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2024-10-02 03:35:44 作者: 華杉

  泰始九年(公元273年)

  1 春,正月二十二日,密陵元侯鄭袤去世。

  2 二月二十五日,樂陵武公石苞去世。

  3 三月,立皇子司馬祗為東海王。

  4 吳國任命陸抗為大司馬、荊州牧。

  5 夏,四月一日,日食。

  6 當初,鄧艾之死,大家都知道他冤枉,但是,朝廷卻沒有人替他平反。等到司馬炎即位,議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說:「鄧艾心懷至忠,卻得到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誅。鄧艾性格剛急,總是誇耀自己的功勞,讚美自己做的好事,不能協同朋類,所以沒人肯替他說話。臣認為,鄧艾本來是一個農家的放牛娃,得到君王寵信,位極人臣,功名已經成就,七十歲的人,他造反又有何求!不過是當初劉禪初降,遠方的郡縣還未歸服,所以才假託以皇帝名義下令,權且安定社稷罷了。鍾會則早有悖逆之心,只是忌憚鄧艾威名,就發揮他的一些疑似情形,構陷罪名。鄧艾接到詔書,即刻放棄兵權,束身就縛,馬上上路,不敢回頭顧望。為什麼呢?因為他知道只要面見先帝,一定能說清楚,必無當死之理。鍾會受誅之後,鄧艾的官屬將吏愚蠢地聚集起來,追上鄧艾,打破檻車,解開他的捆縛,此時,鄧艾進退失據,他和這些救他的人並沒有同謀,卻被他們陷入進退都要被殺的困境,豈不哀哉!陛下龍興,寬宏大度,如果允許鄧艾歸葬家鄉,歸還他的田宅,並以平蜀之功封賞他的後代,給鄧艾蓋棺定論,擬定諡號,讓他死無所恨。則天下求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定赴湯蹈火,願為陛下而死矣!」

  皇帝很讚賞段灼的話,但是又並不去落實。有一天,皇帝問給事中樊建以諸葛亮治蜀之道,感嘆說:「我就得不到像諸葛亮這樣的臣子嗎?」樊建叩頭說:「陛下知道鄧艾之冤,卻不能為他伸張平反,就算得到諸葛亮,只怕也像當馮唐說漢文帝一樣,得到人才也不能用!」皇帝笑道:「你的話啟發了我的心意。」於是任命鄧艾的孫子鄧朗為郎中。

  

  7 吳國很多人匯報祥瑞預兆。吳主孫皓問侍中韋昭,韋昭說:「這不過是家人籮筐里的普通物件罷了!」韋昭擔任左國史之職,孫皓要他給孫和寫本紀,韋昭說:「文皇帝並沒有真正登基,只能寫列傳,不能寫本紀。」孫皓不悅,漸漸對韋昭開始責備發怒。韋昭憂懼,自陳衰老,請求辭去侍中和史官兩個職務。孫皓不許。後來韋昭生病,孫皓派出醫生,時刻監護,要他病好了立即回來上朝。孫皓與群臣飲酒,不管能不能喝,必須喝完七升,對韋昭,之前允許他以茶替代,後來,也逼他必須喝酒。孫皓酒後,時常讓侍臣嘲弄公卿,揭發他們的隱私,來取樂助興,大臣們稍有差池,就立即捆綁,甚至誅殺。韋昭認為,這樣相互詆毀,容易造成互相仇恨,使群臣不睦,不是好事,所以輪到他指責別人的時候,就只是考問對方經書。孫皓認為他不奉詔命,是對上不忠,前後積累的憤恨爆發,將韋昭逮捕入獄。韋昭在獄中進獻他所寫的書,希望能夠免死。而孫皓怪他書的又髒又破,更加詰責,於是誅殺韋昭,將他的家屬流放到零陵。

  【華杉講透】

  好人不知道壞人有多壞。孫皓要群臣都喝醉,然後相互詆毀揭發,這是他的統治術,他需要群臣相互仇恨,需要群臣相互毀滅人格,需要任何人沒有一點點體面,需要製造一種高度恐怖的氛圍,讓每個人朝不保夕,孤立無助地成為他的奴隸。而韋昭則拒絕配合,該他揭發別人了,他卻像老師一樣考問別人經書,如果孫皓能容他,大家不都向他靠攏了嗎?所以韋昭必須死。

  昏君並不昏,他只是壞。

  8 五月,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9 六月二十九日,東海王司馬祗去世。

  10 秋,七月一日,日食。

  11 皇帝下詔,選拔公卿以下官員的女兒充實後宮,有藏匿者以不敬論罪,在選拔結束之前,禁止全國嫁娶。皇帝命楊皇后負責選拔,皇后只選皮膚白、個子高的,對容貌美麗的一律捨棄。皇帝喜愛卞氏女兒,要把她留下。皇后說:「卞氏一族已經出了三代皇后(曹操的卞夫人、高貴鄉公曹髦的夫人、陳留王曹奐的夫人),他們家的女兒不可以屈居卑位。」皇帝怒,親自挑選,選中的就用絳紅色紗巾在手臂上打一個結。公卿之女為三夫人、九嬪,二千石官員、將、校的女兒則封「良人」以下。

  12 九月,吳主孫皓冊封其十一個子弟為王,每個王給三千名士兵,大赦。

  13 本年,太傅鄭沖免官,以壽光公身份回家。

  14 吳主孫皓的愛姬派人到市場上搶奪民間財物,司市中郎將陳聲一向有寵於吳主,將來人繩之以法。寵姬向孫皓告狀,孫皓怒,藉口其他事情,以燒紅的鋸子鋸斷陳聲頭顱,拋屍於四望山下。

  泰始十年(公元274年)

  1 春,正月二日,日食。

  2 閏正月十一日,壽光成公鄭衝去世。

  3 閏正月二十五日,皇帝下詔說:「近世以來,多由內寵而登后妃,亂尊卑之序,自今以後,不得以媵妾為皇后。」(曹丕的郭皇后、曹叡的毛皇后,都是由嬪妃升任皇后。司馬炎的意思,如果皇后薨逝,當另娶皇后,而不能從嬪妃中提拔。)

  4 分割幽州部分土地,設置平州。

  5 三月二日,日食。

  6 皇帝又下詔,取良家及小將吏女兒五千人進宮備選,母女號哭於宮中,宮外都能聽見。

  7 夏,四月二十八日,太尉、臨淮康公荀顗去世。

  8 吳國左夫人王氏去世,孫皓哀念,數月不出,葬禮極為盛大。當時何氏由於太后的緣故,宗族驕橫,孫皓的舅舅的兒子何都長相和孫皓相似,民間傳言說:「皇帝已經死了,現在朝廷上站著的是何都。」會稽又有謠言說:「章安侯孫奮當為天子。」孫奮母親仲姬的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張俊為之掃墓。臨海太守奚熙寫信給會稽太守郭誕,非議國政,郭誕向上報告了奚熙的書信,但是沒有報告當地的謠言。孫皓怒,逮捕郭誕,關進監獄。郭誕恐懼,功曹邵疇說:「有我在,明府不必擔憂!」於是自己到衙門自首說:「我在本郡,位列從官之首,我當初認為,這些謠言,本非事實,又極其醜惡,不忍讓主上聽聞,打算隱藏,這樣,也不必書之於翰墨,鎮噪歸靜,讓謠言自生自滅。所以郭誕聽從了我的意見,沒有向朝廷匯報。沒想到因此得罪,實在是由我而起。我不敢逃脫死罪,所以自首。」言畢,自殺。孫皓於是赦免了郭誕死罪,送到建安去造船。

  孫皓又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逮捕奚熙,奚熙發兵自守,其部曲殺奚熙,將首級送到建業。又車裂張俊。奚熙、張俊都被夷滅三族,同時被誅殺的還有章安侯孫奮和他的五個兒子。

  【華杉講透】

  天子的一舉一動都萬眾矚目,其信號也被放大一萬倍,放大到你想像不到的地步,孫皓幾個月沒有出現,全國人民就傳言說他死了。加上王氏的葬禮不正常的盛大,更印證了那就是皇帝本人的葬禮,連一些地方官員,都開始相信,結果釀成大禍。

  邵疇救郭誕,是用他的性命去救郭誕的性命。他如果僅僅是自首,沒有這樣的效果。但是,他本可以不死,卻自殺以明志,這形成強烈的刺激信號,終於讓孫皓饒了郭誕一命。這是巴甫洛夫的刺激反射原理,人的一切行為都是刺激反射行為,刺激信號能量越強,則行為反射越大。

