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宗元皇帝中
2024-09-26 11:19:53
作者: 華杉
太興二年(公元319年)
1 春,二月,下邳內史劉遐、泰山太守徐龕攻擊叛變的彭城太守周撫,擊破並斬殺周撫。
當初,掖縣人蘇峻率鄉里數千家結壘以自保,遠近百姓多歸附他。青州刺史曹嶷厭惡他的強大,想要攻打他。蘇峻率眾渡海投奔東晉。皇帝任命蘇峻為鷹揚將軍,因為其協助劉遐討伐周撫,有功。皇帝下詔,任命劉遐為臨淮太守,蘇峻為淮陵內史。
2 石勒派左長史王修向漢主獻俘告捷,漢主劉曜派兼司徒郭汜授給石勒太宰、領大將軍,進爵為趙王,加殊禮,出警入蹕(清道,戒嚴),與曹操輔佐漢朝時禮儀規格一樣。拜王修及其副使劉茂皆為將軍,封列侯。王修的舍人曹平樂跟從王修到粟邑,想留在漢國朝廷做官,對劉曜說:「大司馬派王修等人來,表面上一片至誠,實際上是來探查您的強弱虛實,等他回去報告,馬上就要發兵攻擊。」當時劉曜確實兵民疲敝,劉曜信了曹平樂的話,於是追回郭汜,將王修在街市斬首。
三月,石勒回到襄國。劉茂逃回,匯報王修慘死之狀。石勒大怒說:「我侍奉劉氏,已超過人臣職分。他的基業,都是我創下的。如今他得志,還要圖謀害我!趙王、趙帝,我想稱什麼就稱什麼,需要他來封嗎?」於是誅曹平樂三族。
3 皇帝下令群臣討論郊祀,尚書令刁協等認為,應該等回到洛陽,再重修祭壇。司徒荀組等人說:「漢獻帝建都許縣,即行郊祀,何必要等到回洛陽!」皇帝聽從,在建康城東南方修築祭天神壇。
三月辛卯日(三月無此日),皇帝親自到南郊祭祀,因為當時還沒有北郊祭地的神壇,所以天地合併一起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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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下詔說:「琅邪恭王(司馬睿的生父)應該稱皇考。」賀循說:「根據禮制,兒子不敢把自己的爵位加之於父親。」皇帝於是停止。
4 當初,蓬陂塢主陳川,自稱陳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時,陳川派部將李頭帶兵協助。李頭力戰有功,祖逖對他非常優厚。李頭每每嘆息說:「得此人為主,我死而無憾!」陳川聽說,將李頭殺死。李頭黨羽馮寵率部將投奔祖逖。陳川更加憤怒,大肆搶掠豫州諸郡,祖逖遣兵將陳川擊破。夏,四月,陳川獻出浚儀縣,投降石勒。
5 周撫敗走之時,徐龕的部將於藥追斬周撫,但是到了朝廷論功時,劉遐的功勞卻在徐龕之上。徐龕怒,獻出泰山郡,投降石勒,自稱兗州刺史。
【華杉講透】
這一節,有幾位一個不爽就跳槽的,史書上把這種人稱為「輕於去就」,輕於去就的人,不會有大出息,因為他們只是想要一點兒小小的改變,就會傾動自己的大局。曹平樂只是想換個工作,就害死了自己的領導王修,害死了自己三族家人,投入產出比實在是怎麼算也算不過來,但是他不會算。徐龕的投降,則是一次評功勞的「不公平」而已,他就沒有想想,到了石勒那裡,以後就「公平」了嗎?不是一樣嗎?
現在職場上也有一些輕於去就的人,幹得不開心他就要走,他不會想一想下一個地方也有同樣的不開心,輕易就離開了自己可能有成就的環境。組織最需要的是人才,而良臣擇木而棲,決定你命運的就是你選擇的主君,絕對不可以輕於去就。幹得不開心的時候,你要想一想,這種不開心,是這裡獨有的呢,還是到哪兒都有的呢?如果是到哪兒都免不了的不開心,你卻要為此換一個地方重新來過,下次又怎麼辦?再走嗎?
6 漢主劉曜從粟邑返回,定都長安,立妃子羊氏為皇后,兒子劉熙為皇太子,封兒子劉襲為長樂王,劉闡為太原王,劉沖為淮南王,劉敞為齊王,劉高為魯王,劉徽為楚王。諸劉氏宗室,都進封郡王。羊氏,是已故晉惠帝司馬衷的皇后。劉曜曾經問她說:「我比司馬家兒怎麼樣?」羊氏說:「陛下是開基創業之聖主,他只是亡國的昏君,怎麼能相提並論!他貴為帝王,就一個妻子,一個兒子,加上他自己三個人,他都保護不了!我在跟他的時候,真是都不想活了,以為世間男子都是這樣。直到跟了陛下,才知道天下還有大丈夫!」劉曜非常寵愛她,她也經常干預國事。
【華杉講透】
羊氏命好,做了兩國皇后。她對劉曜的這一番話,也流傳千古。所謂寧為英雄妾,不做蠢漢妻。嫁給司馬衷,實在是活得沒意思也是真的。什麼東西都怕比較,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就是這個道理。
7 南陽王司馬保自稱晉王,改元建康,置百官。任命張寔為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司馬保舊部、討虜將軍陳安自稱秦州刺史,先投降漢國,又投降成國。
上邽發生大饑荒,士眾困迫,張春侍奉司馬保,轉移到南安郡祁山。張寔派韓璞率步騎兵五千前往救援,陳安退守綿諸,司馬保退回上邽。沒過多久,陳安再次進逼司馬保,張寔派部將宋毅救援,陳安退兵。
8 江東大飢,皇帝下詔,命百官呈上親啟密奏。益州刺史應詹上疏說:「元康以來,輕賤儒家,崇尚道家,以玄虛弘放為豁達,以儒術清儉為鄙俗,應該崇獎儒官,移風化俗。」
【華杉講透】
從頭到尾就這一個毛病,能幹事的人低俗,不著邊際的人高雅。不改變這個風氣,國家無望!
