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2024-10-02 02:14:21
作者: 周浩暉
在重案應急機制的調動下,市區公安系統所有局所的相關負責人全都從熟睡中被叫起。凌晨四點,他們齊聚在市局刑警隊會議室,以羅飛為首的專案組正式成立。
羅飛首先對案情作了一個大致的介紹,隨即便開始給與會眾人分配具體的任務。
「東嶺派出所負責摸查趙麗麗的個人情況和社會關係,我需要一份非常詳細的資料,包括她的出生、履歷、家庭成員、同學、朋友、興趣愛好等等,總之越詳細越好。
「四季園派出所負責摸查姚舒瀚的個人情況和社會關係,要求同樣,越詳細越好。
「鐵橋派出所負責摸查李小剛的個人情況和社會關係。李小剛不是本市戶籍,有些工作需要對外聯絡的,可直接通過市局辦公室進行協調。」
其實此前羅飛已經掌握了這三人的基本情況,但鑑於案情的發展,他還需要更詳盡的資料以供分析。
種種跡象表明,假冒快遞員的神秘男子對趙麗麗三人非常了解,而且他行事前有過周密的策劃。這說明此人作案目標明確,也代表此人有著十分鮮明的作案動機。
最初趙麗麗死亡時線索指向姚舒瀚,羅飛曾以為此案多半是緣於情感糾葛。但隨即姚舒瀚也遇害,而下一步的線索卻指向了一個外地戶籍的男子李小剛。從表面上看來,這個李小剛和姚趙二人很難有生活上的交集。那到底是出於一個什麼樣的緣由,使得兇手會把這三個人同時列為自己的目標呢?
如果能找到這個緣由,不僅可以幫助鎖定嫌兇所在的人群,更有助於篩選出其他潛在的受害者,甚至可一舉扭轉警方目前的被動姿態。
所以羅飛需要趙麗麗等人的詳細資料,以期從中查出三人之間的某種隱秘關聯。
這種探案思路可謂由因推果,而另一種由果溯因的思路現在看來則更具可操作性,因此也就成為警方工作的另一個重點。
「興城派出所負責對轄區內興城路沿線、從國慶路路口至渡江路路口之間的區域展開入戶摸查。要求每家每戶都要走到,實在聯繫不上住戶的,要向周圍鄰居和當地居委會核實情況,絕對不允許遺留任何死角。因為現在的情報顯示:嫌疑人在這個區域內應該有一個落腳點。
「小劉,監控追蹤這塊的工作仍由你來負責,之前我要你直接跳到幸福新村的,現在把跳過的這一段也補上。需要交警部門配合的,請市局辦公室的同志從中協調。我要詳細掌握嫌疑人在作案過程中的每一步行進軌跡。
「其他各局所的同志負責在全市範圍內尋找嫌疑人和李小剛的下落。哪怕是大海撈針,也得在最短的時間內給我撈出個結果!」
這一番安排妥當,各路人馬立即出動,分頭執行各自的任務。小劉也想隨眾人而去時,羅飛忽然喚了聲:「小劉,你等一下。」
小劉停下腳步看著羅飛,後者卻又不開口了。直到會議室內其他人散盡之後,才聽羅飛壓著聲音問道:「你還記得龍州的那些催眠師嗎?」
催眠師?小劉神情一凜。他怎會不記得?去年深秋凌明鼎曾在龍州舉辦過一次催眠師大會,當時全國各地的催眠高手齊集龍州,隨之引出一場驚心動魄的正邪之戰。不過隨著白亞星的死亡,那場風波似乎已煙消雲散。現在羅飛驀然間又提起這茬,再聯繫剛剛發生的那兩起離奇命案,小劉心中便有了幾分猜測:「你懷疑這樁案子和催眠有關?」
羅飛鄭重地點了點頭,同時又囑咐小劉說:「這事先別聲張,傳出去會引起恐慌的。」
小劉明白羅飛的顧慮。去年發生過的啃臉殭屍案和人體飛鴿案轟動一時,曾引起龍州市民對催眠師的極度畏懼和牴觸。現在如果又爆出催眠兇殺案,必然會造成極為惡劣的社會影響。這是誰也不願看到的局面!難怪羅飛要單獨把自己留下商討此事。
小劉問羅飛:「那現在該怎麼辦?」
「你把監控追蹤的工作安排一下,就不用親自跑了。然後你暗中調查調查,去年參加過催眠師大會的那些人,現在都有誰還在龍州。」
小劉點頭道:「明白。」
羅飛起身把手一揮說:「走吧。」他和小劉一塊兒出了門,倆人各開了一輛車。小劉自按羅飛的吩咐行動,羅飛則駕車重返攬月豪庭現場。
車開到半途,街道兩側的路燈忽地齊刷刷熄滅,原來東方已然晨曦初上。羅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氣,算是給自己一點鼓勵。希望這混沌一片的案情也能在黑暗中覓得一絲亮光。
