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2024-09-26 11:18:33
作者: 華杉
泰始元年(公元265年)
1 春,三月,吳主孫皓派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與徐紹、孫彧一起出使回訪魏國。徐紹走到濡須,有人報告說徐紹稱讚魏國有多好多好。孫皓髮怒,派人將徐紹追回,殺了他。
2 夏,四月,吳國改年號為甘露。
3 五月,魏國皇帝給晉王司馬昭加以特殊禮遇,王妃進位為王后,世子稱太子。
4 五月三十日,大赦。
6 八月九日,晉文王司馬昭去世(享年五十五歲),太子司馬炎嗣位為相國、晉王。
7 九月乙未日(九月無此日),大赦。
8 九月七日,任命魏國司徒何曾為晉國丞相。九月十二日,任命驃騎將軍司馬望為司徒。
9 九月二十四日,葬文王司馬昭於崇陽陵。
10 冬,吳國西陵督布闡,上表請吳主遷都武昌,吳主聽從,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步闡,是步騭之子。
11 十二月十二日,魏帝曹奐禪位給晉王,十二月十四日,曹奐出宮,住在金墉城。太傅司馬孚拜辭,拉著曹奐的手,流涕唏噓,不能自勝,說:「臣死之日,仍是大魏之純臣!」
十二月十六日,晉王司馬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十七日,奉魏帝曹奐為陳留王,王宮在鄴城,對他優崇之禮,和當年魏受漢禪對漢獻帝的規格一樣。魏國諸王全部降位為侯,追尊晉宣王司馬懿為宣皇帝,景王司馬師為景皇帝,文王司馬昭為文皇帝;追尊王太后為皇太后;封皇叔祖司馬孚為安平王,叔父司馬幹為平原王,司馬亮為扶風王,司馬伷為東莞王,司馬駿為汝陰王,司馬肜為梁王,司馬倫為琅邪王,弟弟司馬攸為齊王,司馬鑒為樂安王,司馬機為燕王,又封各叔伯兄弟司馬望等十七人皆為王;任命石苞為大司馬,鄭沖為太傅,王祥為太保,何曾為太尉,賈充為車騎將軍,王沈為驃騎將軍,其餘文武百官都各有升官進爵。
十二月二十五日,任命安平王司馬孚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司馬師曾任太師,所以避諱,改太師為太宰。)不久,又任命車騎將軍陳騫為大將軍,與司徒、義陽王司馬望,司空荀顗,一共「八公」,同時並立。
司馬炎吸取曹氏宗室孤立的教訓,所以大封宗室,授以職權,並且下詔諸王都可以自己選擇任命封國中的官員。唯獨衛將軍、齊王司馬攸不敢,全部請求朝廷派遣。
【華杉講透】
司馬炎吸取曹氏教訓,大封宗室,結果呢,就闖下三百年大禍,禍害中國三百餘年!
大封宗室,並且讓親王掌握實權,直接造成了後來的「八王之亂」,「八王之亂」持續十六年,而「八王之亂」的直接結果,是五胡亂華十六國,全中國大分裂、大混亂,一直到三百年後隋朝建立,才消停下來。
為什麼說君子要戒慎恐懼,隨時都在戒慎恐懼之中,不敢有一丁點自滿和得意呢?因為你一不留神,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連鎖反應就會幾何級數地放大,給天下人闖下大禍,就跟小男孩玩遊戲玩壞了,闖了禍差不多,但是效應放大一億萬倍。
《大學》說:「一言僨事,一人定國。」僨,敗壞、破壞,一言僨事,一句話說錯,就會壞事。一人定國,張居正講解說:「人君若一身行得好時,便能安定其國。」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權力的滋味或許讓人慾仙欲死,責任的滋味也能讓人生不如死。所以啊,做皇帝,太難了!
12 皇帝下詔,解除曹魏宗室禁錮令,又撤銷諸將出征及各州刺史、郡守上任需把家屬留在京師為人質的條例。
【華杉講透】
曹氏防範宗室的法令極為嚴峻,限制行動,不得為官,也不得與大臣交往,和終身軟禁差不多,只是不愁吃喝,當熊貓養起來。曹魏政權滅亡了,他們反而得到了自由,這也真是令人唏噓了。
13 皇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矯正以仁愛和節儉。太常丞許奇,是許允之子,皇帝將有事於太廟,朝議認為,許奇的父親是被誅殺的,不宜讓他接近左右,建議把他放任外官。皇帝於是追述許允的名望,又稱讚許奇的才能,擢升他為祠部郎。有司匯報,皇家祭祀所用青牛的青絲繩斷了,皇帝下詔,改用青色麻繩。
【華杉講透】
司馬炎擢升許奇,崇尚仁愛寬容;將拴御牛的青絲繩換成麻繩,崇尚節儉。
有司不讓許奇接近皇上,是提防許奇報仇,因為他的父親許允,當年因李豐等謀誅司馬師以及建議曹芳奪司馬昭之兵討伐司馬師等事情,被司馬師流放到樂浪,途中去世。許奇本來任太常丞,是七品官,掌管宗廟祭祀禮儀的具體事務。擢升為祠部郎,是六品官,是尚書祠部曹長官,進入宮廷政治中樞了。
這是司馬炎登基之初釋放的兩個政治信號。不過,要崇尚節儉,換一根繩子這種伎倆不解決什麼問題,大家關鍵看你自己怎麼做。司馬炎自己是怎麼做的呢,他正是窮奢極侈的代表人物,並最終引領了西晉君臣鬥富的潮流,在整個中國歷史上都堪稱空前絕後。
14 開始設置諫官,由散騎常侍傅玄、皇甫陶擔任。傅玄,是傅幹之子。傅玄認為魏末士風頹廢,上疏說:「臣聽說,古代聖王治天下,教化隆於上,清議行於下。而近代以來呢,魏武帝曹操喜好法術,所以天下人都以刑名之學為貴;到了魏文帝曹丕,又提倡通達權變,所以天下人都以守節為賤。其後綱紀敗壞,虛無浮誇的風氣布滿朝廷,讓天下不再有是非標準。陛下龍興受禪,弘揚堯舜之教化,但是還沒有擢升清遠有禮之臣以敦化風氣節操,沒有屏退虛偽粗鄙之士以懲辦不敬,所以臣才敢冒昧上言。」
皇上嘉勉採納他的話,命傅玄起草詔書呈上來,但是,一紙詔書,也並不能革新社會風氣。
15 當初,漢朝征西將軍司馬鈞生豫章太守司馬量,司馬量生潁川太守司馬雋,司馬雋生京兆尹司馬防,司馬防生宣帝司馬懿。
泰始二年(公元266年)
1 春,正月初八,即以魏國宗廟改為祭祀晉朝祖先,從征西將軍司馬鈞開始,一直到景帝司馬師,一共七室。
2 正月二十二日,尊景帝夫人羊氏為景皇后,居住在弘訓宮。
3 正月二十七日,立皇后弘農楊氏。皇后是魏國通事郎楊文宗之女。
4 群臣上奏:「五帝,就是天帝,因為王氣時有變化,所以有五個名號。從現在開始,明堂、南郊天帝祭壇,應該撤除五帝座。」皇帝聽從了這一建議。皇帝是王肅的外孫,所以郊祀之禮,有司多聽從王肅的意見。
5 二月,解除曹魏對漢朝劉氏宗室的禁錮令。
6 三月二十日,吳國派遣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前來弔祭文王司馬昭之喪。
7 吳國散騎常侍王蕃,氣宇軒昂,高風亮節,不會奉迎諂媚,孫皓很不喜歡他。散騎常侍萬彧、中書丞陳聲就乘機詆毀他。丁忠出使晉國回來,孫皓大會群臣,王蕃喝醉了,趴在桌上。孫皓懷疑他裝醉,先用車子將他送走,很快又召他回來。王蕃儀態莊重,舉止自若,孫皓大怒,呵斥左右,就在殿下將他斬首。然後登上來山,命親近左右將王蕃首級拋來擲去,像虎狼一樣爭相啃食,王蕃的人頭完全碎壞。
丁忠對孫皓說:「北方沒有防守戰備,如果我們出兵,弋陽可以一戰而取。」孫皓問群臣意見,鎮西大將軍陸凱說:「北方剛剛兼併巴蜀,遣使向我們求和,並不是要求援於我們,而是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罷了。敵人勢力正強,如果僥倖求勝,我看不到有什麼利益。」
孫皓聽了,雖然打消了出兵的念頭,但是就與晉國絕交了。陸凱,是陸遜的堂侄。
8 夏,五月壬子日(五月無此日),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9 六月丙午晦(六月無此日),日食。
10 文帝司馬昭之喪,臣民都依照變通的禮制,三天就脫去喪服。下葬之後,皇帝也除去喪服,但是仍戴著孝帽,只吃素食,每日悲痛哀毀,還像在居喪期間一樣。
秋,八月,皇帝將去祭拜崇陽陵,群臣上奏說:「秋老虎的氣候,還非常炎熱,恐怕陛下悲傷過度,摧傷身體。」皇帝說:「我能夠去瞻仰先帝山陵,身體和精神自然就好了。」又下詔說:「漢文帝不讓天下人為自己穿三年喪服(公元前157年,漢文帝遺詔,是縮短守喪時間制度的開始),可以說是君王謙遜的極致了。我要去祭拜山陵,不穿喪服,於心不安。不過,我一個人穿就可以了,群臣還是按舊制處理。」尚書令裴秀上奏說:「陛下已經脫下喪服,又穿回去,沒有這個先例,況且君主穿喪服,臣下不穿,臣子們也不能自安。」皇帝說:「關鍵在於心中是否真正的哀悼,穿什麼衣服有什麼關係。諸君這麼關心我,我也不忍違背大家的意見。」於是不穿喪服。
中軍將軍羊祜對傅玄說:「三年之喪,地位再尊貴的人,也要遵守,這是古禮。主上至孝,雖然除去喪服,但實際上是在踐行三年之喪。如果就從此恢復先王之法,難道不好嗎?」傅玄說:「守喪一天算一個月的規矩,已經實行了數百年,一朝之間又要復古,恐怕不容易推行。」羊祜說:「不能讓天下人都遵守,但是能讓主上穿三年喪服,不也行嗎?」傅玄說:「主上穿喪服,而天下人都不穿,這是只有父子,沒有君臣了。」羊祜於是打消了復古的念頭。
八月二十二日,群臣奏請脫下孝帽,恢復正常飲食。皇帝下詔說:「每每感念在九泉之下的親人,而不能完成三年喪服之禮,心中沉痛,難道還要錦衣玉食嗎?那只能讓我更加悲傷,而不能寬心解懷。朕本來出生在儒生家庭,學習禮儀已經很久,何至於一朝之間就改變了呢?我聽從你們的意見已經很多了。你們去看看孔子怎麼回答宰我的話吧!不要再議論紛紛了。」於是,皇帝素食素服過了三年。
【司馬光曰】
三年之喪,從天子到庶人都要遵守,這是先王禮經,百世不易。漢文帝不好好學習,反而從己意出發,定規矩,變壞古禮,絕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讓後世帝王不能篤實於哀戚之情,而群臣諂媚阿諛,不肯匡正。晉武帝獨以天性流露,矯正錯誤,踐行三年之喪,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秀、傅玄之徒,固陋庸臣,沿用舊例,玩弄掌故,而不能順應君王的美德美意,可惜啊!
