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武帝天漢三年(癸未，公元前98年)

  1 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有罪自殺，漢武帝任命執金吾杜周為御史大夫。

  【胡三省曰】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漢朝將中尉改名為執金吾。金吾是一種鳥的名字，能辟邪，天子出行，先導官舉著金吾鳥像開道，所以用「執金吾」來命名此官職。

  2 酒類開始由政府專賣(民間不許釀酒賣酒)。

  

  3 三月，皇上巡遊至泰山，修治封土，在明堂祭祀，並接收各地送來的租稅錢糧簿籍。回程在常山(恆山，避文帝劉恆的名諱改為常山)祭祀，埋下黑色的玉。

  在廟裡等候神仙降臨，以及入海求蓬萊仙島的方士們，始終沒有任何結果，而公孫卿還是拿之前看到的巨人足跡來敷衍。天子越來越厭煩方士們的奇談怪論，但還是和他們保持聯繫，希望能遇上真神。自此之後，來談神弄鬼的方士更多了，然而其效果也可想而知。

  4 夏，四月，大旱，漢武帝大赦天下。

  5 秋，匈奴入侵雁門。雁門太守被控膽怯畏縮，斬首棄市。

  武帝天漢四年(甲申，公元前97年)

  1 春，正月，漢武帝在甘泉宮接受諸侯王朝見。

  2 漢武帝再次徵發全國的七種賤民及自願從軍的勇士，派遣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騎兵六萬、步兵七萬，從朔方出塞。強弩都尉路博德率萬餘人與貳師將軍會合。游擊將軍韓說將步兵三萬人從五原出塞，因杅將軍公孫敖將騎、步兵三萬人從雁門出塞。匈奴得到消息，將全部輜重物資轉移到余吾水以北，單于自將兵十萬在河南岸嚴陣以待，與貳師將軍接戰。漢軍與單于連戰十餘日，貳師將軍撤退。游擊將軍也沒有取得戰果。因杅將軍與左賢王作戰不利，撤退。當時皇上派公孫敖深入匈奴，希望把李陵接回國。公孫敖無功而返，說：「抓獲一個俘虜，招供說李陵教單于如何用兵以應戰漢軍，所以我們沒有收穫。」皇上於是將李陵全家滅族。

  過了一陣子又聽說，不是李陵，而是另一個漢軍投降匈奴的將領，叫李緒。李陵派人刺殺了李緒。大閼氏(單于之母)要殺李陵，單于將李陵藏身到北方，等大閼氏死了，再回來。單于將女兒嫁給李陵，立為右校王，與衛律都處於尊貴的地位，並得到重用。衛律常在單于左右，李陵則在外帶兵，有大事就回來一起商議。

  3 夏，四月，漢武帝立皇子劉髆為昌邑王。

  武帝太始元年(乙酉，公元前96年)

  1 春，正月，公孫敖因妻子行巫蠱害人而被處以腰斬。

  2 漢武帝命令各郡國豪傑移居茂陵。

  3 夏，六月，漢武帝大赦天下。

  4 這一年，匈奴且鞮侯單于死。他有兩個兒子，長子為左賢王，次子為左大將。(胡三省註：匈奴二十四長，左賢王位居第一，左大將第五。)單于死後，左賢王沒有到場，匈奴貴族們以為他有病，就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聽說後，不敢來了。左大將派人召左賢王來，還是讓左賢王繼位。左賢王以生病推辭，左大將不聽，說：「如果你真的病死了，再傳位給我。」左賢王同意，於是立左賢王為單于，這就是狐鹿姑單于，又任命左大將為左賢王。過了數年，左賢王病死，他的兒子先賢撣不能繼承左賢王(左賢王必須是王儲)，更立為日逐王。狐鹿姑單于以自己的兒子為左賢王。

  武帝太始二年(丙戌，公元前95年)

  1 春，正月，皇上巡遊至回中地區。

  2 杜周卒，漢武帝任命光祿大夫暴勝之為御史大夫。

  3 秋，旱。

  4 趙國中大夫白公上奏，從谷口至櫟陽挖了一條長二百里的引水渠，將涇河水引到渭中地區，使四千五百餘頃農田得到灌溉，並命名為白渠。當地百姓因白渠而良田富饒。

  武帝太始三年(丁亥，公元前94年)

  1 春，正月，皇上巡遊至甘泉宮。二月，巡遊東海，捕獲一隻赤色鴻雁。又巡遊琅琊，在成山祭拜日神，登之罘山，然後乘船浮海後返回長安。

  2 這一年，皇子劉弗陵生。劉弗陵的母親，是河間人趙婕妤，居鉤弋宮，懷孕十四個月生下劉弗陵。皇上說：「之前我聽說堯的母親懷了他十四個月才生下來，如今鉤弋夫人也一樣啊!」於是下令將鉤弋宮宮門更名為「堯母門」。

  【司馬光曰】

  為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謹慎，發於中必形於外，心裡有什麼念頭，就會在容貌舉止上表現出來，全天下無人不知。在這個時候，皇后、太子都安在，卻把鉤弋夫人的宮門更名為「堯母門」，這就是名不正，是有奸人揣摩上意，知道他特別喜歡這個小兒子，想要立以為嗣，於是有危害皇后、太子之心，最終發展成巫蠱之禍，悲劇啊!