到達姚舒瀚的住所時,現場的勘查工作仍在繼續。羅飛徑直進到臥室,與自己的老搭檔張雨會了面。後者也剛剛熬過一個通宵,眼睛發紅,神情疲憊。
依舊沒什麼寒暄,羅飛單刀直入地詢問:「怎麼樣?」
張雨沖床上一努嘴:「你自己看看吧。」
姚舒瀚的屍體已經和身下的那個仿真娃娃分開,他現在以正面衝上的姿勢躺在床上,先前被遮擋的傷口完全暴露出來。
雖然對這個富二代毫無好感,但姚舒瀚此刻的模樣還是激起了羅飛的憐憫之心。當此人赤身裸體死去的時候,竟再無一絲男人的尊嚴,他的陰莖軟軟地耷拉著,龜頭處卻亂七八糟地綻開了花,看起來就像是一根被亂刀斬過的香腸。鮮紅色的血跡正是以這根境況慘烈的「香腸」為源頭,一路蔓延,浸染了半片床單。
從警十多年,羅飛見過太多的屍體,死得比這還慘的也不少。但只要是男人就不可能對這樣特殊部位的傷勢無動於衷。羅飛情不自禁地咂了咂舌頭,皺眉問道:「這是怎麼造成的?」
張雨沒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指了指死者身旁的那個女體娃娃,反問道:「知道這是什麼嗎?」
「應該是一種男性自慰用品吧?」羅飛把視線挪到那個娃娃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這玩意兒做得可算精緻了,不僅面容姣美,全身上下的細節也與真人仿佛。在下體部位更是製作出一個仿真的女性生殖器,陰唇毛髮一應俱全。現在這個「生殖器」上沾染了大量的血跡,使得整個娃娃更具備了一種驚悚的真實感。
「這可是高檔貨,全實體矽膠材料,一比一仿真製作的。」張雨頓了頓,又用提示的口吻問羅飛,「你看看她的臉,是不是有點眼熟?」
對方這麼一說,羅飛也感覺出來了:「嗯,很像現在正當紅的那個電影明星呢!叫什麼來著?」他用手敲著腦殼,一時間卻想不起那個名字。
張雨已經搶過了話頭:「沒錯,這玩意兒就是根據明星臉定製的,用於滿足特定人群對於明星的性幻想。你別看這麼個假人,市場價格得上萬。」
「呵!」羅飛驚嘆了一聲,轉過臉瞥著張雨道,「你對這玩意兒還挺了解啊?」
張雨聽出對方的揶揄口吻,忙解釋說:「去年有個小伙子自慰時性窒息致死,當時現場也有這麼個娃娃,所以我才了解的。你可別往歪處想。我兒子都上小學了,哪有工夫整這些啊?」
羅飛「嘿嘿」一笑,把跑偏的話題拉了回來:「別繞圈子了。快說吧,死者的致命傷是怎麼造成的?」
「這裡面改造過,嵌了三個刀片,刃口全都沖外,正對著陰道口。」張雨用一個夾子般的工具將娃娃的仿真陰道撐開,招呼羅飛說,「你過來看看。」
羅飛湊到近前細看,果然在陰道的底部發現三個鋒利的刀口。同時他還注意到,陰道里除了血跡外,還混雜著一些渾濁的乳白色液體。
羅飛立刻猜到這些乳白色的液體是什麼,他問張雨:「死者有過射精?」
張雨點點頭:「沒錯。根據現場的勘查情況,可以大致推斷出死者的死亡原因,他當時和這個仿真娃娃模擬性交。因為娃娃的陰道里嵌入了刀片,導致死者的龜頭在這個過程中遭受重創。我之前已經勘驗過了,龜頭上大大小小的刀口共有四十七個。龜頭上血管豐富,性興奮的時候又處於充血狀態,所以有大量鮮血從刀口處湧出。可死者的動作並未因此停止。最終他達到高潮完成射精,同時也因失血過多,當場死在了仿真娃娃身上。」
羅飛想像著姚舒瀚的龜頭在刀鋒上一次次遭受切割的慘狀,頭皮陣陣發緊。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評論了,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
「至於他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令人費解的行為,這個問題還得等你來解答。」張雨看了羅飛一眼,又斟酌著說道,「按照正常的想法呢,我會懷疑他是不是受了暴力脅迫或者被說服用過毒品之類的藥物。可是根據前一個死者的經驗,這些情況恐怕都不存在。真正的原因恐怕更加離奇。」