【華杉講透】
司馬炎所指《論語》里孔子回答宰我的話:
宰我問曰:「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
宰我問:「父母去世,守喪三年,這規矩時間也太長了吧?君子如果三年不去習禮,那禮一定廢掉了。三年不去演奏音樂,那音樂也失傳了。陳谷吃完了,新谷又已登場。打火用的燧木又經過了一個輪迴,是不是守喪一年就可以了吧?」
孔子反問宰我:「父母死了,還不到三年,你便吃米飯,穿錦衣,你心安嗎?」
宰我說:「心安啊,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安。」
孔子很生氣,說:「心安,你就去干吧!君子居喪,吃美味不曉得甘甜,聽音樂不覺得快樂,住在家裡不覺得舒適,才不這樣干。你如果覺得心安,你就去干吧!」
宰我退了出去,孔子還在生氣:「宰予真是不仁不義!你生下來三年,才能離開父母的懷抱。三年之喪是全天下的規矩,宰予小時候,難道他父母沒有抱他三年嗎?」
這是三年之喪的儀式原理,因為我們生下來,父母抱了我們三年,所以父母去世,我們要守喪三年。守喪三年的規矩很大,吃什麼,穿什麼,住在哪裡,都有嚴格規定,特別是三年不能工作。所以古代官員,一旦父母去世,必須丁憂回家,三年不能出來做官。但是,很多名臣也做不到,比如張居正、曾國藩,都是皇上下旨「奪情」,不是他不守,是國家需要他,皇上不要他守。
司馬炎吃了三年素食,真心不容易,司馬光就說他這一點算是不世之賢君了。可是,對照他晚年的窮奢極侈,想起古人的話: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11 吳國改年號為寶鼎。
12 吳主孫皓任命陸凱為左丞相,萬彧為右丞相。孫皓討厭別人注視自己,君臣相見,群臣都不敢抬頭。陸凱說:「君臣沒有相互不認識的道理,如果突然有什麼危險,群臣都不知道該保護誰。」孫皓於是特許陸凱注視自己,其他人還是不許看。
孫皓住在武昌,揚州人民逆流供應物資,不勝其苦,孫皓又奢侈無度,國庫及民間財富都不夠他消耗。陸凱上疏說:「如今四面邊境都沒有軍事行動,正應當讓人民休養生息,積蓄財富,但陛下反而窮奢極欲,沒有天災,人民也會傷亡殆盡;沒有作為,國庫也會為之一空。臣深為憂慮。當初漢室既衰,三家鼎立,如今曹、劉失道,皆為晉有,這是眼前的明驗了。臣愚笨無能,只是為陛下珍惜國家罷了。武昌土地危險貧瘠,不是王者之都。況且童謠說:『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在武昌居。』由此看來,足以證明人心和天意。如今國家連一年的存糧都沒有,而人民有離散的怨氣,國家的深根已經露出地面,而官吏們苛刻峻急,不知道體恤。大帝(孫權)時,後宮美女加上負責紡織的女子,一共也不足一百人,景帝(孫休)以來,超過一千人,這是最消耗錢財的了。又,左右之臣,都不稱職,結黨營私,互相掩護,陷害忠良,排擠賢才,這都是腐蝕朝廷,傷害人民的事。臣希望陛下停止各種勞役,撤銷各種苛刻的法令,簡選宮女,送出宮外,再公正地選拔百官,如此,則上天喜悅,人民依附,國家永安了。」
孫皓雖然不愛聽,不高興,但是因為陸凱德高望重,對他特別包容。
13 九月,皇帝司馬炎下詔:「從今往後,雖然是詔書指示的事,或者群臣上奏已經批准的奏章,只要是發現實施起來有不當之處的,不可隱瞞實情,必須提出意見。」
14 九月二十三日,有司上奏:「大晉受禪於魏,應該一律接受魏朝的正朔、車馬和祭牲的顏色,就像舜繼承堯一樣。」皇帝批准。
15 冬,十月初一,日食。
16 吳國永安山賊施但,因為人民勞苦怨恨,聚眾數千人,劫持孫皓庶母所生弟弟、永安侯孫謙作亂,一路北向到了建業,部眾已經達到一萬餘人,離建業不到三十里停下來,準備擇吉日入城。施但派出使節,以孫謙的名義召丁固、諸葛靚。丁固、諸葛靚斬其來使,在牛屯發兵逆戰。施但的兵都沒有鎧甲,即刻敗散。孫謙獨坐車中,被生擒。丁固不敢處置,向孫皓匯報,孫皓下令殺死孫謙、孫謙母親以及他的弟弟孫俊。
當初,望氣的人說,荊州有帝王之氣,應當能攻破揚州。所以孫皓才遷都武昌。如今施但造反,孫皓自以為得計,派數百人鼓譟入建業,殺死施但妻兒,說:「天子派荊州兵來破揚州賊。」
17 十一月,首次將圓壇祭天、方壇祭地儀式分別與南郊祭天、北郊祭地儀式合併舉行。
18 撤銷山陽國督軍,並廢除禁制。(魏代漢,漢獻帝封山陽公。如今晉又代魏,已經沒有人還在思念漢朝了,所以對劉氏的監視禁錮已不必要。)
19 十二月,吳主孫皓還都建業,派皇后的父親、衛將軍、錄尚書事滕牧留鎮武昌。朝中大臣因為滕牧是皇帝岳父,有所諫爭都推舉他去說,滕皇后就漸漸失寵了。孫皓下令滕牧到蒼梧居住,雖然爵位還保留著,實際上是流放。滕牧在路途中憂懼而死。何太后總是保護滕皇后,太史又說中宮不可易位,孫皓信巫術,所以皇后得以不廢,住在昇平宮,只是不再得到覲見的機會。其他姬妾好多都配著皇后璽綬,滕皇后只是接受朝賀表疏而已。
孫皓派黃門宦官遍行州郡,簡選將吏家中美女。二千石大臣的女兒,每年都要報上名冊,到了十五六歲,就要一一挑選,沒選上的,才可以出嫁。後宮女子已經數以千計,而挑選女子的工作仍然不停。
泰始三年(公元267年)
1 春,正月丁卯日(正月無此日),立皇子司馬衷為皇太子。下詔說:「近世每立太子,必有大赦。如今世運將要太平,應當示以善惡的分別,讓百姓不要心存僥倖。曲意施加小恩小惠,朕覺得不可取!」於是乎不再頒布赦令。
2 司隸校尉、上黨人李憙,彈劾前立進縣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司馬睦、尚書僕射武陔等人侵占官府稻田,請將山濤、司馬睦等人免職,武陔已經去世,請貶其諡號。皇帝下詔說:「劉友侵剝百姓,誘惑朝廷高官,要嚴查到底,以懲邪佞。山濤等有錯能改,不再追究。李憙秉公行事,不畏權貴,可以說是國家的司直(掌匡正百官過失)。光武帝曾經說:『貴戚們暫且收手,來躲避兩個姓鮑的人。』在此昭告群臣,各自小心謹慎,寬恕之恩,不是常有的!」司馬睦,是司馬懿弟弟的兒子。
【司馬光曰】
政治的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何以行政?晉武帝赦免山濤,又褒獎李憙,這是刑和賞兩頭都失去了。如果李憙所說的是對的,則山濤不可赦;如果李憙說得不對,那就不應該褒獎李憙。褒獎他,讓他說話,說了,又不用。那麼,下面的人結下了怨仇,上面的人玩弄權威,將來會有什麼結果?況且四個人是一個罪,而劉友被誅殺,而山濤則不過問,避開權貴,懲治官小的,這叫政治嗎?晉朝在創業之初,而不能立政治之本,要垂統後世,恐怕太難了吧!