  9 秋,七月六日,皇后楊氏崩殂。當初,皇帝認為太子不聰慧,恐怕不能繼承國家,時常秘密與皇后商議,皇后說:「立嗣以長子,而不以賢德,怎麼能動呢!」鎮軍大將軍胡奮的女兒為貴嬪,有寵,皇后病重,擔心自己死後,胡貴嬪立為皇后,會對太子的地位造成威脅,枕在皇帝膝蓋上哭泣說:「我的叔父楊駿的女兒楊芷,有德並有美貌,願陛下納她為皇后。」皇帝流淚許諾。

  10 皇帝任命前太常山濤為吏部尚書,山濤負責典選官員十餘年,每有一個官職出缺,就挑選才能資歷合適的人選數人作為候選名單,等皇帝對某人有明確意向,他就公開提名某人,奏請批准。皇帝所挑選的人,並不一定是候選名單上排在前面的,眾人不知內幕,認為山濤分不清輕重,自主舉薦官吏,向皇帝批評山濤。皇帝則對山濤更加親愛。山濤推薦官員時,對每個人都有簡要的評語,時人稱之為「山公啟事」。

  山濤向皇帝舉薦嵇紹,建議任命他為秘書郎。皇帝下詔徵召,嵇紹因為父親嵇康被處死,隱居在家,想要推辭不就。山濤對他說:「我為你考慮了很久,天地四季,尚且有生死榮枯的消息,何況是人呢!」嵇紹於是應命。皇帝任用他為秘書丞。

  當初,東關之敗,司馬昭問僚屬說:「近日之事是誰的責任?」安東司馬王儀,是王修之子,脫口而出:「責任在元帥!」(司馬昭當時任安定將軍,監諸軍。)司馬昭怒道:「你要委罪於我嗎?」將王儀推出斬首。王儀之子王裒哀痛父親死於非命,隱居教書,三次朝廷徵召,七次公府及郡府延聘,都推辭不就。王裒從來不西向而坐(王裒住在城陽,首都洛陽在西方),在父親墓旁搭一間草廬居住,日夜攀著柏樹悲號,淚水灑在樹上,樹都為之枯死。讀《詩經》,讀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總是再三哭泣,門生們為了他撤銷有這句詩的《蓼莪》篇不學了。王裒家中貧窮,計算著有幾口人吃飯,就種多少田,度量身材,需要多少蠶製衣就養多少。有人贈送財物,一概不收;有人要提供幫助,一概拒絕。學生們要幫他收割麥子,王裒就將學生收割的麥子拋棄。如此,他終身不仕而死。

  【司馬光曰】

  當初舜誅殺鯀,而禹仍然侍奉舜,因為不敢廢棄國家大事。嵇康、王儀都是冤死,兩個兒子不做晉朝的官是可以的。嵇紹假如沒有後來在盪陰的忠烈行為,恐怕不免被君子譏議吧。

  【柏楊曰】

  禹侍奉殺父仇人,司馬光讚揚他不敢廢棄國家大事,嵇紹侍奉殺父仇人,卻要對他譏笑,這是哪一門的邏輯?王裒對老爹之死的悲痛,我們萬分同情。可是,他的種種孝行,卻給人一種沉重的壓力。他的所有時間都用於對老爹的思念,行為幾近怪誕,依人生經驗推測,絕不可能。尤其是淚滴在樹上,樹都枯死,更簡直像一篇西洋童話。主要問題在於,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一生,把全家大小,甚至把所有門徒,都弄得那麼悲苦?孝行是一種美德,而一種美德必須要用悲苦去表現,就是文化的病態。中國歷史上充滿了這種病態人物、病態記載、病態讚揚。影響可是負面的,它使讀者深深感到,具備這種美德是多麼困難。

  【華杉講透】

  禹的父親鯀,是治水失敗,承擔責任,被處死。大禹治水,後來獲得成功。嵇康、王儀,則完全是冤死。兩人情況又不同,嵇康是拒不合作,觸怒司馬昭,又被鍾會陷害而死。王儀卻只是因為一句話惹司馬昭不高興,眨眼間就丟了性命。

  所以,三個兒子的不同反應,也有其邏輯。

  司馬光所說嵇紹在盪陰的忠烈行為,是指後來在「八王之亂」中,嵇紹拼死保護晉惠帝而被叛軍殺害。

  父親被處死,做兒子的與國家政權合作還是不合作,完全是個人的選擇,司馬光的道德標準,沒有什麼道理。這涉及個人和政治的倫理問題,涉及政治義務問題。蘇格拉底在接受雅典法庭死刑判決,並拒絕朋友的越獄建議和幫助時,就談到這一政治倫理和政治義務:

  一是感恩國家,因為我生於斯,養於斯,得了國家的好處。二是享受了國家的好處,也得接受國家的壞處和惡行,這才公平合理。三是你已經成年,國家所有好和壞你都明白,比如一句話沒說對就可能掉腦袋,但是你仍然選擇留下來,包括留在朝廷做官和留在這個國家沒有離開,你就已經接受了一切條件,相當於簽訂了契約。

  這就是政治義務。

  所以,王儀被殺,也是他的政治義務。這種事幾千年來就有,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他做官,就已經接受了這規則。不接受的人都隱居了。在孔子的時代,天下還未一統,可以不隱居,可以跑去其他國家,甚至「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到海外去!

  王儀想要做官的好處,就應該接受這風險,並且,他事先知曉這風險,並且已經事實上「簽定了生死文書」。所以,王裒的反應就屬於過度了。

  司馬光說君子要譏議嵇紹,沒有任何道理。至於王裒的病態,是他走不出父親的死亡,用自虐來抗議。眼淚讓樹木枯死,則是鄉人的演繹,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故意放大抗議信號,起鬨罷了。司馬光採信這一說法,並且記載在史書里,也屬於一種「起鬨」。

  至於對病態人物、病態記載的病態讚揚,倒不是中國文化所特有,全世界都一樣。羅馬帝國的苦行修士,想盡各種辦法折磨自己,能創造出最殘酷的自虐並且還忍受下來的,就能得到最多信眾的崇拜,甚至皇后和公主都崇拜他。這也是世間百態吧。

  11 吳國大司馬陸抗病重,上疏說:「西陵、建平是國家屏障,既處長江上游,兩面受敵,如果敵人船艦順流而下,快如流星閃電,是沒法指望其他地方部隊前來救援的,這是社稷安危之關鍵,不是寇掠邊境的小事。臣的父親陸遜,之前在西部守邊時就上言:『西陵是國家的西大門,雖說易守,同樣也易失。西陵一旦失守,就不是丟掉一個郡而已,整個荊州都不再為吳國所有。所以,如果西陵有變,當以傾國之力相爭。』臣之前請求屯兵三萬,但朝廷主事官員遵循常規,不肯增派。自從步闡造反之後,對邊將統兵更加減損。如今臣的防區廣達千里,而外有強敵,內有百蠻,而現有部隊上上下下統共只有數萬人,而且都就在疆場,疲敝不堪,難以待變。臣愚以為,諸王都還年幼,給他們兵馬也沒什麼用,反而耽誤要事。(之前十一王每人三千兵,計三萬三千兵。)又,黃門宦官招募衛士,兵民為了躲避兵役,紛紛要求列入招募名冊。請陛下下詔,將其中該服兵役的簡選出來,以補充疆場易受敵處,讓臣的部隊能有八萬人足額。如果減少徭役,集中力量進行軍事防禦,或許還能無事。否則,深為可憂!臣死之後,請陛下重視西方防務!」

  陸抗死後,吳主孫皓分割他的部隊,由他的兒子陸晏、陸景、陸玄、陸機、陸雲分別率領。陸機、陸雲都善於作文,名重於世。

  【華杉講透】

  陸抗希望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孫皓反而把他的部隊打散成五支,分給五個人分別指揮。抵禦外敵需要強軍,防止將領叛變又需要削弱他們。孫皓選擇了後者。

  不能說孫皓的選擇不對,陸家從陸遜開始,傳到陸晏,就已經三代擁重兵於西方,根深蒂固。陸抗他還能了解,這第三代可能孫皓就沒有直接接觸過,吃不准第三代是什麼心思。陸抗去世,如果收回陸家的兵權,怕激起事變,乾脆分給他的五個兒子,就把他們的力量分散了,跟當初漢武帝的推恩令差不多。

  當初,周魴的兒子周處膂力過人,不拘小節,鄉里人都覺得他是個禍害。周處曾經問父老說:「如今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但是人們卻悶悶不樂,為什麼呢?」父老嘆息說:「三害不除,何樂之有!」周處問:「哪三害?」父老說:「南山裡的白額猛虎,長橋下的蛟(可能是指鱷魚),加上你,不就是三害了!」周處說:「哦,如果這就是三害,我能除害!」於是進山射殺白額虎;潛水搏殺蛟;自己則跟從陸機、陸雲求學,篤志讀書,砥節礪行。一年之後,州府爭相延聘他。

