殺,張悌說:「強敵在前,不應該先管這些小事,再說殺降不祥。」諸葛靚說:「他們是因為沒有救兵,力小不敵,所以假裝投降,為緩兵之計,不是真降。如果放過他們,留他們在我軍身後,必為後患。」張悌不聽,慰撫張喬之後,繼續前進。張悌與揚州刺史、汝南人周浚結陣對峙,沈瑩率丹陽精兵五千,拿著大刀盾牌,三次衝擊晉兵,晉兵巋然不動。沈瑩撤退,隊形混亂,晉將薛勝、蔣班乘亂追擊,吳兵崩潰奔逃,將帥不能制止。張喬從後面發動突襲,在版橋大敗吳軍。諸葛靚率數百人逃走,派人前往迎接張悌,張悌不肯走,諸葛靚親自上前,拉住他的手說:「存亡自有天命,不是您一個人所能支撐的,何必主動尋死!」張悌流淚說:「仲思(諸葛靚字仲思),今日就是我死之日!況且我還在兒童時代,就被你家丞相諸葛亮賞識提拔,時常擔心自己不能死得其所,壞了明賢的知人之明。如今能身殉社稷,又有什麼好說的呢!」諸葛靚再三拉他走,張悌不動,諸葛靚於是流淚而去。走了一百餘步,再轉頭看時,張悌已被晉兵所殺,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餘人都被斬首,吳人大震。

  當初,詔書命王濬攻下到建平後,受杜預的節制調度;到了建業,則受王渾的節制調度。杜預到了江陵,對諸將說:「如果王濬攻下建平,則順流長驅而進,威名已著,不宜再受制於我。如果他攻不下建平,那我也夠不著那麼遠對他施行節制調度了。」王濬到了西陵,杜預寫信給他說:「足下既已摧毀吳國西部防禦,便當逕取建業,征討累世之巨寇,救吳國生靈於塗炭,然後凱旋京師,也是曠世之盛事了!」王濬大悅,上表把杜預的信送給皇帝。

  等到張悌敗死,揚州別駕何惲對周浚說:「張悌舉全吳精兵殄滅於此,吳國朝野莫不震懾,王濬又已攻破武昌,乘勝東下,所向披靡,吳國土崩瓦解之勢,已經出現。我們應該火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突然殺到,他們心膽俱裂,可以不戰而擒!」周浚很讚賞他的謀劃,派他去向王渾匯報,何惲說:「王渾不明事機,只是謹慎求不犯錯,一定不會聽我的。」周浚堅持要他去請示王渾,王渾果然說:「我所受的詔命,只是要我屯駐江北以抗吳兵,沒有讓我輕舉妄動。你們揚州雖然武勇,單靠你們,能平定江東嗎?如果違背詔命,取勝也不多什麼功勞;萬一失敗,罪惡深重。況且詔命說了,王濬到來,就受我的節制調度。你們現在只需準備舟艦,等王濬到了,一起渡江。」何惲說:「王濬攻克萬里之寇,以乘勝之威,來受您的節制調度,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況且明公您身為上將,見可而進,難道一舉一動都需要皇帝詔命嗎?如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必疑慮而滯留不進!這正是讓鄙州上下抱恨不已的原因!」王渾不聽。

  王濬從武昌順流直奔建業,吳主孫皓派游擊將軍張象率水師一萬人迎戰,張象部望旗而降。王濬兵甲滿江,旌旗像蠟燭一樣映照天空,威勢甚盛,吳人大懼。

  孫皓的嬖臣岑昏,憑藉奸險諂媚,位列九卿,又喜歡大興工程勞役,使眾人受困苦和禍患。等到晉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向孫皓叩頭請示說:「北軍日近,而我軍無人願意作戰,陛下怎麼辦?」孫皓問:「為什麼不願作戰?」回答說:「都是因為岑昏。」孫皓沉吟說:「如果真是這樣,當以此奴向百姓謝罪。」眾人順勢說:「諾!」然後一哄而上抓走岑昏,孫皓連忙派人阻止,岑昏已經被殺。

  陶濬將要討伐郭馬,到了武昌,聽說晉兵大入,引兵東還。到了建業,孫皓引見,問他水軍消息。陶濬說:「蜀船皆小,如今給我兩萬兵,得大船以戰,足以擊破他們。」於是集結部隊,授給陶濬符節。本來定於第二天出發,結果當晚,部隊士兵全部逃潰。

  當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司馬伷都臨近建業,吳國司徒何植與建威將軍孫晏都將印璽、符節送至王渾處請降。孫皓採用光祿勛薛瑩、中書令何沖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王渾、王濬、司馬伷請降。又給吳國群臣寫信,深自咎責,說:「如今大晉平治四海,正是英俊之士展露氣節之時,不要因為改朝換代而埋沒自己!」使者先送璽綬給琅邪王司馬伷。三月十五日,王濬舟師過三山,王渾遣使要王濬來大營議事,王濬舉帆直指建業,回報說:「風大,船停不下來。」當天,王濬士卒八萬,船艦綿延一百里,鼓譟進入石頭城。孫皓雙手反綁,後面車上載著棺材,走到軍門前投降。王濬為他鬆綁,燒毀棺木,延請相見。收其地圖和戶籍,計有四個州、四十三個郡、五十二萬三千戶人家、兵二十三萬。

  朝廷聽說吳國已平,群臣都上朝祝賀,皇帝流涕說:「這是太傅(羊祜)的功勞啊!」驃騎將軍孫秀不賀,南向流涕說:「當年討逆將軍(孫策)以一校尉創業,如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從此為廢墟,悠悠蒼天啊!他到底是什麼人啊!」

  起初,吳國還未攻下時,大臣們都認為不可輕進,唯獨張華堅持認為必可攻克。賈充上表說:「吳地未可全部平定,如今正是夏天,江淮低濕,疾疫必起,應該召回諸軍,以為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皇帝說:「這是我的意思,張華不過是和我看法一致罷了。」荀勖又上奏,也是跟賈充一樣的話。皇帝都不聽。杜預聽說賈充上奏要求罷兵,飛馳上表固爭,使者到了軒轅,吳國已經投降。賈充又慚愧又害怕,到宮門前請罪,皇帝安撫,不問罪。

  夏,四月二十八日,皇帝下詔,封孫皓為歸命侯。

  二十九日,大赦,改年號為太康,大宴五日。派使者分別到荊州、揚州撫慰,吳國州牧、郡守以下官員,全部不變。廢除吳國苛政,政令一切從簡。

  滕修征討郭馬,還未攻克,聽說晉軍伐吳,率眾赴難。到達巴丘,吳國滅亡消息傳來,滕修縞素流涕,再回廣州,與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自向晉國送去印綬請降。孫皓派陶璜之子陶融持手書曉諭陶璜,陶璜流涕數日,也送印綬請降。皇帝命他們仍擔任原職。

  王濬東下之時,吳國各城池守將都望風款附,唯獨建平太守吾彥嬰城固守。聽說吳國滅亡之後,吾彥才投降。皇帝任命吾彥為金城太守。

  當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想以此招降吳人。吳國滅亡之後,將孫秀降職為伏波將軍,孫楷降為度遼將軍。