  3 趙國人江充被任命為水衡都尉。(元鼎二年，漢朝開始設置水衡都尉，下屬鍾官、辨銅、山林、均輸等官，掌上林苑，兼主稅入和皇室財政的收支以及鑄錢，與少府性質類同。)

  當初，江充本來是趙敬肅王的門客，因為得罪了趙太子劉丹，逃亡到京師，直接到宮門告狀，揭發趙太子劉旦的隱秘私事，趙太子因此被廢。漢武帝召江充入宮見面，見他容貌魁偉，穿著華麗，暗暗稱奇。和他談論一番政事後，漢武帝大悅，於是對江充加以寵信，封其為直指繡衣使者，讓他督查皇親國戚、天子近臣中的違背體制、奢侈不法行為。江充檢舉參劾，毫無避諱，漢武帝因此認為他忠正直率，所說的話都合漢武帝的心意。有一次，江充曾隨漢武帝前往甘泉宮，正遇上太子劉據派遣去甘泉宮問安的使者坐著馬車在皇帝專用的「馳道」上行走，江充便將其逮捕問罪。太子聽說後，派人向江充求情說：「我不是愛惜我的車馬，實在是不想讓皇上知道，認為我平時對屬下沒有教導，請江先生寬容!」江充不聽，直接向皇上匯報。皇上說：「做人臣子，就應該這樣!」對江充更加信任重用，威震京師。

  武帝太始四年(戊子，公元前93年)

  1 春，三月，皇上巡遊至泰山。

  二十五日，皇上在明堂祭祀高祖，配享上帝，同時接受天下戶籍租稅錢糧計簿。

  二十六日，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

  二十七日，增加修繕泰山封土。

  二十九日，在石閭祭祀地神。

  夏，四月，漢武帝巡遊至不其山。

  五月，漢武帝回到長安，前往建章宮，並大赦天下。

  2 冬，十月二十九日，出現日食。

  3 十二月，皇上巡遊至雍縣，祭祀五色帝廟。再向西行，到安定、北地二郡。

  武帝征和元年(己丑，公元前92年)

  【胡三省曰】

  征和，意思是征伐四夷而天下和平。

  1 春，正月，皇上回到京師，巡遊至建章宮。

  2 三月，趙敬肅王劉彭祖薨。 當初，劉彭祖娶了江都易王所寵幸的淖姬，生下兒子，號淖子。當時淖姬的哥哥在皇宮當宦官，皇上召見他，問：「淖子這人怎麼樣？」淖姬的哥哥說：「他為人慾望太多。」皇上說：「欲望太多，不宜做國君。」又問劉彭祖另一個兒子武始侯劉昌。回答說：「劉昌既無過錯，也沒有什麼值得讚揚的地方。」皇上說：「就是要這樣的人!」於是派遣使者，立劉昌為趙王。

  3 夏，大旱。

  4 皇上住在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懷疑是外面混進來的，下令捕捉。那男子拋下佩劍逃走，衛士們追上去，竟然沒有抓到。皇上大怒，斬門侯(宮門守衛官，俸祿六百石)。冬，十一月，漢武帝徵調三輔地區的騎兵對上林苑進行大搜查，並下令關閉長安城門進行搜索，十一天後解除戒嚴。從這件事情開始，發生一系列的巫蠱事件。

  5 丞相公孫賀的夫人君孺，是衛皇后的姐姐，公孫賀因此有寵。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代替父職，擔任太僕(掌皇帝的輿馬和馬政)，驕奢不奉法，擅自挪用北軍軍費一千九百萬錢，事情敗露後被捕入獄。當時皇上正下詔緊急抓捕陽陵大俠客朱安世。公孫賀請求負責抓捕朱安世，立功為兒子贖罪，皇上同意。後來果然抓到朱安世。朱安世笑著說：「丞相禍及宗族了!」於是從獄中上書檢舉，告狀說：「公孫敬聲與陽石公主(衛皇后女兒)私通，知道皇上經常去甘泉宮，就派巫師在甘泉宮馳道上埋下木偶人，詛咒皇上，口出惡言。」

  武帝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1 春，正月，公孫賀被捕下獄，經調查罪名屬實，父子二人都死在獄中，全家滅族。漢武帝任命涿郡太守劉屈氂為宰相，封澎侯。劉屈氂，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子(劉勝是景帝的兒子)。

  2 夏，四月，狂風大作，吹倒房屋，吹斷樹木。

  3 閏五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以及皇后弟弟衛青之子長平侯衛伉，都因巫蠱罪被誅殺。

  4 皇上巡遊甘泉宮。

  5 當初，皇上二十九歲才生下戾太子劉據，十分寵愛。劉據長大之後，性情仁厚寬恕、溫良謹慎，漢武帝嫌他不像自己那樣精明強幹，而平日裡寵愛的王夫人生了一個兒子劉閎，李姬生下兒子劉旦、劉胥，李夫人生下兒子劉髆。皇后、太子因為越來越失寵而常常不能安心。皇上察覺後，對大將軍衛青說：「漢家諸事，都在草創時期，加之四夷侵凌中原，朕不變更制度，則後世沒有章法；不出師徵發，則天下不安；為此，不得不勞民。後世君主，如果還像我這麼幹，那就是重蹈亡秦的覆轍。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定天下，不讓我擔憂。要找一位守成文治之主，還有比太子更賢明的嗎？我聽說皇后和太子心有不安之意，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你可以把我的話告訴他們。」大將軍衛青頓首謝罪。皇后聽到這些話後，也除去頭上簪子請罪。太子每每進言，勸諫徵發四夷之事。皇上就笑著說：「我多辛苦辛苦，把安逸留給你，不好嗎？」

  皇上每次出行，總是把剩下的事交給太子，宮內的事交給皇后，等漢武帝出行回來後，把最重要的大事向他匯報就行。太子的裁決，皇上都沒有意見，有時候看都不看。皇上用法嚴苛，任用很多酷吏。太子寬厚，總是從輕處理，這樣雖然能得百姓人心，但那些執法大臣都不高興。皇后怕這樣時間長了，容易獲罪，總是警告太子，應該按皇上的意思處理，不要擅自放寬。皇上聽說後，認為太子做得對，皇后多心了。群臣中寬厚長者都依附太子，而酷吏們都毀謗他。由於奸邪的臣子們黨羽眾多，所以太子獲得的美譽少而毀謗多。衛青死後，邪臣們認為太子失去了外戚為依靠，競相準備著構陷太子。