  12 八月十九日,葬元皇后於峻陽陵。皇帝及群臣除去喪服,穿上吉服。博士陳逵說:「今日所施行的葬儀,是漢朝的權宜之計。太子並無國事,應該為娘親穿三年喪服。」

  尚書杜預則認為:「古代天子、諸侯三年之喪,開始時都穿斬衰、齊衰(斬衰是最重的喪服,齊衰次之),下葬之後,就脫下喪服,諒闇以居,以心喪完成三年守喪期。所以周公不說殷商高宗服喪三年,只是說他諒闇,這就是服心喪的先例。叔向不抨擊周景王早早脫下喪服,而是說他早早就恢復宴飲,這也說明,下葬之後就可以脫去喪服,但是景王過早地宴樂,違背了諒闇之節。禮之關鍵,在於自己的內心。孔子說,禮並不是玉帛之類的物件,難道又是衰麻之類的喪服嗎?太子出則撫軍,守則監國,不能說太子沒有國事,太子應該除去衰麻,以諒闇完成三年守喪。」

  皇帝聽從了杜預的意見。

  【司馬光曰】

  圓規用於畫圓形,矩尺用於畫方形,普通工匠沒有圓規就畫不出圓形,沒有矩尺就畫不出方形。衰麻用於表達哀戚,庸人沒有衰麻就醞釀不出哀戚。《詩經》中《素冠》一詩,講的就是這個道理。杜預巧飾經典來附和人情,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但我認為,不如陳逵的話,更加質樸敦厚。

  【華杉講透】

  這裡有一個問題,諒闇以居,是什麼意思?本來很簡單,諒闇,是指居喪時,不居住在自己平時的房間,而是另外搭一間喪廬來住,住滿三年。這間喪廬,一般在自家院子裡,有的則搭在父母墳墓旁。比如《資治通鑑》在後面講到前秦皇帝苻生居喪:「生雖諒闇,游飲自若。」他雖然住在喪廬里,但是遊樂喝酒也不耽誤。

  但是,在胡三省的注本里,引用孔安國的註:「諒闇,信也;闇,默也。」可能是受這個註解影響,柏楊版《資治通鑑》將諒譯為「沉默不語」,將杜預最後建議太子「以諒闇終三年」譯為「沉默不語三年」。黃錦鋐版也譯為「以靜默不言完成三年喪禮」。

  胡三省、柏楊、黃錦鋐幾位學者都理解為靜默不語,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殷商高宗的傳奇,就是守喪期間,坐在天子位置上,三年不發一言。而杜預舉了高宗的案例。我們先確定諒闇到底是什麼意思,再講講高宗的傳奇。

  杜預要太子諒闇,是針對陳逵說「太子無有國事」,杜預說太子有國事,「出則撫軍,守則監國」,所以應該除去喪服,諒闇就行了。要「出則撫軍,守則監國」,當然不能不說話,如果三年不說話,那代價可是比穿三年喪服大多了。所以,諒闇就是居住在喪廬里而已。

  下面我們講講殷高宗的傳奇,他三年不說話,也不是一個守喪的禮儀問題,而是政治權謀,我在《華杉講透〈論語〉》一書里,詳細講了這個案例。

  《論語》原文: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闇,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

  書,就是《尚書》。高宗,是商朝的高宗武丁,是一位傳奇君主,開創了史稱「武丁中興」的盛世。諒闇,朱熹註解說:「諒闇,天子居喪之名,未詳其義。」大概就是父親去世,守喪的意思,具體為什麼叫諒闇,朱熹也不知道。後人考證,諒闇,就是梁闇,闇,就是庵,就是廬,搭個茅廬。子張問孔子:「高宗武丁,繼位居喪,住在草廬里,三年都不說話,為什麼呢?」孔子說:「豈止是高宗,古人都是這樣,國君薨逝,新君繼位,在居喪三年期內,國君是不理政事的。百官總己,總攝己職,自己管好自己的本職工作,然後呢,聽命於冢宰,就是太宰、宰相。」頭三年,新君不管事,宰相管事。三年後,守喪期滿,新君才親政。

  守喪為什麼要搭個茅棚住呢?因為喪親之痛,聽不得別人的聲音,特別是聽不得其他人的歡笑聲,家裡各種人來人往,還有小孩子嬉鬧,所以在旁邊搭個草棚自己住,或者,在父母墳前搭茅屋住三年。孔子去世後,弟子們在他墳前搭茅屋守心喪三年,而子貢獨自守了六年才離開!

  不過,孔子對子張說,不僅武丁這樣,古人都這樣。實際上,古人不是都這樣,如果都這樣,武丁的作為就不會寫進歷史了。

  武丁為什麼守喪三年,而且三年不說話?守喪三年可以做到,三年不發一言,那太驚人了,太傳奇了,不可信。錢穆說,是三年不談政事,並不是一句話都不說。錢穆也只是猜,因為懷疑其可信度,自己猜一個解釋。

  不過後來出土了龜甲,有了甲骨文,好多事情弄清楚了,武丁三年不說話的歷史,確實無疑,而原因,既是忠貞的孝道、堅韌的毅力,又是高超的政治權謀,這故事就長了,我們慢慢道來:

  武丁年輕的時候,他在位的父親小乙派他到民間去遊歷,在普通百姓中間生活,向他們中有智慧和德行的人學習。於是武丁離開宮廷多年,拜在一位有名的老師甘盤門下學習。這一時期,他廣泛遊歷了黃河流域,從現在的陝西、山西、河南接界的河套地區開始,繼而向東,一直走到亳,大概就是今天河南商丘一帶,他把當時稱為「中央商」的所有地方都走遍了,交了三教九流的很多朋友,其中有一個叫傅說的,是個勞改犯,被繩索牽著做苦工的奴隸。武丁和他非常談得來,並認定他是一個有巨大智慧和才幹、足以安邦定國的人,認定自己繼位之後,宰相非傅說莫屬。

  父親病危之時,武丁才回到宮中,並在父親薨逝後,作為長子,他順利繼承帝位。然後就發生了三年不說話的事。吳國楨在《中國的傳統》一書中分析,小乙要傳位給武丁,而武丁有四兄弟,雖然他是長子——第一順位繼承人,但商朝的繼位規矩是兄終弟及,然後再由最小的弟弟,傳給他的長子。小乙就是他那一輩最小的弟弟,而武丁是他的長子。既然兄弟都有繼位機會,朝廷難免有不同派別,讓武丁離開宮廷鬥爭的旋渦,到民間去,是父親小乙對他的一個苦心安排。他誰的派別都沒參與,就不會有錯誤,不會樹敵,帝位本來就是他的,他到時候回來繼位就是了。

  武丁繼位後,他採取了絕對沉默的策略。以守喪為名,不說話,一句話都不說,他就可以躲在後面觀察,既評估每一個貴族大臣的立場和能力,觀察他們之間的派別關係以及各種政治活動,同時,又避免自己的任何想法和意圖被他們發覺或誤解。

  所以,錢穆說他不是不說話,只是不談政事,這個猜測是肯定不對的。在一個地方說話,就得解釋為什麼這個話可以說、那個話不能說,標準在哪裡,這個理不清。武丁採取的是「絕對沉默戰略」,跟任何人都不說話,對不起,我在守喪,守喪三年,三年不能說話。

  武丁三年不說話,大臣都急了,急了也沒辦法,等三年吧!大家都小心謹慎,不知道他要幹嗎,真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三年後再說。國家有什麼事呢?都是這些當權的人在生事,他們不生事,老百姓該幹嗎幹嗎,國家太平得很!

  三年終於過去了,大家都等皇上開金口。武丁呢,還是不說話。

  這大家不幹了,上疏說,君主要說話,才能發布命令,您不說話,我們就得不到指示,沒有您的指示,我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呢?

  武丁寫了一段答覆:我不是不想說話啊!但是,我是君主,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天下的楷模,我怕我德不配位啊,我說話,說錯了怎麼辦呢?我說錯了,大家也照著做,那不就危害天下嗎?所以我不是不想說話,我是真的不敢說啊!

  大臣心說三年了!大家等了三年了!您不說話,我們該怎麼幹還可以怎麼幹,但是,誰該升官啊?誰該加薪啊?這些總得讓我們有個方向吧?不行!這回大家團結起來,堅決要求陛下說話!您趕緊說!您說什麼我們都聽!

  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下,武丁終於說話了,他說了什麼呢?他說了一個夢:

  「我真的是怕自己德不配位,所以不敢說話,大概也因為我這樣,感動了天。昨天晚上啊,天帝託夢給我,說他派了一個人來輔佐我,說這個人來了之後啊,一定把國家治理好。說這個人呢,現在是個老百姓,就在我們國內。我夢醒了之後,還非常清晰地記得他的樣子,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這個人啊!」

  終於說話了!

