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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13:57:13
作者: 許開禎
柳桐公路正式招標前一天,
東方路橋董事長楚健飛緊急從省城東江趕來。
之前他給孟東燃打過幾次電話,孟東燃都接了,但對電話里涉及到的招標事宜,孟東燃只回答事關機密,不便多言。楚健飛本來是不親自參加這次招標的,相關工作他已委託副總經理潘曉亞,無奈潘曉亞幾次約請孟東燃,都遭拒絕,楚健飛認為自己採取的美人公關戰術失敗了。
地點是潘曉亞早就訂好的,
桐江極負盛名的四星級皇冠假日酒店,潘曉亞和她的工作團隊就住在這裡。
孟東燃和公路局長黃國民不到六點就來到酒店,候在大廳外的潘曉亞搖曳著風情,熱情迎上去。
楚健飛候在包房門口,看見二位領導,連聲說著歡迎恭迎上來,一陣寒暄,孟東燃和黃國民被請進包房。看得出,黃國民的出現,讓楚健飛多少有不快,他是太把孟東燃當碟菜了,以為擺平了孟東燃,也就踩平了桐江。
楚健飛倒沒學中鐵四局李善武那樣來美人戰術,除潘曉亞外,今天作陪的都是男士,
兩位是跟楚健飛一道從省城東江趕過來的,一位是省路橋設計院副院長,姓陸,禿頂,一看就是用腦過度,頭頂的頭髮過早謝了;另一位姓高,省高檢的,楚健飛稱他高檢,孟東燃和黃國民也跟著稱高檢。
還有兩位來自桐江,孟東燃當然認得,一位是開發銀行岳行長,另一位是檢察院反貪局吳局長。孟東燃感覺有點好笑,楚健飛把高檢和桐江反貪局的人拉來作陪,有點意思啊。
飯桌上照樣不談正事,彼此客套一番,開始上菜敬酒。
大家先是說些不痛不癢的題外話,酒過三巡,氣氛漸趨熱烈,話題也多起來,高檢乘興講了兩個段子,是在全省警示教育中發生的真事,兩位貪官的人生懺悔,講得很到位,聽了讓人心裡惶惶。岳行長跟著講了一個,是說一位副局長找小姐,小姐喜歡玩花樣,想自己在上面,副局長不悅,又怕惹惱了小姐,壞了雅興,把一次機會白白浪費掉,勉勉強強就讓小姐到了上面。事畢,小姐很興奮,說,你是當官的吧?副局長趕忙搖頭,生怕暴露了身份。小姐莞爾一笑:看你樣子就是副的,正職從來不會讓我到上面。副局長一琢磨這話,知道讓小姐耍了,心裡冤道:當了半輩子官,至今還在別人下面,好不容易找個小姐,想在上面威風一下,結果上當,又到了下面。遂生悶氣。小姐成心涮他,又道:要說我們也是同行,同行見同行,下面水汪汪,大哥,我又想要了,要不你在上面再來一次?副局長心疼錢,不想來,又對同行兩個字好奇,問小姐。小姐就講了,你的職業是做官,我的職業是做愛,做官跟做愛都是一個理:一是都有快感;二是都有成就感;三是做久了都會成癮;四是每做一次都很累人;五是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六是都怕失去;七是像今天這樣,都愛講究花樣;八是都不想下來;九是都怕有病;十是都想長久。
副局長聽了覺得有理,細一琢磨,還是覺不同,於是就跟小姐講了十大不同理由:一是做愛強調合作,做官強調鬥爭;二是做愛要赤裸相對,做官要偽裝嚴實;三是做愛出熱汗,做官出冷汗;四是做愛可上可下,做官下來就很難再上去;五是做愛上下都舒服,做官上面舒服;六是年齡越大做愛越少,職位越高做愛越多;七是做愛多怕對方不滿意,做官一般不在乎下面咋樣;八是做愛在床上有激情,做官在台上有激情;九是做愛怕陽痿,做官怕紀委;十是做愛有時靠藥,做官卻要靠錢。
這個段子深刻,孟東燃仔細琢磨一會,笑了,舉起杯要給岳行長敬酒,岳行長說哪能讓您大主任敬,我自己端。一旁的潘曉亞笑道:「看來岳行長是自摸型的。」
岳行長道:「說得對,說得太對了,我平時就喜歡自摸。
打麻將如此,買彩票也如此,自摸過癮啊。」高檢插話道:「都像岳行長這樣,我們就失業了。」岳行長不解,問怎麼講?