3 皇帝任命李憙為太子太傅,徵召犍為人李密為太子洗馬。李密因祖母年老,堅決推辭,皇帝批准。(李密幼年喪父,母親改嫁,是祖母撫養長大。)李密與人交往,總是公開評議對方的優劣得失,並懇切責備,時常說:「我獨立於世,除了自己的影子,沒有同伴。之所以不怕得罪人,因為我對他人不會厚此薄彼。」
4 吳國大赦,命右丞相萬彧鎮守巴丘。
5 夏,六月,吳主孫皓建造昭明宮,二千石以下官員都要進山去督促伐木。又大開園囿,起土堆山,建起樓觀,精巧豪華,整個工程的費用以億萬計。陸凱進諫,孫皓不聽。中書丞華覈上疏說:「漢文帝的時候,九州晏然,太平無事,賈誼卻說天下形勢就像柴堆下面放著炭火,人還躺在柴堆上睡覺。如今大敵占據九州土地,人口超過天下大半,一心想要吞併我國,可不僅僅是漢文帝當年淮南國、濟北國的形勢,和賈誼所說的情況比起來,是現在緊急,還是那時候緊急呢?如今倉庫都是空的,戶籍內的百姓失業,而北方正在積累糧食、休養人民,全力準備南下。又,交趾淪落,嶺南動搖,我們前胸後背都有麻煩,頭和尾都有災難,正是國家厄運交會之時。如果不理會這些緊急情況,還盡力大興土木,一旦遭遇巨變,就只能焚燒築牆的木板來當作烽火,驅趕怨民以赴戰場,這正是敵人所能利用的機會吧!」
當時,吳國風俗奢侈,華覈又上疏說:「如今國家多事,而徭役繁多;人民貧窮,而風俗奢侈。百工製作沒有實際用處的器具,婦人穿著綺麗奢靡的服飾,競相攀比,看見別人有的,就恥於自己沒有。下至普通士兵和百姓人家,也追逐奢侈,家裡一石米的存糧都沒有,出門卻穿著綾羅綢緞。如此,既顯不出尊卑等級的差別,又耗費民財民力。想要財政寬裕,這樣能行嗎?」
孫皓一概不聽。
【華杉講透】
我們的情況往往就是這樣,柴堆下面放著炭火,人還躺在柴堆上睡覺。沒事時都高枕無憂,顧盼自雄。有事時就焦頭爛額,一地雞毛。孫皓呢,他到時候連焦頭爛額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青蓋入洛陽」了。
6 秋,七月,太保王祥免職,仍保留睢陵公爵位。
7 九月十四日,皇帝下詔,增加官吏俸祿。
8 任命何曾為太保,義陽王司馬望為太尉,荀顗為司徒。
9 禁止研究占星、望氣、讖緯之術。
10 吳主孫皓任命孟仁為丞相,恭奉天子法駕向東迎接孫皓父親孫和的靈位於明陵,路上使者相繼向靈位問候起居。巫師說看見文帝孫和衣服面色就像生前一樣,孫皓悲喜交集,拜於東門之外。靈位迎入祭廟之後,一連七天,三次獻祭,晝夜歌舞不停。
11 這一年,遣在京師為人質的鮮卑拓跋沙漠汗歸國。
泰始四年(公元268年)
1 春,正月十八日,賈充等上呈所刊修的律令,皇帝親自出席講解,命尚書郎裴楷宣讀。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侍中盧珽、中書侍郎范陽人張華請示說,將新律中的死罪條目抄錄下來,張貼在各驛站,公示給百姓。皇帝聽從。
又下詔,命河南尹杜預製定官員升降考核條例。杜預上奏說:「古代升降官員,擬議於心,不拘泥於條例,到了衰落之世,不能考慮長久的通行,只能專求他們的密微之事;疑心他們,只相信自己的耳目;對自己的耳目也不能相信,就相信考核條文;條文越繁雜細密,造假越多。曹魏的考課法,就是京房傳下來的那一套(參考公元237年),條目可以說是很細密了,但是,不足的是苛求於細枝末節,違背了本質,所以歷代不能通用。如果依照堯舜時的舊制,取大舍小,去繁就簡,才更加容易執行。要想萬事盡理,如神明一樣洞達,全靠得人。不靠人,而靠考核條例,那條例反而會傷害道理。不如授權給高級官員,各自負責考核他的部屬,每年評定,排名優劣。如此,六年進行一次匯總,六年都是優等的,就擢升;六年都是劣等的,就廢免;優多劣少的,維持原位;優少劣多的,降級使用。其中評定或許有不公平的、品級有偏差的,主管官員可以衡量輕重,稍加調整,這都不能以條文來硬套。如果徇私舞弊,不符合公論的,再由監察部門彈劾。如果上下級互相包庇,則清議就被破壞,那就算是有考課法,也沒什麼用處。」
制定考核條例的事,竟然就不了了之。
【華杉講透】
之前公元237年的記載,在魏明帝的朝廷有過制定考核條例的討論,後來不了了之了。這次司馬炎提出來,再次不了了之。官員們抵制考核條例,因為給他們上約束,添麻煩;而就算有了考核條例呢,也確實如他們所說,條例越詳細,造假越多。應該怎麼辦呢?在此歷史條件下,此事無解。
2 正月十九日,皇帝在洛水之北親耕籍田。(表示重視農業。)
3 正月二十日,大赦。
4 二月,吳主孫皓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為司空。
5 三月二十一日,皇太后王氏薨逝。皇帝居喪之制,一律遵循古禮。
6 夏,四月二日,睢陵元公王祥去世,前來弔唁的都是有德之人,沒有閒雜人等。族孫王戎感嘆說:「太保在正始年間,不屬於擅長言辭的人,但偶爾與他交談,其言其理,至為清遠,這豈不是他的品德掩蓋了他言語上的才能嗎?」
【胡三省曰】
所謂正始年間擅長言辭的,何晏等數人而已。結果魏亡於晉,他們的清談又有何益於世?王祥唯一能被人稱道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對他母親的孝順(臥冰求鯉),二是司馬炎封晉王時,他拒絕下拜。不拜晉王,那是因為他是魏國之柱石大臣,所以君子認為他是任人之柱石而傾覆人之棟樑。王戎說他的言談「理致清遠」,他到底有什麼言?又有什麼德呢?清談之禍,起於永嘉年間,甚至流傳到江東,還不能消停!