  陛下終於說話了!滿朝沸騰!快找畫師來!陛下您說說他長什麼樣!畫下來!趕緊去找!搜遍全國每一個角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全國動員,很快找到一個正在挑土築牆的苦力,長得跟畫像一模一樣,帶來給武丁指認,武丁說:哎呀!就是他!這就是天帝託夢給我治國的人!

  這人是誰?就是他的老朋友傅說嘛!傅說當場被封為公,沒有任何人反對。他也真的像天帝派來的一樣,治國理政,成為一代名相,輔佐武丁,開創了武丁中興的一代盛世。武丁呢,他安邦定國,開疆拓土,田獵遊玩,廣播情種,多生兒子,一樣也沒耽誤,在位五十九年,活了一百歲。他根本就不是不說話的悶人,他是獨領風騷的騷人!

  周公記載了他的事跡,周公說:「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諒闇,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

  殷商高宗時,他時常在外過著勞苦的生活,交往了很多普通小老百姓朋友。到他繼位的時候,於是常常沉默,三年不說一句話。因為他不說話,一旦說出話來,就人人都擁護聽從,不敢疏忽偷懶,個個全力以赴。他安邦定國,全國人民上上下下,沒有一個對他有怨言,他得以享國五十九年。

  杜預說周公讚揚高宗諒闇,而並沒有說他穿喪服,就是指這段話。

  13 九月四日,任命大將軍陳騫為太尉。

  14 杜預認為孟津黃河渡口太險,建議在富平津建一座黃河大橋。議者都認為:「商朝在黃河北岸建都,周朝在黃河南岸建都,兩朝歷經了聖賢的時代卻都沒有建橋,必定是有不可建的緣故。」杜預堅持要建,皇帝批准。等到大橋落成,皇帝帶著百官參加落成典禮,舉杯對杜預說:「沒有你,就沒有這座橋。」杜預說:「沒有陛下的聖明,我也沒法施展建橋的巧工。」

  15 這一年,邵陵厲公曹芳去世。當初,曹芳被廢,遷居金墉城,太宰中郎、陳留人范粲素服拜送,哀動左右,之後稱病不出,裝瘋不語,住在車上,腳不著地。子孫有婚嫁或仕宦的大事,問他意見,他如果合意,則神色不變;如果不合意,則寢食不安,妻子由此知道他的心思。兒子范喬等三人,都拋棄學業,棄絕人事,在家中照顧生病的父親,足不出鄉里。司馬炎即位之後,下詔給范粲二千石的俸祿養病,加賜帛一百匹。范喬以父親病重為由,推辭說自己不敢做主接受。范粲不說話三十六年,到八十四歲,死在他居住的車上。

  【華杉講透】

  這也屬於令人難以置信的傳奇,三十六年吃喝拉撒睡覺都在一輛車上,足不下地。史書上這一類的傳奇很多,我大多不信。古代交通、通信都不發達,范粲回家三十六年,那朝里的官員,就三十六年都沒見過他。說他三十六年足不著地,也只是聽他家裡說罷了。但是說的人要那麼說,聽的人又願意信,史家還要煞有介事地寫下來,因為這代表一種精神,代表一種價值觀。

  歷史的意義,往往也不在於其事實,而在於其象徵。所有材料都是經作者選擇的材料,服務於他要傳達的精神。所以歷史會「變」。

  16 吳國接連三年發生大瘟疫。

  咸寧元年(公元275年)

  1 春,正月一日,大赦,改元為咸寧。

  2 吳國有人從地下挖出一把銀尺,上面刻有文字,吳主孫皓宣布大赦,改年號為「天冊」。

  3 吳國中書令賀邵中風,不能說話,數月沒有上班。吳主孫皓懷疑他裝病,把他抓起來關在酒藏(專為宮廷釀造和藏酒的部門),拷打一千餘鞭,賀邵也沒有說一句話,接著用燒紅的鋸子鋸下他的頭顱,把他的家屬流放到臨海。

  又誅殺樓玄的子孫。

  4 夏,六月,鮮卑人拓跋力微又派他的兒子拓跋沙漠汗入朝進貢。沙漠汗回去時,幽州刺史衛瓘秘密上表,建議將他扣留。衛瓘又秘密以金錢賄賂鮮卑諸部酋長,離間他們。

  5 秋,七月三十日,日食。

  6 冬,十二月五日,尊追宣帝司馬懿廟號為高祖,景帝司馬師廟號為世宗,文帝司馬昭廟號為太祖。

  7 晉國發生大瘟疫,洛陽死者以萬計。

  咸寧二年(公元276年)

  1 春,令狐豐去世,他的弟弟令狐宏繼任其敦煌太守之位。涼州刺史楊欣征討,斬令狐宏。

  2 皇帝病危,既而病癒,群臣上壽祝賀,皇帝下詔說:「每當我想起因疫病而死亡的人,為之愴然!豈能因為我一個人病好了,就忘記了百姓的艱難呢!」對呈獻的禮物,全部拒絕。

  當初,齊王司馬攸有寵於文帝司馬昭,司馬昭每次看到司馬攸,都輕拍自己座位,呼喚司馬攸小名說:「這是桃符的座位。」幾次想要立司馬攸為太子。臨終時,司馬昭哭泣著向司馬炎敘說漢朝淮南王劉長以及曹魏陳思王曹植的往事(漢文帝誅殺劉長,曹丕不能容曹植),拉著司馬攸的手,放在司馬炎手裡。太后臨終,也流涕對司馬炎說:「桃符性急,而你身為兄長,也不是慈愛之人,我死之後,擔心你容不下他,所以囑咐你,不要忘了我的話!」

  這次司馬炎病危,朝野都屬意於司馬攸。司馬攸的妃子,是賈充的長女。河南尹夏侯和對賈充說:「您的兩個女婿,都是一樣親,立人應當立德。」賈充不答話。

  司馬攸一向厭惡荀勖和左將軍馮紞對上諂媚,荀勖就指使馮紞跟皇帝說:「陛下之前的病如果不好,公卿百姓都歸心於齊王,太子就算高風亮節,願意相讓,又能夠免禍嗎?應該把齊王遣送回他的藩國,以安社稷。」皇帝內心接受馮紞的意見,於是將夏侯和調任光祿勛,又奪了賈充的兵權,但是官位待遇都不變。

  3 吳國施但之亂,有人向吳主孫皓誣陷京下督孫楷,說:「孫楷沒有及時進討,而是觀望。」孫皓數次詰問孫楷,徵召他進京任宮下鎮、驃騎將軍。孫楷疑懼,夏,六月,帶著妻子兒女投奔晉國,拜為車騎將軍,封丹陽侯。

  秋,七月,吳國有人對孫皓說:「臨平湖從漢末就淤塞,長老們說:『此湖塞,天下亂;此湖開,天下平。』最近臨平湖無故開通,這是天下將平,青蓋入洛陽的吉兆!」孫皓問奉禁都尉、歷陽人陳訓,陳訓說:「臣只會望氣,不懂這湖水開塞的事。」陳訓退下後對朋友說:「青蓋入洛陽,那是口銜玉璧而入,不是吉兆。」(口銜玉璧,是君王投降的儀式。)

  又有人獻上一塊小石頭,上面刻有「皇帝」二字,說是在湖邊撿到的,孫皓大赦,改年號為「天璽」。

  湘東太守張拒絕繳納算緡錢,孫皓將他就地斬首,將首級傳送諸郡,巡迴展示。會稽太守車浚,公正清廉,有政績,郡內旱災,百姓鬧饑荒,車浚上表,請求賑濟災民。孫皓認為他要收買人心,派人到郡府將他殺死並梟首示眾。尚書熊睦稍微說了一點勸諫的話,孫皓用刀環將他砸死,體無完膚。

  4 八月二十一日,任命何曾為太傅,陳騫為大司馬,賈充為太尉,齊王司馬攸為司空。

  5 吳國曆陽山有七個洞孔並列,孔中石壁為赤黃色,民間稱為「石印」,還傳說:「石印開封,天下太平。」歷陽縣長上疏說石印開封了。孫皓派使者以太牢(豬、牛、羊各一)祭祀,使者又建造一座高梯,攀登上去,用紅色顏料在石印上寫道:「楚九州渚,吳九州都,揚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楚國九州變沙洲,吳國九州建都城,揚州人做天子,四代修治,太平開始)。」使者回去向孫皓匯報,孫皓大喜,封歷陽山山神為王,大赦,改明年年號為「天紀」。