  琅邪王司馬伷派人送孫皓及其宗族到洛陽。五月一日,孫皓抵達,與其太子孫瑾等把污泥塗在頭上,雙手反綁,到東陽門。皇帝派謁者為他們鬆綁,賜給衣服、車馬,田三十頃,每年賞賜錢穀、布帛、綢緞等,十分豐厚。拜孫瑾為中郎。孫皓諸子原來為王的,都拜為郎中。吳國有名望的士人,都根據才能,依次錄用。孫氏將吏隨同渡江的,免除賦稅和勞役十年,吳國百姓免除賦稅和勞役二十年。

  五月四日,皇帝親臨正殿,大會文武百官中有爵位的人及四方使者,國子監學生也都出席,引見歸命侯孫皓及吳國降人。孫皓登殿叩頭。皇帝對孫皓說:「朕設此座,等你很久了。」孫皓回答說:「臣在南方,也擺設了這麼一個座位以待陛下。」賈充對孫皓說:「聽說你在南方挖人眼睛、剝人麵皮,這是什麼刑罰?」孫皓說:「人臣有殺其君及奸惡不忠者,就加此刑罷了。」(指賈充殺高貴鄉公。)賈充默然羞愧,而孫皓面不改色。

  皇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為什麼會滅亡,薛瑩回答說:「孫皓昵近小人,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人不能自保,這是他滅亡的原因。」另一天,皇帝又問吾彥,吾彥說:「吳主才智過人,宰輔賢能聰明。」皇帝笑道:「那怎麼亡了呢?」吾彥說:「天祿永終,歷數在陛下身上,所以為陛下所擒而已。」皇帝很欣賞他的回答。

  【胡三省曰】

  武王伐紂,斬其首,懸掛於太白之旗。像孫皓這樣凶暴之君,斬了他,向吳國人民謝罪才對。

  【柏楊曰】

  司馬炎心地寬厚,所以對亡國之君至為優待。但對像孫皓這種惡棍,應該予以合理制裁,世上才有天理和公道。

  劉禹錫《西塞山懷古詩》: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從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王濬進入建業的第二天,王渾渡過長江。王渾因為王濬沒有等自己到來,就先行接受孫皓投降,惱羞成怒,要攻打王濬。何攀勸王濬將孫皓送去交給王渾,王渾才打消念頭。

  何惲因為王渾與王濬爭功,寫信給周浚說:「《尚書》崇尚克讓,《易經》提倡謙退。之前擊破張悌,吳人喪氣,王濬抓住機會,攻陷建業。要論前因後果,是我們自己按兵不動,錯失良機,未能成事。如今又去跟人家爭功,王濬決不會忍氣吞聲,既傷了雙方和氣,又張揚了爭奪功勞的醜陋之風,我實在覺得不足取。」周浚接到信,就諫止王渾。王渾不接受,上表彈劾王濬違背詔書,不受節度,還誣告了若干罪狀。王渾之子王濟娶了皇帝的女兒常山公主,宗黨強盛。有司奏請逮捕王濬,用檻車押送回京。皇帝不許,只是以詔書責備王濬不聽王渾命令,違背詔書,貪圖私利。

  王濬上疏自辯說:「之前接到詔書,令我直指秣陵(建業),又令我受太尉賈充節度。臣於十五日至三山,見王渾大軍在北岸,送信讓我前往,我水軍乘風揚帆,風行電掣,直搗賊城,根本無法掉頭再去王渾那兒。我中午抵達秣陵,天黑才收到王渾發下的應受他節度的虎符,命我於次日,即十六日率我部全部人馬回師包圍石頭城,又向我索取蜀兵及鎮南諸軍人員名冊。我認為,孫皓已經投降,我們沒來由去包圍石頭城做什麼。又,士兵名冊,也無法倉促間準備齊全,而且都不是什麼急事,不可奉行,並不是我膽敢違抗聖制。

  「孫皓眾叛親離,匹夫獨坐,雀鼠貪生,只求活命而已,而江北諸軍不知虛實,不早縛取,自己失誤。我到了,直接伸手就取,他們就怨恨我,說他們守賊百日,倒被我得了。我認為,事君之道,只要對社稷有利,生死都不顧。如果我為了避嫌而不進取,那是人臣不忠之利,而不是明主社稷之福。」

  王渾又抄錄周浚的信說:「王濬軍得了吳國寶物。」又說:「王濬牙門將李高放火燒毀孫皓偽宮。」

  王濬再上表說:「臣孤根獨立,得罪了王渾那樣強大的宗族。如果犯上頂撞了君主,還有可能被原諒,得罪了貴臣,則有不測之禍。吳國偽中郎將孔攄說:二月武昌失守,我水軍剛剛抵達,孫皓視察石頭城回來,左右人都拿著刀大呼:『要為陛下決一死戰!』孫皓大喜,相信他們,把金銀財寶全部拿出來賜給他們。結果這些醜惡之人拿到財寶,馬上就跑了。孫皓恐懼,這才準備投降。派去投降的使節剛走,左右就開始劫奪財物,搶掠妻妾,並放火燒毀宮殿。孫皓鼠竄逃生,唯恐不能免死。我到了之後,才派參軍將火撲滅。周浚先入孫皓宮室,王渾先登孫皓舟艦,我進宮、上船,都在他們後面。孫皓宮中,連坐席都沒了,如果還有剩下的財寶,也一定是周浚和王渾先得。周浚等人指控我,說我屯聚蜀人,又不及時押送孫皓,是要謀反。又挑撥吳國人,說我要誅殺他們,搶他們的妻兒,希望他們作亂,以泄私憤。謀反大逆這樣的罪狀,他們都往我頭上扣,其他那些誹謗也不算什麼了。今年平定吳國,本是舉國歡慶,到了我身上,反而成了罪狀。」

  王濬到了京師,有司上奏彈劾王濬違背詔命,大不敬,應交付廷尉問罪。皇帝下詔,不許。有司又上奏,彈劾王濬在大赦之後,燒毀賊船一百三十五艘,應交付廷尉調查。皇帝下詔,不許調查。

  王渾、王濬爭功不已,皇帝命守廷尉、廣陵人劉頌評定他們的事功。劉頌評定王渾為上功,王濬為中功。皇帝認為劉頌決斷不公平,貶他為京兆太守。

  【華杉講透】

  皇上聖明,無論王渾及其黨羽怎麼陷害王濬,他都不為所動。他心裡明白,王濬為首功,要劉頌來評,劉頌還是選擇巴結王渾,皇帝將劉頌貶職。

  但是——

  無論王渾等人如何誣陷王濬,他們都沒有「誣陷罪」。他們的誣告,完全沒有成本。這就是中國歷史上冤案頻發的原因了。

  還有一個吳國財寶的問題,這是一個戰爭的潛規則,或者說也算是一條兵法,那就是,敵人的財寶是將士們的,誰打進去了,誰搶到就是誰的,皇帝不能過問。如果這都要問,士兵們為什麼要拼死往前沖呢?勝利之後皇帝會有賞賜,但升官發財的是將領們,幾萬甚至幾十萬普通士兵,皇帝賞不了什麼,就靠敵人的財寶來激勵了。士兵們搶了東西,一把火把宮殿燒了,就說財寶都沒有了。別說王濬,後世的聖人,王陽明平定寧王叛亂後,都沒有上交一分錢的財寶。曾國藩打下南京城,也是一把火把天王宮燒了,告訴太后,一分錢也沒有。湘軍將士們都發了大財,也是多少眼紅的官員告狀,朝廷一概不問。