7 四月三日,葬文明皇后。有司上奏:「既已下葬,陛下可除去喪服。」皇帝下詔說:「我受娘親終身之愛,而無數年之報,於心不忍!」有司堅持固請,皇帝又下詔說:「我擔心的是不能篤實盡孝,你們不必擔心我過度哀傷。前代的禮制,本質和條文各不相同,何必一定要依近代的規矩,讓完整的喪禮有所缺陷呢?」群臣堅持不斷請求,皇帝才脫下喪服,但仍然戴著孝帽,素食三年,跟文帝之喪一樣。
8 秋,七月,西邊天際發生流星雨隕落。
9 七月十四日,皇帝拜謁崇陽陵。
10 九月,青州、徐州、兗州、豫州四個州發生洪災。
11 大司馬石苞久在淮南,威高望眾,恩惠廣施。淮北監軍王琛非常厭惡他,秘密上表說石苞與吳國交通往來。正趕上吳國將要入寇,石苞修築城壘,遏斷水源,用以自保。皇帝於是起了疑心。羊祜對皇帝說:「石苞一定不會這樣!」皇帝不信,於是下詔,指斥石苞不能判斷敵情,築壘遏水,勞擾百姓,將他免職。並派遣義陽王司馬望率大軍去徵召他。石苞聘請河內人孫鑠為副手。孫鑠之前與汝陰王司馬駿關係友善,司馬駿此時鎮守許昌,孫鑠經過許昌,去拜見司馬駿。司馬駿知道朝廷已派出部隊襲擊石苞,私底下告訴孫鑠說:「你不要卷進這場禍事。」孫鑠從司馬駿家出來,飛馳到壽春,勸石苞放下兵權,步行到驛站待罪。石苞聽從。皇帝聽說,打消了疑心,石苞到了宮門,以樂陵公身份被遣回家宅。
【華杉講透】
帝王將相史,就是一部博弈史,《資治通鑑》,可以說也是一部博弈論案例集。博弈論研究博弈行為,博弈行為是指具有競爭或對抗性質的行為。在這類行為中,參加鬥爭或競爭的各方各自具有不同的目標或利益。為了達到各自的目標和利益,各方必須考慮對手的各種可能的行動方案,並力圖選取對自己最為有利或最為合理的方案。之前劉禪投降,譙周的分析,就是一個典型的博弈分析。孫鑠給石苞出的主意,也是一個典型的博弈策略,使用這一策略的第一高手,是唐朝的郭子儀,我們後面會講到。
12 吳主孫皓從東關出兵,冬,十月,派大將施績入寇江夏,萬彧入寇襄陽。皇帝下詔,命義陽王司馬望統中軍步騎兵兩萬屯駐龍陂,為兩地聲援。結果荊州刺史胡烈擊破施績,於是司馬望班師。
13 吳國交州刺史劉俊、大都督修則、將軍顧容前後三次進攻交趾,都被晉國所任命的交趾太守楊稷擊破。於是鬱林、九真都歸附楊稷。楊稷派將軍毛炅、董元攻打合浦,戰於古城,大破吳兵,殺劉俊、修則,吳軍殘兵逃回合浦。楊稷上表,保薦毛炅為鬱林太守,董元為九真太守。
14 十一月,吳國丁奉、諸葛靚從芍陂出兵,攻打合肥。安東將軍、汝陰王司馬駿迎戰,將吳軍擊退。
15 任命義陽王司馬望為大司馬,荀顗為太尉,石苞為司空。
泰始五年(公元269年)
1 春,正月,吳主孫皓立子孫瑾為皇太子。
2 二月,分割雍州、涼州、梁州一部分土地,設置秦州,任命胡烈為刺史。之前,鄧艾接納鮮卑降者數萬,安置在雍州、涼州之間,與漢人雜居,朝廷擔心時間長了會成為禍患,因為胡烈一向在西方有威名,所以派他去鎮撫。
3 青州、徐州、兗州發生洪災。
4 皇帝有滅吳之志。二月十一日,任命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鎮守襄陽;征東大將軍衛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守臨淄;鎮東大將軍、東莞王司馬伷都督徐州諸軍事,鎮守下邳。
羊祜對遠近百姓都安撫關切,很得江、漢人心,與吳國人開誠布信,投降的人想要回去,也允許他們自由選擇。羊祜裁減巡邏士兵,開墾農田八百餘頃。他剛剛上任的時候,軍中沒有一百天的存糧,到了後期,竟有十年存糧。羊祜在軍中,經常不披鎧甲,只穿著輕便皮袍,日常起居、辦事之所,侍衛也不過十幾個人。
5 濟陰太守、巴西人文立上言:「之前蜀國名臣子孫,流落在中國的,應該量才錄用,以慰撫巴蜀人心,並且給吳國人以期望。」皇帝聽從。二月二十八日,下詔說:「諸葛亮在蜀,盡心盡力,兒子諸葛瞻又死於國難,他的孫子諸葛京,應該根據他的才能,授予官職。」又下詔說:「蜀將傅僉父子為其主而死,天下對善的標準都是一樣的,豈能因為各事其主就區別對待呢!傅僉的兒子傅著、傅募之前被沒為官奴,應該赦免,恢復庶人身份。」
6 皇帝任命文立為散騎常侍。蜀漢原來的尚書、犍為人程瓊,有德望和政績,並且和文立有深交,皇帝聽到他的名聲,問文立,文立回答說:「臣非常了解他,但是他已年近八十,秉性謙退,也沒有從前的願望了,所以沒有向陛下提起過他。」程瓊聽到後,說:「廣休(文立字廣休)可以說是不結黨營私的人,這正是我和他交好的原因。」
7 秋,九月,紫宮星座旁出現孛星。
8 冬,十月,吳國大赦,改年號為建衡。
9 封皇子司馬景度為城陽王。
10 當初,汝南人何定曾在孫權跟前當差,吳主孫皓即位,何定上表說他是先帝舊人,請求回到皇帝身邊工作。孫皓任用他為樓下都尉、典知酤糴事(掌管酒政),於是何定開始專橫獨斷、作威作福。孫皓信任他,好多事都交給他辦。左丞相陸凱當面斥責何定說:「你看看歷史上對主上不忠誠、傾亂國政的人,有能夠善終的嗎?你為什麼專干那些奸邪之事,蒙蔽天子耳目?你要自己改邪歸正,否則,將有不測之禍!」何定大為痛恨陸凱。
陸凱竭心為公,忠言懇切,發自肺腑,上疏奏事,直言不諱。後來陸凱病重,孫皓派中書令董朝來問他,有什麼話交代,陸凱說:「何定不可信用,應該把他放出去做地方官。奚熙是一個低級別小吏,他主張挖掘浦里塘,也不可聽。姚信、樓玄、賀邵、張悌、郭逴、薛瑩、滕修以及我的族弟陸喜、陸抗,或清白忠勤,或資才卓茂,都是社稷之良輔大臣,願陛下留意,向他們諮詢時務,讓他們各盡其忠,拾遺補闕。」賀邵,是賀齊之孫;薛瑩,是薛綜之子;樓玄,是沛郡人;滕修,是南陽人。不久,陸凱去世,孫皓一向忌恨他的切直,又每天聽到何定詆毀,到了後來,竟然將陸凱家族流放到建安。
11 吳主孫皓派監軍虞汜,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丹陽人陶璜走荊州陸路,監軍李勖、督軍徐存走建安海路,海陸並進,在合浦會師,討伐交趾。
12 十二月,有司上奏說,太子對兩位老師,即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的禮儀應該與普通人有所不同。皇帝說:「崇敬師傅,是尊道重教,說什麼臣不臣的呢?應當讓太子仍行拜禮。」
泰始六年(公元270年)
1 春,正月,吳國的丁奉入寇渦口,晉國揚州刺史牽弘將他擊退。
2 吳國萬彧從巴丘回建業。
3 夏,四月,吳國左大司馬施績去世,任命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治所在樂鄉。
陸抗因為吳主孫皓政事多有缺失,上疏說:「臣聽說,恩德相同時,人口多的戰勝人口少的;力量相當時,安定的戰勝混亂的,這是六國之所以被秦國吞併、西楚之所以被漢朝滅亡的原因。如今敵國所據,不僅是函谷關或鴻溝以西的土地,而我國呢,外無聯盟的盟邦,內無西楚之強,又政治衰微,人民不安。參與國事的人,徒以長江和高山之險來保護國家,這都是守國最末等的事,不是智者首先要考慮的。臣每每想到這些,夜不能寐,飯也吃不下去。事奉君王,寧可冒犯,不可欺騙,謹此陳述合宜的時政建議十七條。」孫皓不聽。
李勖因為建安海路難行,殺了負責擔任嚮導的將領馮斐,引軍回師。當初,何定曾經為他的兒子求娶李勖的女兒,李勖不許。何定於是控告李勖枉殺馮斐,擅自撤軍回師。皇帝誅殺李勖、徐存和他們的家屬,並焚燒李勖的屍體。
何定又命諸將各自上貢御犬,以致一條狗的價值,相當於綢緞數十匹,一條狗繩也值一萬錢。用御犬去抓捕野兔,供廚房烹飪。吳國人都歸罪於何定,但是孫皓認為他忠誠勤勞,賜給他列侯的爵位。陸抗上疏說:「小人不懂得道理,見識淺陋,即使竭情盡忠,也不可任用,何況其奸心已根深蒂固,而愛憎又總是顛倒呢?」孫皓不聽。
【華杉講透】
理性是虛構的、外來的,而情緒是本能的、自身的。任何決策背後的根本都是情緒。一個人能讀書學習、嚴於律己,他的舒適區就往理性轉移,相應能進入他舒適區的人,就是理性君子。一個人不能克制自己,一路放縱,他的舒適區就是感性的,相應能進入他舒適區的,就容易混進奸佞小人。
孫皓8歲時,父親太子之位被廢;11歲,父親被殺,他和兩個異母弟弟一起由母親撫養長大,16歲封為烏程侯,23歲登基為帝。他悲慘的童年,沒有受到好的教育,說他驕奢淫逸和暴虐殺戮,都是他童年經歷的反彈罷了。
孫皓認為何定忠誠勤勞,我們可以想像,何定一定是忠誠勤勞的,只是他的忠誠勤勞,不是服務於國家,而是服務孫皓的個人生活,無微不至地為孫皓服務,給孫皓創造想像不到的舒適和愉悅,順帶干預政事,公報私仇,排斥異己。
陸凱、陸抗這樣的重臣,相繼直接針對何定,孫皓都不聽。為什麼呢?因為他們之間,完全是兩個世界,可以說,何定活在他們想像之外。他們用家國天下的情懷來勸諫孫皓,而孫皓心裡只有聲色犬馬。雞同鴨講,格格不入。對孫皓這樣的人,只能「寓教於樂」,首先要進入他的舒適區,才能開展工作。這個,大臣們又不會了。
4 六月四日,胡烈在萬斛堆征討鮮卑禿髮樹機能,兵敗被殺。都督雍州、涼州諸軍事的扶風王司馬亮派將軍劉旂前往救援,劉旂觀望不進。皇帝貶司馬亮為平西將軍,劉旂當斬。司馬亮上疏說:「指揮節度都是我的決定,請將劉旂免死!」皇帝下詔說:「如果罪不在劉旂,那總在一個人身上!」於是將司馬亮免職。
皇帝派尚書、樂陵人石鑒代理安西將軍,都督秦州諸軍事,征討樹機能。樹機能軍力強盛,石鑒派秦州刺史杜預出兵攻擊。杜預認為,如今賊軍乘勝之後,又驃肥馬壯,而官軍睏乏,應該併力大量運輸,儲備糧秣,開春再進討。石鑒上奏彈劾杜預延誤軍機,用檻車將杜預押送廷尉。杜預以侯爵爵位贖罪。(杜預娶了司馬懿的女兒,所以能以爵位贖罪。)石鑒既而攻打樹機能,但不能取勝。
5 秋,七月二十二日,城陽王司馬景度薨逝。
6 七月二十四日,任命汝陰王司馬駿為鎮西大將軍,都督雍州、涼州等州諸軍事,鎮守關中。
7 冬,十一月,立皇子司馬東為汝南王。
8 吳主孫皓的堂弟、前將軍孫秀為夏口督,孫皓非常厭惡他,民間又傳言說孫皓要對孫秀下手。正好孫皓派何定率軍五千人前往夏口打獵。孫秀驚恐,連夜率妻子兒女及親兵數百人投奔晉國。十二月,拜孫秀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宰相級別),封會稽公。
9 這一年,吳國大赦。
10 當初,魏國讓南匈奴五部居住在并州諸郡,與中原漢人雜居。這些匈奴人自稱他們的先祖是漢朝的外孫(因為漢朝與匈奴和親,將公主嫁給單于),改姓為劉氏。
泰始七年(公元271年)