9 祖逖攻陳川於蓬關,石勒派石虎帶兵五萬救援,在浚儀作戰,祖逖兵敗,退屯梁國。石勒又派桃豹將兵到蓬關,祖逖退守淮南。石虎將陳川部眾五千戶遷到襄國,留桃豹守陳川故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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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石勒的戰略,每打下一處,都把人口遷徙到襄國。亂世最稀缺的資源,是人口。有人口,才能搞生產,才能有兵員。《大學》說:「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也。」從事生產的人多,吃皇糧的人少。不隨意興建宮室工程以耽誤農時,生產就快;然後量入為出,財用就足了。相反,國家沒搞好的,都是寄生蟲太多,干實事搞生產的人太少,統治階層又荒淫無度,就垮台了。
《詩經》說:「邦畿千里,維民所止。」國家多大,要看有人居住,沒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沒有用。《大學》說:「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你有德,人民願意歸附你,有了人民,土地才有意義;人民在土地上勞作,才能產生財富,產生財富,國家才有財用。
道理簡單得連小孩子都懂,就是要知行合一,切實篤行。
11 漢國青州刺史曹嶷遣使賄賂石勒,請求以黃河為界,石勒同意。
12 梁州刺史周訪攻擊杜曾,大破之。杜曾部將馬雋等叛變,抓住杜曾,把他獻給周訪,投降。周訪斬杜曾,並俘虜荊州刺史第五猗,送到武昌。周訪認為第五猗是朝廷命官,又有名望,告訴王敦說不宜處死。王敦不聽,斬第五猗。
當初,王敦擔心杜曾難以制服,對周訪說:「你如果能擒獲杜曾,我保舉你為荊州刺史。」等到杜曾已死,王敦卻不兌現承諾。王廙在荊州,殺了很多陶侃當年屬下將佐,認為皇甫方回是陶侃所敬重的人,斥責他不來拜見自己,將他逮捕斬首。於是士民怨怒,上下不安。皇帝聽說,將王廙徵召回朝,任命為散騎常侍,任命周訪替代王廙為荊州刺史。王敦忌憚周訪威名,想要從中作梗。從事中郎郭舒對王敦說:「本州雖然已經殘破,但是戰略要地,不可以給別人,您應該自己兼任刺史。周訪有梁州已經夠了。」王敦聽從。
六月初七,皇帝下詔,擢升周訪為安南將軍,其他職位照舊。周訪大怒,王敦親筆寫信勸解,並送上玉環、玉碗致意。周訪將玉環、玉碗摔到地上,說:「我是生意人嗎?見到寶物就高興?」周訪在襄陽務農訓兵,有圖謀王敦之志。各郡太守、縣令有出缺的,自己直接任命,然後再向朝廷匯報。王敦深以為患,但是也沒辦法。
宜陽堡寨首領魏該,被胡寇所逼,從宜陽率眾南遷到新野,協助周訪討伐杜曾有功,被拜為順陽太守。
河南太守趙固去世,揚威將軍郭誦留屯陽翟,漢國將領石生屢次攻打,不能攻克。
13 漢主劉曜在長安立宗廟、社稷、南北郊,下詔說:「我的祖先在北方興起。光文皇帝(劉淵)立漢室宗廟以從民望。如今應該改國號,以單于為祖。請有司商議,向我匯報。」群臣上奏說:「光文皇帝開始時是封為盧奴伯,陛下封中山王。中山是趙國故土,請改國號為趙。」劉曜聽從,以冒頓配享上天,劉淵配享上帝。
14 趙國兗州刺史徐龕寇掠濟水、泰山一帶,攻陷東莞。皇帝問王導,誰可討伐徐龕。王導認為太子左衛率、泰山人羊鑒,是徐龕家鄉的豪門大族,必定能制服徐龕。羊鑒懇切推辭,說自己不是將帥之才。郗鑒也上表說羊鑒沒那個才能,不能派他去。王導不聽。秋,八月,任命羊鑒為征虜將軍、征討都督,督徐州刺史蔡豹、臨淮太守劉遐、鮮卑段文鴦等征討徐龕。
15 冬,石勒左、右長史張敬、張賓,左、右司馬張屈六、程遐等勸石勒稱皇帝尊號,石勒不同意。十一月,將佐等再請石勒稱大將軍、大單于、領冀州牧、趙王,按漢昭烈皇帝劉備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鄴城的前例,以河內等二十四郡為趙國,太守皆為內史,以《尚書·禹貢》記載為標準,恢復冀州面積,以大單于身份鎮撫百蠻,撤銷并州、朔州、司州,另行設置官署管理。石勒同意。
十一月戊寅日(本月無此日)石勒即趙王位,大赦,按春秋時期列國慣例,使用本國年號,稱趙王元年。
當初,石勒認為世道混亂,律令繁多,下令法曹令史貫志,採集法律要點,做《辛亥制》五千字,施行十餘年,現在作為正式律令。任命理曹參軍、上黨人續咸為律學祭酒,續咸執法公平,受到國人的稱讚。任命中壘將軍支雄、游擊將軍王陽領門臣祭酒,專門主理胡人訴訟,嚴厲禁止胡人欺侮漢人及衣冠之士(具有較高文化的人),稱胡人為國人。遣使巡視州郡,勸勉考課農桑。朝會開始使用天子禮樂、衣冠、儀物,從容可觀。任命張賓為大執法,專總朝政。任命石虎為單于元輔、都督禁衛諸軍事,接著又加封他為驃騎將軍、侍中、開府,賜爵中山公。其餘群臣,加官進爵各有等次。