  庚辰日(五月無此日),增加賈充封邑八千戶,任命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為當陽縣侯;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司馬伷的兩個兒子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渾封邑八千戶,進爵為公爵;尚書、關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增加封邑一萬戶。荀勖以專心主持詔命的功績,一個兒子被封為亭侯;其餘諸將及公卿以下,賞賜各有等差。皇帝以平定吳國的功勞,策告羊祜祭廟,封羊祜的夫人夏侯氏為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

  王濬認為自己功勞大,卻被王渾父子及其黨羽所挫抑,每次進見,都陳說自己攻伐之勞和被誣陷的情形,以致不勝其憤,不辭而別,皇帝總是寬恕他。益州護軍范通對王濬說:「您的功勞當然值得讚賞,但是,你居功的方式卻未能盡善。如果您凱旋之日,脫下戰袍,穿上便服,回到家中,閉口不言平吳之事,若有人問起,你就說:『聖人之德,群帥之力,老夫何力之有!』這就是藺相如讓廉頗服氣的方式了,王渾他能不羞愧嗎?」王濬說:「我開始時,是擔心重蹈鄧艾覆轍,大禍臨頭,不得不說。後來呢,始終不能忘懷,是我偏狹了。」

  當時,也有很多人認為王濬功勞大,賞賜輕,為他感到憤慨,博士秦秀等一起上表爭辯王濬的委屈,皇帝於是擢升王濬為鎮軍大將軍。

  王渾曾經去拜訪王濬,王濬嚴設守衛,然後才和他相見。

  【華杉講透】

  范通的話,「盡善盡美」,是引用《論語》。原文是孔子論音樂,說舜的音樂,盡善盡美;周武王的音樂,盡美,但是未能盡善。為什麼呢?因為舜的帝位是堯禪讓給他的,一切平和。而武王是革命得天下,音樂雖然一樣的美,但是有殺伐之氣,未能盡善。就像革命歌曲,《血染的風采》,風采是盡美,血染就未能盡善。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他的功勞當然是盡美。但是之後跟王渾的爭執,以致在朝堂上跟皇帝出言不遜,就未能盡善了。晉滅吳,那是天下大勢,誰的功勞,都是機緣巧合,個個都得了封賞,還相互不服。皇帝面對這些驕兵悍將,也是太難了。

  杜預回到襄陽,認為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於是勤於講武,申嚴戍守,又引滍水、淯水灌溉農田一萬餘頃,從揚口開始,開通零陵、桂陽漕運,官府和百姓,都仰賴他的建設。杜預既不會騎馬,也不善射箭,但用兵制勝,諸將都趕不上他。杜預鎮守襄陽,經常送禮賄賂京城權貴,有人問他緣故,他說:「我不求他們幫我什麼,只是讓他們不要陷害我。」

  王渾升任征東大將軍,仍鎮守壽陽。

  諸葛靚逃竄不出。皇帝少年時代和諸葛靚有交情,諸葛靚的姐姐是琅玡王司馬伷的妃子,皇帝知道諸葛靚躲在姐姐家,就去找他。諸葛靚躲進廁所,皇帝逼他出來見面,說:「想不到今天又能相見!」諸葛靚流涕說:「臣不能身上塗漆或自己毀容,又見到聖上,實在是慚恨!」皇帝下詔,任命諸葛靚為侍中,諸葛靚堅辭不就,回到老家,終身不面向朝廷而坐。

  3 六月,再封丹水侯司馬睦為高陽王。(之前咸寧三年有記載:中山王司馬睦被控收容逃犯,貶為丹水縣侯。)

  4 秋,八月五日,封皇弟司馬延祚為樂平王。司馬延祚不久去世。

  5 九月六日,賈充等人以天下一統,屢次請求封禪。皇帝不許。

  6 冬,十月,前將軍、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威為尚書,曾經進諫說時政太寬鬆。皇帝說:「尚書郎以下,我不會寬容。」胡威說:「我所講的,不是丞、郎、令史這些小官,而正是像我這樣級別的官員,要嚴格要求,才能整飭教化,彰明法令!」

  7 這一年,將司隸所統轄的地區設置司州,於是全國一共有十九州(司州、兗州、豫州、冀州、并州、青州、徐州、荊州、揚州、涼州、雍州、秦州、益州、梁州、寧州、幽州、平州、交州、廣州),一百七十三個郡和封國,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戶人家。

  8 皇帝下詔說:「漢末以來,四海分崩,州刺史內理民事,外領兵馬。如今天下統一,應該放下干戈,刺史的職責,應恢復到和漢朝時一樣(只負責監察郡縣官員而已),州郡軍隊全部裁撤,大郡設置武吏一百人,小郡五十人。」

  交州牧陶璜上疏說:「交州、廣州東西數千里,不服從政府的有六萬餘戶,而政府可以徵召差役的,不過五千多家,二州唇齒相依,全靠軍隊鎮壓。又,寧州各蠻夷部落,都據守河川上游,無論水路、陸路,都和交州相通,不宜裁撤州兵,暴露我們內部空虛。」

  僕射山濤也上言:「不宜裁撤州郡武備。」皇帝不聽。到了永寧年(二十年)以後,盜賊群起,州郡無備,不能擒制,於是天下大亂,正如山濤所言。然後刺史又再兼領兵民的政務,州政府的地位更加重要了。

  9 漢、魏以來,羌、胡、鮮卑降者,大多安置在塞內諸郡。其後,多次因為憤恨,殺害地方長官,逐漸成為民患。侍御史、西河人郭欽上疏說:「戎狄強悍,歷古為患。魏初人口稀少,西北諸郡,都是戎狄所居,一直到內地的京兆、魏郡、弘農,也有他們的居住點。如今雖然服從政府,但是,假如百年之後有風吹草動,胡人騎兵從平陽、上黨出發,不過三日就可抵達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都成為他們的內庭了。應該借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漸漸遷徙內郡雜居的胡人到邊疆地區,嚴格限制四夷出入中原地區,恢復先王『荒服』之制,這才是萬世之長策。」皇帝不聽。

  太康二年(公元281年)

  1 春,三月,皇帝下詔,選孫皓宮人五千人入宮。皇帝平吳之後,喜歡游宴,怠於政事,後宮美女接近一萬人。皇帝常常乘著羊車,任憑羊願意去什麼地方,羊停在哪兒,他就在哪兒喝酒睡覺。宮人就競相以竹葉插在門口,又用鹽水灑地,來吸引羊車。而皇后的父親楊駿及弟弟楊珧、楊濟開始用事,內外勾結,相互請託,權傾內外,時人稱他們為「三楊」,而舊臣多被疏遠。山濤數次規諫,皇帝雖然知道,卻不能改正。

  【華杉講透】

  每個人都會懈怠,我們終此一生,都要和自己的懈怠做鬥爭,領導者更要和組織的懈怠做鬥爭,才能勵精圖治;否則,就是「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司馬炎可以算是明君,但是他也懈怠了,沒有志向,沒有目標,沒有追求。說他追求聲色嗎?他連聲色也不追求了,後宮一萬美女,都沒有一個他喜歡的,只隨著羊車去哪裡,他就去哪裡。司馬炎的人生已經結束,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2 當初,鮮卑莫護跋從塞外入居遼西棘城之北,號稱「慕容部」。莫護跋生木延,木延生涉歸,遷居遼東之北,世代依附中國,數次隨從征討有功,拜為大單于。冬,十月,涉歸開始入寇昌黎。(這就是五代十六國之前燕帝國慕容氏的祖先。)