  皇上和兒子們很疏遠，皇后也很少能夠見到他。有一次，太子去見皇后，待了很長時間才出來。黃門宦官蘇文向皇上打小報告說：「太子和宮女們嬉戲。」皇上將太子宮女增加到二百人。太子後來知道緣故，深恨蘇文。蘇文與小黃門常融、王弼等經常暗中尋找太子的過失，然後再去添枝加葉地向漢武帝報告。皇后切齒痛恨，要太子向皇上報告，誅殺蘇文等人。太子說：「我只要自己沒有過失，何須畏懼蘇文等人!皇上聰明，不信邪佞，不足為憂。」

  有一次，皇上身體小有不適，派常融召太子來。常融回來匯報說：「太子面有喜色。」皇上默然。等太子到來，皇上仔細觀察他的容貌，見他面有淚痕，又強顏語笑，皇上覺得奇怪，暗中盤查，知道了實情，於是誅殺常融。皇后也小心翼翼，防止閒言碎語，避開嫌疑，所以雖然很久不被寵愛，還是能得到禮遇。

  當時，京城聚集了大量巫師和方士，大都以旁門左道迷惑眾人，變幻無所不為。女巫們往來宮中，教後宮美人們避災求福，差不多每間房都埋著木偶人祭祀，因為相互嫉妒或仇恨，就互相告發，說對方埋的木偶人是詛咒皇上，大逆不道。漢武帝大怒，將被告發的人處死，後宮妃嬪、宮女以及受牽連的大臣共殺了數百人。

  皇上心中既已生疑，曾經在白天小睡，夢見數千個木偶人拿著武器要攻擊他，皇上驚醒，從此身體不適，精神恍惚，很多事過目就忘。

  江充自以為與太子及衛氏有矛盾，見皇上年老，害怕皇上晏駕之後，自己被太子誅殺，於是心生一條奸計，說皇上的病因是有人行巫蠱害皇上。於是皇上派江充為欽差大臣，調查巫蠱事件。江充帶著胡人巫師，到處挖掘木偶人，逮捕涉嫌放蠱及夜間祭祀的人。江充事先在別人住處埋下木偶，又用其他東西污染埋藏的地方作為記號，再派巫師查看痕跡，將木偶掘出，然後搜捕驗治，用燒紅的鐵鉗燒灼皮膚，嚴刑逼供。於是百姓相互誣告，官吏們則彈劾以大逆不道，從京師到三輔京畿地區，以及地方各郡及封國，牽連而死的前後數萬人。

  當時，皇上年事已高(本年六十六歲)，總是懷疑左右都在巫蠱害他，這些人到底有沒有這麼做，也沒人敢替被冤枉的人說話。江充抓住皇上這個心理，教唆胡人巫師檀何說：「宮中有蠱氣，如果不清除，皇上的病始終好不了!」皇上於是派江充入宮，進入宮禁裡面，甚至搗毀皇上御座，掘地求蟲，又派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協助江充。

  江充先從後宮中漢武帝很少理會的妃嬪的房間著手，然後依次搜尋，一直搜到皇后宮和太子宮中，各處的地面都被縱橫翻起，以致太子和皇后連放床的地方都沒有了。江充宣稱：「在太子宮中掘出的木偶人最多，又有帛書，所言大逆不道，應當上奏讓皇上知道。」太子恐懼，問少傅石德該怎麼辦。石德也擔心自己作為師傅要被一起誅殺，對太子說：「之前丞相父子、兩位公主以及衛伉，都因為巫蠱被誅，如今巫師和欽差又從太子宮中掘出木偶，是他們栽贓，還是真有，無以自明。可矯詔抓捕江充等下獄，窮治其奸詐。況且現在皇上生病，住在甘泉宮，皇后和太子家吏派去請安的人都見不到，皇上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奸臣如此囂張，太子不想想秦朝時扶蘇的事？」太子說：「我身為人子，怎麼能擅行誅戮!不如去找父皇謝罪，或許可以免罪。」

  太子將要去甘泉宮，而江充卻急著要挾持太子。太子無計可施，就聽了石德的計策。 秋，七月七日，太子派手下偽裝成皇上使節，收捕江充等。按道侯韓說懷疑使者有詐，不肯受詔，被使者殺死。太子親自斬殺江充，罵道：「你這個趙國流氓!之前禍亂趙國國王父子，還不夠嗎？又來禍害我父子!」又在上林苑將胡人巫師燒死。

  太子派舍人無且持符節夜入未央宮長秋門，請長御(宮女之長)倚華稟告皇后，隨即調發皇家馬廄騎士及長樂宮警衛部隊，搬出武庫里的兵器。長安城一片混亂，紛紛傳言說「太子反了」。蘇文乘亂逃走，逃往甘泉宮，向漢武帝訴說太子的各種不是。皇上說：「太子恐懼，又憤恨江充等人，所以發生這樣的變故。」於是派使者去召太子來。使者不敢去，回來匯報說：「太子已經開始造反行動，要斬殺我，我逃回來的。」皇上大怒。

  丞相劉屈氂聽到變起，起身就逃，把自己的印綬都搞丟了，派長史乘快馬來向皇上匯報。皇上問：「丞相在幹什麼？」答：「在封鎖消息，還不敢發兵。」皇上怒道：「事情都鬧成這樣了，還封鎖什麼消息!丞相一點也沒有周公的風範，周公不還能誅殺造反的管叔、蔡叔嗎？」於是賜給丞相璽書說：「捕斬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路障，不要短兵相接，以免殺人太多。堅閉城門，不要讓造反者出城。」

  太子宣言告令百官說：「皇帝在甘泉宮病困，擔心有變化，奸臣作亂。」

  皇上於是從甘泉宮來到城西建章宮，下詔徵發三輔地區臨縣的武裝部隊，轄區內二千石以下官員，都由丞相統率。太子也派遣使者矯詔赦免長安各官府監獄中的所有囚徒，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別率領。又派長安囚徒如侯持節徵發長水及宣曲胡人兵團，都全副武裝，前來會師。