張賓任遇優顯,群臣莫及,而他本人謙虛敬慎,開懷下士,屏絕阿諛謀私,以身作則,在朝廷就規諫君王,外出就把美譽歸於主上。石勒非常敬重他,每次朝會,為了要見張賓,都規正自己容貌,檢查自己的言辭,稱呼張賓為右侯,從不敢直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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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和張賓,實乃君臣之禮的典範。石勒正如荀子所論:「修禮者王。」孔子所說:「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張賓呢,更是有禮,「入則盡規,出則歸美」。規諫君王,指導石勒決疑定計,但是從來不吹噓自己,是我讓他這麼做的,把功勞美譽,都歸於石勒。
這樣的禮,我們對上、對下,都是要時刻提醒自己效仿的。
這一節,劉曜改國號為趙,石勒也稱趙王。在接下來的敘述里,我們稱劉曜政權為前趙,石勒為後趙。
16 十二月初九,大赦。
17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為是中州望族(崔毖是崔琰的曾孫),鎮守遼東,而士民卻多歸附於慕容廆,心中不平。慕容廆數次遣使召見他,他都不去,認為慕容廆會扣押他。於是秘密遊說高句麗、段氏、宇文氏,讓他們一起攻打慕容廆,之後瓜分他的土地。崔毖所親近的渤海人高瞻力諫,崔毖不聽。
三國合兵討伐慕容廆,諸將請發動攻擊,慕容廆說:「他們被崔毖引誘,想要撈取利益。軍勢初合,其鋒甚銳,不可交戰,應當固守,先挫其銳氣。他們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既沒有統一指揮,又相互不服,時間一長,必有二心,一則懷疑是我和崔毖設了圈套來將他們一網打盡,二則他們三國之間也會互相猜忌。等到他們離心離德,我們再出擊,一定將他們擊破。」
三國進攻棘城,慕容廆閉門自守,唯獨遣使送牛酒犒勞宇文氏。高句麗和段氏懷疑宇文氏和慕容廆有密約,各自引兵撤去。宇文氏酋長宇文悉獨官說:「二國撤走,我獨自也能攻取!」
宇文氏士卒數十萬,連營四十里。慕容廆命兒子慕容翰從徒河回來協防,慕容翰遣使嚮慕容廆報告說:「悉獨官舉國而來,彼眾我寡,易以計破,難以力勝。如今城中兵力,足以防禦。請讓我為奇兵在外,觀察機會,發動突襲,內外夾擊,讓他震駭不知所措,必定被擊破。如果我們合兵一處,他得以專心攻城,沒有後顧之憂,不是良策。況且讓大家都看到我們膽怯,也擔心咱們自己的軍隊還沒開戰,就士氣沮喪了。」
慕容廆還在猶疑,遼東人韓壽對他說:「悉獨官仗勢欺人,將驕卒惰,軍陣又不堅固密實,如果奇兵突襲,直搗他的薄弱環節,這是必勝之策!」慕容廆於是同意慕容翰留在徒河。
悉獨官接到情報,說:「慕容翰一向以驍勇果敢聞名,如今他不進城,恐怕是個禍患,應當先把他拿下,棘城不足為慮!」於是分遣騎兵數千人,攻打慕容翰。慕容翰收到消息,先派人詐稱是段氏使者,在半路迎接說:「慕容翰久為我部禍患,聽說貴軍要攻打他,我部已經嚴陣以待,一起攻擊!請速進!」使者一走,慕容翰即刻出城,設下埋伏。宇文氏騎兵聽了使者的話,大喜馳行,不設防備,進入埋伏圈。慕容翰奮擊,全部俘虜。慕容翰乘勝向棘城進發,並遣使從小路通知慕容廆出城大戰。慕容廆派兒子慕容皝與長史裴嶷率精銳為前鋒,自己統領大軍隨後。悉獨官開始時沒有防備,聽說慕容廆兵到,大驚,率全軍出戰。前鋒剛剛接觸,慕容翰率一千騎兵從側翼闖入他的大營,縱火焚燒。宇文氏部眾皆驚惶不已,不知所為,於是大敗。悉獨官僅僅逃得性命。慕容廆俘虜了他的全部部眾,並繳獲皇帝玉璽三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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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戰,又是《孫子兵法》教科書式的戰例,首先是「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慕容廆以伐交之策,僅僅給宇文氏送牛酒一個小動作,就讓高句麗和段氏撤軍,正是「合則能離之」之謀,敵人聯合起來,我卻能讓他們分離。這和三家分晉之前,智氏聯合韓、魏包圍趙氏,反被三家所滅,是相似的情況。這是讀史的意義,因為很多情況史書上都有。
其次是以正合,以奇勝。慕容翰的計策,就是分戰法,如果全軍進城,情況就和他分析的一樣,不如分兵。宇文氏的錯誤呢,就是沒有分兵,慕容廆大軍殺到,他沒有分兵守營,而是「悉眾出戰」,讓慕容翰一千人就奪了他的空營。大營一燒,士兵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後面是有一千人還是一萬人,就惶懼崩潰了。這和韓信井陘之戰兩千騎兵奪了趙軍大營也是一模一樣,慕容翰還比韓信少用了一千人。
慕容廆是英雄,又有一個英雄兒子,宇文氏幾十萬大軍,就成了送入虎口的羊群。
崔毖接到消息,害怕了,派哥哥的兒子崔燾前往棘城,假裝道賀。正碰到三國使者也到了,嚮慕容廆請和,說:「打仗不是我們的本意,是崔毖讓我們來的。」慕容廆讓他們與崔燾對質,刀架在他脖子上,崔燾招供。慕容廆於是讓崔燾回去,傳話給崔毖說:「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大軍尾隨而至。崔毖與數十騎拋棄家屬,逃奔高句麗,他的部眾全部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命兒子慕容仁為征虜將軍,鎮守遼東,官府、街市、里弄,一切平靜如常。