  3 十一月二十五日,高平武公陳騫薨逝。

  4 這一年,揚州刺史周浚將州府移居秣陵,吳國人還有不服的,屢次叛亂,周浚一一討平,賓禮父老,搜求人才,恩威並施,吳人悅服。

  太康三年(公元282年)

  1 春,正月一日,皇帝親自主持南郊祭祀。禮畢,感慨地問司隸校尉劉毅:「朕可以與漢朝哪位皇帝相比?」劉毅說:「桓帝、靈帝吧!」皇帝說:「何至於此?」劉毅說:「桓帝、靈帝賣官的錢入國庫,陛下賣官的錢入私門,從這一點來說,恐怕陛下還不如他們。」皇帝大笑,說:「在桓帝、靈帝的時代,聽不到這樣的直言,而朕有你這樣的直臣,看來朕還是勝過他們。」

  劉毅做司隸校尉,糾察權貴,無所顧忌。皇太子鼓吹入東掖門(臣子入東掖門,應該撤去儀仗,下車步行),劉毅彈劾糾察。中護軍、散騎常侍羊琇,與皇帝有舊恩,典禁兵,參與機密十餘年,恃寵驕侈,數次犯法。劉毅彈劾羊琇論罪當死。皇帝派齊王司馬攸私下向劉毅替羊琇求情,劉毅答應。都官從事、廣平人程衛直接馳入護軍軍營,逮捕羊琇屬吏,拷問隱私,先上奏羊琇所犯罪行,然後才通知劉毅。皇帝不得已,將羊琇免官。沒多久,又命他以平民身份領職。

  羊琇,是景獻皇后(司馬師正妻)的堂弟;後將軍王愷,是文明皇后(司馬昭正妻)的弟弟;散騎常侍石崇,是石苞的兒子。三人都非常富有,競相攀比奢侈。王愷用米漿洗鍋,石崇用蠟燭當柴燒;王愷用紫色絲綢做夾道屏障四十里(出行先夾道做屏障,擋風沙,保護隱私,而紫色最貴),石崇用錦緞做夾道屏障五十里;石崇用花椒塗牆(花椒性溫而有芳香,但用於塗牆,只有皇家才用得起,所以皇后的臥房稱為椒房),王愷就用胭脂塗牆。皇帝總是幫王愷,曾經送他一棵珊瑚樹,高二尺許。王愷向石崇炫耀,石崇舉起鐵如意,一下就把珊瑚樹擊得粉碎。王愷大怒,認為石崇輸不起。石崇說:「不用心疼,馬上還你!」命左右將家中珊瑚樹全部拿出來,高三四尺的有六七棵,與王愷那棵大小相當的,多的是。王愷悵然若失。

  車騎將軍傅咸上疏說:「先王之治天下,什麼時候吃肉,什麼時候穿絲綢,都有規定(古代百姓五十歲可以吃肉,六十歲可以穿絲綢),我認為,奢侈之費,甚於天災。古代人口稠密,土地狹小,尚且有儲蓄,因為節儉。如今呢,地廣人稀,卻國用不足,就是因為奢侈。要大家節儉,就要譴責奢侈。奢侈不被譴責,還搞起比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浪費就沒有盡頭了!」

  2 尚書張華以文學才識名重一時,論者都認為張華應該做三公。中書監荀勖、侍中馮紞因為之前張華堅持伐吳,讓他們丟臉,深為嫉恨。某次皇帝問張華:「朕百年之後,誰可托以後事?」張華說:「品德高尚,又是皇室至親,莫如齊王司馬攸。」由此讓皇帝不悅,荀勖乘勢詆毀他。

  正月十八日,任命張華為都督幽州諸軍事。張華到了幽州,撫慰漢人和夷人,聲譽名望更加卓著,皇帝又想徵召他回京。馮紞在皇帝身邊,從容討論鍾會。馮紞說:「鍾會之反,也是太祖(司馬昭)自己造成的。」皇帝變色說:「此話怎講!」馮紞脫下帽子,謝罪說:「臣聽說,善於駕馭馬車的人,必須知道韁繩緩急的運用,什麼時候拉緊,什麼時候放鬆,所以孔子認為子路很好強,卻棄而不用;冉求退讓軟弱,卻進用他。漢高祖尊崇五王(韓信、韓王信、彭越、英布、盧綰),卻最終讓他們夷滅;光武帝貶抑諸將,而令他們得以善終。這並不是因為皇帝寬仁還是殘暴,而是對臣子的抑揚予奪,產生的不同結果。鍾會才智有限,而太祖卻對他誇獎無極,居之以重勢,委之以大兵,讓鍾會自以為算無遺策,又功高無賞,就鋌而走險,構成凶逆。假如太祖只是用他一些小才小能,再以大禮來節制他,不讓他掌握那麼大的威權,把他納入正軌,他也不會生出叛亂之心。」

  皇帝說:「你說得對。」馮紞叩頭說:「陛下既然認為我說得對,就要想一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要再讓鍾會之徒興起,帶來傾覆之禍!」皇帝問:「當今也有鍾會這樣的人嗎?」馮紞於是屏退左右,說:「陛下謀劃之臣,有大功於天下,又據守一方,掌兵權者,都需要陛下聖慮!」

  皇帝默然,由此不再徵召張華。

  【華杉講透】

  馮紞一席話,縱論高祖、光武,又說到司馬昭和鍾會,說的每一個字都對,但是,是不是應在張華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他的目的是打擊張華,原因是泄個人私憤,這是無疑義的。讒言這東西,也不需要坐實,只需要引起皇上「聖慮」,就達到目的了。

  皇帝身邊的人,每一個都「別有用心」。完全站在皇帝立場考慮問題的,叫「純臣」。張華是不是皇帝的純臣呢?咱們也不知道。

  張華支持司馬攸,如果他做了三公,司馬炎死後,他和司馬攸聯手輔佐司馬衷,他們是輔佐,還是會「行伊霍之事」,也不好說。張華也可能是「國家的純臣」,為國家考慮,不是為皇帝考慮;為司馬氏考慮,不是為司馬炎考慮,更不是為司馬衷考慮,這都很有可能。所以,要怪還是怪他在皇帝面前公開支持司馬攸,給了馮紞進讒言的機會。

  3 三月,安北將軍嚴詢在昌黎擊敗慕容涉歸,斬首及俘虜數以萬計。

  4 魯公賈充年老患病,皇上派皇太子司馬衷探視起居。賈充始終擔憂自己死後的評價和諡號(對殺死魏帝曹髦還是有心理負擔),侄子賈模說:「是非善惡,時間長了自然就有公論,也掩蓋不了。」夏,四月,賈充薨逝,世子賈黎民早逝,沒有嗣子,賈充的妻子郭槐想要以賈充外孫韓謐為世孫(以嫡孫身份繼承祖父爵位),郎中令韓咸、中尉曹軫進諫說:「按禮制,沒有異姓為後嗣之禮,如果這樣,會令先公受譏於後世,而懷愧於地下。」郭槐不聽。韓咸等就向皇帝上疏,求改立嗣,事情就擱置下來。郭槐也上表,說這是賈充遺願。皇帝於是批准,下詔說:「自今往後,除非有太宰(賈充)這麼大功勞,並且像太宰這樣封爵又沒有嗣子的,皆不得援引此例!」

