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煙消，雲散

  「什……什麼？！！！」

  老太太的話音落下，金小萍頓時僵在原地，眼神之中滿是不可思議。

  即使是楚默都有些驚訝。

  至於辦公室里的醫生們，同樣也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老太太。

  放棄治療這種決定，他們做醫生的經常碰到過，不過一般來說，做這種決定最快的基本上都是孩子。

  愛人夫妻的話，會稍作猶豫，權衡再三。

  但如果是父母的話……

  大多數父母，其實都不會放棄自己孩子，哪怕是砸鍋賣鐵，賣血賣腎都會想盡辦法把自己的孩子給治好。

  

  沒什麼誰對誰錯。

  但大多數情況下，在這個世界上非要找一個最愛你的人的話，那父母永遠都排在最前面。

  本來大家都覺得，作出這個決定的是丁楠。

  可……

  誰能想到。

  竟然是金大林的母親！

  「媽……」而聽到老太太的話，丁楠同樣忍不住再次淚流滿面：「你……你為什麼……」

  老太太擺擺手，微微一笑說道：

  「孩子，不用說了。」

  「我知道，你是不希望我難過，所以自己一個人全部擔了，為的就是讓我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可勸你簽字放棄治療的，本就是我，我騙誰，也騙不過自己的心啊。」

  「可是……」丁楠還想再說。

  但老太太卻已經拍了拍她的手，轉頭看向了主治醫生：

  「醫生，我孩子已經腦死亡了，已經沒救了，現在他躺在床上，除了增加他自己的痛苦，增加一家人的負擔之外，沒有任何用處了。」

  「我年紀大了，看的透了，半死不活的，沒有人會希望這樣的日子。」

  「更別說……」

  「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呢。」

  「您說是吧？」

  老太太眼神清明，看上去冷靜的可怕，而面對老太太的詢問，醫生猶豫了下，也點了點頭：

  「患者的情況，確實恢復的機會非常渺茫，目前宣布腦死亡的，沒有任何案例重新恢復的。」

  這話，讓老太太點了點頭：「那把協議拿來，我簽字吧。」

  「媽……」丁楠想說什麼。

  但老太太卻只是一笑，再次打斷了她的話，輕輕撩了撩她散落的髮絲：

  「你是個好孩子。」

  「不用說了，我們快點簽字，送大林體面的上路吧。」

  丁楠最終還是沉默了，她早就已經哭成了淚人。

  可這一幕，讓旁邊的金小萍卻一陣咬牙切齒，看著自己母親竟然也刷刷刷在協議書上簽字的時候，眼神更是快要噴火。

  這老東西。

  愚蠢吶！

  金大林只要還活著，丁楠就得被她們家拴住，到時候給她們一家子人當牛做馬。

  這要是人死了……

  她們還拿什麼來拴住丁楠？

  可偏偏，老太太的選擇她還不能說什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老太太在協議書上面簽下名字。

  「常金鈺，你可要記住你今天的選擇！」

  「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兒子！」

  丟下這句話，金小萍怒氣沖沖的轉身離開。

  沒人理她，因為接下來的事情還很多。

  放棄治療，就意味著患者不能再繼續呆在醫院，得立刻辦理出院。

  辦理出院結算、收拾東西、甚至還得找醫療專用車輛運輸回去。

  回家還得回老太太的農村老家。

  畢竟自從工廠出事之後，金大林在縣城的房子就已經被收回了，一家人全部都回到了農村老家，路途遙遠。

  而且。

  放棄治療，拔了管。

  基本上就意味著金大林撐不了多久，甚至有可能熬不到到家就不在了。

  接下來還得籌備後事。

  這些都要準備。

  丁楠全程都很崩潰，倒是老太太表現的非常幹練，雖然年紀大了，身體情況也不是太好，但也成了拿主意的主心骨。

  楚默倒是幫忙辦理了一些出院手續之類的。

  只是在即將拔管的時候，老太太攔住了他：

  「你回去吧年輕人。」

  「我可以幫幫忙。」楚默說。

  「你的好意，我們一家人心領了。」老太太搖搖頭，又補了五個字：

  「但你得避嫌。」

  這五個字，讓楚默沉默了。

  確實。

  他得避嫌。

  實際上丁楠和他的風言風語之前就有一些了，這次甚至連金小萍都說這樣的話。

  如果將來讓人說起來，恐怕還真會被一些有行人杜撰，說他聯合丁楠害死金大林，這種事情在小縣城甚至會害死人的。

  他楚默當然不在乎這個。

  但丁楠畢竟是個女人。

  無論她在不在乎，總會受到影響。

  所以最終，楚默還是沒再堅持，在幫忙料理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後。

  楚默就帶著楚塵離開了醫院。

  「爸爸。」

  「什麼？」

  「我覺得那個奶奶做的對。」

  「嗯。」

  「你以後會和那個奶奶一樣勇敢嗎？」

  「你瞎說什麼呢？」楚默毫不猶豫給了自家小子一個腦瓜崩。

  他有些害怕。

  眼看自家小子還要再說，楚默問：「你能像她一樣勇敢的對我嗎？」

  這一次，輪到楚塵沉默了。

  生死的話題永遠都是禁忌，永遠都是人們在避諱的話題，但這個話題卻又是人一生無論如何都無法規避的話題。

  接下來的一周，丁楠沒來廠里上班。

  消息已經傳回來了。

  金大林死了。

  他的運氣不錯，至少回到了家才徹底斷氣，倒也算是落葉歸根。

  據說死的時候，他依舊沒有任何神智。

  但臉上。

  卻露出了解脫的神情。

  或許對於金大林來說，那樣如同機械怪人一般，躺在病床上苟延殘喘，也確實是一種煎熬。

  五天後。

  楚默參加了金大林的葬禮。

  這個時候他不用迴避了。

  葬禮就在金大林的老家院子裡，金大林被安葬在金家的祖宗陵園裡，楚默跟著去了一趟山上。

  他是以金大林以前手下的身份去的，姿態擺的很低。

  幫忙清理雜草、下棺、掩土。

  豎碑。

  之後，又忙活著幫忙墊紙錢，還找來了一些有著良好寓意的種子灑在墳頭上。

  整個過程其實沒有那麼莊重。

  一群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互相點菸，上供，甚至還坐在新墳前，分發著帶多了的祭品，各自吃掉。

  丁楠只是坐在墳前獨自流淚。

  金寶寶並不知道這個葬下去到底是在幹什麼，不過看母親神情哀傷，也只是陪著母親坐在一邊。

  全程是金大林的一個叔伯負責，他的母親沒在，要在家裡招待賓客。

  一切儼然有序。

  這讓楚默想到了當初的自己，哪怕內心悲苦到了極點，卻也只能咬牙強撐。

  終於。

  再次各自祭拜之後，太陽落山，一切結束，一行人開始往山下走。

  楚默回頭看了一眼。

  新墳孤零零的立在那裡，他從今夜開始，就得一個人守在這裡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一陣清風襲來，楚默隱約間看到了，山林之中，伴隨著青煙寥寥，似乎有金大林的身影浮現，穿著那套經常穿著的西裝。

  朝著他們一行人揮手告別，面帶微笑。

  再一眨眼，青煙散盡。

  一切消散。

  只留下一些依稀的記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人徹底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