高句麗將領如奴子占據於河城,慕容廆派將軍張統掩襲,將如奴子生擒,俘虜其部眾一千多家。因為崔燾、高瞻、韓恆、石琮歸附棘城,慕容廆待以客禮。韓恆,是安平人;石琮,是石鑒的孫子。慕容廆任命高瞻為將軍,高瞻稱病推辭,慕容廆數次登門拜訪,摸著他的心說:「你的病在這兒,不在其他地方。如今晉室喪亂,我想與諸君共清世難,擁戴帝室。您是中州望族,應該跟我同懷此願,為什麼以華、夷之異,那麼堅定地疏遠我呢!立功立事,只問志向方略而已,種族差異,就那麼重要嗎?」高瞻還是不答應。慕容廆心中頗為不平。龍驤主簿宋該,和高瞻有矛盾,勸慕容廆殺掉他。慕容廆不聽。高瞻憂鬱而死。
當初,東萊太守鞠羨去世,兗州刺史苟晞任命鞠羨的兒子鞠彭為太守。正趕上曹嶷攻打青州,與鞠彭相攻,曹嶷兵雖強,郡人都為鞠彭死戰,曹嶷不能取勝。過了很長時間,鞠彭嘆息說:「當今天下大亂,強者為雄,曹嶷也是家鄉人,如果家鄉人民可以依靠他,那他也可以為民做主,我何必和他力爭,讓百姓肝腦塗地呢!我走,兵禍自然就平息了。」郡人認為不可,爭相獻上擊破曹嶷之策,鞠彭一概不聽,與一千多鄉親渡海投奔崔毖。北海人鄭林客居東萊,鞠彭、曹嶷相攻,鄭林兩邊都不靠。曹嶷尊重他是一位賢人,也不敢侵掠。鄭林與鞠彭一起離開。到了遼東,崔毖已敗,於是歸附慕容廆。慕容廆任命鞠彭為參龍驤軍事。送給鄭林車、牛、粟米、布帛。鄭林一概不接受,自己開荒種田。
宋該勸慕容廆向江東獻捷。慕容廆命宋該撰寫奏章,又令裴嶷出使,帶上所繳獲的三顆皇帝玉璽,送到建康進獻給皇帝。
高句麗數次入寇遼東,慕容廆派慕容翰、慕容仁討伐。高句麗王乙弗利正好派人前來請求結盟。慕容翰、慕容仁於是撤軍。
【華杉講透】
慕容廆能將皇帝玉璽送到建康,這是真英雄!一般人拿到玉璽,早都認為天命歸於自己,狂得不行了。高瞻寧死也不願意歸附於他,可見漢人對「蠻夷」的種族歧視根深蒂固,慕容廆也是用心良苦,小心謹慎地團結這些士人。
18 這一年,氐人部落酋長蒲洪投降前趙,前趙君主劉曜封蒲洪為率義侯。
19 匈奴屠各部落人路松多在新平、扶風起兵,響應晉王司馬保。司馬保派將領楊曼、王連據守陳倉,張顗、周庸據守陰密,路松多據守草壁,秦隴氐、羌部落紛紛響應。前趙劉曜派諸將攻打,不能攻克,劉曜親征。
太興三年(公元320年)
1 春,正月,前趙王劉曜攻打陳倉,司馬保部將王連戰死,楊曼逃奔南氐。劉曜攻陷草壁,路松多逃奔隴城。劉曜再攻下陰密。晉王司馬保懼怕,遷往桑城。劉曜回到長安,任命劉雅為大司徒。
張春計劃侍奉司馬保奔涼州,張寔派部將陰監將兵迎接,聲稱保衛,實際上是武力阻擋,不讓他來。
石虎將邵續送到襄國,石勒認為邵續是忠臣,釋放並且禮敬他,任命他為從事中郎,並下令:「從今往後,攻克敵人,俘獲士人,不得擅自誅殺,必須活著送回來。」
吏部侍郎劉胤聽說邵續被攻,對皇帝司馬睿說:「北方藩鎮盡失,唯有邵續尚存,如果讓他再被石虎消滅,就讓義士寒心,也阻斷了朝廷北歸之路。我認為應該發兵救援!」皇帝不聽。後來聽說邵續被俘,下詔任命邵續的兒子邵緝為冀州刺史。
3 前趙將領尹安、宋始、宋恕、趙慎四軍屯駐洛陽,叛變,投降後趙。後趙將領石生帶兵迎接,尹安等又叛變,投降司州刺史李矩。李矩派潁川太守郭默將兵進入洛陽。石生俘虜宋始一軍,北渡黃河。於是河南之民都相率而歸附李矩。洛陽成為一座空城。
4 三月,裴嶷到了建康,盛讚慕容廆之威德,說賢俊之才都願為他所用,朝廷才開始重視。皇帝司馬睿對裴嶷說:「您是中朝名臣,應該留在江東,我另外下詔給慕容廆,要他送回您的家屬。」裴嶷說:「臣少蒙國恩,出入宮廷(裴嶷在西晉時代歷任中書侍郎、給事黃門郎),如果能再侍奉陛下,是我最大的光榮。但是,舊京淪沒,皇陵穿毀,雖名臣宿將,莫能雪恥,唯獨龍驤將軍慕容廆竭忠王室,立志掃除凶逆,所以派我萬里歸誠。如果我來而不返,他一定認為朝廷嫌他鄙陋,拋棄他,涼了他的向義之心,讓他懈怠於討賊。這是臣最珍惜的,所以不敢徇私而忘公啊!」司馬睿說:「您說得對。」於是遣使跟裴嶷回去,拜慕容廆為安北將軍、平州刺史。
5 閏三月,任命周顗為尚書左僕射。
6 晉王司馬保部將張春、楊次與別將楊韜不和,勸司馬保誅殺楊韜,又建議攻擊陳安,司馬保都不聽從。夏,五月,張春、楊次幽禁司馬保,將他殺死。司馬保身體肥大,重八百斤,嗜睡,好讀書,但是暗弱無能,沒有決斷,所以遇難。司馬保沒有兒子,張春立宗室子弟司馬瞻為世子,稱大將軍。司馬保部眾潰散,投奔涼州的有一萬人。陳安上表前趙帝劉曜,請討伐司馬瞻。劉曜任命陳安為大將軍,攻打司馬瞻,殺之。張春逃奔枹罕。陳安抓獲楊次,在司馬保靈柩前將他斬首,祭奠司馬保。陳安以天子之禮把司馬保葬在上邽,諡號元王。
7 晉征虜將軍羊鑒討伐叛變的泰山太守徐龕,屯兵下邳,不敢前進。徐州刺史蔡豹擊敗徐龕於檀丘。徐龕向後趙求救。後趙王石勒派部將王伏都救援,又派張敬將兵為後繼。石勒要求很多,而王伏都又十分淫暴(柏楊註:王伏都甚至姦淫徐龕妻子),徐龕無法忍受。張敬到了東平,徐龕疑心他是來襲擊自己,於是斬殺王伏都等三百餘人,又向晉室請降。石勒大怒,命張敬據險堅守。皇帝司馬睿也厭惡徐龕反覆無常,不接受他投降,下令羊鑒、蔡豹以時進討。羊鑒仍然疑懼,不敢前進。尚書令刁協彈劾羊鑒,免死除名,以蔡豹代領其軍。王導因為舉薦的人不當,乞請自貶,皇帝不同意。
9 京兆人劉弘客居涼州天梯山,以妖術惑眾,跟從他受道的有一千多人。西平元公張寔身邊的人都是劉弘弟子。帳下(武將官職)閻涉、牙門將趙卬,都是劉弘同鄉。劉弘對他們說:「上天賜給我神璽,應稱王涼州。」閻涉、趙卬深信不疑,與張寔左右十餘人密謀殺死張寔,奉劉弘為主。張寔的弟弟張茂知道了他們的陰謀,請求誅殺劉弘。張寔令牙門將史初逮捕劉弘,史初還沒到劉弘處,閻涉等懷刀而入,在外寢殺了張寔。