  【華杉講透】

  孫皓相信鬼話,就有人編鬼話給他聽。編鬼話的人得到封賞,就有更多人編鬼話。鬼話越來越多,孫皓更加深信不疑,他就把自己關進了自己編織的圈套里。

  6 冬,十月,任命汝陰王司馬駿為征西大將軍,羊祜為征南大將軍,都開府延聘官屬,儀同三司(儀制規格與三公府相同)。

  羊祜上疏請伐吳,說:「先帝西平巴蜀,南和東吳會稽地區,想要讓海內休養生息,但是,吳國背信棄義,挑起邊境戰事。國運雖然是上天所授,但功業必須靠人來完成,如果不大舉興兵,一戰掃滅東吳,則兵役永遠不能停止。當初平蜀之時,天下人都認為吳國應該一起滅亡,至今已經十三年了。參謀的人雖然多,決策還得靠陛下一個人。凡是靠山川險阻得以保全國家的,除非雙方勢均力敵。如果輕重不敵,強弱異勢,雖有險阻,也不可保。蜀國不可謂不險,都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是我們進兵之日,毫無藩籬之限,就乘勝席捲,直逼成都。漢中諸城,都如棲息之鳥躲著不敢出來,不是他們沒有戰心,是他們的力量不足以抵抗。等到劉禪請降,諸營堡索然俱散。如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之兵力,盛於往時,不在此時統一天下,而是屯兵對峙,使天下困於征戍,讓兵將由盛年守到衰老,也不是長久之計。如果引梁州、益州之兵,水路俱下;荊楚之眾,進臨江陵;平南、豫州部隊,直指夏口;徐州、揚州、青州、兗州部隊,會師秣陵,則吳國一隅之兵,要抵擋天下之眾,勢分形散,他無論防禦哪裡,都防不住。然後,用巴郡、漢中奇兵出其空虛,他一處失守,則上下震盪,再有智者,也給他出不了什麼計策了。吳國沿江立國,東西數千里,面臨大敵,無有寧息。孫皓恣情任性,對下屬又多猜忌,將疑於朝,士困於野,上無安邦定國的長策,下無一心為國的忠心,平常日子,還懷有隨時叛逃的打算,兵臨城下之日,必定有人響應,他們不會為國效死,這是肯定的。吳人性格,急躁而不能持久,弓弩戟盾等武器裝備的精良程度,又不如中原,唯有水戰是他們的強項。而我大軍入境之後,他們再保衛長江就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一定退回城池,去長就短,陸戰他們就不是我軍對手。我軍深入敵境,個個有死戰之志;吳人在自己鄉土作戰,士兵隨時都想逃回家去。如此,用不了多久,就可取得全勝。」

  皇帝深為贊同羊祜的分析並採納其議,但是當時樹機能之亂還未平定,朝廷的注意力都在秦州、涼州。羊祜又上表說:「平定東吳,秦州、涼州的胡人,自己就消停了。應該迅速完成統一大業。」群臣大多不同意,賈充、荀勖、馮紞尤其堅持認為伐吳不可。羊祜嘆息說:「天下事不如意者,十有七八,上天送上門的機會都不取,豈不是讓當事者日後嘆息痛心啊!」唯有度支尚書杜預、中書令張華與皇帝意見一致,贊成羊祜的計劃。

  7 十月二十一日,立皇后楊氏,大赦。皇后是元皇后的堂妹,美麗而有婦德。皇帝剛剛下聘禮的時候,皇后的叔父楊珧上表說:「自古一門二後,沒有能保全其宗族的,請求將我這封奏表收藏於宗廟之中,如果他日被我不幸言中,希望以此免禍。」皇帝同意。(胡三省註:楊珧上了此表,最終也沒能免禍。)

  十二月,任命皇后的父親鎮軍將軍楊駿為車騎將軍,封臨晉侯。尚書褚[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737935.jpg" /]、郭奕都上表說楊駿器量太小,不可交付給他社稷重任。皇帝不聽。

  楊駿驕傲自得。胡奮對楊駿說:「你仗恃自己女兒就更加豪氣了嗎?看看前代教訓,與天家結親,到最後沒有不滅門的,只是早晚的事!」楊駿說:「你的女兒不也在天家嗎?」胡奮說:「我女兒不過是在宮中給你女兒做婢女,不會給家族帶來什麼好處,也不會帶來什麼壞處。」

  咸寧三年(公元277年)

  1 春,正月一日,日食。

  2 立皇子司馬裕為始平王。正月十五日,司馬裕去世。

  3 三月,平虜護軍文鴦督涼州、秦州、雍州諸軍征討樹機能,破之,諸胡人部落二十萬人來降。

  4 夏,五月,吳將邵顗、夏祥率眾七千餘人來降。

  5 秋,七月,中山王司馬睦被控收容逃犯,被貶為丹水縣侯。

  6 紫宮星座旁出現孛星。

  7 衛將軍楊珧等建議,認為:「古代封建諸侯,是為了藩衛王室,如今諸王公都在京師,就失去了藩衛的本意。又,異姓諸將鎮守邊疆,應加派宗室親戚參與。」皇帝於是下詔,諸王以封地城邑人口多少分為三等,大國設置三軍,五千人;次國二軍,三千人;小國一軍,一千一百人,諸王兼任都督的,將封國遷到都督府附近地區。

  八月二十一日,改封扶風王司馬亮為汝南王,出任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琅邪王司馬倫為趙王,都督鄴城城防;勃海王司馬輔為太原王,監并州諸軍事;東莞王司馬伷在徐州,改封為琅邪王;汝陰王司馬駿在關中,改封為扶風王;又改封太原王司馬顒為河間王,汝南王司馬柬為南陽王。司馬輔,是司馬孚之子。司馬顒,是司馬孚之孫。其他沒有官職的親王,也都全部遣返回自己封國。諸王公眷戀京師繁華,都涕泣而去。又封皇子司馬瑋為始平王,司馬允為濮陽王,司馬該為新都王,司馬遐為清河王。

  其他異姓之臣有大功的,都封郡公、郡侯。封賈充為魯郡公。追封王沈為博陵郡公。

  改封巨平侯羊祜為南城郡侯,羊祜固辭不受。羊祜每次拜官爵,常多避讓,懇切之至,眾人皆知,所以皇帝也總是批准他的辭讓。羊祜歷事兩代君主,執掌樞機,凡是謀議的事情,無論增損,全部燒毀草稿,所以沒人知道他做了什麼貢獻,被他保舉升官的人也不知道保舉人是他。羊祜常說:「拜官於朝廷,而謝恩於私門,我不敢這樣做。」

  8 兗州、豫州、徐州、青州、荊州、益州、梁州七個州發大水。

  9 冬,十二月,吳國夏口督孫慎入寇江夏、汝南,擄掠居民一千餘戶而去。皇帝下詔,派侍臣去責備羊祜為何不追討,並且要將荊州遷移。羊祜說:「江夏距襄陽八百里,我收到賊寇的消息時,賊寇已經離去好多天了,步兵還追得上嗎?勞師動眾,只是假裝去追,免除自己的責任,那不是我的風格。當初魏武帝設都督,治所都與州府接近,因為兵力最好要集中,不要分散。疆場之間,一來一往,謹慎防守而已。賊寇出沒無常,如果他在哪來一回,我就要根據他的動向來遷移州府,下回又不知道要遷到哪裡去,才方便據守。」

  10 這一年,大司馬陳騫從揚州入朝,免職,以高平公身份回家。

  11 吳主孫皓因為會稽人張俶經常打小報告,說人壞話,非常寵信他。張俶一路升遷到司直中郎將,封侯。張俶的父親為山陰縣縣卒,知道自己兒子不是好人,上表說:「如果用張俶為司直,他日有罪,請求不要讓家人連坐。」孫皓批准。

  張俶上表,設置「彈曲」官二十人,專門糾舉有司的不法行為。於是官吏人民各自以愛憎互相檢舉告訐,一時間監獄爆滿,上下囂然。張俶從中大取奸利,驕奢暴橫,終於事發,父子皆被車裂。

  12 衛瓘派拓跋沙漠汗歸國。自從拓跋沙漠汗入京做人質之後,力微可汗的其他在身邊的兒子多有寵。等到沙漠汗歸國,諸部落酋長一起詆毀他,將他處死。後來力微病重,烏桓王庫賢比較親近力微可汗,掌權,收受衛瓘賄賂,想要擾亂諸部,於是在王庭磨斧,對諸部酋長說:「可汗痛恨你們讒殺太子,要把你們的長子全部誅殺!」諸酋長懼,全部散走。力微憂鬱而死,享年一百零四歲。兒子拓跋悉祿即位,國勢遂衰。

  當初,幽州、并州皆與鮮卑接壤,東有務桓,西有力微,多為邊患。衛瓘密施離間計,務桓降而力微死。朝廷嘉獎衛瓘功勞,封其弟為亭侯。

  咸寧四年(公元278年)