1 春,正月,匈奴右賢王劉猛叛逃出塞。
2 豫州刺史石鑒被控攻擊吳軍時,虛報斬獲首級,皇帝下詔說:「石鑒身為大臣,為我所信任,卻與下屬共同造假,大義豈可如此!如今放歸田裡,終身不再任用!」
3 吳國人刁玄在一本讖言書里加文字說:「黃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吳主孫皓深信不疑。正月最後一天,孫皓在華里大舉出兵,載著太后、皇后及後宮數千人,從牛渚西上。東觀令(掌管經籍,修國史)華覈等堅決諫止,孫皓不聽。路遇大雪,道路陷壞,士兵們披甲持仗,一百人負責拉一輛車,幾乎凍死,都說:「如果遇到敵人,馬上倒戈!」孫皓聽說,這才回師。
皇帝派義陽王司馬望統中軍兩萬、騎兵三千屯駐壽春備防,聽說吳軍退兵,魏軍也解除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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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是記載大人物的事,講歷史智慧。讀史的人呢,總是有點文化、有點追求,才會去讀大部頭的歷史。所以,讀到孫皓這種荒唐事的時候,不免覺得「他怎麼混進我們這書里來了」?聽了讖言就信,就要發動大決戰,御駕親征,消滅晉國,這也就罷了。還要帶著太后、皇后和好幾千妃子一起去,你以為是春遊嗎?這真是不可思議。
就是這樣一個傻瓜當了皇帝,而傻瓜有多傻,正常人是根本無法想像的。
4 三月七日,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5 夏,四月,吳國交州刺史陶璜襲擊朝廷任命的九真太守董元,殺之。楊稷任命部將王素接替董元職位。
6 北地匈奴人入寇金城,涼州刺史牽弘征討,境內的胡人全部叛變,與樹機能聯合,將牽弘包圍在青山,牽弘兵敗身死。
當初,大司馬陳騫對皇帝說:「胡烈、牽弘都勇而無謀,剛愎自用,不是能安定邊疆的人才,最終都將給國家造成恥辱。」當時牽弘為揚州刺史,經常不聽陳騫命令(當時陳騫以大司馬都督揚州諸軍事,駐所在壽春)。皇帝認為陳騫與牽弘不和,陳騫詆毀牽弘,但還是召回牽弘。牽弘到了京師,皇帝又任命他為涼州刺史。陳騫私下嘆息,認為牽弘必敗。胡烈、牽弘二人果然失去了羌人和匈奴人心,兵敗身死。征討連年,勉強平定,皇帝這才後悔當初不聽陳騫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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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騫說牽弘「勇而無謀,強於自用」,沒腦子,還不聽別人意見,還特別勇敢,這就必敗。但是,沒腦子的人,他自己不會認為自己沒腦子,恰恰相反,他是「任其私智」,腦子轉得快得很。牽弘不聽陳騫的,他就是認為自己比陳騫聰明,打心眼裡瞧不起陳騫。
7 五月,立皇子司馬憲為城陽王。
8 五月二十三日,義陽成王司馬望去世。
9 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從文帝時就受寵任事。皇帝能當上太子,賈充出了大力,所以也更加受寵於皇帝。賈充為人,巧佞諂媚,與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書監荀勖,越騎校尉、安平人馮紞結成一黨,朝野官員都很厭惡他們。皇帝問侍中裴楷當今政治得失,裴楷回答說:「陛下受命,四海歸心,但是,之所以還未能比德於堯舜,是因為賈充之徒還在朝廷。應該引進天下賢人,弘揚政道,不宜只是滿足自己的私心偏愛。」侍中、樂安人任愷,河南尹、潁川人庾純都與賈充不和。賈充想要解除任愷的侍中官職,不讓他有機會接近皇帝,於是向皇帝舉薦說任愷忠貞,應該派到東宮太子身邊工作。皇帝任命任愷為太子少傅,但是仍兼任侍中。這時樹機能寇亂秦州、雍州,皇帝深為憂慮,任愷說:「應該派一位有威望、有智略的朝廷重臣去鎮撫。」皇帝問:「誰能行?」任愷於是推薦賈充,庾純也附和稱讚。秋,七月二十六日,任命賈充為都督秦州、涼州二州諸軍事,侍中、車騎將軍職位照常保留。賈充不想去,深為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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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皇帝太難了,防不勝防啊!向大臣們諮詢國事意見,大臣們相互讚揚舉薦,說得都跟真事兒似的,讓皇帝覺得他們相互團結,齊心為國,哪知道他們是在相互傾軋呢?嘴上說的都是國家大事,心裡想的都是我弄死你,你弄死我。皇帝就是一桿槍,他們各出奇謀,鬥智鬥勇,操縱這桿槍去刺殺對方。
10 吳國大都督薛珝,與陶璜等帶兵十萬,攻打交趾。城中糧盡援絕,被吳軍攻陷,楊稷、毛炅被俘。陶璜欣賞毛炅勇健,想要留他一命。毛炅則想乘機刺殺陶璜,陶璜於是將他處死。修則之子修允,活剖毛炅腹部,割下他的肝臟,問:「還做賊嗎?」毛炅還在罵:「恨不得殺了你們孫皓!你爹不過是一條死狗罷了!」(修則為毛炅所殺,修允報仇。)
王素想要逃回南中,被吳軍擒獲。九真、日南都降吳。吳國大赦,任命陶璜為交州牧。陶璜討降夷僚,州境平定。
11 八月十九日,城陽王司馬憲去世。
12 分割益州南中四郡,設置寧州。
13 九月,吳國司空孟仁去世。
14 冬,十月一日,日食。
15 十一月,劉猛入寇并州,被并州刺史劉欽擊破。
16 賈充將要出發上任,公卿們在夕陽亭為他餞行(七月任命,十一月才出發,已經拖了四個月,實在是不走不行了)。賈充私下向荀勖問計,荀勖說:「公身為宰相,卻被一個匹夫擺弄成這樣,難道不丟人嗎!但是,這趟差事,要推辭實在很難!唯有把女兒嫁給太子,這樣,你不用推辭,皇帝自然要把你留下來。」賈充說:「誰能幫我表達意願呢?」荀勖回答:「我去說!」
荀勖對馮紞說:「賈公遠出,我等失勢,太子婚姻尚未確定,何不勸皇帝納賈公之女呢?」馮紞也認為這是好辦法。
當初,皇帝想要納衛瓘之女為太子妃,賈充的妻子郭槐賄賂楊皇后左右,讓皇后跟皇帝要求娶賈充的女兒。皇帝說:「衛公之女有五可,賈公之女有五不可:衛氏有賢德、人丁興旺、相貌美、個子高、皮膚白,賈氏性格妒忌、生育能力差、相貌丑、個子矮、皮膚黑。」楊皇后堅持要娶賈充女兒,荀顗、荀勖、馮紞也異口同聲,稱頌賈充女兒絕美,而且有才德,皇帝於是聽從。並且讓賈充留下,任居舊職。
【華杉講透】
相貌醜陋、性格妒忌、暴戾專權,禍亂天下的賈南風準備登場了。
17 十二月,任命光祿大夫鄭袤為司空,鄭袤固辭不受。
18 這一年,安樂思公劉禪去世。(享年六十五歲。)
19 吳國任命武昌都督、廣陵人范慎為太尉。右將軍司馬丁奉去世。
20 吳國改明年年號為鳳凰。
泰始八年(公元272年)
1 春,正月,監軍何楨討伐劉猛,屢次將劉猛擊破。何楨又暗中利誘劉猛左部帥李恪,李恪殺劉猛,降晉。
2 二月十七日,皇太子納賈妃。賈妃時年十五歲,比太子大兩歲,性格妒忌,狡詐有權謀,太子對他又愛又怕。
3 二月十八日,安平獻王司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歲。司馬孚性格忠貞謹慎,司馬懿執政時,司馬孚始終謙讓退避。兩次罷黜皇帝,他都沒有參與謀劃。司馬師、司馬昭因為司馬孚是叔父輩,也不敢逼迫他。司馬炎即位,對他恩禮更加隆重。元旦朝會,下詔請司馬孚乘轎上殿,皇帝在台階前迎拜,入座之後,親自斟酒祝壽,如同家人之禮。皇帝每次下拜,司馬孚就跪下制止他。司馬孚雖然被尊寵,但是不以為榮,常有憂色。臨終之時,遺言說:「有魏貞士、河內人司馬孚,字叔達,他雖然不是伊尹,不是周公,不是伯夷,不是柳下惠,但他立身行道,始終如一。應該以我平時穿的衣服下葬,用不加裝飾的素棺。」皇帝下詔,賜給王公貴族特用的葬物東園溫明秘器,所有葬儀規格,都參照東漢東平獻王劉蒼的先例。司馬孚家人遵照他的遺志執行,皇帝賞賜的器物,一概不用。
【華杉講透】
司馬孚的遺書,說自己「不伊不周,不夷不惠」,伊是伊尹,周是周公,惠是柳下惠,這沒有疑義。夷是誰?柏楊版《資治通鑑》和黃錦鋐版《資治通鑑》都認為是管夷吾——管仲,我認為是伯夷,在此做一個說明:
我推測,司馬孚在此處是引用《孟子》的「四種聖人論」,孟子說,有四種聖人:聖之任者、聖之和者、聖之清者、聖之時者。
聖之任者,是以天下為己任,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有一個人挨餓,是我害得他挨餓的,因為是我執政啊!如果有一個人掉井裡去了,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我為什麼治理得連井蓋都沒有啊?皇帝荒淫無道呢,也是我的責任,我受先帝託孤之任,是輔政大臣啊!所以,太甲荒淫暴虐,伊尹竟能把他軟禁在商湯墓園三年,讓他反省,太甲真心悔過之後,伊尹又把他接回來,重登帝位,成為一代聖君。伊尹的傳奇,上下五千年只有這一人了。
周公和伊尹類似,都是聖之任者,只是沒有伊尹管教天子那樣的傳奇。
聖之和者,是和光同塵,代表人物是柳下惠。遇到卑污的君王,他委身事奉,也不以為恥。給他多么小的官位,他也不覺得委屈自己,有點官職,他就幹事。不在乎誰是領導,也不在乎官位有多小,他不願意隱藏自己的才能,但是,他一定按自己的原則辦事。自己被遺棄,也不怨恨;窮困潦倒,也不憂愁;和鄉巴佬在一起,打成一片,還捨不得離開。
柳下惠誰都侍候,但他可不是聽領導的話辦事,他是堅持按原則辦事,因此總是得罪權貴,曾經多次被降職降級,他無所謂,降到哪個職位,就干哪個職位的工作,絕不覺得委屈了自己,絕不掛冠而去。他妻子都看不下去,而柳下惠說:「能替百姓辦一點事就辦一點事吧,我不干,誰來幫他們呢?」
柳下惠如此,他的道德學問就譽滿天下,各國諸侯都爭著以高官厚祿禮聘他,他卻一概拒絕了。有人問其故,他答道:「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我堅持原則,直道事人,到他們那兒還不是一樣的連降三級。如果要枉道事人,我在自己祖國就能升官,要外國的官做什麼呢?