劉弘看見史初進來,對他說:「使君已死,殺我何為?」史初怒,割斷劉弘舌頭,將他囚禁,在姑臧街市車裂處死,誅殺其黨羽數百人。左司馬陰元等認為張寔的兒子張駿年幼,推舉張茂為涼州刺史、西平公,赦免境內罪犯,任命張駿為撫軍將軍。
10 六月二十三日,前趙將領解虎及長水校尉尹車謀反,與巴蜀酋長句徐、厙彭等勾結。陰謀泄露,解虎、尹車皆伏誅。趙王劉曜把句徐、厙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將要處死他們。光祿大夫遊子遠進諫說:「聖王用刑,只誅殺元兇而已,不宜多殺。」力爭,叩頭流血。劉曜怒,認為遊子遠助逆,將他關押。將句徐、厙彭等全部處死,曝屍於街市十天,再拋屍於水中。於是巴人全部造反,推舉酋長句渠知為主,自稱大秦,改年號為平趙。四山所有氐、羌、巴、羯響應的有三十餘萬人,關中大亂,城門白天都緊閉。遊子遠又從獄中上書諫爭,劉曜撕碎他的奏書,說:「大荔奴(大荔是戎人部落名)!死在眼前,還敢如此,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呵斥左右,速速殺之。中山王劉雅、郭汜、朱紀、呼延晏等進諫說:「子遠在牢中,禍在不測,還不忘諫爭,這是忠臣之至。陛下就算不聽,也不能殺他吧!如果子遠早上被殺,臣等也請晚上就死!以彰顯陛下之過!天下將離陛下而去,陛下又跟誰一起呢!」劉曜這才消氣,赦免遊子遠。
劉曜下令內外戒嚴,準備親征句渠知。遊子遠又上書說:「陛下如果能用我的計策,一個月就可平定,大駕不必親征。」劉曜問:「說說你的辦法。」遊子遠說:「句渠知並沒有什麼大志,也不是想當皇帝,而是畏懼陛下威刑,想要逃生而已。陛下不如頒布大赦令,給他們重新做人的機會。之前因解虎、尹車一案被牽連,關進監獄,以及家屬被沒入官府為奴的,全部釋放,讓他們相互招引,恢復各自的營生。他們既得了生路,何不投降!如果其中有自知罪重,屯結不散的,陛下給臣五千弱兵,臣必定為陛下將他們消滅。不然,如今反者滿山滿谷,就算陛下親征,也不是一年一月能解決的。」劉曜大喜,即日大赦,任命遊子遠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雍州、秦州征討諸軍事。
遊子遠屯駐雍城,投降的人有十多萬。再移軍安定,造反的人也都投降了。唯獨句氏宗黨五千餘家據守陰密,遊子遠進攻,消滅了他們,於是引兵巡視隴右。
之前氐、羌十餘萬篷帳,據險不服,酋長虛除權渠自號秦王。遊子遠逼近他們的大營,虛除權渠出兵抵禦,五戰皆敗。虛除權渠想要投降,他的兒子虛除伊餘在大家面前大聲說:「當初劉曜親自來,也不能奈何我們,何況這種小部隊,怎麼能投降呢!」於是率勁卒五萬,早晨直逼遊子遠大營。諸將想要出擊,遊子遠說:「伊餘勇悍,當今無敵,所將之兵,比我軍更為精銳,加上他父親新敗,怒氣方盛,其鋒不可當。不如緩一緩,等他氣竭之後再戰。」於是堅壁不出。伊餘面有驕色,遊子遠趁他不備,夜裡動員部隊,就在床位上用餐。第二天清晨,正好颳起大風,天昏地暗,遊子遠全軍出擊,生擒虛除伊餘,俘虜了他的全部部眾。虛除權渠大懼,披頭散髮,割破自己麵皮,前來請降。遊子遠向劉曜請示,任命虛除權渠為征西將軍、西戎公,將虛除伊餘兄弟及其部落二十餘萬口遷到長安。劉曜任命遊子遠為大司徒、錄尚書事。
劉曜建立太學,選擇精神、志向可教的一千五百人,讓儒臣去教育他們。建造邦明觀及西宮,修築陵霄台於滈池,又在霸陵西南營建壽陵。侍中喬豫、和苞上疏進諫說:「春秋時代,衛文公在亂亡之後,節用愛民,營建宮室,都符合當時情況,工程也不耽誤農時,所以能再興衛國始祖康叔的基業,國祚延綿九百年。之前奉詔修邦明觀,街市道路上的小民就譏諷其奢侈說:『修築這一觀的人力和財力,都足以平定涼州了!』如今又要仿造阿房宮,建筑西宮;仿造瓊台,修築陵霄台,其勞費更比邦明觀多出億萬。如果這些錢用在軍事上,都可以兼併吳、蜀,統一齊、魏了!又聽說要營建壽陵,周圍四里,深三十五丈,以銅為外槨,飾以黃金,功費如此,恐怕傾國之力,也不能辦到。秦始皇修建陵墓,地下堵塞了三個泉眼,土還沒幹,就被發掘。自古無不亡之國,不掘之墓,所以聖王儉葬,才是深遠之慮。陛下為何在中興之日,做亡國之事呢!」
劉曜下詔說:「二位侍中言辭懇切,有古人之風,可以說是社稷之臣!各項宮室工程全部停止,壽陵的規格,完全依照霸陵(漢文帝陵)。封喬豫為安昌子爵,和苞為平輿子爵,都兼任諫議大夫,並將此事布告天下,讓大家知道,我們這個小小的朝廷,願意聽到自己的過失。」
又縮小邦明觀園囿所占豐水水域,開放給貧民捕魚。
11 祖逖部將韓潛與後趙將領桃豹分別占據陳川之前所占的蓬關城,桃豹在西台,韓潛在東台;桃豹從南門進出,韓潛從東門進出,雙方僵持對峙四十天。祖逖用布囊裝上泥土,假裝是米袋的樣子,派一千多人運上東台,又故意讓幾個人擔著真正的米,在道旁休息。桃豹士兵追逐,晉兵棄擔而走。桃豹士兵繳獲大米,趙兵已經缺糧很久,以為祖逖部糧食充足,更加懼怕。後趙將領劉夜堂用一千頭驢運糧給桃豹,祖逖派韓潛及別將馮鐵在汴水截擊,繳獲全部糧草。桃豹乘夜逃走,屯駐東燕城。祖逖派韓潛進屯封丘,對桃豹施加壓力。馮鐵駐防二台,祖逖鎮守雍丘,數次遣兵截擊後趙兵,後趙各據點陸續歸降祖逖,國土面積越來越小。