  1 春,正月一日,日食。

  2 司馬督、東平人馬隆上言:「涼州刺史楊欣失去羌人、胡人支持,必敗。」夏,六月,楊欣與樹機能黨羽若羅拔能等戰於武威,兵敗身死。

  3 弘訓皇后羊氏崩殂。(司馬師正妻,居弘訓宮。)

  4 羊祜患病,申請進京朝見。到京之後,皇帝命乘車入殿,不拜而坐。羊祜面陳伐吳之計,皇帝很讚賞。因為羊祜生病,不宜反覆進宮,皇帝派張華到羊祜家繼續諮詢籌策,羊祜說:「孫皓暴虐已甚,如今可以不戰而克。如果孫皓不幸身死,吳人再立英主,就算有百萬之眾,也無法渡過長江了,吳國將為後患矣!」張華深為認同。羊祜說:「能完成我的志向的,就是你了!」皇帝想要派羊祜臥在病床上出征,指揮諸將,羊祜說:「滅吳不需要臣親自去,只是平定之後,更需要陛下操心吧。功名之際,我不敢爭先,只望平吳後,能協助陛下審慎選擇治理當地的官員。」

  5 秋,七月二十二日,葬弘訓皇后於峻平陵,諡號景獻皇后。

  6 司州、冀州、兗州、豫州、荊州、揚州大水,螟蟲成災,莊稼毀壞。皇帝下詔,問主事官員:「如何救助百姓?」度支尚書杜預上疏說:「如今東南方水災尤其嚴重,應下令兗州、豫州等諸州將漢代舊有河堤加以整修,來儲蓄河水,然後將其他河川決堤,河水引入新整修的舊河堤中,瀝乾河床,讓災民能得到魚蝦螺蚌來充飢,這是眼下救急的辦法。水退之後,淤積成田,讓災民耕種新田,有所收成,這是解決明年的辦法。典牧(相當於國家畜牧局)的種牛還有四萬五千餘頭,不用於耕田和駕車,以致有的牛老了,還沒有穿鼻的,可以分給災民,用於春耕,豐收之後,再收他們租稅,這是解決數年之後的辦法。」皇帝聽從,人民也靠杜預這些措施,得以獲利。杜預在尚書七年,斟酌制定的政策措施,不可勝數,時人稱他為「杜武庫」,意思是說他的辦法多得很,無所不有。

  【華杉講透】

  杜預了不起,問現在怎麼辦,他一下子把未來幾年的辦法和計劃都規劃出來了。一個人處理事情的能力,就看他能往後看幾步,看幾年,如果走一步看一步,就容易顧前不顧後,不斷解決問題,又不斷自己製造出新的問題。杜預則遠見卓識,對未來安排一目了然。

  這裡有一個翻譯問題說明一下,對第二年的策略,原文是「水去之後,滇淤之田,畝收數鍾,此又明年之益也」。這裡「畝收數鍾」,柏楊譯為「每畝應只徵收幾茶盅象徵性的田賦」,黃錦鋐版也譯為「一畝只收幾鐘的田稅」,我認為,這裡的「收」,就是指田地的收成,不是指收稅。「鍾」,是計量單位,不是茶盅,《孫子兵法》說:「智將務食於敵,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最好是去搶敵人的糧食來吃,吃敵人一鍾糧食,相當於吃自己二十鍾,因為沒有運糧的成本。具體一鍾是多少,現在無法考證了。在《十一家注孫子》里,杜牧註解說一鍾是六石四斗,那如果「畝收數鍾」的話,一畝田好像沒這麼大收成。

  總之,「畝收數鍾」,是收成,不是收稅。鍾是計量單位,而且是比較大的計量單位,比斗大,比石還大,肯定不是一小茶盅。

  7 九月,任命何曾為太宰。九月十五日,任命侍中、尚書令李胤為司徒。

  8 吳主孫皓忌恨能力比自己強的人,侍中、中書令張尚,是張紘的孫子,機敏善辯,談論中,他說的話總顯得比孫皓高明,孫皓嫉妒積累,終於生恨。有一次問張尚:「我的酒量可以和誰相比?」張尚說:「陛下有百觚(酒器)之量。」孫皓說:「你明知道孔丘連一個王爵都沒有,竟敢將我比作孔丘!」(傳說孔子的酒量是一百觚。)於是發怒,逮捕張尚。公卿以下百餘人,都到皇宮前叩頭求情,張尚得以免死,被送到建安造船廠勞動。但不久之後孫皓還是把他殺了。

  9 冬,十月,徵召征北大將軍衛瓘為尚書令。當時,朝野都知道太子昏愚,不堪為繼嗣,衛瓘每每想跟皇上匯報,又不敢說。有一次在凌雲台宴會的時候,衛瓘假裝喝醉,跪在皇帝座位前說:「臣有話想要啟稟陛下。」皇帝說:「您要說什麼呀?」衛瓘欲言又止,反覆三次,然後用手摸著皇帝座位說:「這個座位可惜啊!」皇帝明白了,問他說:「您真是喝醉了嗎?」衛瓘此後不再提這事。

  皇帝將太子官屬全部召來,設宴招待,然後密封尚書決定不了的疑難政事,讓人送去請太子裁決。賈妃大懼,請外人代答,引經據典。給使(僕從)張泓說:「太子不學習,這是陛下知道的。而答詔多引用古書,陛下一定會責問是誰代寫的,反而加重罪責,不如直話直說。」賈妃大喜,對張泓說:「你給我好好答,我與你同享富貴!」張泓即刻起草,由太子抄寫,皇帝看了,非常滿意,先拿給衛瓘看,衛瓘大為尷尬,眾人於是知道衛瓘之前說了什麼話。賈充秘密派人對賈妃說:「衛瓘老奴,差點讓你破家!」

  【華杉講透】

  太子昏愚,滿朝皆知,唯獨皇帝不知,最後還被輕鬆騙過了。皇帝不知道,因為誰也不敢跟他說,一來怕他生氣,二來怕被他出賣。衛瓘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來,最終還是被皇帝出賣了,皇帝一個小動作,就人人都知道他幹了什麼。衛瓘跟太子和賈妃結了仇,最後滿門被害。

  要開言路,一來要對進言者包容,二來要為他保密,不可輕佻。司馬炎輕佻,就把衛瓘賣了。

  10 吳國在皖城擴大屯墾,準備入侵。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派揚州刺史應綽攻擊皖城,斬首五千級,焚燒存糧一百八十萬餘斛,踏毀稻田四千餘頃,毀壞船艦六百餘艘。

  11 十一月十六日,太醫司馬(醫官)程據進獻雉頭裘(用野雞頭上的毛織成皮衣)。皇帝讓人在殿前將它焚毀。十九日,下令內外臣民有敢獻奇技異服的,治罪。

  12 羊祜病危,舉薦杜預接替自己。十一月二十六日,任命杜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羊祜去世,皇帝哀哭,當天非常寒冷,眼淚鼻涕流在鬍子上都結了冰。羊祜遺令,不得以南城侯印陪葬。皇帝說:「羊祜多年來一直推辭爵賞,身死之後,還在推辭,就讓他恢復最初的爵位,以彰顯他高風亮節的美德。」荊州人民聽說羊祜去世,為之罷市,街巷哭聲相接。吳國守邊將士也為他落淚。羊祜喜歡游峴山,襄陽人在峴山為他建碑立廟,歲時祭祀,望其碑者無不流涕,因此稱之為墮淚碑。

  杜預到了襄陽,簡選精銳,先打一仗,突襲吳國西陵督張政,大破之。張政是吳國名將,恥於沒有防備而兵敗,沒有把事情匯報給吳主孫皓。杜預想要離間他們君臣,於是經朝廷批准,將所繳獲的都送回去。孫皓果然將張政召回,派武昌監留憲接替他。

  13 十二月十三日,朗陵公何曾去世。何曾生活奢侈,超過皇帝。司隸校尉、東萊人劉毅數次彈劾何曾奢侈無度,皇帝因為他是重臣,不去過問。何曾死後,博士、新興人秦秀建議:「何曾驕奢過度,天下聞名,宰相大臣是全國人民的表率,如果生前讓他肆情縱慾,死後又不能貶損他的諡號,王公貴族們不就都肆無忌憚了嗎?按諡法,名不副實叫『繆』,淫亂放蕩叫『丑』,他的諡號應該擬為『丑繆公』。」皇帝不用博士擬的諡號,以詔策賜何曾諡號為「孝」。

  14 前司隸校尉傅玄去世。傅玄性格峻急,經常要彈劾大臣,如果恰好黃昏寫完,就手捧奏章,衣冠整齊,通宵不睡,坐以待旦。由是貴游震懾,台閣生風,都靜等他明天要彈劾誰。

