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外公的生日派對
2024-09-29 13:03:10
作者: 巒
「坨坨」「坨坨」
兩聲坨坨重疊,低黯的來自於她耳畔,高亢的來自於她頭頂。
來自於頭頂的分明是外公。
慌慌張張,手下意識間去推壓在自己身上的人,撲了個空,再推,手掌心觸到地淨是空氣。
心裡一沉。
睜開眼,只有一聲「坨坨」,只有一個人在叫她「坨坨」,另外一個叫她「坨坨」的人去哪裡呢?
眼睛沿著力所能及的所在轉動,沒有,怎麼會沒有了呢?
分明他剛剛才把手伸進自己衣服里了,伸進衣服里的手可壞了,怎麼可能沒有呢?
眼睛再轉一圈,還是沒有,再去看身邊位置,也沒人,看著身邊空著的位置發呆。
第二聲「坨坨」把戈樾琇從混沌狀態拉回。
定睛一看,外公正居高臨下看著她,和外公站在一起的還有鎮長。
迅速站起,觸了觸鼻尖,先叫一聲「外公」再叫了一聲「鎮長先生」。
外公問她坨坨你剛剛一個人在這裡笑什麼?
「沒……我沒笑。」回。
是夜,挑一個平常很少打開的抽屜,戈樾琇把護照身份證記者證等等等打包丟進抽屜里,來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護照物歸原主,宋猷烈做了正確的事情。
但,這件正確的事情導致她在外公和鎮長面前出糗就不對了。
她在莫桑鎮居民眼中是非常正常的姑娘,這裡的人都很喜歡她,孩子們還在私底下討論,中國姑娘比巴黎姑娘更可愛。
宋猷烈還有一樣,讓戈樾琇心裡惱怒,就是外公連續兩次給他打電話,都是通過總裁辦公室,而且最後還沒和宋猷烈通上電話。
更可恨的是,外公一點也不生氣,她心裡頭可是很盼望外公,把宋猷烈狠狠教訓一頓呢。
「阿烈最近忙,可以理解。」外公是這麼和她說的。
有那麼忙嗎?
回頭一想,的確,宋猷烈應該很忙,忙著擴展事業版塊,忙著和藝術院女孩拍拖。
那張宋猷烈和長發女孩出現在巧克力店門口的照片戈樾琇也看了,即使「那不是SN能源執行長」被坊間蓋棺論定,但對於戈樾琇而言,即使照片清晰度只有百分之幾,她也能一眼就能認出照片裡的人是不是宋猷烈。
更何況,照片清晰度有百分之幾十。
照片裡從巧克力店走出的年輕男子不是宋猷烈還能是誰?!
這階段,她的甜莓和藝術院女孩應該打得火熱,沒準……
停!停住!馬上!
撫額,又來了,又來了。
「是宋猷烈,是宋猷烈!」戈樾琇給自己中樞神經傳達命令。
是宋猷烈。
是的,是宋猷烈,必須是宋猷烈。
身體重重摔在床上,閉上眼睛,柔風吹過,粉綠色窗簾外漫天繁星,星星一顆顆有豆子般大小,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粉色小豬鬧鐘……
不,沒有粉色小豬鬧鐘,窗簾也不是粉綠色,窗簾是淺米色,外公親自給她挑選的。
猛地睜開眼睛。
目光掠過床頭櫃,再掠過淺米色窗簾,最後,落在天花板上。
要開始數數了嗎?
要數到多少個數字才能不去想粉綠色窗簾和小豬鬧鐘?
昨晚是水晶簾,因想了掛在餐廳和廚房間的水晶簾,她數了七千多顆星星才睡著。
今天她可是想了兩樣東西,那得是多少?
手掌心貼在心上位置,隱藏於皮膚表層下是一撥又一撥的無力感。
手機震動了,熟悉的郵箱提示聲,把戈樾琇從沮喪的情緒中拉了出來。
顧瀾生給她發郵件了。
戈樾琇沒有個人社交帳號,更無任何聊天軟體,她對外號稱自己懶但實際上是打從心裡排斥社交軟體,因工作原因她不得不註冊一個電子郵箱,另外一個郵箱還是顧瀾生強行塞給她的。
顧瀾生常常會通過郵箱給她郵件:一張漫天彩霞的圖片;隨手拍下的下雨天屋檐;一個小貓兒在地上打滾的視頻;幾行文字數分鐘的的聲頻。
逐漸,顧瀾生發給她電郵的提示聲不再讓她煩躁;逐漸,在電郵提示聲響起時,她會第一時間打開郵箱。
打開郵箱。
郵箱安安靜靜躺著:晚安。
這傢伙還真懶,也不能說懶,不是給她發郵箱了嗎?