  之後太常討論給賈充的諡號,博士秦秀說:「賈充悖禮溺情,以亂大倫。當初鄫國國君養外孫莒國公子為後嗣,《春秋》就記載為『莒人滅鄫』。斷絕父祖的血食,開朝廷之亂源。按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號為魯荒公。」皇帝不聽,改為魯武公。

  【華杉講透】

  繼承法是宗族社會最大的政治,賈充沒有兒子,就應該選一位叔伯兄弟的侄子做繼承人,才能延續秦秀所說的「父祖血食」;否則,那姓韓的繼承,他的列祖列宗都姓韓啊,他的祖廟裡牌位怎麼擺呢?賈充感情上跟自己女兒、外孫更親近,這就是悖禮溺情。國家允許爵位繼承,也是激勵有功家族,韓氏無功,怎麼能襲爵呢?所以秦秀說這是「開朝廷之亂原」,亂了。

  而司馬炎對賈充呢,基本上是你想怎樣都行!賈充於司馬家族,不僅是最大功臣,更接近於合伙人的關係,不僅是鐵桿兄弟,更是不鏽鋼兄弟。當年指使成濟刺死曹髦那一槍,賈充也是押上了全族性命支持司馬氏,司馬炎給他諡號為「武」,就是這一槍的「武」了。

  5 閏四月一日,廣陸成侯李胤薨逝。

  6 齊王司馬攸德望日隆,荀勖、馮紞、楊珧對此都很厭惡。馮紞對皇帝說:「陛下下詔讓各諸侯王回到自己封國,應該從最親的親王開始。最親的就是齊王,而唯獨齊王留在京師,這樣好嗎?」荀勖說:「百官都歸心於齊王,陛下萬歲之後,太子恐怕立不住!陛下試一下,下詔讓齊王歸國,我敢保證,滿朝官員都會反對,那時候我的話就應驗了。」皇帝同意。

  冬,十二月十三日,皇帝下詔說:「古代九命作伯(《周禮》:一命受職,接受委任;再命受服,接受官服;三命受位,接受官位級別;四命受器,接受印信;五命賜則,接受法令規章;六命賜官,接受官職;七命賜國,賜給采邑;八命作牧,成為地方長官;九命作伯,成為封國國君),或者入朝輔政,或者出鎮一方(所以稱諸侯為方伯),無論在哪,都居於主宰地位。侍中、司空、齊王司馬攸,佐命立勛,勤勞王室,現在,任命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仍兼侍中,加崇典禮,主管官員詳按舊制施行。」又任命汝南王司馬亮為太尉、錄尚書事、領太子太傅,光祿大夫山濤為司徒,尚書令衛瓘為司空。

  征東大將軍王渾上疏,認為:「司馬攸至親盛德,相當於周公,應該留在朝廷,參與政事,如今要求司馬攸到封國,給一個都督的虛號,而並無軍事實權,有虧於兄弟款篤之義,恐怕也不是陛下追述先帝、文明皇后(司馬炎的母親)對待司馬攸的本意。如果說對同姓親王恩寵太厚,會有吳王劉濞、楚王劉戊那樣的叛亂,那漢朝的呂氏、霍氏、王氏,又是什麼人呢?歷觀古今,只要權勢過重,一定發生危害,唯一的辦法,就是任正道而求忠良而已。如果以智計猜測,就是至親之人,也被懷疑,更何況關係疏遠的呢?他們又能保證忠誠嗎?我認為,現在太子太保的位置空缺,應該讓司馬攸擔任,與汝南王司馬亮、楊珧一起主持朝政。三個人位置相當,足以相互匡正,既無偏重傾覆之勢,又不失親人之間的親情和君臣之間的仁愛,這才是最好的安排。」於是扶風王司馬駿、光祿大夫李憙、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甄德等人都切諫,皇帝一概不聽。

  王濟派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司馬炎的女兒)及甄德的妻子長廣公主(也是司馬炎的女兒)進宮,跪下磕頭,哭哭啼啼,請求皇帝留下司馬攸。皇帝怒,對侍中王戎說:「兄弟至親,如今要齊王出京,是朕的家事,而甄德、王濟接連派婦人來哭我這個活人嗎?」於是把二人攆出去做外朝官,王濟做國子監祭酒,甄德為大鴻臚。

  羊琇與北軍中候成粲密謀約見楊珧,然後當場親手刺殺他。楊珧收到消息,以生病為由,推辭不出,並指使有司上奏彈劾羊琇,羊琇被貶為太僕。羊琇憤怨,發病而死。

  李憙也以年老遜位,死在家中。李熹在朝為官,親戚朋友來找他的,他將自己的薪俸分給他們維持生活,但從來沒有利用職權為他們謀取官職,時人都很稱道他。

  7 這一年,散騎常侍薛瑩去世。有人對吳郡人陸喜說:「薛瑩在吳國士人中當算是第一吧?」陸喜說:「薛瑩在第四、第五之間,怎麼能算是第一!以孫皓之無道,吳國之士,隱居不仕,不發一言的,為第一等;避開高位,居於卑微,以俸祿代替耕田以維持生活的,為第二等;從容為國,執正不懼的,為第三等;斟酌時宜,找機會促進些微改善的,為第四等;溫良恭謹,謹慎修身,不帶頭諂媚的,為第五等;第五等以下,就不用談了。所以,上士都隱沒而遠離後悔和恥辱之事,中士有聲名地位而靠近禍殃。你看看薛瑩處身於世的前前後後,能算得上是第一嗎?」

  【柏楊曰】

  陸喜這篇評論,充分暴露出傳統知識分子的卑怯。不管國家危機如何嚴重,不管人民災難如何普遍,而只求明哲保身,所以才把冷血的下流動物列為第一等,而把官場混混列為第二等。認為立身正直、無畏無懼的英雄豪傑,以及不斷促使政治改革、不諂媚、不拍馬屁的人,不過是一群大小傻瓜,只有遠遠躲開麻煩,才是光明大道。大小傻瓜接近災禍,自應受到譏諷。

  堅持正義是一種能力,面對暴政,所有的知識、學問、道德、勇氣完全崩潰。對別人的赴湯蹈火,反而酸溜溜地在旁邊說風涼話,陸喜提供給我們的是一個無恥之徒的形象。

  【華杉講透】

  薛瑩是吳國名臣,孫皓投降,降表就是他主筆的,投降後在晉國為散騎常侍。柏楊是一位抗爭者,而儒家少有抗爭的文化。

  《論語》: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孔子說南容的品格,國家有道,他能發揮自己的才能;國家無道,他能保護自己免於刑戮,這就是儒家的價值觀。按孔子的標準,柏楊就未能免於刑戮,坐了十年牢。

  子曰:「寧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孔子說,寧武子這個人啊,國家政治清明,他就出來做官,發揮他的智慧,建功立業。國家政治黑暗,他就假裝愚笨,什麼也不干。他的智慧,別人趕得上;他的愚笨,別人趕不上。這是「愚不可及」的原意。

  《中庸》:

  是故居上不驕,為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

  居上位,便兢兢業業,盡那為上的道理,不可恃其富貴,而至於驕矜。居於下位,便要安分守己,盡那為下的道理,不要自干法紀,違悖上級。國家有道之時,他說的話,便都是經世濟國的事業,足以感動乎人,讓他興起而在位。國家無道,能隱然自守,不作危激的議論,足以遠避災禍而容其身。

  這是儒家的入世哲學,如果國家政治清明,你不在高位,那是你的恥辱,因為你沒本事。反過來,如果國家政治黑暗,你還在高位,那是你的恥辱,因為你同流合污。

  《詩經》說:「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這是明哲保身的成語出處。明哲,明是明於理,哲是察於事,就是既明白理,又明白事。明哲保身,是做個明白人。人們往往只明白理,不明白事,這在國有道的時候可以,在國無道的時候,就很危險。

  明哲保身,這保身,不光是苟且偷安,有三層含義,第一層,是不同流合污,不跟著做壞事,保持自己的清白,這是底線,你要做壞事,那我是寧死不屈。第二層,是保護自己和家人的人身安全。第三層,是以待天時,是為國家保存忠良,到新君即位,國家有道的時候,還得靠我幹活呢!