  傅玄與尚書左丞、博陵人崔洪是好友。崔洪也是清厲骨鯁,喜歡當面指責人的過失,但背後從不說人壞話。所以人們都敬重他。

  15 鮮卑樹機能久為邊患,僕射李憙請求發兵征討。朝議皆認為出兵是國家大事,樹機能還不值得大動干戈。

  咸寧五年(公元279年)

  1 春,正月,樹機能攻陷涼州。皇帝很後悔沒有早點出動大軍征討,在朝堂上嘆息說:「誰能為我討伐此虜?」司馬督馬隆進言說:「陛下如果能任用臣,臣能平定他。」皇帝說:「你如果必能平賊,我為何不用,只是看你方略如何罷了。」馬隆說:「臣願親自招募勇士三千人,不問他從哪兒來(意思是士兵、農夫、奴隸、逃犯,一概不問),率領他們西征,反虜不足為慮!」皇帝批准。

  正月初一,任命馬隆為討虜將軍、武威太守。公卿們都說:「現役軍人很多,不必另外設賞招募,馬隆小將妄言,不足為信。」皇帝不聽。馬隆公開招募能拉開一百二十斤強弓、九石勁弩的人,樹立標杆,當場考試,從早上到中午,得三千五百人。馬隆說:「夠了。」又要求自己到武庫中挑選兵器,武庫令與馬隆憤爭,御史中丞彈劾馬隆。馬隆說:「臣當畢命疆場,武庫令卻給我魏朝時朽爛的兵器,這不是陛下派臣出兵的本意。」皇帝下令,任由馬隆自己挑選兵器,並撥付給他三年軍資,派他出發。

  2 當初,南單于呼廚泉任命兄長於扶羅的兒子劉豹為左賢王,後來,魏武帝曹操分匈奴為五部,任命劉豹為左部帥。劉豹的兒子劉淵,幼年時就聰穎不凡,他拜上黨人崔游為師,博習經史。劉淵曾經對同門師兄弟上黨人朱紀、雁門人范隆說:「我看不上隨何、陸賈,不懂軍事;周勃、灌嬰,沒有文才。隨何、陸賈遇上高帝劉邦,卻不能建立封侯的功業;周勃、灌嬰遇上文帝劉恆,卻不能興辦學校教育,豈不可惜!」於是他也兼學軍事。等到劉淵長大成人,長臂善射,膂力過人,姿貌魁偉。在洛陽做人質時,王渾及兒子王濟都很看重他,屢次向皇帝舉薦。皇帝召見他談話,也很喜歡他。王濟說:「劉淵文武全才,如果把東南之事交給他,平定吳國不足為慮。」孔恂、楊珧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劉淵的才能器量,確實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但是不可以交給他重任。」後來涼州淪陷,皇帝問李憙誰可為將,李熹說:「陛下如果能徵發匈奴五部之眾,給劉淵一個將軍的稱號,派他率軍西征,將樹機能梟首,指日可待。」孔恂說:「劉淵如果斬下樹機能的首級,那涼州的禍患就更大了。」皇帝於是放棄了對劉淵的任用。

  東萊人王彌,世代都是二千石官宦人家。王彌有學問,勇猛且有謀略,善騎射,青州人稱他為「飛豹」。處士(為做過官的士人)陳留人董養見到他,對他說:「你好亂樂禍,如果天下有事,不會做士大夫了!」(意思是他要起事造反。)劉淵與王彌友善,對王彌說:「王渾、李憙因為和我同鄉,總是稱讚舉薦我,但他們的舉薦,只能給我帶來禍患罷了。」言畢唏噓流涕。齊王司馬攸聽說了,對皇帝說:「陛下不除掉劉淵,臣擔心并州不能久安。」王渾說:「大晉正以恩信懷柔蠻夷,怎能以無端懷疑就殺人質呢!這胸襟也太狹窄了吧!」皇帝說:「王渾說得對!」正好劉豹去世,就以劉淵繼任左部帥。

  3 夏,四月,大赦。

  4 取消部曲督以下人質。(皇帝即位之初,取消部曲將以上人質,如今又取消部曲督以下人質。)

  5 吳國桂林太守修允去世,他的部曲按慣例應分給諸將。督將郭馬、何典、王族等幾代都同在軍中,不願分開。正趕上吳主孫皓調查廣州戶口,郭馬等趁著廣州人心不安,聚眾攻殺廣州督虞授,郭馬自號都督交、廣二州諸軍事,派何典攻打蒼梧,王族攻打始興。

  秋,八月,吳國以軍師張悌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為司徒,執金吾滕修為司空。還未正式任命,改派滕修為廣州牧,率軍一萬人從東道討郭馬。郭馬殺南海太守劉略,驅逐廣州刺史徐旗。孫皓又派徐陵督陶濬帶兵七千,從西道與交州牧陶璜共同進擊郭馬。

  6 吳國工人黃耉家中長出鬼目菜,又一位工人吳平家中,長出買菜。東觀(宮廷中貯藏檔案、典籍和從事校書、著述的部門)查詢圖書,說鬼目菜是靈芝草,買菜是平慮草。孫皓任命黃耉為侍芝郎,吳平為平慮郎,授予銀印青綬。

  孫皓每次宴會群臣,都要求每個人必須喝醉。又設置黃門郎十人為司過,專門負責搜集大臣的過失。宴會結束之後,司過奏報每個人的過失,眼睛瞪了一眼、說錯一句話之類,無不舉報,過錯大的當場處決,過錯小的也記錄在案,有的剝人麵皮,有的挖人眼睛,朝廷於是上下離心,沒有人肯為他盡力。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說:「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如果一旦孫皓身亡,更立賢主,則又成強敵。臣造船七年,每天都有造好的船又朽壞了。臣年已七十,死亡無日。這三件事(孫皓死、船壞、王濬死),一旦發生一件,吳國就難以圖謀了,希望陛下不要錯失良機!」皇帝於是決意伐吳。正在這時,安東將軍王渾上表說孫皓想要北上,吳國邊境部隊已經戒嚴,朝廷於是更議明年出師。王濬的參軍何攀奉命出使在洛陽,上疏說:「孫皓肯定不敢出兵,我們正好趁著現在吳國戒嚴發動突襲,這樣很容易得勝。」

  杜預上表說:「自從閏七月以來,吳國只是邊防部隊戒嚴,並沒有新的部隊北上。從形勢來看,吳國的力量不足以同時支持東西兩線,必定是集中兵力,保住夏口以東,以苟延殘喘,沒有多餘的兵力西上,讓其首都空虛。而陛下聽了錯誤匯報,放棄大計,縱敵生患,實在可惜!如果說之前出兵會失敗,那不出也行。而如今,我們的籌備工作非常完備牢靠,如果成功,就是開創了太平基業;不成功呢,不過是浪費一些時間罷了,為什麼不試一試呢?如果拖延到以後,天時人事都可能有變化,臣恐怕以後更難吧!如今有萬安之舉,無傾敗之慮,臣心中篤定,不敢以曖昧之詞,為國家招來後患,請陛下明察!」

  過了整整一個月,皇帝沒有回覆,杜預又上表說:「羊祜不先與群臣溝通,只是與陛下密議,所以如今反對的朝臣很多。凡事應該比較其利害關係,如今伐吳之利有八九,而害不過一二,最大的害,就是無功而返罷了。那些反對的人,一定要他們說說到底有什麼害處,他們也說不出來,只不過因為伐吳不是他們提出來的主意,功勞不是他的,所以他就反對罷了。再加上他之前已經反對了,如果現在又贊同,則恥於前言,所以固守己見而已。如今朝廷的事,無論大小,都異議蜂起,雖然是人心不同,各有各的想法,也是因為大家都仗恃陛下的恩德,不需要擔心自己說錯話,所以各自表現罷了。自入秋以來,討賊的形勢已經很明顯了,如果現在又中止,孫皓或許因恐怖而生出計策,遷都武昌,再修繕江南諸城,遷走居民,則城不可攻,郊野又搶掠不到物資,那明年的計劃也實施不了了。」

  杜預奏章送到時,皇帝正與張華下圍棋,張華推開棋盤,斂手說:「陛下聖武,國富兵強。吳主淫虐,誅殺賢能。如今征討,可以不勞而定,希望陛下不要再猶疑!」皇帝於是決定伐吳。任命張華為度支尚書,計量漕運物資。賈充、荀勖、馮紞堅決反對,皇帝大怒,賈充免冠謝罪。僕射山濤退朝後對人說:「都不是聖人,沒有外患,就必有內憂,如今留下吳國,讓他做我們的外患,不是很好嗎!」

  冬,十一月,晉大舉伐吳,派鎮軍將軍、琅邪王司馬伷出塗中,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巴東監軍魯國人唐彬下巴、蜀,東西各軍,一共二十餘萬。命賈充為欽差大臣,持節、假黃鉞、任大都督,冠軍將軍楊濟做他的副帥。賈充堅持諫止,說伐吳不利,又說自己年老,不堪元帥之任。皇帝下詔說:「你不去,我就自己去。」賈充不得已,於是接受節鉞,率領中軍,屯駐襄陽,為諸軍總指揮。

  【華杉講透】

  杜預一席話,把會議中各種嘴臉說得入木三分。開會討論決策,絕大多數人都沒什麼見識,只是各自表現自己,刷存在感。老闆如果意見明確,他們的意見都和老闆一致,都贊同。老闆如果沒什麼意見,或者意見搖擺,而且性格寬厚,讓大家暢所欲言,言者無罪,那算是完了,什麼事也定不了!

