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意想不到的密疏

  朱見深，一個在位二十餘年的皇帝。

  自孩提時代起，他就處於權力風暴的最中心。

  頭上一個不靠譜的父親，一個能力過人的叔父，先後遭遇土木堡之變，京師保衛戰，太子之位慘遭廢黜，南宮之變等等。

  父皇重登大寶，雖然復了他的太子之位，卻在晚年，又動了易儲的心思。

  好不容易熬到繼位，他想大展拳腳，卻因為不了解大臣，造成李秉事件。內廷也先後出現陰謀叛亂，讓人心裡窩火。

  他任用汪直，希望這奴才幫他挾制群臣。沒想到，這奴才竟然趁機坐大，還不把繳獲自楊曄的幾口箱子獻上來，於是廢黜不用。

  接著是萬安等大臣，朱見深用他們也防著他們，時不時敲打這些收不住野心的傢伙。

  可是，他們把朝局弄得一團糟。南北對立，愈演愈烈。

  朱見深自信能夠駕馭，也準備隨時拋棄被自己當狗使喚的李孜省和鄧常恩，成就明君的美名。

  然而現在，他第一次搞不懂楊道煥，搞不懂這個立下蓋世大功的臣子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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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道煥在密疏，居然請求朝廷免去他的兵備官，准許他回朝在兵部當差。

  大臣上疏求免官，多是客套的話，但楊道煥看著不像，他已經找好接班人，楊一清。還劃出了土地，安置俘虜。此外，請求朝廷把那支兵馬劃到兵備府名下，成為標營繼續使用。

  就像一個老人臨死前交代後事，巨細靡遺的安排妥當。

  主動交出兵權，安排好事後的一切，為立功的將士敘功，而他向朝廷索取只有兩樣東西，一是爵位，二是回家探親。

  楊道煥在密疏中，認為自己功勞有些大，請求賜予封爵。二則離家數載，希望回家探望母親，順便加冠和完婚。

  這兩個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是應得的。而與得到的相比，付出的則多得多。

  自天順朝以後，功勞堪稱第一。

  朱見深真的把握不准了，只好詢問覃昌：「你看，楊道煥這份密疏誠意如何？」

  覃昌此刻心裡翻江倒海，他搞不懂，一個急吼吼拿到兵權的人怎麼就輕易放棄兵權，這不是自找沒趣。

  但聽到皇帝的詢問，他不敢不答，只得回道：「皇爺，依老奴的淺見，楊道煥應該是真心的。他不僅安排好了一切，還暗示朝廷，他在西北乾的那些事，認真追究都夠得上殺頭，請朝廷不予追究。」

  私開礦場，倒賣私鹽，私鑄火器，侵占土地等樁樁件件，在明朝乃至整個古代都屬於殺頭大罪。

  楊道煥密疏里暗示，求朝廷功過相抵，就不要秋後算帳。他也不求大官，安穩做個富家翁，足夠了。

  從這方面想，朱見深也算弄懂了楊道煥，不禁感慨：「要是他早生幾年，朕也就沒有今日的煩難。」

  覃昌沒敢搭話。

  「除了關於韃靼和談一條之外，其餘事項均可准奏。」

  朱見深心裡已有了計較，當即宣布道：「爵位高低，交給閣臣擬定。回家探親一事准奏，他想在宗祠加冠，要挑一個合適的主持，閣臣認真挑選。」

  「遵旨！」

  見皇帝沒有別的事吩咐，覃昌弓著身子，緩緩退出了武英殿。

  他現在非常的窩火，恨不得揪住楊道煥的衣領當面問他，你怎麼能在這個關鍵的時候交出兵權。

  司禮監還指望和他一內一外，共同護佑太子，直到登基。

  覃昌越想越氣，走路越走越快，像一陣風一樣回到了司禮監，誰向他行禮問安，都被他甩手打發。

  最後，煩躁的坐在桌案，望著堆成山嶺的奏疏，一言不發。

  片刻之後，蕭敬來了。

  他看到覃昌一臉怒容，便示意屋裡當差的太監都退下，笑著走了過去：

  「覃公，什麼事如此煩心啦？」

  見屋裡沒有外人，覃昌怒氣沖沖地說道：「你還不知道，楊道煥這小子竟然把兵權交出來了，還……還交的有模有樣。」說著，氣憤地一拍桌子。

  啪嗒！

  桌子被拍得脆響。

  蕭敬聽罷，也是一臉震驚，趕忙詢問具體的情況。

  覃昌一五一十的告訴他。

  本以為蕭敬會和自己一樣憤怒，豈料蕭敬聽罷，反而笑了起來。

  「這事有什麼好笑的！」

  覃昌又拍了一下桌子，惱怒地說道。

  「覃公誤會他了。恰恰相反，他此時進京，才最合時宜。」蕭敬淡定地說道。

  「哦？說來聽聽。」

  蕭敬自英宗朝開始，就是一個穩當的人。見識各方面，也不比他覃昌低。

  至今沒有得到升遷，覃昌認為蕭敬欠缺的是運氣。

  蕭敬走近一些，小聲道：「古往今來，豪傑之士輩出，能有幾人拿得起放得下，楊道煥就屬於此類。」

  「傳奉官人員龐雜，又是南北黨人共同對付的對象。現在，局勢晦暗不明，這股勢力何去何從，誰也說不準。」

  「楊道煥此時進京，有幾個好處。一則表面放棄兵權，避免被御史攻訐。實則還攥在手裡，能隨時調動。二則，進京替太子穩住傳奉官，不使他們落入他人之手。」

  「三則於他個人也最有利，在宗祠加冠，意味著成年。整個家族都要以他馬首是瞻，那麼族長的人際關係，也就成了他的關係，更利於疏通各方關係。」

  從蕭敬分析中，覃昌不難看出，楊道煥對時局的掌握和火候的把控上，都堪稱爐火純青。

  幾乎是把個人和時局的利益最大化，也是最優解。

  可謂是進退有據。

  覃昌聽罷，倒吸一口涼氣，皺眉道：「這樣知世故不世故的人也最危險，說不定他有更大的企圖。」

  「那是以後的事。」蕭敬小聲道，「眼下，需要楊道煥進京，為太子保駕護航。」

  宮裡，沒了萬貴妃，意味著宸妃是最得寵的妃子，她的兒子將會是太子最大的威脅。

  宮外，沒了萬貴妃這個靠山，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需要有人穩住局面，直到太子平安登基。

  三角是最穩固的權力結構。

  覃昌點點頭：「那好，我這就告知內閣，讓他們從速議定爵位和加冠的主持。」說著，提起筆來，正式把皇帝的旨意用紅筆寫在紙張上面，發給內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