羅飛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沖張雨使了個眼色,提議道:「去陽台上透口氣吧。」
張雨領會了對方的用意,一口答應:「好啊。」
倆人結伴來到陽台。張雨摸出個煙盒往羅飛面前一遞,羅飛擺手表示不用。張雨也不勉強,自己掏出一根點上,同時問道:「有點思路了?」
羅飛直截了當地拋出了自己的觀點:「我覺得是催眠。」
張雨「哦」了一聲。他把香菸撮在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思緒隨著煙霧默然流轉。當煙圈從口鼻中噴出的同時,他又重重地「嗯」了一聲。
去年正邪催眠師大戰龍州,張雨也是案件的重要參與者。對於催眠犯罪的手法和特徵早已有所了解。所以羅飛一提「催眠」二字,張雨不僅深有感觸,而且立刻就能切到問題的核心所在。
「他們的心穴在哪裡?」張雨把香菸夾在手指中,眯著眼睛問羅飛,全神貫注。
所謂「心穴」,是龍州催眠大師凌明鼎提出的概念,意指每個人心中固有的隱疾。按照凌明鼎的理論,催眠師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被催眠對象。哪怕對象已經進入了催眠狀態,催眠師也不能下達違背其固有意願的命令。但如果催眠師能掌控對象的心穴,就可以順勢引導、放大,從而使對象表現出一些荒誕的言行。比如在「啃臉殭屍」一案中,催眠師就是利用受害者迷戀殭屍文化的心穴,使得一個小伙子變成了啃食人臉的「殭屍」;而在「人體飛鴿」一案中,受害者更是把自己幻想成了一隻鴿子——這種高難度的催眠之所以能夠成功,也是因為受害者對自由自在的鴿子早就心生嚮往之故。
與去年發生的那兩起催眠案件類似,趙麗麗和姚舒瀚也都做出了常人難以理解的怪誕行為,如果確實如羅飛猜測,這兩人是遭到了催眠,那他們必然要具備相應的心穴,這才能讓催眠師有機可乘。
羅飛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他凝目看向遠處天邊的晨光,幽幽吐出兩個字來:「欲望。」
「欲望?」張雨領悟到了什麼,他轉頭往臥室方向瞥了一眼,求證般問道,「難道姚舒瀚是個極度好色的傢伙?」
「沒錯。」羅飛點點頭,把目光從天際收回,「這傢伙年輕多金,在生活中沒有別的追求,只喜歡女人。趙麗麗就是他的玩物之一。可以設想一下,以他的個人條件,身邊肯定不會缺少美女。所以他的胃口也越來越大。慢慢的,他不再滿足於普通的美女了。和很多有錢人一樣,他開始垂涎那些風光無限的女明星。」
張雨順著對方的思路:「想玩明星,這就是他的欲望?」
羅飛「嗯」了一聲,又道:「可是明星哪有那麼容易得手?姚舒瀚的帥氣多金只是針對普通人而言,在明星眼裡他可就算不上什麼了。但人的欲望偏偏如此,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這種情結就成了他的心穴。姚舒瀚被催眠之後,這個心穴被兇手利用,他的欲望被放大,以至於喪失了辨別真偽的能力。於是他便把那個仿真娃娃當成了夢寐以求的明星,並與其發生了性行為。」
張雨抽了一口煙,又問:「那趙麗麗呢?她的欲望是什麼?」
羅飛不答反問:「你知不知道?趙麗麗其實是個人造美女。」
「哦?」張雨伸手到陽台外彈彈菸灰,思緒飛快地轉動著。片刻後他找到了一些思路,「你的意思是,趙麗麗的欲望就在於對美貌的過度追求?那套奇怪的裝置……難道是為了給皮膚做美白?」
羅飛點頭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釋。趙麗麗經過數次整容,不管是臉型還是身材都已經無可挑剔。但她天生皮膚較黑,這一缺陷始終無法彌補。不久前另一個女孩把姚舒瀚從趙麗麗身邊撬走,那個女孩的皮膚又白又嫩,這進一步刺激到趙麗麗的痛處。於是兇手乘虛而入,抓住這個心穴對她進行了催眠。二氧化硫具有漂白的功能,上過高中的人都知道這個常識。趙麗麗被蠱惑之後便產生了要用二氧化硫來做美容的想法。這中間還有一個細節,趙麗麗在進入浴缸之前還特意給那個白皮膚的女孩打了電話,約對方晚上一塊泡吧,我想她的用意就是要在對方面前炫耀自己的美白效果。」
