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梅林初見
2024-09-30 12:36:25
作者: 三七之間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為何要回來?」喬晚凝對他的出現沒有絲毫意外,「莫不是想來看我的笑話?」
「你知道我沒有這個意思。」納蘭真壓低嗓音道。
喬晚凝就這麼看著他,「你不是說不想再見到我了嗎?甚至為了遠離我,還離開了上京。」
「我沒有說過不想見到你,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幫你,是你…… 」從來都在拒絕他的幫助,納蘭真說不下去了。
「你想說是我不願意拋卻喬家的富貴,跟你浪跡天涯嗎?」喬晚凝平靜道:「還是說,你也覺得我自甘墮落追著宴徐行不放?」
「你何必這麼說自己?」納蘭真生出了一股無力感,「我從未這樣想過。」
他確實是因為喬晚凝離開的,但這並不是說自己看不起、或者厭惡她,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很沒用,連讓她信任的能力都沒有。
喬晚凝望著前方的靈位,心如止水,「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也不想被上京城的人笑話,也不想受人擺布,可我有什麼辦法呢?」
有人說美貌是上天的恩賜,可對喬晚凝來說,絕美的容貌也奪去了她的前半生。
因為這張臉,她先被奪去了自由,只能生活在喬家的眼皮子底下,因為這張臉,她成了爭權奪利的工具,連婚事都無法做主。
世人垂涎她的容顏和身份帶來的利益,卻唯獨忘了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帶你走吧。」納蘭真上前兩步,半跪在她的面前道:「我知道你不愛我,只想利用我,但我不在意,只要能幫到你,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那你就去殺了祖父!」喬晚凝冷聲道。
納蘭真一怔,低聲道:「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我做不到了,喬丞相他也是為了你好。」
「哈哈哈哈哈。」喬晚凝笑了,笑裡帶著譏諷和明知如此的釋然,「為了我好?這麼多年了,你總是這樣想,他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叫你們一個兩個對他這般死心塌地?」
世人都以為喬丞相為國為民的好官,可誰知道他對自己而言是一個多麼冷酷無情的人?
她不過是喬丞相手中的一件工具罷了,隨時可以用來謀求利益。
偏偏在旁人的眼中,他高尚無私,胸中有大義,可只有自己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真以為她喜歡宴徐行呢?不過是看上了他的身份和處境罷了。
喬丞相越是反對,就說明她的選擇越是沒有錯,在這個風雲變化的朝政中,只有宴徐行不懼怕喬家和劉家的威脅,讓她能達到自己目的。
「你莫要這樣說。」納蘭真沉痛地閉上眼道:「喬丞相他只想著為你好。」
從他找到喬晚凝的時候,喬丞相就說過,只要喬晚凝願意,為了她的幸福,他可以將她嫁給他。
只是這麼多年,喬晚凝一心只想逃離喬家,從來都對他的話不屑一顧,甚至還說出一些極端的話。
「夠了,既然你無法帶我逃離這裡,那我們便毀了它,」喬晚凝的臉色儘是冷意,轉眼有用一種心碎的眼神看著他道:「你答應過要一輩子保護我,現在是你實現諾言的時候了。」
「一定非要如此嗎?」納蘭真怔怔地問道:「這麼做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喬晚凝看出了他眼中的遲疑,沉默地低下了頭,她知道即使是納蘭真也不能對她受到的苦難感同身受。
那一個個因為自己沒有做到完美好而被迫進行的自我懲罰,一張張失望又痛心的責難臉龐,以及一夜又一夜寂寥無聲的祠堂罰跪,每一次回憶都叫她痛苦萬分。
她寧願是身體上受到鞭打,也不想生活漫漫無際的重壓下。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生不如死,來自心靈上的,如同惡魔降幅的折磨讓她日日夜夜難以入睡。
更悲哀的是,所有人都不相信她,她想反抗可得來的是更加嚴厲的管制和約束。
她無數次地想毀了這張臉,可得到的回報是她院子裡的下人被換了一遍又一遍。
她也曾在大冬天的時候跳下過冰冷的池塘,可換回來的是爹娘被罰了一頓家法,她走過的路上遇到的下人全部被處死。
所有人都說喬丞相對她關愛至極,喬家人將她寵上了天,可誰又能知道她有多麼的無助?
喬晚凝覺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她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離開這地獄一般的喬家?