  侍郎馬通出使長安，追捕如侯，告訴胡人兵團說：「符節有詐，不要聽!」於是斬殺如侯，自己率領胡人兵團入長安城。又徵發水上船夫，交給大鴻臚(掌管諸侯及藩屬國事務)商丘成。因為太子所用符節都是紅色，所以在符節上加上黃纓，以示區別。

  太子親自乘車到北軍軍營南門外，召護北軍使者任安，給他符節，下令他發兵。任安拜受符節後，卻返回軍營，閉門不出。太子帶人離開，將長安四市的市民約數萬人強行武裝起來，到長樂宮西闕下，與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民間都說：「太子造反。」於是大家都不依附太子，丞相的兵越來越多。

  七月十七日，太子兵敗，奔向長安城南覆盎門，司直(丞相助理)田仁率部負責把守覆盎門，認為太子與皇上是骨肉至親，不願逼得他太急，太子得以逃出。丞相欲斬田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說：「司直是二千石以上官員，應該請示皇上，哪能自作主張誅殺呢？」於是丞相釋放田仁。皇上聽說後大怒，派官吏責問暴勝之：「司直放跑了反賊，丞相斬他，這就是法律，你為什麼要阻止？」暴勝之惶恐，自殺。

  皇上又下詔，令宗正劉長、執金吾劉敢奉著策命去沒收皇后璽綬，皇后自殺。皇上認為任安老奸巨猾，見到事變，欲坐觀成敗，等誰贏了再選邊站，有二心，與田仁一起處以腰斬。皇上認為馬通抓獲如侯，長安男子景建跟從馬通抓獲石德，商丘成力戰抓獲張光，封馬通為重合侯，景建為德侯，商丘成為秺侯。諸太子賓客曾出入宮門者，全部誅殺，跟隨太子發兵者，以謀反之罪滅族，被太子裹挾的官兵，全部流放到敦煌郡。因為太子還有軍隊在外，在長安諸城門屯兵防衛。

  當時皇上暴怒，群臣憂懼，不知道該怎麼辦。壺關三老(掌教化的鄉官)令狐茂上書說：「臣聽說，父親就像天，母親就像地，兒子就像天地所生的萬物。所以天平、地安，萬物就生長茂盛。父慈，母愛，則兒子孝順。如今皇太子是漢家嫡嗣，國家的合法繼承人，將承擔萬世之基業，體會祖宗之重任，在親情上，又是皇上親生的嫡長子。而江充呢，一個布衣百姓，街巷裡的賤臣，陛下卻讓他那麼顯貴，挾至尊之命以迫害太子，栽贓欺詐，群邪錯謬，以致太子和皇上親人之間也被阻隔而不能相見。太子進不能見到皇上，退則困於亂臣，冤苦鬱結，哀哀無告，終於不忍憤憤之心，奮起而誅殺江充。之後恐懼被捕，於是子盜父兵，以救難自保而已。臣以為，太子沒有其他邪心。《詩經》上說：『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嗡嗡叫的蒼蠅，止於籬笆牆外，慈祥的君子，不聽信讒言。讒言無限擴大，足以禍亂四方國家。)之前江充以讒言殺趙太子，天下人無不聽聞。陛下如果不仔細省察，把一切歸咎於太子，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之，讓丞相自己將兵，則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臣深為痛心!願陛下寬心慰意，不要對自己的親人太苛刻，不要追究太子的過失，不要讓太子長時間在外面逃亡。臣願以一片忠心，獻出我的生命，在建章宮門外聽候處分。」奏書上來，天子有所感悟，但是還沒有明說赦免太子。

  太子逃亡，向東逃到湖縣，躲藏在泉鳩里。主人家貧窮，常賣鞋掙錢來供養太子。太子有朋友在湖縣，聽說他很富有，派人向他借貸，於是消息走漏。八月八日，地方官吏圍捕太子。太子估摸著跑不掉了，於是進到屋子裡自縊而死。山陽男子張富昌為士兵，一腳踹開房門，新安小吏李壽衝進去把太子抱下來，但已經不能救活。主人在保護太子的格鬥中被殺，兩個皇孫也同時遇害。

  皇上為太子之死感到傷感，於是封李壽為邘侯，張富昌為題侯。

  當初，皇上為太子建立博望苑，讓他招攬賓客，順從他的喜好。所以賓客中很多不是正統儒家，多有異端邪說之士。

  【司馬光曰】

  古代明君教養太子，為他選擇敦良方正之士，做他的師傅、朋友，朝夕相處，前後左右都是正人君子，出入起居都是正道，即便這樣，還是會有淫放邪僻之士混進去，而陷於禍敗。如今讓太子自己選擇賓客，從其所好。而正直的人難以親近，諂媚的人容易投合，這是人之常情，無怪乎太子沒有好結果。

  【華杉講透】

  巫蠱之禍，對於漢武帝來說，幾乎是必然，從他封泰山、求蓬萊仙人開始，一生神神鬼鬼，最終就鬧出鬼鬼祟祟。皇上自己身邊都是方士巫師，然後弄得每個宮人都在找巫師，哪裡還能為太子選出好師傅呢？

  怎麼評價太子起兵造反呢？江充要置他於死地，這是你死我活的形勢，所以殺江充是必須的。但是，殺了江充之後，不應該接著殺巫師，而是應該審訊獲得他們栽贓嫁禍的證據，要求面見皇上，負荊請罪。但是，太子一來是狗急跳牆，慌不擇路；二來也是忍無可忍，真想反了。

  6 七月二十日，地震。

  7 九月，商丘成出任御史大夫。

  8 漢武帝立趙敬肅王劉彭祖的小兒子劉偃為平干王。

  9 匈奴入侵上谷、五原，殺掠吏民。

  武帝征和三年(辛卯，公元前90年)

  1 春，正月，皇上巡遊至雍縣，到達安定、北地。

  2 匈奴入寇五原、酒泉，殺死兩個都尉。三月，派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將四萬騎兵出酒泉，擊匈奴。