聽完羅飛的這番分析,張雨微微低下頭自己琢磨了一會兒。再次把頭抬起來的同時,他開口說道:「你剛剛說的這些從邏輯上來講是成立的,但是……」
「但是什麼?」
「這兩起案子吧,表面看起來和去年的催眠殺人事件非常相似,但細細一想,其中還是有一處非常顯著的差異。」
羅飛專注地看著對方:「你說說看,什麼差異?」
「去年的那兩起催眠殺人事件,被害人雖然遭受了催眠,但並沒有承受太多痛苦。第一個人幻想自己變成了殭屍,後來攻擊路人被巡警擊斃;第二個人幻想自己是一隻鴿子,從高樓飛出墜亡。這兩人的死亡過程都是非常突然的,在死亡之前,他們一直都陶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而趙麗麗和姚舒瀚就不一樣了,他們在死前可謂受盡折磨,一個全身的皮膚遭受酸性腐蝕,一個是下體要害受到重創——這樣的痛苦恐怕任何人都難以承受吧?」
羅飛點點頭以示認同。
「這就有問題了,」張雨夾著香菸,掌心往上一翻,繼續說道,「我們都知道,催眠師不能強迫對象去做本身意願之外的事情,否則就會引起對象本能的抗拒。看看趙麗麗還有姚舒瀚,他們所承受的痛苦遠遠超出了自身的意願,催眠師怎麼能讓這兩人乖乖聽話,直到被折磨至死都不醒來呢?」
羅飛用讚許的目光看著張雨,頗有一種「問得好」的意味。然後他突然反問:「阿晨一直在屋裡說話,你能聽見嗎?」
阿晨是張雨的助手,自張雨來到陽台之後,現場的勘驗工作就暫由他來主持。現場和陽台只有一牆之隔,陽台門又沒有關,裡面人說話張雨當然聽得見,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羅飛又追問:「他剛剛說了什麼?」
雖然覺得這問題有些無聊,但張雨還是如實回答道:「他說:『再給我一支血樣試管。』」
羅飛微微一笑,贊道:「一個字都沒錯。」
可這有什麼好誇讚的嗎?張雨眨了眨眼睛,不明白對方的用意。
卻聽羅飛又繼續問道:「那五分鐘之前呢,阿晨又說了些什麼?」
張雨一愣,茫然道:「我不記得了……」
「是不記得了嗎?」羅飛狡黠地眨著眼睛,「我不需要你逐詞逐字地複述,你只要告訴我他們交談的大致內容就可以。如果你聽見的話,不會這麼快就忘掉吧?」
「好吧。」張雨投降般地把雙手一攤,「我其實是沒有聽見。」
羅飛窮追不捨:「怎麼會沒聽見呢?這麼近的距離,你先前不是確定能聽見嗎?」
張雨無奈地咧咧嘴:「五分鐘之前我在和你說話,所以屋裡人說了些什麼,我就沒在意。」
「嗯,你沒有在意……」羅飛盯著張雨看了一會兒,忽然又說道,「請你把眼睛閉起來。」
「什麼?」
羅飛又重複了一遍:「把眼睛閉起來。」
「好吧……」張雨不明所以地嘀咕著,但還是如對方所願閉上了眼睛。隨即他聽見羅飛繼續說道:「現在你再聽聽屋裡的聲音,和剛才比有什麼不同嗎?」
「好像聽得更清楚了。」張雨描述著自己的感受,「就像在耳邊說話一樣。」
「沒錯,閉上眼睛會讓我們的聽覺變得更敏銳,這是生活常識。我只是讓你切身感受一下。」說話間羅飛伸出了右手食指,然後他非常快速地用指甲在張雨的臉頰上劃了一下。
張雨一驚,本能地把腦袋往回一縮,同時睜開眼睛問道:「什麼東西?」
「我只是輕輕地劃了你一下。」羅飛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就像這樣。」他再次用指尖划過對方的臉頰,然後微笑著反問:「有必要那麼緊張嗎?」
張雨抱怨道:「你剛才那一下可重多了。」
「不是我剛才劃得重,而是你自己感覺重。」羅飛認真地糾正對方,「因為當人閉上眼睛之後,不但聽覺變得敏銳,觸覺也會變得敏銳。你如果不相信的話,可以拿一張鈔票試試。一般情況下你很難摸出鈔票角落上的盲文,除非你閉上眼睛……」