跟誰在一起混,他無所謂,不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麼的。他說:「你是你,我是我,你就算赤身露體站我旁邊,又怎麼能沾染我呢?」
聖之清者,是清高狷介,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跟柳下惠相反,代表人物是伯夷,伯夷呢,嚴於持己,眼睛不看非禮之色,耳朵不聽非禮之聲。其處世任事,則擇君而仕,擇民而使。不是可事之君,他就不給他做官;不是可用之民,他也不領導他們。朝有橫暴之政,野有橫蠻之民,他就不住在這樣的國家,唯恐連累了自己。和粗魯的鄉巴佬相處,他就像朝衣朝冠坐在泥土或炭灰之上,渾身不自在,唯恐玷污了自己。在紂王橫暴的時候,他就潔身遠去,避居到北海之濱,以待清明之世。
武王伐紂,伯夷認為是以下犯上,以臣伐君,竟然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成了中國歷史清高聖潔不妥協的原型人物。
所以,聖之任者和聖之清者,都是堅持自己的原則,決不妥協。聖之和者呢,就是有一點算一點,達不到的都可以妥協。
還有第四種聖人,是聖之時者,無可無不可,代表人物是孔子。孔子離開齊國的時候,當時齊景公跟孔子說:「我老了,不能用你。」孔子馬上決定離開。決定走的時候,隨行的人正在淘米做飯。吃完飯再走唄?不,把米撈起來,漉干水就走!
而離開魯國的時候呢,因為魯定公接受齊國女樂,不理朝政,疏遠孔子。孔子要離開魯國,但又非常留戀,希望魯定公醒悟,來追他回朝,一步三回頭,說:「我們慢慢走吧,這是離開祖國的態度。」
所以孔子處世,不拘於一偏,不拘於一節,該快就快,該慢就慢,可以退而自處,也可以進而出仕。
所以伯夷是聖之清者,清高到極點。伊尹是聖之任者,捨我其誰,毅然擔當。柳下惠是聖之和者,量容天下,視天下無不可之人。孔子是聖之時者,變化推移,順應時勢。
用四季來比方,伯夷是冬天,伊尹是夏天,柳下惠是春天,而孔子春夏秋冬無時不宜。
回過頭來,我們看司馬孚的遺言,他說自己:「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終始若一。」諸位!他是自比為孔子!四種聖人,他說了三種他做不到,沒說第四種,那麼他是按孔子之道來行事的了,「立身行道,終始若一」,就是孔子說的:「吾道一以貫之!」
那麼,他這個自我鑑定恰不恰當呢?我認為是恰當的。儒生的最高追求,就是做聖人,怎麼做聖人呢,古人傳下的心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我每做一件事的時候,我都想一想,如果是聖人,他會怎麼做?比如送客,孔子的標準,就是站在門口目送客人遠去,客人走幾步會「顧」——回頭——說:「回去吧!」孔子也招手,但是不回去,繼續目送,一直到看不見了,客人不回頭了,「客不顧也」,才轉身進屋。
我們送客人的時候,客人上了車,你不要轉身就回,一直要目送到他的車看不見了,再轉身。那麼,在送客這件事情上,你就是聖人了,因為即使是讓孔子來送,他也不過如此。
我端茶倒水的時候,掃地清潔的時候,應事、接物、待人的時候,每件事我都把孔子代入,想想他會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做到即使他來做也不過如此的地步,那麼,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就是聖人了。這就是「聖人速成法」,立地成聖。以此類推,一直推到國家大事。
如果孔子在司馬孚的位置上,他會怎麼做呢?我可以肯定地說,他的做法和司馬孚差不多。廢黜皇帝,甚至取而代之,他反對,但是他不會阻擋,因為他知道自己擋不住,你們實在要干,他也無可無不可,只是他不參與就是。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聖之時者不跟人死磕。
最後說「夷」是不是也可能指管夷吾——管仲。我認為絕不可能是管仲。自比管仲、樂毅,那是諸葛亮;而魏國的管仲,是司馬懿。司馬孚如果說我沒能做到管仲,那就是跟司馬懿謙讓退避的態度了。管仲跟司馬孚沒關係。不伊不周,不夷不惠,伊尹、周公是指國君廢立之事。伯夷、柳下惠是指他既不能做到不同流合污,也不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司馬孚的人生抉擇,跟是不是管仲沒關係,而跟是不是伯夷關係很直接。司馬孚不是伊尹、周公,也不是伯夷、柳下惠,那就是孔子了,做不到就做不到,無可無不可。
《資治通鑑》三百多萬字皇皇巨著,要譯成白話,難免會有錯誤,我在寫作過程中,參考前人的版本,看到很多錯誤,有的是對古文的翻譯問題,有的是對歷史背景、語境和思想的理解問題。我想,前人都犯下那麼多錯,我這本書的錯誤也在所難免,用孔子的話來說,也留下闕疑,以待後人指正。
4 皇帝與右將軍皇甫陶論事,皇甫陶與皇帝爭論,散騎常侍鄭徽表請治皇甫陶的罪。皇帝說:「忠誠正直的言論,想聽還怕聽不到,鄭徽越職妄奏,豈是我的本意。」於是將鄭徽免職。
5 夏,汶山白馬胡侵略其他部落,益州刺史皇甫晏準備征討。典學從事(掌一州之學政)、蜀郡人何旅等進諫說:「蠻夷相互殘殺,本來就是他們的常態,算不上什麼大患。如今盛夏出軍,又將到雨季,一定會發生瘟疫,最好等秋冬季節再說。」皇甫晏不聽。胡人康木子燒香說出軍必敗,皇甫晏認為他沮喪軍心,將他斬首。
行軍到了觀阪,牙門將張弘等認為汶山道路險阻,又畏懼白馬胡,於是乘夜作亂,殺死皇甫晏,軍中驚擾,兵曹從事、犍為人楊倉勒兵力戰而死。張弘於是污衊皇甫晏,說皇甫晏要帶他一起造反,他將皇甫晏斬首,將首級送到京師。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正因母喪居家,接到消息,直接到洛陽,力爭皇甫晏絕不可能造反。
張弘等縱兵搶掠,廣漢主簿李毅對太守、弘農人王濬說:「皇甫晏一介書生,他造反圖個什麼!況且廣漢與成都近在咫尺,卻屬於梁州,朝廷如此安排,就是為了扼住益州的脖子,防止今天這樣的事變。如今益州有亂,正是本郡之憂。張弘是個小角色,不能服眾,應該即刻征討,機不可失。」
王濬想要先向朝廷請示,李毅說:「殺主之賊,罪惡尤大,應該不拘常制,還請示什麼!」王濬於是發兵討伐張弘。朝廷下詔,任命王濬為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張弘,將其斬首,夷滅三族。朝廷封王濬關內侯。
當初,王濬為羊祜參軍,羊祜對他極為了解。羊祜哥哥的兒子羊暨說:「王濬為人,志大奢侈,不可讓他獨當一面,應該有人約束他。」羊祜說:「王濬有大才,能藉此實現其欲望,這樣的人就可用。」將王濬調任車騎從事中郎(羊祜為車騎將軍)。王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蠻夷都歸附他,後來又升任大司農。當時皇帝與羊祜密謀伐吳,羊祜認為,伐吳宜借長江上流之勢,秘密上表,留王濬仍任益州刺史,讓他訓練一支水軍。之後,又任命王濬兼任龍驤將軍,監益州、梁州諸軍事。
朝廷下詔,命王濬撤銷屯墾部隊,調士兵大事建造舟艦。別駕何攀認為:「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造船不能迅速完成,後面的船還沒造成,前面造的已經朽爛了。應該集結諸郡兵一萬餘人造船,一年就可完成。」王濬想要向朝廷匯報申請,何攀說:「朝廷一下子聽說要調一萬士兵,一定不批,不如獨斷專行,即便朝廷到時候阻止,我們已經開工,也阻止不了。」王濬聽從,命何攀典造舟船器仗。於是建造大艦,長一百二十步,可裝載二千餘人,船上建起木樓,瞭望台,四面開門,船上可以騎馬往來。
