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權力的大門

  盆栽的梅花，比起露天梅花多了幾分精緻，少了些許豪放。

  丘宅的梅花開得正艷，打開窗戶，風輕輕一吹，片片紅梅無聲的從樹梢落下。

  望著一盆一盆的梅花，楊道煥端起一盞熱茶，細細的品著。

  他已經斷定，文華殿後殿的梅花，應該是丘濬送去的。

  自己的這位便宜老師，犯了大半讀書人的通病，猶猶豫豫。

  過了散館考試，當上翰林學士，一隻腳踏進國家權力的大門，隨後是苦熬資歷，以東宮各類官員為跳板，步入堂上官之列。

  再努一把力，說不定能成為部院，再往上，甚至是閣臣。

  這麼清晰的路線，不少讀書人看得見、摸得著，自然也就不願意幹過於冒險的事。

  它給個人和國家帶來了巨大的禍患。

  從個人角度，缺乏實際執政經驗，全憑人事和學問登堂，在面對你死我活的黨爭和繁雜的政務時，難免力不從心。

  

  再從國家的角度，有明二百七十六年，統共誕生了一百六十二位閣臣，沒有翰林經歷的只有二十三人，其中十一人還是崇禎朝。

  有能有為的閣臣只占少數，大多是碌碌無為，全靠學生一根筆桿子給他塗脂抹粉。

  比如工於心計，陰險狡詐的彭華，在自己的文集中，被刻畫成了一個道德高尚的人物。

  由此，不難想到丘濬的猶豫和反覆。

  「耿尚書，怎麼還沒來。」楊道煥笑道，「天色一晚，賞梅失去不少的樂趣。」

  丘濬意味深長的說道：「此言差矣，各有各的賞法。今晚似乎有月光，月下賞梅，也是一種樂趣。」

  「那，學生想趁著天色尚早，出去走一走。」

  「也好。你還是頭一回到我府上，為師帶你逛一逛花園。」

  丘濬起身，楊道煥上前扶著他，一起到外面。

  後花園一座荷花池，池邊載著柳樹，風吹垂柳，情致盎然。

  楊道煥扶著丘濬慢慢的走，僕人們遠遠的跟著。

  丘濬知道，楊道煥請他出來是有話講，便輕笑道：「為師瞧你的神色不對，莫非想到了什麼。」

  「學生在為老師擔心，進一步驚濤駭浪，退一步生命有損，進退之間，就讓恩師數十年辛苦化為泡影，怎不令人感嘆。」楊道煥長嘆了一口氣。

  丘濬三十三歲步入仕途，轉眼三十餘年，熬到這個位子上，不容易啊。

  秦朝宰相李斯，三十七歲做客卿，六十三歲才做到宰相。而更多的人倒在了這條路上，令人感傷。

  丘濬似乎有所觸動，收斂笑容：「你是說，為師不該勸太子殿下阻止你。」

  剛才他看到楊道煥的臉色在變，心裡已經後悔了，這少年的洞察力太可怕了！

  因此，索性坦白了，看對方怎麼說。

  「老師，您今日說了一句實話。」楊道煥邊走邊笑道，「學生也告訴您一句實話。」

  停了停，楊道煥繼續道：「決定劉古直去留的，並非萬安或李孜省，也不是學生，而是……當今皇帝！」

  「哦？」

  「劉古直該硬的時候不硬，不該他冒頭的時候冒頭，自己把自己推出閣部。」

  萬安等人串聯六部彈劾汪直，劉珝不肯簽字。固然是因為他作為北人集團領袖，不肯為南人集團張目，卻也忽視了憲宗對汪直態度上面的變化。

  第二次，憲宗想要廢除太子，覃昌自刎謝罪，劉珝無動於衷。事後和尹旻耍花招，讓黨羽欽天監的康永韶把地震和太子之位聯繫在一起，迫使憲宗暫時放棄計劃。

  這算什麼？

  康永韶是個投機者，只要拉到錦衣衛一頓打，他什麼都招了。

  皇帝和太子都不會感激他們，反而認為這兩個人都是投機分子。

  說完這段歷史，楊道煥話題一轉：「老師，您猜王恕為什麼一直待在南京，就是升不上來。」

  今日早朝，加南京兵部尚書王恕，太子少保銜。

  「為何？」丘濬問道。

  「因為南京有一個錢能，他需要有人制約，這個人只能是咱們的王大人。」楊道煥笑道。

  錢能在雲南做鎮守太監時，在雲南主政的官員，正是王恕。

  「陛下用人很有手腕。」楊道煥分析道，「陛下深刻吸取了李秉的教訓，用宦官和佞幸剷除一些他覺得不合適的官員，而把罪名都算在皇宮和佞幸的頭上。」

  「這的確是帝王之術。」丘濬點頭道。

  下一秒，楊道煥伸手撥開能打到丘濬的垂柳，繼續慢悠悠的沿著荷花池往前走。

  望著學生細微的動作，丘濬繼續開口說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看好屠滽或倪岳。」

  「一個明確受過王世昌舉薦，一個資歷實在太淺。」楊道煥認真的說道，「皇帝對吏部尚書一職很看重，不會讓他們如願。」

  「嗯。」丘濬點點頭，「為師的確是欠考慮！」

  「恩師，如果您不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學生勸您還是選擇早一點告老還鄉，不失您一代文詞之宗的聲名。」

  楊道煥索性挑開了說，「如果您還想的話，就不要想東想西，白白斷送自己的前程。」

  丘濬聽了這番話，整個人都緊繃起來，心裡盤算著。

  入閣，多少文臣的夢想，他丘濬也不能免俗。

  但正如楊道煥前面所說的那樣，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劉珝和尹旻的下場，就是最好的例子。

  見丘濬還在猶豫，楊道煥說得更明白一些：「恩師，您入閣的機會只有一次，錯過就錯過。」

  「你……」丘濬驚詫無比。

  但他很快就相信，楊道煥說的是真的。

  「按照規律，新君即位時，會先安排一些持重的老臣入閣，讓這段時間平穩的渡過。」

  楊道煥如庖丁解牛一樣，分析道：「等渡過以後，就會把內閣一些大臣剔除，再換上東宮舊臣。」

  砰砰，丘濬頭一次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面對入閣，成為百官之首，沒人能無動於衷。如果能做到，他也不會和楊道煥在這裡說話。

  「可是，京中堂上官這麼多，如何殺出重圍，這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

  楊道煥冷靜道：「如果您無法成為一名合格的兵丁，就會被砍得滿身是傷。」

  丘濬若有所思，眼神卻堅定起來。

  在這時，門下來報：「耿尚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