「不用試了,我相信你的說法,」張雨聳了聳肩膀,「可你到底想說明什麼呢?」
羅飛不再兜圈子了,他開始正式講解:「通常認為,高級動物的感官有五種: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這五種感官共用一條意識通道。因為我們腦容量的限制,所以意識通道的流量也是有限的。五種感官共存於一條有限的通道,這就意味彼此之間會存在著流量的競爭。比如說視覺變強了,那其他四種感官的功能就會減弱。反之,如果一種感官被關閉,另外四種感官的功能就會增強——這就是我剛才讓你閉眼時的效果。」
張雨回味著不久前的感官體驗,信服地點頭道:「沒錯,所以瞎子的聽覺和觸覺會比一般人敏銳。」
羅飛就這個話題展開說道:「不光是瞎子。其實每個人都會有一個主導性的感官。根據統計,絕大部分人是視覺主導型的,大概占了人群比例的百分之七十,此外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人是觸覺主導型,另有百分之五左右是聽覺主導型。味覺和嗅覺主導型的人則非常稀少,他們通常可以從事一些特殊的行業,比如說品酒師或者香水設計師之類的。」
張雨插了一嘴道:「警犬肯定是屬於嗅覺主導型吧。」
「沒錯。事實上大部分野生動物都是嗅覺主導型的。」
可能是身為法醫的緣故,張雨對這個話題顯示出極大的興趣,他更以自己為例子問道:「那我呢?你覺得我是什麼主導型的?」
羅飛笑了笑,說道:「我們可以做一個測試。」
「怎麼測?」
「我問你一個問題吧,你必須認真思考並給出回答。」
張雨點點頭,凝神以待。
「假設在一個社交場合,別人給你介紹了一個新朋友。在此之前你從沒見過這個人,也沒有聽說過。等你回家之後,你再想起這個陌生朋友的時候,你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相貌、名字,還是聲音?」
張雨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回答說:「應該是相貌。」
羅飛點頭道:「和我的判斷一致,你是視覺主導型的。」
「你的判斷?」張雨略顯詫異,「難道你早就知道了?」
羅飛笑道:「也沒有太早,就是在我提問之後,你回答之前。」
張雨眨了眨眼睛,愈發聽不明白。
羅飛解釋說:「其實我提問的真正目的是要觀察你思考問題時的狀態,並以此來進行判斷。至於你到底會給出什麼答案,這反倒是次要的,只不過添個佐證。」
「哦!」張雨明白羅飛的用意了,他接著又問,「那我當時是什麼狀態呢?」
「在思考問題的過程中,你的目光下意識地往上方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這個動作會刺激到在我們大腦後部的視覺神經。這就證明了:當你遇到難題時,你本能的反應是去視覺系統里尋找答案。」
「有點意思啊。」張雨讚嘆了一句,又引申問道,「那觸覺主導的人思考問題時又會怎樣?」
「當然是有很多接觸身體的小動作。比如說撓頭皮、摸鼻子、咬嘴唇等等。」
「聽覺主導的呢?」
「聽覺主導的人思考問題時會往左右兩邊看,因為向兩邊看的時候人的精神更容易集中在耳朵上。」回答完這幾個問題之後,羅飛不得不提醒對方,「咱們是不是有點扯遠了?」
「那就回到案子上來講吧。」張雨「嘿嘿」乾笑著說道,「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說我們的五感共用一個通道,所以會此消彼長。如果我們關閉了某些感官,其他的感官能會變得更加靈敏;反過來呢,如果我們的精神過分專注於其中的某一種感官,其他的感官就會弱化,對吧?」
「是這個意思。比如說你看一本書看入迷了,你就會忽略周圍的一切聲音。再進一步,其實不僅不同的感官之間會有排斥,就是同一種感官面對不同的刺激時也會顧此失彼。所以你集中注意力和我交談的時候,就聽不見屋裡的助手說些什麼了。」