高檢笑道:「你都自招了,還要我們幹什麼?」
一句話說得哄堂大笑,岳行長馬上反撲:「看來高檢跟小姐才是同行啊。」這次輪到高檢不解,眨著眼睛問,岳行長詭秘一笑:「我們都自摸了,小姐不得失業?」
酒足飯飽,楚健飛將各位請進了樓上的夜總會,說唱唱洗洗,想自摸的自摸,不想自摸的找人摸,他跟孟主任單獨說點事。
孟東燃知道,關鍵的一刻來了,果然,二人剛到包房坐下,楚健飛就問:「方案都定了?」孟東燃不想隱瞞,卻也不想告訴太多,含糊道:「差不多吧,具體由指揮部那邊操辦,我不太清楚。」
楚健飛笑了笑:「我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關係了,孟主任要是跟我打啞謎,就太見外了吧。」孟東燃還以微笑:「楚老闆是痛快人,我沒什麼啞謎可打,柳桐公路折騰了這麼久,其中每個細節,想必楚老闆都清楚。你我之間,就沒必要關起門來說話了。」
「我要的就是孟大主任這句話,好,痛快。」
楚健飛的拳頭重重砸在了茶几上。「既然孟主任這麼痛快,我也就痛快了,這個你拿著,今天來,就一個目的,柳桐公路我得拿下百分之五十。」
楚健飛將一包東西推到孟東燃面前,不用猜,這個層層疊疊裹起來的包裹,裡面肯定是錢,美金也說不定。
孟東燃沒想到,楚健飛到今天胃口還這麼大,口氣雖說比上次文明了些,但其做派一點也沒改。
他怎麼就這麼不識相呢?再怎麼說,他也得低調一段時間啊,雖說羅副省長還沒真的出事,但就這股風波,他也該有所顧忌啊。
他盯住包裹望了半天:「楚大老闆是想賄賂我了?」
楚健飛高聲朗笑:「賄賂談不上,有錢大家掙,這是我楚某人的做事原則,這點美金你先拿著,工程到手後,我會把你該得的那份送來。放心吧孟主任,跟我楚健飛合作,不會虧待你的。」
孟東燃搖了搖頭,把錢微微往前推了推:「錢是好東西,可我怕燙手。謝謝楚老闆好意,我孟東燃現在還玩不起這個。」
「怎麼,對我不放心?」
「放心,十萬個放心,但已經定了的事,你再拿錢把它推翻,錢的威力就太大了。」
楚健飛的臉色僵住,拿著雪茄的手也在微微發抖:「孟主任看來是不給我這個面子了?」
「楚老闆的面子已經夠大,桐江這口鍋里只要有粥,楚老闆哪次不吃得打嗝。就這樣吧,晚上我得早點回去,明天就要招標,還望楚老闆能體諒我們辦事人員的難處。」
孟東燃說著就要起身,楚健飛再也裝不住了。對他來說,今天這樣的態度已經給足了孟東燃面子,孟東燃居然不識趣,那麼,他就不客氣了。
「慢!」他叫了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我想知道,鐵四局李善武給了孟主任什麼好處,憑什麼他要拿大頭?」
孟東燃笑笑,並沒發火,保持著良好的風度:「這個我就不便告訴楚老闆了,楚老闆如果有興趣,可以直接去問李總。」
「你當我不敢?」楚健飛明顯是在挑釁,鴻門宴的氣味這時候才出來。
「敢,楚老闆有什麼不敢的呢?」孟東燃也帶了火。
當別人無恥的時候,你的客氣就是一種軟弱。
「真的沒得商量?」楚健飛在下最後通牒。
「明天不就有結果了麼,楚老闆何必這麼焦急?」
「孟主任,我楚某人的面子你看來是不給了,那好,有一個人的面子你總不至於不給吧?」
「楚老闆請講。」
「羅副省長!」
「楚老闆嚇我哩,
羅副省長的面子豈是我小小的孟東燃能給得起的,你太高看我了,對不起,告辭!」
孟東燃說完,未做絲毫停留,楚健飛想追出來,又像是被什麼困住,半天,他用力將咖啡杯砸在了茶几上。
到了樓下,孟東燃想給黃國民打電話,轉而想了想,沒打。
他相信黃國民會有辦法脫身。伸手攔車時,手機蜂鳴了一聲,一看是於海洋發來的簡訊:楚健飛的事你們要掌握好分寸,他到處打首長旗號,已給首長製造了不少麻煩。
分寸?他笑了笑。於海洋一定是接到了楚健飛的電話,不過這條簡訊發的有點多餘,而且也有點冒險。
孟東燃將那條簡訊刪了,跟首長秘書,最好還是什麼也不要留下。
招標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沒有發生任何意外。這樣的結局早在孟東燃預料之中,凡事只要準備充分,做起來就順暢。