「阿真,我們沒有時間了。」喬晚凝道:「祖父已經叫爹娘幫我相看人家了,再過不久,我就要被逼進另一個地獄。」
喬晚凝清楚地知道,以喬丞相的性子來說,是不可能將她隨意嫁出去的,當年選秀過後,她裝作痴情於宴徐行的模樣躲到今日,如今宴徐行已經成婚了,她再也逃不掉了。
「此話當真?」納蘭真驚訝道:「許給何人?」
「左右不會是你。」喬晚凝苦笑,「我知道他給了你許多承諾,其中也包括我,可你還是莫要妄想了,我是不會和你走的。」
當年她求著納蘭真帶她走的時候,他沒有同意,叫她錯過了唯一能逃走的機會。
可是現在已經晚了,現在的喬丞相已經知道了他對自己的心思,他們再也沒有反抗的機會。
喬丞相是個善於拿捏人心之人,知道自己無論嫁給誰,納蘭真都會對自己死心塌地,又怎麼會不將利益最大化呢?
如果自己真的答應和納蘭真離開,等待他們的會是痛不欲生的將來。
納蘭真沒有回答喬晚凝的話,而是狼狽地離開了祠堂。
他獨自站在祠堂的外面,看著院子裡抽條的新芽,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納蘭真和喬晚凝的相遇是一個巧合。
作為納蘭擎的獨子,納蘭真自小受父親教導,可謂是天縱之才,他考上秀才的那一年,父子倆因為某件事搬到了一個小山村里,遇到了年幼的宴徐行,並對其照顧有加。
不久後,他們離開了那個小山村,在外輾轉多年,再次遇到了長大了的宴徐行,納蘭擎感慨萬千,正式收宴徐行為弟子,並將他看作自己的孩子。
那時候的納蘭真已經弱冠了,年輕氣盛的他在一個夜裡不告而別,包袱款款地跑去雲遊了。
也就是在這一次雲遊中,納蘭真遇到了喬晚凝。
那是早春的某一天,嚴寒還沒有散去,百花尚未衝破泥土的桎梏,唯獨燦爛的紅梅凌寒怒放,成為山中唯一的風景。
納蘭真借宿在寺廟中,礙於裡面的清規戒律,他偷偷地躲在梅林中喝酒,迷朦中,看見了一個少女撫梅興嘆。
少女一身雪白的斗篷,在厚實的黃土地上格外醒目,手中折斷的幾隻梅花點綴著她嫣紅又寂寥的臉頰,給山中平添了幾抹春色。
「滿城桃李各嫣然,寂寞傾城在空谷。」納蘭真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不然怎麼會看見如此絕色的佳人?
低淺的吟詩聲驚擾了少女,她順著方向找到了躺在樹下的納蘭真。
她沒有一絲害怕,慢慢地靠近他,在他兩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聲音如黃鸝清澈,「你是誰?」
納蘭真恍恍惚惚,下意識回答道:「我是,我是一個雲遊四方的俠客!」
少年人嘛,誰都有一個江湖俠客的夢,儘管他走的是文人路子,但並不妨礙他在仙子面前吹噓。
「俠客嗎?」少女聽罷,訥訥問道:「聽說俠客都是行俠仗義之人,你能幫我嗎?」
「呃。」納蘭真打了一個酒嗝,含糊不清道:「幫你?你不是天上來的仙子嗎?仙子也要凡人幫忙?」
「仙子?」少女悵然若失,「仙子也會沒有自由嗎?也會被人盯著嗎?」
「天上的事兒,我怎麼會知曉?」納蘭真扶著樹幹站起身,東倒西歪地走了兩步,抬手一指,高聲喊道:「不過你若想要自由,我倒是可帶你去尋,這世間河川,天涯海角,就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說完,他又是一口酒咽下肚,大聲地作起詩來。
後來的事,納蘭真已經記不大清了,他只記得自己在梅林中肆意大笑,飲酒高歌,又暈暈乎乎地走回了寺廟中,被一個小沙彌撿了回去。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幻夢,直到他醒來後發現了自己的房間裡多出了一瓶盛放的紅梅。
「阿彌陀佛,這梅花自然是施主帶回來的。」在被問及這花從哪裡來的時候,小沙彌雙手合十道:「施主,花開花落自有定數,還請莫要隨意折剪。」
納蘭真一愣,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少女的樣子。
那紅梅與白衣,那孤寂的絕美容顏像是忽然躍入他心底的一滴水,驚起滔天波浪。
他連衣裳都沒穿好,循著記憶跑回到那片梅林中。
梅林依舊,不見少女的蹤跡,只留下折斷的樹枝和凌亂的腳印在嘲笑著他一閃即逝的緣分。
納蘭真當即暗下決心,只要這個少女是真實的,那他一定要找到她,他要帶著她看遍天下大好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