之前,晉國中原地區各將領趙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擊,祖逖派使者前往調解,曉之以禍福之理,於是他們都願意受祖逖節度。秋,七月,皇帝下詔,加封祖逖為鎮西將軍。祖逖在軍中,與將士同甘苦,約束自己,竭力推廣恩德,勸勉考核農業生產,撫慰接納新歸附的人,就算是疏遠低賤的人,也以恩禮結交。黃河兩岸諸塢堡,有人質在後趙的,都讓他們能親附兩方,時不時派小股部隊假裝攻擊他們,向後趙表明他們還沒歸附晉軍。塢主都很感恩,後趙有什麼舉動,就來密告,因此祖逖總能打勝仗。黃河以南地區,大多叛後趙而歸晉。
祖逖訓練部隊,積蓄糧草,準備攻取河北。後趙王石勒很擔心,於是下令幽州守吏為祖逖修葺祖父和父親墳墓,設置兩家居民負責守墓,又寫信給祖逖,要求通使及貿易。祖逖不回信,但默許自由貿易,獲利是田賦的十倍。
祖逖牙門將童建殺了新蔡內史周密,投降後趙,石勒將童建斬首,首級送給祖逖,說:「叛臣逃吏是我最痛恨的,將軍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祖逖深為感動,從此後趙人叛歸晉國,祖逖也不接納,也禁止諸將侵暴後趙人民。於是兩國邊境之間,稍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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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允許塢主同時親附兩方,這是兵法「用間」的智慧,而石勒並不知道塢主們都成了雙面間諜,所以祖逖就始終掌握軍事上的主動了。但是石勒有石勒的誠意,修葺祖逖祖墳,請求通使互市,和祖逖建立了正常化的鄰國關係。而祖逖也從貿易關稅中「獲利十倍」,收「厘金」比收田賦富裕得多了。
祖逖能有如此局面,他就不能指望朝廷還能放心他、信任他,再為朝中的事「悲憤」,那就真是自己想不開了。
12 八月辛未日(本月無此日),涼州刺史周訪去世。周訪善於撫慰將士,士眾都願意為他效命。周訪知道王敦有不臣之心,私底下時常咬牙切齒,於是王敦在周訪在世的時候,都不敢忤逆。周訪死後,王敦派從事中郎將郭舒監襄陽軍,皇帝任命湘州刺史甘卓為梁州刺史、督沔北諸軍事,鎮守襄陽。郭舒回來,皇帝徵召他入朝為右丞。王敦留下郭舒,不許他入朝就職。
13 後趙王石勒派中山公石虎率步騎兵四萬攻打徐龕,徐龕送妻子為人質,請降,石勒同意。徐州刺史蔡豹屯駐卞城,石虎將要發動攻擊,蔡豹退守下邳,被徐龕擊敗。石虎率軍修築封丘城,然後班師,將三百家士族遷徙到襄國崇仁里,設置公族大夫管理。
14 後趙王石勒用法嚴峻,尤其忌諱誰說「胡」字。宮殿建成,開始有門戶之禁。有一個胡人喝醉了,騎馬闖進止車門。石勒大怒,斥責宮門小執法(張賓為大執法,這位是小執法)馮翥。馮翥惶懼,忘了忌諱,說:「之前是個喝醉了的胡人,乘馬馳入,我們呵斥他,但是跟他說不清楚。」石勒笑道:「胡人是跟他說不清楚。」寬恕而不問罪。
石勒命張賓建立文官制度,開始時定了五品,後來又改為九品。命公卿及州郡舉薦秀才、至孝、廉清、賢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15 西平公張茂立哥哥張寔的兒子張駿為世子。
16 蔡豹戰敗,準備回建康歸罪,北中郎將王舒阻止他南行。皇帝司馬睿聽說蔡豹撤退,遣使逮捕他。王舒夜裡以兵包圍蔡豹,蔡豹以為是敵寇,率麾下出擊,後來聽說有皇帝詔書,於是停止。王舒將蔡豹押送建康,冬,十月二十五日,蔡豹被斬首。
17 王敦殺武陵內史向碩。
皇帝司馬睿剛剛坐鎮江東的時候,王敦與堂弟王導同心同德,共同擁戴和輔佐皇帝,皇帝也對他們推心置腹,非常重用。王敦總掌軍事,王導主持政務,群從子弟布列險要,時人形容說:「王與馬,共天下。」後來,王敦自恃有功,且宗族強盛,漸漸驕傲放肆,皇帝對他又恨又怕,於是引劉隗、刁協等為心腹,稍稍抑制減損王氏的權力。王導也漸漸被疏遠了。中書郎孔愉向皇帝陳述王導的忠賢,有佐命之功勳,應該加以委任。皇帝將孔愉逐出內朝,外放為司徒左長史。王導能順應形勢,持守分際,淡泊名利,有識者都認為他能高能低。但王敦就日益心懷不平,跟司馬睿之間有了間隙。
當初,王敦延聘吳興人沈充為參軍,沈充向王敦推薦同郡人錢鳳,王敦任命錢鳳為鎧曹參軍。二人都巧諂凶狡,知道王敦有異志,自己心裡也贊成,為他出謀劃策。王敦寵信他們,勢力傾動內外。王敦上疏為王導叫屈,用詞充滿怨恨。王導把信封上,送回給王敦,王敦又送回去上奏。左將軍、譙王司馬承,忠厚有志節,皇帝親信他。夜裡,召見司馬承,把王敦的信給他看,說:「王敦以這些年的功勞,官位也夠高了,但索求無度,話說到這種地步,怎麼辦?」司馬承說:「陛下不早制裁他,以至今日,王敦必定會作亂。」
劉隗為皇帝設計,將自己的心腹外放,鎮守各地。正好王敦上表,舉薦宣城內史沈充為湘州刺史,皇帝對司馬承說:「王敦奸謀已著,朕成為惠帝(司馬衷,受制於強臣)為期不遠。湘州位居長江上游,是三州(荊州、交州、廣州)咽喉之地,請叔父去鎮守,如何?」司馬承說:「臣奉承詔命,全力以赴而已,怎敢推辭!然而湘州經過蜀寇摧殘,民物凋敝,如果我去上任,休養三年之後,才能投入戰爭。如果沒有三年時間,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於事無補。」