來普羅旺斯後,戈樾琇遵照顧瀾生交代的,不要給他打電話,不需要擔心他,等他。
剛剛退出。
郵件提示聲再次響起。
打開。
「戈樾琇,晚安。」
這傢伙看來不是懶,而是無聊。
郵箱提示聲又響起。
打開。
「戈樾琇,我今天很高興。」
今天顧瀾生很高興,可今天戈樾琇很不高興,她在外公和鎮長面前丟臉了。
問顧瀾生都在高興些什麼。
郵件提示聲再響起。
打開。
「戈樾琇,等我,戈樾琇,晚安。」
至此,郵件提示聲沒再響起。
「晚安,顧瀾生。」閉上眼睛,低低說出。
這晚,戈樾琇沒受到失眠困擾。
臨近黎明,她如此清晰地捕捉到,乾果子從樹上脫落,掉落於她窗台上的訊息,那麼輕的一聲。
眼睛呆呆看著窗外,黎明來臨,黎明前的黑暗又凶又沉悶,時間似乎停滯,很久很久,天際處出現一點亮光,那亮光十分嚇人,很快漫無目的擴散,從亮藍到泛白,泛白被無限延伸拉長,直至鋪天蓋地,太陽才慢吞吞升起,初升的日光宛如一片淡金紙鋪在窗台上,把窗台上的乾果子也染成了淡金色。
鬧鈴聲如期而至,戈樾琇松下一口氣,伸了伸懶腰。
新的一天來臨了。
外公是典型的老派學者,休假時只看紙媒,每天給外公送來報紙的叫莫羅,莫桑鎮的郵遞員,送完四份報紙,他就可以回橄欖園幹活。
今天《歐洲時報》出現這樣一則新聞:八名國際刑警組織成員,將在下個周末啟程前往南非,調查已故衛生組織成員段然的死因。
即使這則新聞被擠到極為不起眼的版塊,但毫不妨礙戈樾琇對它視若珍寶,逐字逐字看著,一遍看不夠再看一遍,外公手機響起了,那句「阿烈」讓戈樾琇下意識間頓了頓。
宋猷烈給外公打電話了。
繼續看那則國際刑警組織新聞,之所有對這則新聞青睞是因為顧瀾生。
戈樾琇知道,顧瀾生近階段留在約翰內斯堡為的是這個,把美國製藥集團拉下馬是不切實際的,但,怎麼也不能讓害死段然的真兇逍遙法外。
外公還在打電話來著。
怎麼這通電話延續這麼久?有什麼好聊的?很突然的那聲「坨坨」讓戈樾琇手上的報紙差點掉落在地上。
急急抬頭,觸到外公的眼睛,迅速垂下眼帘,喝了一口水,以平靜的聲音問「外公,什麼事?」
「你猜,外公現在和誰在通話?」捂住話筒,老爺子神秘兮兮的。
看看,這就是她的外公。
坨坨的精神世界有點特別,對周遭事件總是漠不關心,十六歲時是十六歲,二十歲時是十六歲,二十六歲時還是十六歲,那張臉那副德行從未曾在他心裡有過改變。
「現在,外公在和阿烈通話。」老爺子自行公布答案。
做出恍然大悟表情。
「我算了一下,你和阿烈應該有好久沒見了。」外公說。
不,不,外公,有很多事情是你所不知道的。
這是一個尷尬時刻。
那麼,她需要做出什麼樣表情呢?戈樾琇絞盡腦汁。
「坨坨,你要不要和阿烈說說話?」
不,外公,一點也不,但她不能如實相告,只能沖他甜甜笑。
於是乎,電話被遞到她跟前。
在那束期待的眼神之下,硬著頭皮伸手,硬著頭皮接過電話,慢吞吞把聽筒放到耳畔,從電話彼端傳來的嘟嘟聲,讓戈樾琇松下一口氣。
宋猷烈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還真……決絕,哄哄老人家都不願意。
門外傳來機車喇叭聲,是迪恩來接她了。
把電話匆匆忙忙往外公手裡一塞「外公,我得去幹活了。」再拿起一個麵包塞進嘴裡,匆匆忙忙往門口跑。
這一天,又是戈樾琇倒霉的一天。
一出門就結結實實摔了一跤,被迪恩從機車後甩出。
把她甩出機車后座的人還一個勁兒強調,問題出在她身上。
「菲奧娜,你剛剛是不是在想你的情人了?」迪恩一把她從地上拉起。
法國小伙真讓人抓狂。
戈樾琇一腳把他的機車踹倒。
法國小伙笑眯眯瞅著她,說菲奧娜我就喜歡看你生氣的樣子,像烤焦的披薩味道。
烤焦的披薩味道,毫無美感。
叉腰,下一秒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和她說話,說戈樾琇以後不要在別的人面前做出叉腰動作。
鬼使神差,手迅速垂落。
戈樾琇的倒霉事還在延續著。
下午,來了負責鬥牛場最後一道圍欄的技術隊,她給其中一名技術人員打幫手,結果不知道怎麼的,她被困死在圍欄里。
這樣一來只能把加固好的圍欄重新拆開,把她從裡面弄出,再把圍欄重新裝上。
一拆一裝多花了兩小時,幾名技術成員雖沒說什麼,但戈樾琇心裡知道,這是她的錯,她要是注意力集中點,就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想將功補過。
「你還是老老實實在一邊當花瓶吧。」愛麗娜發話了。