  3 夏，五月，大赦天下。

  4 單于聽說漢軍大舉出兵，將其所有輜重物資全部向北遷徙到郅居水，左賢王則將他的部眾人民驅趕渡過余吾水，再北行六七百里，抵達兜銜山，單于自將精兵渡過姑且水。商丘成部隊進入匈奴境內，從小道追蹤，沒有見到敵人蹤影，於是回師。匈奴派出大將與李陵率領三萬騎兵在後面追擊，轉戰九日，一路打到蒲奴水，匈奴作戰不利，退兵回去。

  馬通部隊抵達天山，匈奴大將偃渠率二萬餘騎兵攔擊漢軍，見漢兵強盛，只得退走。馬通率領的漢軍既沒受什麼損失，也沒有什麼收穫。

  這時，漢軍擔心車師國出兵抄馬通部隊後路，於是派開陵侯成娩率樓蘭、尉犁、危須等六國聯軍，包圍車師，俘虜車師國王和全城人民後返回。

  李廣利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與衛律率領騎兵五千攔擊漢軍於羊句山峽谷中，李廣利擊破匈奴軍，一路乘勝追擊到范夫人城，匈奴逃走，不敢抗拒漢軍。

  當初，李廣利出師之前，宰相劉屈氂為他餞行，在道路旁設宴，祭祀山川與道路之神，一路送行到渭橋，李廣利說：「希望君侯您早日向皇上建言，立昌邑王為太子。如果昌邑王立為帝，君侯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劉屈氂許諾。昌邑王劉髆，是貳師將軍妹妹李夫人的兒子，而貳師將軍的女兒是劉屈氂的妻子，所以他倆都想立昌邑王。

  這時內者令(宮廷內務官)郭穰告密說：「丞相夫人行巫蠱詛咒皇上，並與貳師將軍一起禱祠，希望立昌邑王為帝。」調查屬實，罪至大逆不道。六月，下詔逮捕劉屈氂，綁在拉豬羊的廚車上遊街示眾，然後腰斬於東市。丞相妻子則在華陽街梟首。李廣利的妻子也被逮捕下獄。

  李廣利在前線得到消息，十分憂懼。他手下掾(副官)胡亞夫勸李廣利說：「夫人、家室都在監獄裡，如果回去皇上不高興，一家人也只能在監獄相會了。那時候要想再見到郅居水以北的山山水水，還有機會嗎？」(意思是勸他投降匈奴，以後要想投降也晚了。)李廣利聽了這話，心中狐疑不定，於是更加深入敵境，希望立功贖罪，這樣一路挺進到郅居水上，匈奴人已經離去。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兵渡過郅居水，與匈奴左賢王、左大將二萬騎兵遭遇，兩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匈奴死傷甚眾。漢軍中長史(幕僚長)與決眭都尉輝渠侯商量說：「將軍懷有異心，把軍隊置於險境去下賭注，求功勞，恐怕一定會失敗。」兩人商量一起抓捕李廣利。李廣利收到情報，斬長史，帶兵回到燕然山。單于知道漢軍勞累倦怠，自將五萬騎兵攔擊，雙方殺傷甚眾。這天晚上，匈奴人在漢軍陣前挖掘壕溝，深數尺，然後從後面發動猛烈攻擊。漢軍大亂，李廣利於是投降。單于一向知道他是漢軍大將，將女兒嫁給他，尊寵在衛律之上。漢武帝聽說李廣利投降匈奴，便將其滿門抄斬。

  5 秋，發生蝗災。

  6 九月，原城父縣令公孫勇和他的門客胡倩等謀反。胡倩詐稱自己是光祿大夫，奉命來督察緝拿盜賊的事，淮陽太守田廣明察覺有詐，發兵將他逮捕斬首。公孫勇穿著繡衣，坐著四匹馬拉的高蓋馬車到圉縣，圉縣守尉魏不害等將他誅殺。皇上封魏不害等人為侯。

  7 吏民以巫蠱相互告發，調查結果大多不是實情。皇上也漸漸知道太子只是惶恐無以自明，並沒有其他什麼歹意。正在這時候，高寢郎(高帝祭廟禁衛官)田千秋說有緊急事情上書，為太子伸冤，說：「『兒子擅自調動父親的軍隊，其罪不過是受一頓鞭笞。天子之子過失殺人，又能有多大罪呢？』我夢見一個白頭老翁教我跟皇上說這些話。」皇上於是大為感悟，召見田千秋，說：「父子之間的事，外人不好講話，唯獨先生您能將其中的道理講明白，這是高祖祭廟裡的神靈讓先生您教我的，您應該做我的輔佐。」當場就拜田千秋為大鴻臚(掌管諸侯及藩屬國事務，為九卿之一)，然後將江充家滅族，將蘇文綁到橫橋上活活燒死。在泉鳩里和太子作戰的一位官員，最初被任命為北地太守，也被滅族。(此人姓名不詳，太子造反，他本是執行皇帝命令與叛軍作戰。之前田仁因為不忍心與太子動刀兵被斬首，暴勝之因為替田仁說一句好話也被逼自殺，如今與太子作戰的又被滅族。皇上全憑自己當時的喜怒好惡處事，臣子們則全憑運氣定生死。)皇上哀憐太子無辜，於是修建思子宮，在湖中見建了一座歸來望思台。天下人聞而悲之。

  武帝征和四年(壬辰，公元前89年)

  1 春，正月，皇上巡遊至東萊，到了海邊，想要親自乘船浮海尋找仙山。群臣諫止，皇上不聽，這時颳起大風，天空晦暗，海水沸騰一般洶湧，皇上停留了十幾天，天氣始終沒有好轉，船隻不能出海，只好返回長安。