十二月,皇帝下詔:「晉室開基,方鎮之任,親賢並用,任命譙王司馬承為湘州刺史。」長沙主簿鄧騫聽到後,嘆息說:「湘州之禍,就要來了嗎!」司馬承到了武昌,王敦設宴歡迎,說:「大王素雅佳士,恐怕不是將才啊!」司馬承說:「閣下不太了解我,鉛刀雖不鋒利,偶爾也能割一割(班超的話,鉛刀一割)。」王敦對錢鳳說:「他不知害怕,學古人豪言壯語,可見他沒有能力,也做不成事。」於是放他前往任所。
當時湘州荒殘,公私困弊,司馬承躬身力行,儉樸節約,傾心撫慰,很有能幹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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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博弈於社會,最難的是兩件事,一是找准自己的位置,二是幫別人找到他的位置。前面說到祖逖開創了新局面,但是他開創了這個局面,就面臨了一個找自己位置的難題。後世岳飛和他相似,但岳飛沒找對自己的位置,丟了性命。
王敦也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司馬睿的難題,就是幫他找到位置。但是司馬睿出手太晚了,到了派司馬承到湘州,就等於已經攤牌了,最後只能打出各自的位置,所以鄧騫說大禍將至。
我們要學到的教訓是什麼呢?找對自己的位置很難!因為每個人都會膨脹。知道這個問題,就要學會隨時調整。因為你一膨脹,就會超出自己的位置,擠迫到別人,別人就會給你反饋,這時候你就要注意。《資治通鑑》說王導「善處興廢」,就是能上能下,不在乎面子。
18 高句麗入寇遼東,慕容仁迎戰,大破之。高句麗從此不敢再侵犯慕容仁。
太興四年(公元321年)
1 春,二月,徐龕再次投降晉國。
2 自稱涼州刺史、西平公的張茂修築靈鈞台,台基高九仞。武陵人閻曾夜裡來敲府門,呼喊說:「武公(張軌)喊我來,問:『何故勞民築台?』」有司認為他是妖言,請示處死他。張茂說:「我確實是勞民,閻曾以先君之命來規諫我,怎麼說是妖言呢?」於是停止築台工程。
3 三月,太陽上出現黑子。著作佐郎、河東人郭璞認為是因為皇帝用刑過於嚴峻,上疏說:「陰陽錯謬,都是刑殺太多所致。赦免次數也不宜過多,但是,子產明知把刑法條文鑄在鼎上不是好事,依然不得不做,是為了匡救時弊而已。現在應該發布大赦令,也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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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國這個典故,真相叫「不立法的算計」。
子產鑄刑鼎,是中國第一次向公眾公開成文法令。之前法令是寫在竹簡上,掌握在官員手裡。子產把刑法鑄在鼎上,放在宮門口,全國人民都可以看見。
這么正常的事,怎麼說不是好事呢?因為當時的貴族統治階層認為,不能讓人民具體了解法律,這樣才能對他們隨意處置。如果法律條文公布了,百姓就可以拿法律來當擋箭牌,而且會鑽法律的空子。
叔向就寫信痛斥子產:「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懼民之有爭心也……民知有辟,則不忌上,並有爭心。以徽於書,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為矣!……『國將亡,必多制』,其此之謂乎?」本來民眾懷著恐懼之心,不敢隨便亂來。你把法律公布了,民眾就會鑽法律的空子,爭相琢磨怎麼做壞事而不至於被制裁,這樣就不怕長官了,反而會導致犯法的事情越來越多,腐敗賄賂到處泛濫,鄭國也會因此滅亡。
刑辟,就是刑法,就是法律依據。有了法律依據,百姓就不僅知道做事的邊界,而且可以據法力爭,可以依法維權,甚至可以鑽法律的空子。這對統治者是一個很大的麻煩。如果不立法,只是大概知道有個導向,百姓不知道你的尺度在哪,害怕被懲罰,就會自我檢查,對自己的要求比統治者對他的要求還嚴格十倍,以確保自己人身安全,則統治成本就會大大降低。
5 五月初二,皇帝下詔,凡是逃難到揚州諸郡做奴隸的中原良民,全部放為自由平民,以備徵兵。這是尚書令刁協的建議,於是大家更加怨恨刁協。(相當於一紙詔令剝奪了奴隸主的財產。)
6 終南山發生山崩。
7 秋,七月十七日,任命尚書僕射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州、兗州、豫州、并州、雍州、冀州六州諸軍事,司州刺史,鎮守合肥;丹陽尹劉隗為鎮北將軍,都督青州、徐州、幽州、平州四州諸軍事,青州刺史,鎮守淮陰;都假節領兵,名為討胡,實際上是防備王敦。
劉隗雖然在外,但朝廷機密大事,士大夫升降進退,皇帝都和他密謀。王敦寫信給劉隗說:「聖上重用閣下,如今大賊未滅,中原鼎沸,我想要與足下及周顗等人,勠力王室,共靜海內。如果順利,則帝祚隆興;如果不順,則天下永遠無望了。」劉隗回信說:「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貞,就是我的志向了。」王敦接到回信,非常憤怒。
【華杉講透】
二人打這一段啞謎,王敦的意思是要劉隗表態,也是教訓劉隗:你要跟我一條心!同時,也是對劉隗,甚至對皇帝司馬睿的威脅,咱們要是能團結,則大家都好;如果不一條心,那就天下無望了。