  陸喜之論,一方面是作為吳國人,你說薛瑩第一,我偏說他排不上,顯示我吳國有人。另一方面,也是標準的儒家價值觀,處身立世之道。至於陸喜說得對,還是柏楊說得對,哪種人排第一,哪種人排第五,作為讀書人,首先是要做個明白人,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有什麼後果;二是要知行合一,你是要做柏楊那樣的人,還是做陸喜那樣的人。怎麼做,你就怎麼說;怎麼說,你就怎麼做,這叫「言行相顧」。不要說一套做一套,自己躲在後面,卻鼓動別人去抗爭,那就不厚道了。

  太康四年(公元283年)

  1 春,正月甲申日(正月無此日),以尚書右僕射魏舒為左僕射,下邳王司馬晃為右僕射。司馬晃,是司馬孚之子。(左僕射權力大於右僕射。)

  2 正月十八日,新沓康伯山濤薨逝。

  3 皇帝命太常討論尊崇齊王司馬攸,應賞賜什麼樣的器物。博士庾旉、太叔廣(太叔為複姓)、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上表說:「當初周朝選拔品德高貴的人,給他們封國,以佐佑王室,周公、康叔、耼季,都入居三公,這說明,在朝廷輔政為重,鎮守一方為輕。漢朝的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之上,但是,入朝參政,仍兼任官職;如果返回自己封國,則官職取消,並不以官銜虛號為榮寵。如今,假使司馬攸賢德,就不宜以同母弟弟之親,而僅居於魯、衛諸侯之位;如果他不賢,那又不該以東海之濱那麼廣大的土地做封國。按古禮,三公沒有具體職權,只是坐而論道,沒有到地方上去獨當一面的道理。唯有周宣王時,為了救急,命召穆公征討淮河一帶的蠻夷,所以《詩經》上說:『徐方不回,王曰旋歸。』(徐方叛亂,王說:『平定他,早早回來。』)宰相不得久在外地。如今天下已定,四海一家,正需要經常延請三公,討論太平之基,如果反而把他派到遠方,離京師兩千里,這就違背舊有的典章了。」

  庾旉,是庾純之子;劉暾,是劉毅之子。庾旉起草之後,先給庾純看,庾純不表示反對。

  事情又交給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討論,曹志愴然嘆息說:「哪有如此之才、如此之親,不留在朝廷樹立根本,幫助君王教化天下,而遠放到海濱的呢!晉朝的氣運,將要危殆了嗎?」於是奏議說:「古代輔佐王室,同姓的有周公,異姓的有姜太公,都是身居朝廷,五代之後,才歸葬封國。到了周朝衰微的時候,雖有春秋五霸興起,又怎能與周公、召公共治之時同日而論呢!自從羲皇以來,天下豈是一姓所獨有!應當以至公之心,與天下共謀利害,才能享國久長。所以秦朝、魏朝想要獨攬大權,結果身死國亡,周朝、漢朝能分享利益,所以親疏遠近都能為他所用,這是前事之明鑑。我認為,應當聽取庾博士的意見。」

  皇帝看了曹志奏摺,大怒,說:「曹志尚且不明白我的用心,何況天下人呢?」又說:「博士不回答我的問題,卻回答我沒有問的問題,橫造異端。」命有司將太常鄭默免職。於是尚書朱整、褚[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837607.jpg" /]等奏:「曹志等超出職權範圍,迷惘朝廷,崇飾惡言,假裝正直,毫無忌諱,請逮捕曹志等下廷尉問罪。」皇帝下詔,將曹志免官,以鄄城縣公的身份回家。其他人都交付廷尉審判。

  庾純到廷尉自守,說:「庾旉之前把奏章給我看過,我見識愚昧淺陋,沒有阻止。」皇帝下詔,庾純免罪。廷尉劉頌等上奏,庾旉等大不敬,當棄市。尚書奏請批准廷尉行刑。尚書夏侯駿說:「國家設立八座官位(尚書令、僕射,加上六曹尚書,世稱『八座』),正是為了今天這樣的事!」於是獨持異議。左僕射、下邳王司馬晃也同意夏侯駿的看法。奏摺留中七日,皇帝下詔說:「庾旉是主謀,應該第一個斬首,但是,他的家人自首,現在,連同太叔廣等七人,都免死,一律免職。」

  二月,皇帝下詔,再以濟南郡併入齊國。十九日,立齊王司馬攸的兒子、長樂亭侯司馬寔為北海王,下令給司馬攸設立軒懸之樂、六佾之舞、黃鉞以及皇帝乘輿的副車。

  【華杉講透】

  庾旉的奏章,是根據自己的觀點選擇論據,按胡三省注,漢朝諸侯王參與朝政的,只有東平王劉蒼一人而已。劉蒼是光武帝劉秀之子,漢明帝劉莊同母弟弟,母為光烈皇后陰麗華。劉蒼於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受封為東平公,十七年進封為東平王,漢明帝永平元年為驃騎將軍在朝輔政,七年歸國。兩漢那麼多親王,只有這一個參與朝政的,他就把他作為慣例,當然沒有說服力。這麼多官員如此強烈地支持司馬攸,是因為他們都認為司馬衷不行。這當然只能適得其反,更引起司馬炎的警惕。

  司馬炎尤其不滿曹志,因為曹志是曹植的兒子,他對曹丕如何對待曹植非常清楚,而司馬炎對司馬攸,不管怎麼說比曹丕對曹植好一百倍。

  司馬炎要他們討論給司馬攸什麼樣的尊榮待遇,他們答非所問,一個字也沒回答,反而說了一大堆並非他們職權範圍內的話。最後還是司馬炎自己安排,再擴大司馬攸的封國,加封他一個兒子,設立的器物典禮,軒懸之樂是三面懸掛,僅次於天子的四面懸掛,六佾是六六三十六人方隊,僅次於天子的八佾,八八六十四人。在司馬炎看來,我對這個弟弟夠可以了。儘管多給他待遇,讓他遠走,去除一塊心病。

