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君權至上

  皇帝賜宴，這說明楊道煥完全過關了。

  當年，劉珝被賞賜了一盞茶，還沾沾自喜的寫進集子。

  那麼現在，自己蒙聖恩與皇帝一起用膳，是不是寫塊匾額，掛在自己的大堂。

  你別說，這個主意值得考慮。

  不過話又說回來，楊道煥能蒙皇帝厚恩，是因為他把握住了皇帝的一塊心病。

  那就是，忠臣之病。

  

  回顧成化朝的歷史，不難發現，活躍在皇帝身邊的閣臣、司禮監太監、萬貴妃三股政治勢力的交替升降，最終都取決於皇帝的好惡與偏向。

  皇權是一切政治權力的核心。

  成化帝本人的原因，引發了三姑政治勢力的交替升降，以及內部的勾連與爭鬥。

  其實，萬安，劉珝，劉吉，乃至於更早的彭時，商輅等諸多內閣重臣，在成化帝心目中，都只有一個印象：

  人臣具本進諫是欲沽己之名，彰君之過（憲宗原話）。

  意思就是，保持絕對君權的情況下，看你們狗咬狗，我只要維持南北平衡就可以了。

  英宗父子一直是這樣的心態，就連孝宗也受到波及。

  歷史上，孝宗也極少召見大臣，甚至還和李東陽爭論公卿士大夫可信和負國問題。

  可見，土木堡之變，對朱祁鎮、朱見深、朱祐樘的施政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那麼成化帝就不想要忠臣嗎？答案自然是「否」，否則他也不會重用並信任李賢。

  成化帝一方面猜忌大臣，一方面又想獲得忠臣，成為後世口中的有為君主。

  可是，萬安等輩都令他很失望，只是萬安自己沒覺察到罷了。

  楊道煥的出現，恰好彌補了成化帝的心理缺失。

  這傢伙有能力有膽量，敢闖禍，敢做事，還不招大臣待見，顯得不完美，但世上哪有于謙那樣完美的人。

  因此，這一番君臣的對談，與其說是君對臣的恩威並濟，不如說是一次交底。

  意思是你幹的事，朕都知道了，朕不追究。你放心大膽去做，做好了，朕臉上有光。

  當日下午，武英殿的偏殿，朱見深坐在一張軟榻上，身前是一張長長的桌子。

  這是皇帝的御用飯桌，兩邊站著伺候的宮人，宦官們正往桌上端上一道道的熱菜。

  桌子的另一頭，楊道煥站著，旁邊是凳子。沒皇帝的旨意，他還不能入座。

  所有器具都是銀制的，據說可以驗毒。

  殿內暖暖的，楊道煥身上的汗，已經被體溫烘乾，又流了起來。

  試吃的宦官用筷子夾到碗裡，再用自己的筷子吃了，等了大概一刻鐘，恭敬地說道：「陛下，可以用膳了。」

  朱見深本來困得閉上眼睛小憩，聞報，緩緩睜開：「楊卿，坐下吃吧。」

  雖然凳子早就擺上，楊道煥還要謙卑一下：「微臣豈敢與陛下對坐。」

  「你我君臣，今日不必過分拘謹，坐吧。」朱見深笑道。

  「微臣謝主隆恩。」楊道煥入了座，取下頭上的帽子，交給來接的宦官。

  有樣學樣，跟著皇帝學，洗手，擦手，喝水，漱口，擦嘴……

  一套禮儀做完，菜都涼了一半。

  不過，君臣吃飯，本就不是為了吃飯。

  「楊卿！」見對方禮畢，朱見深笑道，「聽說你年紀雖小，酒量卻大得很，經常去望江樓！」

  語速不快，卻暗藏機鋒。

  楊道煥答道：「臣出身不高，也想附庸風雅。偶爾到望江樓，聽一聽趣事。」

  意思是不止他一個人去。

  「哈哈！」朱見深笑得極為暢快，「都有哪些趣事？」

  「市井粗俗之語，難登大雅之堂，臣怕說了污了陛下耳朵。」楊道煥笑道，「況且，人總是不知足，口裡沒幾句好話，臣去了幾次就不去了。」

  「少去好！」朱見深一連說了兩遍，說著，瞥了眼想吃的菜，宦官趕緊去夾。

  低頭吃了一口，又抬頭看到楊道煥沒動筷子：「別干坐著！嘗一嘗宮廷菜。來人，把那盤紅燒肉給楊卿夾塊。」

  「臣謝陛下。」

  楊道煥拿起銀質的筷子，吃了一口肉，差點吐出來。

  好厚的糖！油也用得極重，放的時間一長，竟有些苦味。

  但，他面上想露出好吃的樣子，一笑，比哭還難看。

  朱見深見狀，笑得更大聲：「敢在朕面前這樣的，世上也只有楊卿一人。」

  「臣，知罪。」楊道煥想要起身，卻被皇帝貼身太監按下去。

  朱見深擺擺手道：「你做的湯，朕意猶未盡。對了，你家中除了你母親，還有誰？」

  「只有家母一人。」說到此處，楊道煥嘆息一聲，「都是臣不會做人，惹得族長震怒，也不知道母親有沒有受波及。」

  「你，你們母子沒有書信往來？」

  「有是有，報喜不報憂，和臣一樣。」

  朱見深聽了，感嘆一聲：「可憐天下父母心。」

  帝王家的親情，不能用尋常人的感情猜度，所謂的孝，偶爾也不那麼出於真心。

  就像猜忌大臣又追求忠臣的病態一樣，皇帝渴望親情，卻又不能不把親情放在政治考量的範疇。

  「你父親生前是生員？」朱見深又問。

  「是。僥倖中了秀才，還沒來得及過鄉試，人就沒了。」楊道煥又流下淚來。

  老爹啊老爹，你要是把天賦分一半給你兒子，你兒子也不用當到了五品官，還處處被人瞧不起。

  朱見深道：「你母親養育你很辛苦，賜你母親一個誥命，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楊道煥立即起身：「聖上如此關心臣一家，臣銘感五內。臣去西北後自當剿滅韃虜，內平民患，使西北重歸於太平！」說著，跪下磕了個響頭。

  「起來。」朱見深滿意的點點頭。

  等對方站起身，朱見深又道：「太子與你年歲相當，以後，你多去他那裡看看。」

  「是。」楊道煥小心的應道。

  這頓飯總共沒吃上三口，大部分時間都在談事，朱見深因為語言障礙，話不多，全聽楊道煥繪聲繪色說著他進京沿途所見所聞，不禁點點頭。

  就算不去西北當差，留在身邊當個近臣，也挺不錯！

  朱見深這樣想著，臉上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