迪恩把她仔仔細細觀察了個遍,得出結論菲奧娜一定身體不舒服。
「你臉色很不好。」迪恩說,「還是先回家休息吧。」
回家路上,戈樾琇在想,這都是因為宋猷烈,昨天因為宋猷烈寄的包裹她在外公面前出糗,今天因早上宋猷烈那通電話,她連續犯愚蠢錯誤。
她是不是受到懲罰了?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是她決定從那個房子離開的。
這晚,戈樾琇在牛奶里放了安神藥,放著安神藥的牛奶已闊別戈樾琇四百三十天。
「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默念,沉沉入睡。
接下來幾天裡,戈樾琇狀態很好。
伴隨慶祝派對日益臨近,莫桑鎮熱鬧了起來,到外地工作學習的年輕人回來了,把家安在城市的原莫桑居民也拉家帶口回來了,小鎮隨處可見負責搭建派對現場的工作人員,一家專門拍攝民俗節目的攝製組也入駐進小鎮。
作為慶祝派對的主角之一,外公也沒閒著,他讓管家和兩名傭人來到莫桑鎮,打電話向朋友借來人力,把客房打掃得乾乾淨淨,留下幾間給遠道而來的客人,剩下的客房讓給需要住宿的人,還自掏腰包讓盆栽工廠把一卡車鮮花運送到莫桑鎮。
忽然熱鬧起來的小鎮讓孩子們歡欣雀躍,每天一起床就扳起手指數日子。
距離慶祝派對還有兩天,這個下午發生了一點小狀況,三隻公牛從圍欄跑了。
這三隻公牛可是慶祝派對至關重要的一環,除去這個不說,被馴養成鬥牛的公牛攻擊力十足,要傷到人事情就嚴重了。
一整個下午,莫桑鎮年輕人都被勒令去尋找公牛,公牛很快就被找到。
但怎麼把公牛帶回圍欄是個大問題,最後,訓牛師想出了個法子,圍欄附近有一片泥沙沼澤地,把公牛趕到沼澤地,再通過升降機把公牛撈起再放進圍欄里。
四點半,伴隨第三隻公牛被趕到沼澤地,人們自發給予這場長達三個鐘頭的趕公牛活動掌聲,掌聲還沒落盡,一個孩子驚聲尖叫「那裡還有一個人。」
是的,沼澤地除了三隻公牛還有一個人。
和三隻公牛被趕到沼澤地的還有一位年輕姑娘。
人們眼中的年輕姑娘就是戈樾琇。
匆忙中,戈樾琇也不知道被誰推到了沼澤地,從岸上被扔垃圾一樣扔到沼澤地上,當時她想爬起,然而卻是越陷越深。
那數千雙落在她身上的眼睛讓戈樾琇覺得頭疼。
更頭疼地還在後面,一個孩子還在嚷嚷說那是賀先生的外孫女,他得到賀先生家去告訴他這件事情。
昨天,外公的幾位老友已陸續趕到,這個孩子去外公院子一吼,來的肯定不止外公一個人。
此時此刻,戈樾琇一動也不敢動,她所處地帶屬於泥漿比例多於細沙,一動身體就越為往下陷落。
岸上人們七嘴八舌正在討論,是先拉公牛還是先拉人,先拉人的話已經就位的升降機就得往她這邊挪移,這樣也許會驚動到公牛。
舉手,讓最靠近她的人到對岸傳達,先救公牛。
人越聚越多。
三隻公牛一一被成功移到圍欄里。
升降機往戈樾琇陷落方位移動,岸上人們一個勁兒鼓勵,讓她別怕。
她壓根就沒害怕。
扣上安全繩,身體離開沼澤地時,戈樾琇感覺自己像一根蘿蔔被拔起。
腳尖一離地,周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這些法國佬還真是窮熱心,心裡暗暗罵了一句。
身體被升到數十米以上,緩緩往著岸邊。
這聽著有點刺激吧,像電影裡的威亞特效,但實際上,糟得不能再糟,衣服臉上頭髮沾滿了泥漿,鞋子都沒有了,襪子也只剩下一隻。
這台升降機是從攝製組劇組借到的,據說這是最後一次被派上用場,換言之,它夠老了,老得讓人每時每刻都在擔心會不會掉鏈子。
拉完三頭公牛後,升降機已顯示出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狀態,每移動一小方寸就發出奇怪的聲音,奇怪的聲音伴隨著岸上看熱鬧民眾的驚呼聲,一撥又一撥。
所幸,都是有驚無險。
戈樾琇的身體繼續往岸邊移動,六米、五米……
觸及站在岸邊那抹穿淺色上衣身影時,戈樾琇還以為自己眼花,她也希望是自己眼花。
再往岸邊移動數米,戈樾琇的希望落空。
這麼近的距離,岸上站著的一張張面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穿淺色上衣的人是宋猷烈,和宋猷烈站在一起的還有張純情,那兩抹聲影是挨著一起站著的。
外公和他的老友們也來了,那撥人站在一起,都可以湊成半支足球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