話說到此處,結論似已呼之欲出。
「也就是說,人的某些感官在特定狀態下是可以消失的。」張雨總結道,「就像趙麗麗和姚舒瀚,他們的軀體雖然都遭受了重創,但由於身體裡的另一種感覺過於強烈,所以他們完全感受不到創口上的疼痛。」
羅飛點頭道:「是的。」
張雨翻著眼皮想了一會兒,卻又搖頭:「我還是覺得不太對。」
羅飛耐心應付:「怎麼不對?」
「在人的五感中,觸覺的刺激效果應該是很強的吧。就按你剛才舉的例子說吧,我看一本書看入迷了,周圍的聲音全都聽不見。可這時如果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一下,我還是會立刻清醒過來的。所以我有些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感覺這麼強烈,居然能掩蓋住軀體上的劇烈疼痛?」
羅飛伸出一根手指,用讚許的口吻說道:「你的思維非常嚴謹,滴水不漏。確實,在人的五感中,觸覺的刺激絕對是最強的。要想將劇烈的軀體疼痛屏蔽,靠視、聽、味、嗅這四感恐怕都不行。能夠比觸覺更加強烈的,只有第六感。」
「第六感?」這倒是一個新鮮的詞彙。張雨早就聽說過這個詞,但一直未得甚解,今天正好問個明白,「這又是什麼?」
「所謂第六感,或許用『心覺』這個詞來命名最為準確。按照催眠理論,我們通常所說的五感屬於人的外部感官,而第六感則是內部感官,源自於我們的潛意識世界。每個人都可以用這六種感觀來接觸世界,體驗自身。第六感也和其他感官占用同一條意識通道,所以也有此消彼長的問題。如果第六感過於強烈,就會壓制外部五感的靈敏度。」羅飛頓了頓,又道,「當然了,大部分人只會使用外部五感,很少使用到第六感的。」
張雨覺得這說法有點玄乎了,他便躊躇著追問:「現實中有使用第六感的例子嗎?」
「有啊。有一個詞叫『精神力量』,其實就是第六感的通俗說法。要說使用的例子,遠的有關雲長刮骨療毒,近的有越南高僧釋廣德靜坐自焚。他們都是擁有強大的心覺,所以能壓制住常人無法忍受的軀體痛苦。」
「那趙麗麗和姚舒瀚呢?難道他們也有強大的心覺?」
「他們本身沒有。但你不要忘了,催眠師最擅長的工作就是探索和挖掘對象的精神世界。當一個人被催眠之後,他的心覺力量會變得無比強大,足以壓制住最強烈的外部感覺。」說到這裡,羅飛忽地又想起了什麼,「對了,我問問你,你見過氣功大師給人看病嗎?」
「氣功大師?那都是騙人的玩意兒吧?」張雨用不解的目光打量著羅飛,意思是:「怎麼了?難道你會相信那些東西?」
羅飛笑了笑,說道:「這事吧,其實既是騙人,又不是騙人。」
「哦?」張雨驚嘆了一聲,等待下文。
羅飛道:「氣功大師給人治病,現場是真有效果的。很多人的病痛立刻緩解。甚至有人小腿骨折了,本來還打著石膏呢,被氣功大師擺弄了兩下,當場就能下地走路,一點都不疼。」
張雨聽出點名堂了:「這所謂的治療其實只是精神力量在起作用?」
羅飛點點頭:「叫這些人氣功大師,還不如說是催眠大師。他們給病人施加了強烈的心理暗示,使得病人對治療的效果深信不疑。在這種精神力量的支撐下,病人便暫時感受不到病痛了。但實際上他們的病症並沒有消失,等催眠效果過去了,病痛又會捲土重來。」
「好吧,」張雨終於接受了羅飛的說辭,「我相信你的判斷了。趙麗麗和姚舒瀚各有心穴被人利用,在遭受催眠之後,他們的外部感官被強大的第六感壓制,所以一直把自己折磨至死也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
羅飛鬆了口氣,同時誇張地咧了咧嘴:「想得到你的認可真是不容易啊。」
「職業習慣嘛,凡事都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張雨看著羅飛,又感嘆道,「你怎麼對這些事這麼了解?我看你都快成半個催眠專家了。」
羅飛卻露出苦笑,輕輕一嘆後,他答覆了四個字:「久病成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