劉隗不明說,引用《莊子》書里孔子的話:「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什麼意思呢?魚在寬闊的江湖中會忘掉自己的本性,而人有了一些本事就會忘乎所以,這是批評王敦你不要忘本,不要忘乎所以。後一句「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貞」也是用典,引用晉國大夫荀息的話。
王敦當然惱怒了。
七月二十五日,任命驃騎將軍王導為侍中、司空、假節、錄尚書、領中書監。皇帝因為王敦的緣故,也疏遠猜忌王導。御史中丞周嵩上書說:「王導忠素竭誠,輔成大業,不應該聽個別人的話,被一些似是而非的說法所迷惑,放逐舊日親信,讓忠臣、奸臣混在一起。這樣,過去的恩德不能善始善終,還為將來招致禍患。」皇帝有所感悟,王導由此得以保全。
8 八月,常山發生山崩。
9 豫州刺史祖逖認為戴淵是南方人,雖有才望,但並無恢宏志向和遠見卓識,自己披荊斬棘,收復河南,但戴淵威儀雍容,一來就成為自己的頂頭上司(戴淵為征西將軍,都督司州、兗州、豫州、并州、雍州、冀州六州諸軍事),怏怏不樂,又聽說王敦與劉隗、刁協矛盾不可化解,將有內難,知道大功不成,悲憤發病,九月壬寅日(九月無此日),在雍丘去世。豫州男女如喪父母,譙郡、梁國一帶人民都為他立祠。
王敦久懷異志,聽說祖逖已死,更加無所忌憚。
冬,十月,朝廷任命祖逖的弟弟祖約為平西將軍、豫州刺史,統領祖逖部眾。祖約沒有統御之才,軍心並不歸附於他。
當初,范陽人李產避亂依附祖逖,見祖約志趣異常,對親近的人說:「我因為北方鼎沸,遠來就此,希望能保全宗族。如今看祖約所作所為,有不可測之志。我和祖家是姻親,應該早做切割,以免陷身於不義,你們也不能因為眼前利益而忘記長久之策。」於是率子弟十餘人走小路回到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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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差矣!生得偉大,死得窩囊!孔子說:「求仁得仁,何所怨?」既然立志恢復中原,如今已恢復河南,又有何怨?怨的,還是我打下江山,居然給我派來一個戴淵做頂頭上司!這樣的怨氣,放在一般人身上沒問題,祖逖作為千古英雄,就減分了。沒有什麼是理所應當,不要對別人抱有任何期待,祖逖期待了一個他認為理所應當的東西,於是他的期待就落空了。
除了個人權位,還有國家大事,北方尚未恢復,王敦卻心懷異志,要和劉隗、刁協內訌,讓人悲憤,是不是?完全不應該悲憤,應該理解,應該接受。他們把個人利益放在國家利益之上,這才是理所應當的,別說他們,皇帝司馬睿家族,也個個都把個人利益放在國家利益之上,否則就不會有八王之亂了。國家是他們的,但他們就是一群渾蛋,這是你必須接受的現實。悲憤是可笑的,是矯情,也是對國家人民的罪惡,如果你真的心懷國家人民的話。
再說了,祖逖自己的弟弟,祖約,他不也和王敦一樣,心懷異志嗎?他的資格本事都比王敦不知道差多少倍!
這滿朝君臣,真正以國家為先的,恐怕就只有祖逖一個人了吧?
非也!他也是把個人權位放在先!否則怎麼會悲憤而死?國難當頭,你怎麼敢先死?你看到王敦有異志,不是正應該積極準備為國赴難嗎?
從這個故事我們學到的是,你可以做一個好人,也堅持一切正直和善良的信念,但是,不要期待別人對你有任何回報。對他人,特別是對在自己上位的,在自己控制之外的人,不抱任何幻想,對他們零期待。如此,才能身心健康,求仁得仁。
笛卡兒說:「我的人生準則只有一個:就是繼續教育我自己。」把笛卡兒的人生準則送給祖逖。
笛卡兒的人生準則:1.服從本國法律和習俗,遵守中庸之道,不走極端,效法周圍熟悉的榜樣。2.在行動上儘可能堅定果斷,一旦選定某種看法,哪怕它十分可疑,也毫不動搖地堅決遵循。3.永遠只求克服自己,不求克服命運。只求改變自己的願望,不求改變世間的秩序。始終相信,除了我自己的思想之外,沒有一件事情可以由我做主。就算我被平白無故地削除了封邑,我也不會想為什麼我沒有當上中國皇帝那樣懊惱。4.不管別人的行業好不好,我只繼續從事我已經選定的這一行。
10 十一月,皇孫司馬衍出生。
11 後趙王石勒把武鄉父老故舊全部召請到襄國,與之共坐歡飲。石勒微賤時,與李陽鄰居,數次因為爭奪漚麻池塘鬥毆。於是唯獨李陽不敢來。石勒說:「李陽是個壯士,漚麻鬥毆,是布衣之恨,如今我兼容天下,豈能與一個匹夫記仇嗎?」於是召李陽歡飲,拉著他的手臂說:「我當年飽受你的老拳,你也沒少遭我的毒手!」拜李陽為參軍都尉。將武鄉比作劉邦家鄉豐縣、沛縣,免除三代人賦稅。
石勒因為人民剛剛恢復生產,糧食儲備還不充足,於是嚴禁釀酒,郊祠宗廟,都用禮酒(只發酵一晚上),推行數年,釀酒絕跡。
12 十二月,朝廷任命慕容廆為都督幽州、平州、東夷諸軍事,車騎將軍,平州牧,封遼東公、單于如故,派謁者前往,授以印綬,授權他以皇帝名義設置官屬及各郡守、縣令。慕容廆於是備置僚屬,任命裴嶷、游邃為長史,裴開為司馬,韓壽為別駕,陽耽為軍咨祭酒,崔燾為主簿,黃泓、鄭林參軍事。慕容廆立兒子慕容皝為世子。建立學校,以平原人劉讚為祭酒(校長),讓慕容皝與諸生一起入學,慕容廆自己有空,也親自去旁聽。慕容皝雄毅多權略,喜經術,國人都稱道他。慕容廆命慕容翰鎮守遼東,慕容仁鎮守平郭。慕容翰安撫漢人和夷人,很有威信和恩惠,慕容仁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