當時造船產生的木屑布滿江面,順流而下。吳國建平太守、吳郡人吾彥,把漂下來的木屑展示給吳主孫皓,說:「晉必有攻吳之計,應該增兵建平,防守衝要。」孫皓不聽。吾彥於是自己建造鐵鏈,橫斷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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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暨說王濬「志大奢侈,不可專任,宜有以裁之」。羊祜說:「濬有大才,將以濟其所欲,必可用也。」這一段很值得玩味。王濬有三大:志向大、欲望大、才能大。羊暨認為要壓著他,羊祜恰恰認為應該讓他放飛自我,可以大用。
我們的道德標準里,往往把無欲無求作為美德,但是,一個人如果無欲無求,他有什麼動力去奮鬥呢?一個人志向大、欲望大、才能大,他就會拼命干,有創造力地干,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人才。領導用人,最怕他沒欲望。因為沒欲望,就沒鬥志。所以,華為公司說:「基層要有飢餓感,中層要有危機感,高層要有使命感。」在高層,物慾已經滿足,或者說,為了更大物慾去奮鬥,收穫已經值不回代價了,只能靠使命感去激勵他們了。
在好多公司,高層幹部沒有鬥志,安享富貴,又不能把他們攆走,這已經成為公司最大的危機。賈伯斯說,要「Stay hungry, Stay foolish」,被翻譯成「求知若飢,虛心若愚」,這是巨大的錯誤,翻譯家講究「信、達、雅」,「雅」就是最大的禍害,因為「雅」,就要加工,一加工,就丟失了本意。賈伯斯的話,可直譯為保持飢餓,保持愚蠢。舜好問,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啥都問別人意見,這就是保持愚蠢。而保持飢餓,跟求知沒有半點關係,就是華為說的飢餓感,永不滿足,保持欲望,因為欲望才是最大動力。
一個人如果不想掙錢,也不在乎是否升職,你真不知道怎麼用他了。
6 十八日,大赦。
7 秋,七月,任命賈充為司空,他的侍中、尚書令、領兵等職權如故。賈充與侍中任愷都被皇帝寵信重用。賈充想要專權,排擠任愷,於是朝中大臣各有所附,朋黨分裂,有的跟賈充,有的跟任愷,派系繁雜。皇帝知道了,在式乾殿召賈充和任愷一起飲宴,對他們說:「朝廷應該團結,大臣應該和睦。」賈充、任愷兩人各自下拜謝罪。之後,兩人發現皇帝已經知道他們不和,卻並沒有責備,更加無所忌憚,表面上相互推崇,而內心相互怨恨更深。賈充於是舉薦任愷為吏部尚書,任愷不任侍中,見皇帝的機會就少了。賈充就與荀勖、馮紞乘機一起詆毀他,任愷由此得罪,被廢黜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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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炎幼稚,把事情辦壞了。賈充、任愷都是超級政客,斗得你死我活,豈能喝一頓酒就解決?司馬炎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太大,把兩人本來有所收斂的鬥爭公開化了,並且讓他們看到,公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更加肆無忌憚。最終,還是司馬炎自己選邊站,支持了他的親家。賈充的女兒是太子妃,這是他的終極優勢。
8 八月,吳主徵召昭武將軍、西陵督步闡。步闡世代在西陵居住(孫權用步騭督西陵,步騭死,兒子步協繼任,步闡是步協的弟弟),突然被徵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失職之處,又害怕被人進讒言,九月,步闡以西陵城歸附晉朝,派哥哥的兒子步璣、步璿到洛陽做人質。皇帝下詔,任命步闡為都督西陵諸軍事、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交州牧,封宜都公。
9 冬,十月一日,日食。
10 敦煌太守尹璩去世。涼州刺史楊欣上表保舉敦煌縣令梁澄為太守。功曹(太守佐官)宋質卻廢黜梁澄,表舉議郎令狐豐為太守。楊欣出兵攻打宋質,被宋質擊敗。
11 吳國陸抗聽說步闡叛變,急遣將軍左弈、吾彥等征討。皇帝派荊州刺史楊肇到西陵迎接步闡,車騎將軍羊祜率步兵出擊江陵,巴東監軍徐胤率水軍攻打建平,援救步闡。
陸抗下令西陵諸軍修築高峻的防守工事,從赤溪一直到故市,對內可以包圍西陵,對外能防禦晉兵,晝夜催逼趕工,好像敵人已經到了似的,上下一片愁苦。諸將進諫說:「如今應該趁著三軍銳氣,急攻步闡,在晉兵到來之前,一定可以攻陷,何必修築圍城工事,使士民之力疲敝!」陸抗說:「西陵城地勢堅固,糧食又充足,而且所有防守裝備,都是我當年做西陵督時準備的。如今我們要攻城,很難迅速拿下,等晉兵到了,我們又沒有防禦工事,那時候腹背受敵,怎麼辦?」諸將都要攻城,陸抗要讓眾人心服,就讓他們攻一次試試,果然無功而返,於是才專心修築工事。
工事完成,羊祜大軍五萬也到了江陵。陸抗要親自到西陵前線,諸將都認為他不應該去,陸抗說:「江陵城固兵足,無須擔憂,而且,就算敵人攻下江陵,他也守不住,我們的損失很小。而西陵就不一樣了,一旦晉國得了西陵,則南山蠻夷都會騷亂動搖,禍患不可估量!」於是親自率軍到西陵。
當初,陸抗認為江陵之北道路平坦,下令江陵督張咸修築大堰阻斷水流,將平地形成堰塞湖,一來阻擋晉軍南下,二來也防止自己人叛亂。羊祜想要利用這些湖泊用船運糧,故意揚言要破壞堰壩,打通陸路。陸抗聽到消息,馬上命令張咸破壞堰壩。諸將疑惑,屢次進諫,陸抗不聽。羊祜到了當陽,聽說堰壩已被破壞,只好改變計劃,用車運糧,大費功力。
十一月,楊肇到了西陵。陸抗命公安督孫遵順著長江南岸抵禦羊祜,水軍督留慮抵禦徐胤,陸抗自將大軍以圍城工事抵禦楊肇。吳國將軍朱喬帳下營都督俞贊叛逃投奔楊肇。陸抗說:「俞贊是軍中舊吏,知道我軍虛實。我經常擔心夷兵平時訓練不足,如果敵人攻打我們的圍城防線,一定是進攻夷兵營。」當夜換防,以精兵替換夷兵防線。第二天,楊肇果然攻之前夷兵防守處,陸抗下令出擊,箭矢飛石,如雨而下,楊肇軍死傷無數。十二月,楊肇計窮,夜裡撤退。陸抗要追擊,又擔心步闡乘機突圍,自己兵力不夠兩頭作戰,於是只是鳴鼓作勢,假裝要追。楊肇士兵驚懼,都扔下盔甲狂奔,陸抗派輕兵追擊,楊肇大敗。羊祜等也只好撤軍。陸抗於是攻陷西陵,誅殺步闡及同謀將吏數十人,全部夷滅三族。其他不是同謀,只是被脅迫跟從的數萬人,由陸抗上表請示,給予赦免。
陸抗回到樂鄉,毫無驕矜之色,仍跟平常一樣謙遜。吳主孫皓加封陸抗為都護。羊祜被貶為平南將軍,楊肇被廢為庶人。
孫皓攻克西陵,自以為得到天助,志氣更加囂張,命術士尚廣卜筮,什麼時候能取天下。尚廣說:「大吉!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孫皓大喜,不修德政,一心謀劃兼併晉朝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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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說:數戰數勝,則國家必亡。為什麼老是打勝仗,國家反而要滅亡呢?因為數戰則民疲,老是打仗,人民疲敝;數勝則主驕,總是從勝利走向勝利,君主就驕傲了。以驕主率疲民,焉能不亡?孫皓就是這種情況了。
晉朝的做法,則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哪件事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呢?給步闡封公爵,開府儀同三司,之前給孫秀封公爵,開府儀同三司,這都是鼓勵東吳大將投降取富貴,這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至於步闡的失敗,那是他碰上了陸抗。陸抗死後,就沒人能撐起東吳危局了。