  2 二月三日，雍縣上空沒有烏雲，卻出現三聲像打雷一樣的聲音，落下兩顆隕石，色黑如漆。

  3 三月，皇上在鉅定親自耕田，回京途中巡遊泰山，擴建祭天神壇。二十六日，在明堂祭祀。二十九日，在石閭祭地，見群臣，說：「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靡費天下者，悉罷之!」 田千秋說：「方士們說神仙之事的很多，但是都沒有應驗，臣請求將方士們全部罷免!」皇上說：「大鴻臚說得對!」於是將所有方士和在廟裡等候神仙的，全部遣散。之後皇上常常對群臣自嘆：「之前是我自己愚惑，被方士們欺騙。天下哪有什麼神仙，都是胡說八道。節制飲食，服用湯藥，最多也就是減少一點生病吧!」

  夏，六月，皇上回京，巡遊至甘泉。

  4 六月二十五日，漢武帝任命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田千秋沒有其他什麼才能，既沒有功勞，也沒有資歷，就因為一句話讓皇上醒悟，就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拜相封侯，這是有史以來沒有的事。但是，田千秋為人敦厚，有智慧，在丞相位置上非常稱職，比他前後幾任丞相都強。

  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上奏說：「輪台(新疆輪台縣)之東，可以灌溉的農田在五千頃以上，可以派農墾部隊屯田，設置校尉三人分別負責，可以種植五穀。張掖、酒泉可以派遣騎假司馬(代理騎兵官)為斥候。再招募壯健並敢於遷徙到遠方的人，前往耕種，逐漸開荒，擴大墾田，修築碉堡、崗亭，連城而西，可以威震西域，輔佐烏孫國。」(當時烏孫國尚漢公主，是漢朝盟國。)皇上下詔，深切陳述對自己過去所作所為的痛悔，說：

  「之前，有關部門奏請加稅，每人多繳納三十錢，以供邊境軍費，這是給老弱孤獨增加負擔和困苦!如今，又建議派人到輪台屯田。輪台在車師以西一千多里，當年開陵侯成娩攻擊車師時，雖然獲得勝利，車師王投降，但是，因為道路遙遠，食物短缺，死於路途的還有數千人，更何況再往西去呢!當年是我一時糊塗，聽信軍侯弘的報告，他說：『匈奴人把馬的四足捆上，扔在城下，丟下一句話，說：秦人，我給你們馬!』另外，漢朝使者又被長時間扣留。所以，我才派遣貳師將軍出征，目的是維護漢朝使者的國威罷了。古代卿大夫參與謀劃，都用蓍草、龜甲卜卦，沒有吉兆的，就不行動。我也將弘匯報匈奴縛上馬足的書信給丞相、御史、二千石以上官員、諸大夫、郎、文學侍從以及各郡、屬國都尉們看，他們都說：『匈奴捆上自己的馬足，這是他們最大的不祥。』又有人說：『他們這是假裝自己很強，凡是自己沒有的，就假裝自己有很多。』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以及太卜卜卦的，都說：『吉!匈奴必破，時機不可再得!』又說：『大軍向北推進，就在鬴山破敵；卜卦，諸將之中貳師將軍最吉。』於是我親自指定貳師將軍向鬴山進軍，命令他到鬴山就停止，不要再深入。如今，群臣的計謀和太卜的卦兆，全都是反的!全都是謬妄!重合侯馬通擒獲的匈奴斥候說：『縛住馬腳，是匈奴對漢軍的一種詛咒。』匈奴人經常說：『漢朝雖然廣大，但漢人不耐饑渴，而且失掉一隻狼，就會走失一千隻羊。』等到貳師兵敗，軍士死傷離散，悲痛常在朕心。如今又要遠在輪台屯田，要修築崗亭、行道，這是擾勞天下，不是有利於百姓，我不忍心再聽到這些事!

  「大鴻臚等又發起動議，要招募囚徒，派到匈奴去，懸以封侯之賞，刺殺單于以報憤，這是連春秋五霸也不恥為之的事情，何況我大漢!況且匈奴每次得到漢朝降者，都仔細搜身，嚴加盤問，這樣的計策行得通嗎？當今之急務，在于禁止嚴苛暴虐，廢止擅賦法(大概是一種供應軍費的特別稅)，讓民力投入農業，恢復養馬代替徭役的法令(鼓勵民間養馬)，以填補戰馬的缺乏，武器裝備不要缺乏而已。各郡、各封國二千石以上官員，現在要開始研究如何鼓勵養馬，補充邊塞急需的方略，就和派來呈進計簿的人一起奏對。」

  從此，漢武帝不再派兵出征，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表明與民休息、思富養民的意思。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趙過是農業專家，懂得輪耕的方法(在一塊土地上，輪流耕種不同的作物，以保護和充分利用地力)，他製作的農耕器具，都很方便靈巧，教會人民使用，用力少而收成多，人民都感到很便利。

  【司馬光曰】

  世上從不缺乏人才!武帝好征伐四夷之功，於是勇銳輕死之士就充滿朝廷，開疆拓土，無不如意。等到他要休養士民，重視農耕，趙過這樣的人才就出現了，教導人民耕耘，人民也由此獲利。前後都是同一個君王，而他的興趣轉移，不同的人才就響應他而出現。假使武帝能兼有三王的度量以興商、周之治，他還會沒有三代的賢臣嗎？

  【華杉講透】

  漢武帝的輪台罪己詔，說來說去都是群臣誤朕，《論語》說，堯曰：「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大學》說：「一人定國。」有什麼樣的君王，就有什麼樣的臣子，都是「朕躬」一個人的責任。當漢武帝要全力征伐時，如果有一個人反對，他敢說出來嗎？如果他說出來，他還能站在朝堂上嗎？

  領導者很難知道下屬的真實想法，當領導者提出一個問題，回答的人首先本能的反應是，如何回答對我有利，以及如何在回答的過程中揣摩上意，隨時調整，最終讓領導覺得跟我有「共鳴」。你可以想一想我們平時開會，老闆徵求大家的意見，其實很多情況下並非是要意見，而是要發現「人才」，而「人才」就是跟他看法一致的人。他心裡有傾向，看誰對得上，而且能給他補充。下屬也懂得這個遊戲規則，就試探著前進。所以你看最後答案揭曉，和老闆對得上就喜形於色，沒對上的就沮喪不堪，下次再來!

