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要人

  楊府書房。

  王守仁微弓著身子，手裡拿著展開的奏疏，他滿臉的驚訝，還難掩一絲絲微笑。

  與朝廷重臣不同，王守仁並沒有覺得這麼高的開銷有什麼問題。

  相反，他還認為錢給少了！

  其實朝廷從上到下都怕打仗，花的錢太多了。特別是成化朝中期的幾次主動出擊，幾乎把內帑都打空了。

  再加上，皇帝和萬貴妃的窮奢極欲，國庫真的不充裕。

  

  「兵憲這一份奏疏遞上去，要嚇壞朝中養尊處優的大人。」王守仁一臉壞笑，「說不定，斷了您在西北用兵的念想。」

  楊道煥端著茶盞，毫不在乎：「也許吧。」說著，吃了一口茶潤潤喉嚨，才悠閒道：「給朝廷做事，一定先把話說清楚，絕對不能湊合，你湊合，他就敢面里加水。」

  「這是實話！」王守仁把奏疏收起來，放回原處，「萬一朝廷不同意怎麼辦？」

  「那我就回西北，只對付亦思馬因。」楊道煥笑道。

  給多少錢就擔多少責任。

  至於甘肅、蘭州乃至於寧夏等地，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王守仁笑了：「老哥，你這還是別人口中公忠體國的忠臣？」

  「我是西寧兵備道，又不是三邊總制，已經夠可以了。」楊道煥淡淡的笑道。

  隨後，他看向王守仁：「再說了，我要是帶著家丁跑到蘭州，那才是自討苦吃。」

  越俎代庖，要挨御史彈劾。

  「老哥真是一點都不貪心。」王守仁哈哈大笑，「絕不讓人感覺你受到制約，拿不住您的短。」

  「知我者，王老弟也。」楊道煥也笑起來。

  正說笑呢，門子來報，翰林楊廷和到府拜訪。

  「請他進來。」說完，楊道煥看向王守仁，「你看，有人氣急敗壞的來了。」

  王守仁笑了笑，沒有說話。

  片刻後，門子引著楊廷和進來。

  今年二十七歲的楊廷和，一身書卷氣，留著短須，很是氣派。

  互相見禮後，楊道煥請楊廷和入座。

  「楊員外……」楊廷和一開始不認識王守仁，只當是楊道煥親戚家的小童，就沒放在眼裡，直言道：「在下與員外素不相識，員外為何要在陛下面前，斷在下的仕途。」

  「介夫誤會了。」楊道煥靠坐在椅子上，笑道：「我向朝廷保舉兄做我的幕僚，是看中兄的才華，有心抬舉。兄為何反而認為我是在斷兄仕途？」

  「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世人皆知，翰林一途最是可靠，外放異地他鄉，再難翻身！」楊廷和氣呼呼地說道。

  翰林院—詹事府—六部堂上官—入閣，是文臣們最可靠的仕途。

  這一點，結合歷史上楊廷和的仕途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十九歲進士及第，擔任翰林院檢討、修撰、侍讀，再擔任左春坊左中允（侍候東宮），再升詹事府少詹事、詹事，隨後入閣為東閣大學士。

  內閣輔臣大抵是這個路子。

  楊道煥卻橫插一槓，斷了楊廷和在翰林院繼續供職的可能，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說話一點都不客氣。

  「翰林能說出這話，證明翰林並非一心為國。」在一旁的王守仁直接開轟，「靠待在翰林院苦熬，一直熬到入閣的人，都是萬安、劉吉之流的蠢人，笨人！」

  楊廷和吃了一驚，心想這是誰家小孩，說話這麼大口氣。

  王守仁繼續嗆道：「古人說『猛將拔於行伍,宰相起與州郡』，不想著增長見聞，有益於國家，一味的汲汲於功名。這樣的人，也沒必要用他。」

  最後這句話，是對著楊道煥說的。

  楊廷和惱羞成怒：「你是誰家的小孩，跑來這裡撒野。」

  「他是王翰林的兒子。」楊道煥說。

  王華的兒子！楊廷和緩緩坐下，心中余怒未消，但也沒有再呵斥王守仁。

  楊道煥站起身，笑道：「瞧得出楊翰林不願意去西北歷練，只願意待在翰林院讀死書，當大官，在下也不攔著。你放心，我會奏請朝廷免了你的苦差。」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楊廷和到底不是庸臣，心裡只是稍稍不甘，「在翰林院也可以為國效力，日後到六部，也能為國家出一份力。」

  「那好，你先看看這個。」楊道煥把度支奏疏，給楊廷和看。

  楊廷和起身接過，低頭看了一遍，猛然抬頭瞧了一眼楊道煥，又低頭仔細看了一遍。

  這一份奏疏，除了兵丁的月餉，還有戰馬採購、餵養，比如一匹馬一天需要一束草、三升豆的日常飼料。

  還有鎧甲、三眼銃、鳥銃、腰刀、長槍和弓箭等等，每一項開支的羅列。

  此外，城堡的修築，烽火台、墩台的營建，民夫、雜役和材料的各項費用都有。

  便聽楊廷和自顧自說道：「這麼多的開銷，朝廷承擔得起嗎？」

  「呵呵……」楊道煥難以置信的笑道，「那咱們就別打仗，窩在城牆後面算了。」

  說著，他繼續冷笑道：「看著韃靼人征服西番，繼而入烏斯藏再威脅整個大朝的西陲。再坐視韃靼可汗吞併外姓，把整個防線壓到了長城外圍，每年秋冬季節四面烽火，深入腹地。」

  「敵人越來越輕車熟路，越來越靠近權力中心，然後膽子就會越來越大，甚至劫掠京畿。」楊道煥嘆了口氣。

  終於在嘉靖二十九年，蒙古兵臨京師城下，史稱「庚戌之變」。

  距離成化二十二年，只過去六十年。

  到了萬曆八年，藏地格魯派首領索南嘉措，前往青海，接受俺答汗的贈號「達賴喇嘛」，前往蒙古一帶傳播佛教。

  至此，蒙藏完全聯合一體，孕育並誕生了一個在西北赫赫有名的大帝國，準噶爾汗國。

  防微杜漸，是有識之士該做的事。

  楊廷和也意識到了這點，皺眉道：「為何專門挑我？幕僚的事未必需要翰林。」

  「楊翰林，這就是我的小心思了。」楊道煥坦白地說道，「論帶兵打仗，我或許還能勝任。如何揣摩上意，把一件事寫得讓皇帝感到滿意，就要靠你的一支妙筆。」

  楊廷和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