12 賈充與朝士宴飲,河南尹庾純喝醉,與賈充爭執。賈充說:「你父親年老,不回家奉養,你就是無天無地的人!」庾純說:「高貴鄉公何在?」(高貴鄉公是曹髦,意思是指賈充弒君。)賈充又羞又怒,上表要求辭職。庾純也上表彈劾自己。皇帝下詔,將庾純免職,並交給五府(當時居公位者六人,賈充迴避,所以是五府)研究評判他的優劣、得失。石苞認為,庾純一心只想當官,不回家奉養父親,應當除去名籍;齊王司馬攸等認為,庾純並沒有違背禮法。皇帝聽從司馬攸意見,重新任命庾純為國子監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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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非常有意思,庾純酒後失言,說了敏感詞,給所有人出了難題。皇帝先將他免職,再由五府「正其臧否」。正,是定標準;臧否,臧是好,否是壞,是好是壞,認真評定一下。石苞不願意碰敏感詞,裝傻。司馬攸是皇室宗親,他不怕敏感,說出了皇帝希望聽到的意見。因為在這時候,司馬氏政權已經穩定,忠君是他們要提倡的了。於是,庾純從河南尹,相當於京師洛陽的市長,改任國子監祭酒,相當於教育部長。
13 吳主孫皓去年在出兵華里要北伐時,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密謀說:「如果到了華里還不回去,社稷之事為大,我們不得不自己回京。」孫皓也聽到些消息,因為萬彧等都是舊臣,隱忍不發。這一年,孫皓乘著宴會,送毒酒給萬彧。傳酒的人私下減少分量,萬彧得以無事。孫皓又送毒酒給留平,留平察覺喝了毒酒,服其他藥得以解毒,也沒死。萬彧自殺,留平憂憤一個多月,也死了。
當初,萬彧請求選拔忠清之士以補充皇帝身邊近職,孫皓任命大司農樓玄為宮下鎮,主殿中事(主掌宮殿中侍衛及諸事,是非常核心的官員)。樓玄一身正氣,率先垂範,奉法而行,應對切直,孫皓漸漸對他不悅。
中書令兼太子太傅賀邵上疏進諫說:「近年以來,朝中班列錯亂,真偽不分,忠良被排擠,賢臣被陷害。所以,正直之士也變得圓滑,庸劣之臣更加苟且諂媚,觀察揣摩主上意圖,然後事先迎合,竟成為時尚潮流!百姓用歪理評論是非,朝士以詭道縱論時事,於是清流變為污濁,忠臣結舌不能說話。陛下處於九天之上,居於深宮之中,說一句話,就風靡天下,下一個命令,人民就像影子跟隨身體一樣服從,每天圍著陛下的都是寵媚之臣,聽到的都是順從陛下心意的話,自然就認為他們就是賢臣,天下已經太平。臣聽說,興國之君最愛聽到自己的過失,而荒亂之主最愛聽對自己的讚譽。愛聽自己過失的人,過失越來越少,福氣越來越大;愛聽對自己讚譽的人,名譽越來越糟,而大禍將至。陛下嚴刑峻法以禁止直言,黜退善士以阻擋諫口,一杯酒的過錯,生死就難保了。當官的人都以能辭職為幸運,不能辭職的也以至少能離開京師、到地方上工作為福氣。這些都實在不是弘揚祖先基業、推廣聖人教化的做法。
「何定本來是一個僕役小人,並無才能,而陛下愛他的佞媚,給他權力,讓他能夠作威作福。小人要求進身之階,一定會進獻一些奸邪小利,之前何定妄興事役,徵發長江邊境戍兵,驅獵麋鹿,以致老弱飢凍,大小怨嘆。《左傳》說:『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視民如草芥。』如今法禁越來越嚴苛,賦稅徵調越來越頻繁,宦官、近臣只管立項目搞事,而地方長官畏懼被治罪,不敢不辦,就使百姓勞苦去滿足他們的願望。所以人力不堪,家戶離散,呼號之聲,感傷天地和氣。如今國家沒有一年的存糧,百姓家中則一個月積蓄都沒有,而宮中白吃皇糧的有一萬多人。北方的敵人虎視眈眈,就等著機會。要想光靠長江天險,不可久恃,如果我們自己不能守國守業,人家踩一根蘆葦,就可以渡江攻擊了。希望陛下加強國家基本建設,強化根本,割捨自己的情慾,跟從大道,則成康之治重現,聖祖之國運綿長!」
孫皓讀了,對賀邵切齒痛恨。
於是左右近臣一起進讒言,誣陷說樓玄、賀邵在路上遇到,停車耳語大笑,謗議訕笑朝政。二人都被詰責,樓玄被放逐到廣州,賀邵被寬恕,恢復原職。既而又將樓玄流放交趾,再進而竟將他誅殺。
很久之後,何定的奸穢之事敗露,也被誅殺。
14 羊祜從江陵回到襄陽,致力於修德信以懷柔吳人,每次交兵,都約期會戰,不會進行突襲。帳下將領有要獻詭譎之計的,就讓他喝酒,不讓他說出來。羊祜出兵到吳國境內,收割稻田為軍糧,都計算收了多少,然後送去綢緞作為償還。每次在長江、沔水一帶行獵,都不越過吳國邊界。如果有獵物是吳人打傷而被晉軍抓獲的,都送還。於是吳國邊境百姓都悅服。羊祜與陸抗對境,使節經常來往。陸抗送酒給羊祜,羊祜毫不懷疑就喝;陸抗生病,找羊祜要藥,羊祜送中成藥給他,陸抗拿來就服。左右勸阻陸抗,陸抗說:「豈有羊叔子(羊祜字叔子)給人下毒的嗎?」陸抗對戍邊將領們說:「如果他們一心為德,我們一心為暴,那不用戰,我們的人都歸服他們了。所以,雙方各保邊界,不要貪圖小利。」
吳主孫皓聽說邊境上和平交往,詰問陸抗,陸抗說:「一邑一鄉,也不能沒有信義,何況大國!我如果不這樣,那正好彰顯出對方有德,對羊祜則並不能傷害。」
孫皓用諸將之謀,數次侵盜晉國邊境。陸抗上疏說:「當初夏桀作惡多端,才有商湯用兵;紂王荒淫暴虐,才有武王伐紂。如果時機未到,就算是天大聖賢,也只能養威自保,不可輕舉妄動。如今不務力於興農富國,選官任能,彰明賞罰升降,訓誡百官遵循德政,慰撫百姓以仁愛,反而聽任諸將追求功名,窮兵黷武,動則花費萬計,士卒凋悴,敵人沒多大損失,我們卻已大病!我們要爭的是帝王之資,卻貪圖十錢百錢的小利,這些都只是讓臣子謀取奸利,而對國家沒有任何好處!當年齊、魯兩國,三次交戰,魯國連勝兩次,而很快就滅亡了。為什麼?因為國力大小不同。更何況如今我們出戰所收穫的,還彌補不了自己的損失呢!」孫皓不聽。
【華杉講透】
陸抗所論,是「不賞邊功防黷武」,邊境將領要打仗,因為只有打仗,才有軍費開支,有開支,他們就可謀取奸利。而且找到軟柿子捏一下,還有戰利品,所以不斷有人向皇上匯報哪裡可以打。但是,這些「勝利」,對國家有什麼好處呢?他們交上來的戰利品,遠遠不能彌補一次行動的軍費開支,不過是肥了邊境將領,而且增加了他們的所謂「功勞簿」。
算下來,吳國一共生存了五十九年。我們回過頭去看,吳國最應該做的是什麼呢?是生孩子!舉全國之力生孩子就是最大戰略。因為與北方相比,吳國的劣勢主要在於人口,且南部有廣大的未開發地區。向南一直到交趾,吳國在地理上是很大的國家,絕非小國,但是人口只有兩百多萬,軍隊二十餘萬。如果能有五百萬人口,就足以與北方爭衡。
將鼓勵生育作為國家戰略,在春秋時代就很普遍,最極端的是勾踐,制定法律,創造一切條件讓人民生孩子。勾踐為了報仇雪恥,消滅吳國,制定了「十年休養、十年生息」的戰略。其中有一條,就是鼓勵人口生產。法令是這樣規定:「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越國的婦女,快要分娩時,得上報政府。政府會委派醫生上門,免費接生。倘若生了男娃,獎勵兩壺酒一條狗,生了女娃的,獎勵兩壺酒一頭豬。生三胞胎的,政府義務派給乳母哺育。
吳國有五十九年生育時間,但是,沒有抓真正最重要的事,而是做了邊境上打來打去的很多廢動作。
為什麼在這裡談生育?因為今日之文明世界,也必須用生育來保衛,各國如果不能找到鼓勵生育的辦法,則文明終將消亡。
羊祜不攀附朝中權貴,荀勖、馮紞之徒都很厭惡他。羊祜的堂外甥王衍曾經向羊祜匯報工作,言辭清晰明辯,羊祜卻不以為然,王衍拂袖而去。羊祜回頭對賓客們說:「王衍將來會以盛名處於高位,但是傷風敗俗的,必定就是他了。」(為晉懷帝時王衍誤國埋下伏筆)
攻打江陵的時候,羊祜以軍法將斬王戎,後來又赦免。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於是這兩人也懷恨在心,言論多詆毀羊祜。當時有謠言說:「二王當國,羊公無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