  領導者這樣去發現「人才」，就只能發現江充這樣富貴險中求的「人才」。江充的一言一行，沒有一件不中皇上的意，但最後的結局是他的能量大到居然逼反逼死了太子。

  《中庸》說：「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舜的度量，舜的大智慧，是他真的用別人的意見，而不是「任其私智」，是一種內心的、本性的、真正的謙遜，一種「聽話」的智慧，什麼事都問問大家意見。然後呢，好察邇言，不但深遠的要去考察，就是那極淺近的也細細地琢磨，怕其中也有可以採納的地方錯過了。再之後，隱惡而揚善，這是鼓勵言路暢通，那說得不對的，到我這兒為止，我不批評他，也不讓他因為說得不對而丟臉，下次不敢說了，這是隱惡；說得對的呢，就表揚他，這是揚善。最後，把大家的意見綜合起來，執其兩端而用其中，中庸之道，找到全民幸福的最大公約數。

  漢武帝哪有堯舜那樣的仁心和度量呢？他只是雄霸一生，到老了之後，氣數將盡，才發現這世界上有自己辦不到的事，而且過去所謂辦成的事，也不值得那付出的代價，靡費天下，全民愁苦，去西域揚一下國威，有什麼值得的呢？

  5 秋，八月三十日，日食。

  6 衛律嫉妒李廣利受寵，正趕上單于的母親閼氏生病，衛律教唆巫師說：「先單于發怒說：『我們每次發兵前祭祀，都說要把貳師將軍抓來祭神，為什麼現在抓來了又不用？』」於是抓捕李廣利。李廣利罵道：「我死之後，做鬼也定要滅亡匈奴!」於是匈奴將李廣利宰了祭神。

  武帝後元元年(癸巳，公元前88年)

  1 春，正月，皇上巡遊至甘泉，祭祀五色帝，之後巡遊至安定。

  2 昌邑哀王劉髆薨。

  3 二月，大赦天下。

  4 夏，六月，商丘成因為在祭祀孝文帝廟時詛咒皇帝而自殺。

  5 當初，侍中僕射馬何羅與江充關係很好，等到太子起兵，馬何羅的弟弟馬通因為奮力作戰，封重合侯。後來，皇上又夷滅江充宗族、黨羽，馬何羅兄弟恐懼危及自己，於是密謀叛亂。

  侍中駙馬都尉金日磾感覺他不對勁，心中懷疑，暗暗觀察他的動靜，總是和他一起進出。馬何羅也感覺金日磾提防他，所以很長時間都不能發動。

  這一天，皇上巡遊至林光宮，金日磾因為身體小有不適，在殿中廬室躺著休息，馬何羅與馬通，還有小弟馬安成，假傳聖旨，乘夜出宮，一起殺了使者，發兵叛亂。

  第二天清晨，皇上還未起床，馬何羅從外進入，金日磾正在廁所，突然心中悸動，立刻進入內殿，坐在皇上臥室門口。一會兒工夫，馬何羅袖藏白刃闖進來，一看金日磾坐在門口，臉色大變，還是想闖進去，卻不小心碰到了樂器寶色，僵了一下。金日磾趁這機會，一把抱住馬何羅，大喊：「馬何羅反!」皇上驚起。左右欲拔刀格殺，皇上擔心傷及金日磾，制止他們。金日磾將馬何羅摔倒在殿下，侍衛將他擒拿綁縛。經過嚴密追查審理，馬氏兄弟一黨全部伏誅。

  6 秋，七月，地震。

  7 燕王劉旦自以為依長幼次序，該他做太子，上書請求進宮做宿衛。皇上大怒，在北門將他的使者斬首。劉旦又因為窩藏逃犯，削奪良鄉、安次、文安三縣封地。皇上由此非常厭惡劉旦。劉旦聰慧善辯，博學多才，他的弟弟劉胥有勇力，但是兩人都不遵紀守法，多過失，所以皇上都不立他們。

  當時鉤弋夫人的兒子劉弗陵，年紀只有幾歲，但長得很高大，非常聰明。皇上非常喜愛他，想立他為太子。但是因為他年紀太小，娘親也太年輕，所以猶豫不決很久。想要給他找一個輔政大臣，觀察群臣，只有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皇上於是派黃門畫工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周公背著周成王接見諸侯，給霍光送去。

  過了幾天，皇上突然譴責鉤弋夫人，鉤弋夫人脫下首飾，叩頭請罪。皇上說：「拉出去，關進宮廷監獄!」鉤弋夫人回頭看著皇上，皇上說：「趕緊走!不能讓你活著!」最終將鉤弋夫人賜死。

  不久，皇上在宮中閒坐，問左右：「外面人怎麼說？」左右回答：「都說：『既然要立她的兒子，為什麼要殺掉母親呢？』」皇上說：「我這樣做，不是你們這些愚蠢的人所能理解的。以往國家之所以亂，就是因為主少母壯。女主獨居驕縱，淫亂自恣，誰也攔不住。你們沒看見呂后的作為嗎？所以不得不把她先除去。」

  武帝後元二年(甲午，公元前87年)

  1 春，正月，皇上在甘泉宮接受諸侯朝見。二月，巡遊至盩厔五柞宮。

  2 皇上病重，霍光涕泣問道：「如有不測，誰當繼位？」皇上說：「我之前送給你的畫，你沒理解嗎？立少子，你行周公之事。」霍光頓首辭讓說：「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辭讓說：「臣，外國人，不如霍光，況且如果由我輔政，會讓匈奴輕視漢朝!」

  二月十二日，下詔立劉弗陵為太子，年僅八歲。

  十三日，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磾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佐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都在病床前拜受遺詔。