  4 三月一日,日食。

  5 齊獻王司馬攸憤怨發病,請求留下為母后守陵。皇帝不許,派御醫去探視。御醫知道皇帝心意,都說司馬攸沒病。河南尹向雄進諫說:「陛下子弟雖多,但有品德名望的少,齊王臥居京邑,益處很多,不可不深思啊!」皇帝不聽。向雄憤怨而死。司馬攸病情越來越重,皇帝卻不斷催他上路。司馬攸勉強打起精神,進宮辭行。司馬攸歷來重視自己的儀表,雖然病重,仍然竭力支撐,舉止如常,皇帝更加懷疑他沒病。司馬攸辭別上路,沒幾天就嘔血而死。皇帝前往弔喪,司馬攸的兒子司馬冏哭天搶地,訴說父親病重,而御醫誣告說沒病。皇帝下詔,即刻誅殺御醫,以司馬冏為嗣子。

  當初,皇帝非常疼愛司馬攸,但是被荀勖、馮紞等構陷,皇帝為自己死後考慮,所以要放逐他。等到司馬攸死,皇帝哀慟不已。馮紞侍奉在側,說:「齊王名過其實,而天下都歸心於他。如今自己薨逝,也是社稷之福,陛下何必過分哀痛。」皇帝收淚而止,下詔,葬禮按安平獻王司馬孚前例。

  司馬攸舉動以禮,很少有過失,就是皇帝,也很敬畏他,每次和他在一起,皇帝說話都很謹慎,想好了再說。

  【華杉講透】

  司馬攸之賢,天下歸心,不過,我倒同意馮紞說他的話:「名過其實。」司馬炎對他確實是夠意思了,看看司馬炎一生,他對誰不寬厚呢?司馬攸自己就該走,這是起碼的政治規矩,何至於憤怨發病,還把母親抬出來,要求留下守陵呢?

  沒有什麼是理所應當,一切都是難得可貴。司馬炎能這樣對待司馬攸,已經是相當的難得可貴了;可是司馬攸還覺得自己另有理所應當的待遇。可見人都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和心態。

  兄弟要和睦,就一個字——讓!必有一人能相讓,才能和睦。讓到什麼程度呢?讓到超出對方認為你該讓多少的程度,就算讓到位了。不過人心不同,實在很難,司馬炎讓到不能再讓了,不僅司馬攸不滿意,曹志都跟著說風涼話。

  歷史上兄弟讓國之事,也有先例,伯夷、叔齊兄弟相互讓國,結果一起遠走他鄉,把王位留給二弟,以致最後兩人一起,不食周粟,而餓死首陽山。周太王長子太伯、次子仲雍,為了父親心意,讓國給三弟季歷,也是舉家遠走兩千多里,和家族斷絕聯繫和音訊,結果開創了吳國。司馬炎給司馬攸那麼好的條件,他卻還要憤懣,用生病、病死來抗議,他也算半個小人了。孔子說小人:「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司馬攸近則有禮,但遠之則怨。

  再說說被誅殺的御醫們,司馬攸生病,皇帝懷疑他裝病,派御醫去看的時候,就有「看看他到底裝什麼病」的意思,「諸醫希旨,皆言無疾」,順著皇帝的意思,都說沒病,最後通通丟了腦袋。伴君如伴虎,就是這樣了。他們有沒有辦法呢?有辦法!不要來做御醫,能拒絕就拒絕,能跑路隱居就跑路隱居,這是之前的辦法。如果選擇做御醫,既然來了,辦法就是做醫生,遵守醫生的天職,有病就說有病,即便因不合皇帝心意,丟了腦袋——估計也不至於丟腦袋,丟飯碗而已——那也是死得其所。何苦弄到這個死法呢?害人性命,還是欺君之罪。人都想趨利避害,但是不能有利必趨、有害必避,而且那也做不到,事態的發展不歸任何人控制。人只需要憑著自己的良知,順著大是大非去行,循天理,守原則,就是人生的意義。

  6 夏,五月一日,琅邪武王司馬伷薨逝。

  7 冬,十一月,任命尚書左僕射魏舒為司徒。

  8 河南及荊州、揚州等六個州發大水。

  9 歸命侯孫皓去世。

  10 這一年,鮮卑慕容涉歸去世,弟弟慕容刪篡立,要殺慕容涉歸的兒子慕容廆,慕容廆逃亡,躲在遼東人徐郁家裡。

  太康五年(公元284年)

  1 春,正月四日,武庫水井中發現兩條青龍,皇帝親自去觀看,面有喜色。百官準備朝賀,尚書右僕射劉毅上表說:「當初有龍從天而降,到夏朝宮廷內,最後卻成為周朝之禍。《易經》說:『潛龍勿用,陽在下也。』我翻閱舊典,沒有賀龍的禮制。」皇帝聽從了劉毅的話。

  【綜合胡三省及柏楊注】

  「龍降夏庭,卒為周禍」,是指傳說夏朝末年,褒國人的神靈化為兩條龍,飛降在夏朝宮廷。巫師占卜說,將龍的口水收集、收藏起來,大吉。過了一千年,周朝厲王在位,放龍涎的柜子放出光芒,周厲王命打開觀看,結果打翻了罈子,龍涎流在地上變成一隻小黿。周厲王命宮女脫光衣服圍著它呼叫(當時認為裸女可以辟邪),小黿突然不見。一個宮女不小心踩了小黿爬過的足跡,竟然懷孕,周厲王認為她與人偷情,將她關押起來,十四歲時生下一個女孩。不夫而育,既恥且懼,她將女兒拋棄。一個逃犯撿到並收養了這女孩,逃到褒國。女孩長大,成為絕世美女,又被獻進王宮,當時的天子是周幽王,這位女子,就是著名的褒姒。

  2 魏朝時,陳群認為吏部不能遴選天下人才,所以讓各郡國設置中正,州設置大中正,都由本郡本州人在朝廷做官、德充才盛者擔任,讓他們按一定標準,將各地人才評為九品(這就是九品中正制),有言行修養卓著的,就升職;有道義虧缺的,就降級,吏部就以中正們的評定為依據來選拔百官。這個制度施行時間長了之後,有些中正本身就不合格,積弊越來越深,劉毅上疏說:

  「如今的中正,定九品的時候,高下隨意,別人的榮辱,全在他們手中,操人主之威福,奪天朝之權勢,於公來說,他們考核是否失實,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於私呢,他們揭發他人隱私,又沒有任何顧忌。他們別有用心,各懷目的,積極鑽營,廉讓之風消失,而爭訟之風盛行,我真為聖朝感到羞恥!這個中正制度,對政治的損害有八個方面:

  「其一,評級的高低,全看當事人家族勢力強弱,是非黑白,全看當事人家族正在興起還是衰落,往往十天之內,論斷就完全改變。評級為上品的,沒有一個出自寒門,評級為下品的,沒有一個來自豪族。

  「其二,設置州郡中正,本來是要選拔州里輿論所歸服的人,以鎮服不同意見,統一評定標準,但是,責任如此重大,人選卻很輕率,以至於當地輿論不服,朝廷大臣之間也產生矛盾和仇怨。

  「其三,設立九品中正制,本來是要將才德分級,從首到尾等差分明,結果呢,優劣顛倒,首尾倒錯。

  「其四,陛下賞善罰惡,無不依法裁決,而唯獨對中正,委之以一國之重任,卻沒有賞罰考核,而且禁止人對中正的裁決結果提出訴訟。於是中正縱橫隨意,無所顧忌,那些被枉屈的,抱怨積存於心,卻沒有渠道上達天聽。