  所謂群策群力,首先要有群策群力的文化,而且有專業的會議引導技術,不是大家都發言就是群策群力,那往往是群魔亂舞。

  那反對的人,反對的唯一原因,就是這建議不是他提的,如果幹成了,不是他的功勞,他就一定不讓你干成!而他一旦開始時反對了,他就要拼死反對到底,因為如果不反對到底,就證明他錯了。他錯了,就削弱他的權威,影響他的祿位。所以一個個裝出一副忠心為國的樣子,實際上都是國賊。

  正如杜預所言,真要他們說這樣做到底有什麼壞處,他們也說不出來。不過,在這段記載中,山濤的反對理由非常精彩!他說人無外患,必有內憂,所以,吳國這個外患應該留著,以免外患沒了,我們還生內憂。這都能想出來,可見實在是找不出反對理由了。山濤也知道他這個理由太荒唐,在皇帝面前說不得,所以他在朝堂上沒說,而是散會出來之後,跟人議論。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就是取悅於賈充罷了,讓賈充知道,山濤始終站在他一邊。他知道賈充跟皇帝是鐵桿,不管意見一致不一致,賈充都是皇帝真正的自己人。

  那賈充到底是不是皇帝真正的自己人呢?從皇帝的態度來看,是的,賈充不管怎麼反對,最後他還是要賈充做元帥。他們是一家人,其他臣子都是外人。

  那賈充到底是不是皇帝真正的一家人呢?從歷史來看,他實際上是皇帝家的掘墓人。老闆相信自家人,是最大的幼稚,也一定死在自家人手裡。老闆不能有親信,要每個人都一樣親信。所謂忠恕之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每個人都為他自己奮鬥,你也能誠意正心成就每個人,那忠者愈忠,奸者也變忠了,個別養不了家的,體系自動就把他排除了。

  7 馬隆西渡溫水,樹機能等以眾數萬據險抵禦。馬隆見山路狹窄,就特製一種扁廂車,車上建木屋(車廂扁,可以通行狹窄道路,上有屋頂,可以遮擋風雨矢石),轉戰千里,殺傷甚眾。

  自從馬隆西行之後,朝廷音訊斷絕,非常憂慮,有人認為他已經全軍覆沒。後來馬隆的使者夜裡到京,皇帝拊掌歡笑,第二天早朝,召群臣說:「如果聽你們的,涼州就沒了!」於是下詔,授予馬隆代表皇帝的符節,拜為宣威將軍。馬隆到了武威,鮮卑酋長猝跋韓且萬能率一萬餘人來降。十二月,馬隆與樹機能大戰,斬樹機能。涼州終於平定。

  8 皇帝下詔,問群臣政事得失,司徒左長史傅咸上疏,認為:「財政困難,公私用度都不足,是由於官員太多。以前都督只有四個,如今都督加上監軍超過十個。大禹分全國為九州,如今州的數目是當初的兩倍,而戶口只有漢朝的十分之一,但設置郡縣更多,虛立軍府,數以百計,對國家防衛毫無益處。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的官屬,都是百姓供養,這就是財政睏乏的原因。當今急務,在於合併官署,停止勞役,上下集中人力物力於農耕而已。」

  傅咸,是傅玄之子。

  當時,朝議又討論裁減各州、郡、縣一半的官吏,讓他們回鄉務農。中書監荀勖說:「裁減基層官吏,不如裁減官員;裁減官員,不如裁減政府事務;裁減政府事務,不如清心寡欲。當初蕭何、曹參為漢朝丞相,因其清靜無為,人民得以安寧,這就是清心。少說虛浮誇張的大話,不寫繁複空洞的文章,省去細密苛刻的要求,寬恕無傷大雅的小過,對那些喜歡改變制度以謀取利益的人,將他們誅殺,這就是裁減事務。將九卿合併到尚書,御史台交予三公府,這就是省官。如果只定大政方針,一刀切,全國各部門職員都裁減一半,恐怕文武百官、郡國各部門,工作難易不同,不可一概而論。萬一廢弛公務,又要恢復編制,甚至比裁減前人員更多!不能不仔細考慮!」

  【華杉講透】

  傅鹹的話里有一個驚人的信息,就是晉朝的戶口只有漢朝的十分之一,這就是王朝更迭戰爭之後的狀態。胡三省註解說,漢平帝元始年間,人口有一千三百二十三萬三千六百一十二戶、五千九百一十九萬四千九百七十八人,這是漢朝的極盛時期。漢桓帝之初,有二千六百零七萬九百零六戶、五千零六萬六千八百五十六人。魏國兼併蜀國之後,共有九十四萬三千四百二十三戶、五百三十七萬二千八百九十一人。也就是整個長江以北地區,加上四川省,人口相當於今天的新加坡而已。

  再加上吳國,孫皓投降時,吳國有五十二萬三千戶、兩百多萬人。也就是說,全中國人口不足八百萬人。

  再談談荀勖的奏摺,裁基層官吏不如裁官員,裁官員不如裁政府事務,裁事務不如清心寡欲。這件事呢,資「自」通鑑,我用來談談企業。企業的毛病,就是在形勢好的時候,拼命擴張,一遇到事情,不管是內部的事情還是外部環境的變化,就趕緊裁員。這是對企業發展最大的傷害,也是對員工最大的傷害。

  那麼,正確的做法是什麼呢?關鍵在兩條:少人化和排除廢動作。

  少人化,是要一開始就人少,始終保持人少。《大學》說:「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用之者少。」掙錢的人多,花錢的人少。怎麼要檢驗你的人是多還是少呢?回答下面這個問題:

  兩種情況:一種是有人沒業務做,一種是有業務沒人做,你選哪一樣?

  直接看這道題,大多會選有業務沒人做,因為它怎麼也比有人沒業務做強啊!但實際執行,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有人沒業務做。怎麼選的呢?就是一看業務勢頭好,就「儲備人才」,開始擴招,準備迎接業務高潮。結果呢,高潮沒來,或者來了,又過去了,人就剩下了。

  始終保持有業務沒人做,就是少人化。你看豐田汽車,買他的車要等,提現車要加價,這就是有業務沒人做。部門經理經常抱怨「人不夠啊!」人不夠就對了,人一旦「夠」,就是太多了。

  第二條,排除廢動作,就是荀勖說的裁官、裁部門、裁事務。那些事情不做了,不就是部門也沒了、官員也沒了、職員也沒了,全裁了嗎?這在經營上是一個管理會計問題,作業成本法,作業、動作就是成本,砍掉作業,砍掉動作,就沒有成本。

  砍掉哪些動作呢,首先還是業務,有機會,有條件,有業務,能賺錢,也有人,還是不做,寧願人閒著也不做。為啥?今天能做,不等於明天能做,不受誘惑,聚焦於自己該做的事。這就是荀勖說的清心了。華為這麼多年沒做房地產,就是這種清心。

  其次,是挨個摸排公司的經營活動,看看哪些可以不做,凡是可做可不做的都不做。重新設計整個經營活動的組合,大量地需要裁減,也可能需要增加,形成一套獨特的經營活動,實現總成本領先。

  好了,打住,再往下寫,就寫成企業管理書了。

  我們回到晉朝,荀勖的建議,司馬炎能接受嗎?答案是他做不到。為什麼做不到?因為他的天下是「買」來的,向誰買?就是收買所有豪門大族,支持司馬氏得天下,然後司馬氏把天下分給大家,這是司馬氏政權的「合法性」所在。所以九州變成十八個州,要虛立軍府,五等諸侯都要設官屬,五等諸侯上面還有一大堆王府呢!還有東吳降將也需要收買,動不動就「儀同三司」,規格跟三公府一樣,這不都需要錢嗎?以漢朝十分之一的人口,要養漢朝十倍的官員,晉朝的成本,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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