  霍光出入宮禁二十餘年，出則陪同皇上乘車，入則侍奉左右，小心謹慎，從未有過失。為人沉靜詳審，每次出入、下殿門，進退行止都有固定的地方，其他郎官、僕射偷偷觀察他，從來尺寸不差。

  金日磾在皇上左右，目不斜視數十年，皇上賞賜給他的宮女，他從來不敢親近。皇上想要納他的女兒入宮，堅決不肯，他的篤敬謹慎到了極致，皇上也稱奇。金日磾的長子是皇上的弄兒，皇上非常喜愛他。等到弄兒長大，不謹慎，在殿下與宮女調戲，恰好被金日磾看見，厭惡他的淫亂，殺了他。皇上聽聞，大怒。金日磾磕頭謝罪，說了殺弄兒的原因。皇上非常哀傷，為之哭泣，而心中更加敬重金日磾。

  上官桀之前因為有勇力得到寵幸，被任命為未央宮廄令，掌管馬匹。皇上曾經生病，病好之後，看見馬都瘦了，大怒說：「廄令認為我再也見不到這些馬了嗎？」要把他下獄治罪。上官桀頓首謝罪說：「臣聞聖體不安，日夜憂懼，心思確實不在馬上。」話還沒說完，淚如雨下。皇上認為他對自己是真的擔憂，由此跟他親近，任命為侍中，稍後升遷到太僕。

  這三人，都是皇上一向親愛信任的，所以特別提拔，授以後事。

  【王夫之曰】

  誰忠誰邪，其實是很容易分辨的，武帝託孤三人，將上官桀與霍光、金日磾並列，實在是不知人。霍光出入殿門，進止有常度，金日磾在皇上左右，目不忤視數十年。這兩人，不是為了迎合皇上才這樣，而是始終關注自己的職責和言行不要有過失。上官桀解釋馬瘦的一通表演，就不是和國家休戚與共的臣子。廄令的職責，在馬而已。謹慎守職，才是君子。巧言取悅，那是小人。君子知道把握好自己，投之於天下之大，他也首先只關注自己不要有過失。小人畏罪邀寵，迎合他人之喜怒哀樂，卻忘記了自己該幹啥。

  二月十四日，皇上在五柞宮崩逝(享年七十一歲)，遺體運到未央宮前殿入殮。

  皇上聰明能斷，善於用人，行法鐵面無情。隆慮公主(景帝女)的兒子昭平君，娶了漢武帝的女兒夷安公主。隆慮公主臨終時，繳納金一千斤、錢一千萬，為昭平君預先贖買一次死罪，皇上許諾她。隆慮公主死後，昭平君越來越驕縱，酒醉殺死公主的保姆，被逮捕入獄。廷尉因他是公主的兒子請示皇上，左右人也個個都說：「之前皇上曾經許諾免他一次死罪。」皇上說：「我妹妹年老時才生下這麼一個兒子，臨終前又拜託我照顧啊!」當時垂淚哭泣，嘆息良久，說：「法令是先帝所造，因為妹妹的緣故，違背先帝的法令，我又有什麼面目再進高帝的祭廟呢？再說，對下也辜負天下萬民。」於是批准死刑，哀傷不能自制，左右盡悲。待詔東方朔上前拜賀說：「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人，誅不擇骨肉，《尚書》說：『不偏不黨，王道蕩蕩。』這兩條，是五帝所重視的，三王也很難做到，但是今天陛下做到了!臣東方朔捧著酒杯冒死也要向陛下祝賀!」起初皇上對他的話很憤怒，繼而又覺得他說得好，任命東方朔為中郎。

  【班固曰】

  漢承百王之弊，高祖撥亂反正，文帝、景帝務在養民，至於復興古代禮儀教化之事，還有缺失。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於是廣舉天下俊茂人才，一起建功立業；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曆法，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封周朝後裔。他的號令文章，煥然而可稱述，後世得以遵循他的規範，而燦然有三代之風。以武帝的雄才大略，如果能不改文帝、景帝的恭儉愛民，那就算《詩經》《尚書》所稱頌的聖王也不能超過他吧!

  【司馬光曰】

  漢武帝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他的所作所為和秦始皇真是沒有差別!但是，秦之所以亡，而漢之所以興，原因在於漢武帝還算能尊先王之道，知道有所繼承遵守，能接受忠直之言，厭惡被人欺瞞蒙蔽，又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晚年能夠改過，安排的託孤大臣也都是一時之選。這就是他有亡秦的過失，卻能免於亡秦之禍的原因吧。

  【華杉講透】

  《資治通鑑》記錄了班固和司馬光對漢武帝的評價。班固對漢武帝的文治武功一字不提，只暗諷他若能「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如何如何。司馬光則直斥他有亡秦之失。由此，秦皇漢武，千古並列，都是窮奢極欲，繁刑重斂；都是征伐四方，巡遊無度；都要渡海求仙，長生不老。但是，他們又都對國家地理版圖的統一和文化制度的建立，定下了萬世垂範的基準，所以，他們都是中華文明的奠基人，都是千古大帝。

  3 二月十五日，太子即皇帝位。皇上的姐姐鄂邑公主搬回皇宮與弟弟同住，負責撫養。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輔政，領尚書事。 霍光輔佐幼主，政事都自己決定，天下人都想見到他的風采。皇宮中曾經突然有怪物出現，整個晚上，群臣驚慌混亂，霍光召見尚符璽郎，要他把玉璽交出來。尚符璽郎拒絕，霍光想要強奪。尚符璽郎按劍說：「臣頭可得，玉璽不可得!」霍光十分嘉許。第二天，下詔給尚符璽郎提級二等。天下人由此更加敬重霍光。

  4 三月二十二日，將孝武皇帝葬於茂陵。

  5 夏，六月，大赦天下。

  6 秋，七月，東方天際出現孛星。

  7 濟北王劉寬因為有禽獸之行(亂倫和詛咒皇上)自殺。

  8 冬，匈奴入寇朔方郡，殺掠吏民。徵發部隊屯駐西河，左將軍上官桀巡視北部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