  「其五,一國之士,多至千計,有的流徙於他國,有的謀生於遠方,中正對他們都不認識,他怎麼能窮盡一國之士?他不管知道不知道、認識不認識,都給人評定一個等級。於是,要讚譽某人,就聽當地官員的意見;詆毀某人呢,就採信一些流言。中正如果全靠自己判斷,他自己並不認識對方;如果聽他人意見呢,聽到的又是別人的偏見。

  「其六,求得人才,本來是用以治理人民,而如今政績卓著的,反而被評為低等,沒有政績的,反而被評為上品,這是壓制實際功績,而崇尚虛名;長浮華之風,而廢除考績。

  「其七,不同的官職和事務,需要不同的人才,如今不看他的才幹和特長,而只是分為九品,以品取人,品級夠的,那工作非他所長;擅長干那工作的,品級又達不到。品級和才幹之間的矛盾,讓九品之評成了空談。

  「其八,九品中評級低下的,並不說明他的罪狀;列為上品的,也不說明他的善行。全憑中正的個人愛憎,植其私黨,天下人於是不再追求德行,而是致力於搞好關係。

  「由此看來,中正雖然名為中正,實際上是奸惡之府;九品雖然名義上是九品,實際上有八害。古今之失,莫大於此!愚臣認為,應該取消中正,去除九品,拋棄魏朝的做法,重新建立新的制度。」

  太尉、汝南王司馬亮,司空衛瓘也上疏說:「魏氏承喪亂之後,人士流徙,考詳無地,所以設立九品之制,粗略地滿足一時的人才訪求而已。如今天下一統,教化方始,臣等認為應該盪除末法,一概以現在的住所為永久居住地,自公卿以下,一律以現居地為籍貫,不要讓他的籍貫遠在異鄉,由遠方的中正給他評級。廢除中正制度,舉善進才,各由本鄉推舉,則爭訟自然平息,各自修行。」

  在始平王那裡任文學(掌王府教育)一職的江夏人李重上疏說:「九品制廢除後,應該先開放允許人民自由遷徙,自由選擇永久居住地,然後由本鄉評定人才的制度就可以實行了。」

  皇帝對他們的建議很讚賞,但始終不能改變。

  【華杉講透】

  晉朝是一個士族政權,九品中正制本身就是豪族壟斷政權的制度,確保所有官員都在他們的家族範圍內選拔,並不在於他是不是人才,是不是稱職。要改變九品中正制,是動所有人的奶酪,動司馬氏的執政基礎。所以司馬炎覺得你們說得對,但是辦不了。

  要辦成這個事情,形成科舉制度,平民社會,還得三百年。所以我們今天看到好多社會問題,你說得對,但是要辦成你想的那樣,可能也還需要三百年時間。

  3 冬,十二月十日,大赦。

  4 閏十二月,當陽成侯杜預去世。

  5 這一年,塞外匈奴胡太阿厚率部落兩萬九千三百人來降。皇帝把他們安置在塞內西河郡。

  6 撤銷寧州,併入益州,設置南夷校尉,監護境內蠻夷。

  太康六年(公元285年)

  1 春,正月,尚書左僕射劉毅退休,緊接著去世。

  2 正月九日,任命王渾為尚書左僕射,王渾的兒子王濟為侍中。王渾手下的主管處理事情不恰當,王濟將他繩之以法。王濟的堂兄王佑,一向與王濟不和,於是藉此事詆毀王濟不能包容自己的父親,皇帝因此疏遠王濟。後來,王濟因事違法,被免職。

  王濟生性豪侈,皇帝對侍中和嶠說:「我想把王濟罵一頓,再給他一個官做,如何?」和嶠說:「王濟俊傑英爽,恐怕不肯屈服。」皇帝召見王濟,痛斥他,然後問:「你知愧嗎?」王濟說:「《尺布》《斗粟》的歌謠,常讓我替陛下感到慚愧。有的人能讓親近的人變得疏遠,我不能讓親近的人保持親近,這是我愧對陛下的地方。」

  皇帝默然。和嶠,是和洽的孫子。

  【華杉講透】

  王濟是皇帝的女婿,和嶠是王濟的姐夫。王濟說《尺布》《斗粟》的歌謠,是諷刺皇帝不能包容司馬攸,這是他替皇帝感到慚愧,而他愧對皇帝的地方,是他不能讓皇帝聽他勸諫,讓親兄弟保持親近。

  所以他對自己的錯一個字也沒認,把皇帝反擊得啞口無言。皇帝默然,是皇帝知愧了,王濟呢,如和嶠所言:「濟俊爽,恐不可屈。」他不屈,他俊,他爽。也難為司馬炎包容這些狂士了。

  3 青州、梁州、幽州、冀州旱災。

  4 秋,八月一日,日食。

  5 冬,十二月十七日,襄陽武侯王濬去世。

  6 這一年,慕容刪為其部下所殺,部眾迎接慕容涉歸之子慕容廆繼位。慕容涉歸與鮮卑宇文部一向有矛盾,慕容廆向朝廷請求討伐宇文部,朝廷不許。慕容廆怒,入寇遼西,殺略甚眾。皇帝派幽州軍征討慕容廆,戰於肥如,慕容廆大敗。從此每年侵犯邊境,又東擊扶餘,扶餘王依慮自殺,子弟撤退到沃沮。慕容廆夷平扶餘王城,俘虜一萬餘人而回。

  太康七年(公元286年)

  1 春,正月一日,日食。

  司徒魏舒稱病,堅決要求辭職,皇帝批准,以劇陽子爵身份退休回家。魏舒做事,一定是先做了再宣布。退休的時候,都沒人知道。衛瓘寫信給魏舒說:「我總是跟你談我想退休的事,卻一直沒有做到,你呢,可以說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了!」

  【華杉講透】

  衛瓘此處引用《論語》里顏回說孔子的話:「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我仰望老師的學問,越望,他越高,進得一級,後面又有一級;我鑽研老師的學問,越鑽研,它越堅實,鑽透一層,裡面又有一層。一會兒看它就在前面,我勇猛地趕上去,恍惚又沒趕上。看它又好像在身後,我又轉身去趕。

  衛瓘成天跟魏舒叨咕要退休,但都在嘴上。魏舒從來不提退休的事,他突然退了,衛瓘事後才知道,所以說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服不行。

  2 夏,慕容廆入寇遼東,故扶餘王依慮的兒子依羅請求率部恢復故國,向東夷校尉何龕求援,何龕派都護賈沈帶兵護送。慕容廆派部將孫丁率騎兵半路截擊。賈沈力戰,斬孫丁,扶餘復國成功。

  3 秋,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各率部落十餘萬人到雍州投降。

  4 九月二十九日,扶風武王司馬駿薨逝。

  5 冬,十一月四日,任命隴西王司馬泰都督關中諸軍事。司馬泰,是司馬懿的弟弟司馬馗的兒子。

  6 這一年,鮮卑拓跋悉鹿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綽繼位。

  太康八年(公元287年)

  1 春,正月一日,日食。

  2 太廟地基塌陷,九月,重新改建,徵調工匠六萬人。

  3 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人又率部落一萬一千五百人來降。

  太康九年(公元288年)

  1 春,正月一日,日食。

  2 夏,六月一日,日食。

  3 三十三個郡國大旱。

  4 秋,八月十四日,流星如雨下。

  5 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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