事實上孟東燃還為楚健飛預備了一招,如果楚健飛非要不知天高地厚地出來攪局,他就打算把濱江大道拿出來說一說,也好讓楚健飛明白,幾百萬人的桐江並不是軟柿子,人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楚健飛倒也知趣,第二天沒出現在招標現場,說是回東江了。
事後孟東燃才聽說,楚健飛急著從東江趕來見他,是在羅副省長那裡碰了釘子。
羅副省長在日前省政府黨組學習會上,痛陳了眼下一些企業老闆打著領導幌子,四處攬項目,找投資,這種不正之風一定要剎住。羅副省長還當場表態,如果組織上查出他跟哪個企業有關聯,或者為哪家企業謀取了好處,他將主動辭去副省長職務,並接受組織審查。
羅副省長這番表態顯然是別有用意,有哪級組織會查自己的同志?表態就是向組織宣告,我沒問題。當然,這話到了楚健飛耳朵里,楚健飛就不能不急。
都說官員跟商人之間的聯盟是可靠的,其實不然,官員跟商人之間的聯盟說穿了是利益在驅動,當一方不再需要利益或者受到利益威脅時,這種聯盟就該結束。官員跟官員之間的聯盟才是這個世界是最牢固最堅硬的聯盟,因為這種聯盟往往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商人則不同,他們習慣於有奶便是娘,奶越多,給孩子慣下的脾氣就越大,有時候他喝足了奶還不夠,還要狠狠咬一口。
不管怎麼,柳桐公路這道難解的題算是解決了。除楚健飛外,鐵四局李善武和巨龍公司趙世龍算是滿意的,特別是李善武,他也一直擔心楚健飛會獅子大張口,在競標中亂動手腳。
羅副省長這場風波起得好啊,要不然,孟東燃還真不好平衡。
各方都在慶賀,趙世龍笑呵呵地來到辦公室,非要拉孟東燃去外面坐坐,說常老已經等在那裡了。
孟東燃再三說走不開,觀摩會馬上要開,要從他手裡過的工作一大堆,哪一樣也不能耽擱。
趙世龍當然不信,
他已經感覺到孟東燃在有意拉開跟常國安的距離,對常國安這批人,他現在都採取這態度。正僵持著,徐亮進來了,拿出一份文件,說市長等著要,讓孟東燃現在就加班把它改出來。孟東燃笑著沖趙世龍說:「你不來我還沒有急事,你一來,我連晚飯都沒空吃了,記著啊,欠我一頓。」趙世龍見狀,只能悻悻告辭。
第二天,李善武早早就候在了辦公室,說怎麼也得感謝一下,孟東燃說你是把我往火爐子上架啊,我不是柴不是煤,受得住你們這麼抬舉?言下之意,柳桐公路並不是他孟東燃能決定了的,這樣做等於是往他身上引火。李善武才不管這麼多,他早就通過指揮部那幫人,掌握足了內情,鐵四局六公司這次能把一大半吃進來,還不就因為孟東燃關鍵時刻改變了主意?
李善武請孟東燃不能不去,之前一號秘書郭守則就打過電話,透露說向明書記可能也要去。向明書記近來神情振奮,見誰都露笑臉,那篇文章讓他大大地出了一回彩。有消息說,在省委組織部剛剛完成的摸底測評中,向明書記得分很高,綜合排名往上躥了好幾位,眼看就要超過東江市長了。
省級班子候選人,他是進定了。這次孟東燃又不顯山不露水,在柳桐公路上充分照顧了鐵四局和董月,向明書記自然轉變了對他的看法,嘉良事件引起的不快算是徹底煙消雲散。當天晚上,向明書記主動給孟東燃敬酒,說:「辛苦你了,別光顧了工作,也要注意身體啊,我怎麼看著你最近瘦了?」
孟東燃裝傻:「是麼,那我可得小心,回頭好好加強一下營養。
」
一旁坐著的董月借勢恭維道:「都說強將手下無弱兵,這次到桐江,我才發現,潘書記手下儘是人才啊。來,我敬孟主任一杯。」看著孟東燃跟董月碰杯,潘向明心情愉快地說:「怎麼能稱東燃為兵呢,他是帥才,是一員虎將。」
「聽聽,書記這麼誇獎你,你應該多喝一杯才是。」
董月說著又要給孟東燃滿上,潘向明突然道:「讓他少喝點吧,他要是喝醉了,受損失的是我們桐江。」
不管這話是不是發自潘向明肺腑,孟東燃還是很感動。
跟著領導喝了這麼多年酒,
從來沒有哪位領導考慮過他們的身體,都認為到了酒場上,他們就該把一切都奉獻出去。就連趙乃鋅也是一樣,私下很少讓孟東燃動酒,一到了場面上,就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了酒缸酒桶,總希望他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