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陵厲公中
2024-09-26 11:17:57
作者: 華杉
正始七年(公元246年)
1 春,二月,吳國車騎將軍朱然入寇柤中,殺死擄掠數千人而去。
2 幽州刺史毋丘儉因為高句麗王位宮數次侵叛,督諸軍征討。位宮敗走,毋丘儉進入高句麗首都丸都,斬首數以千計。高句麗臣子得來曾經數次諫止位宮,位宮都不聽,得來嘆息說:「不久將見此地生滿蓬蒿!」於是絕食而死。毋丘儉下令諸軍,不要毀壞得來的墳墓,不要砍伐他墓園的樹木,如果俘虜了他的妻子兒女,都給予釋放。位宮獨自帶著他的妻兒逃竄,毋丘儉撤兵,不久,又捲土重來。位宮於是逃向買溝。毋丘儉派玄菟太守王欣繼續追殺,過沃沮一千餘里,一直到肅慎氏南界,刻石紀功而返。王欣前後誅殺及納降者,八千餘人。論功受賞,封侯者一百餘人。
3 秋,九月,吳主孫權任命驃騎將軍步騭為丞相,車騎將軍朱然為左大司馬,衛將軍全琮為右大司馬。分荊州為二部:以鎮南將軍呂岱為上大將軍,督右部,自武昌以西至蒲圻;任命威北將軍諸葛恪為大將軍,督左部,代陸遜鎮守武昌。
4 蜀漢大赦。大司農、河南人孟光當眾責備費禕說:「大赦是不公平的事情(有罪的人得以免罪,而受害者被壓抑而不能伸展,所以是不公平的事情),也不是聖明世道應該有的事。在衰敝窮極之世,實在不得已,才可以權且行之。如今主上仁賢,百官稱職,有什麼緊急之事,需要施行這非常之恩,讓奸惡之人受益呢!」費禕只是表示感謝他的意見,表現得恭敬小心而已。
當初,諸葛亮任丞相的時候,有人說他對大赦太過謹慎,諸葛亮回答說:「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所以匡衡、吳漢都不願意搞大赦。先帝也曾說:『我與陳紀、鄭玄交往,常聽他們啟發,告訴我治亂之道,但他們從來沒有提到過大赦的事。像劉表、劉琮父子那樣,年年大赦,何益於治!』」
於是蜀人都稱道諸葛亮之賢,知道費禕趕不上他。
【陳壽曰】
諸葛亮為政,不斷有軍事行動,但是從來不隨意赦免罪犯,這豈不是他卓越之處嗎?
【華杉講透】
這裡諸葛亮有一句話值得畫重點:「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大德,是政策,是真正的政治安排,安邦定國,為萬世開太平;小惠,是用糖果收買,是暫時的利益施捨,以惑下愚,權宜之計。
企業也一樣,開年會,抽大獎,那都是小惠。整個薪資安排和人力資源政策,才是大德。
5 吳國覺得大錢使用不便,廢除了。(青龍四年鑄一當五百的大錢,景初二年鑄一當一千的大錢,現在繼續不下去了。)
6 漢主劉禪任命涼州刺史姜維為衛將軍,與大將軍費禕並錄尚書事。汶山郡平康縣蠻夷造反,姜維將他們討平。
漢主劉禪數次出宮遊玩,越來越沉湎於聲色犬馬的娛樂,太子家令、巴西人譙周上疏進諫說:「當初王莽之敗,豪傑並起以爭帝位,才智之士希望找到自己可以追隨的人,並不一定是看他勢力之大小,而是看他品德的厚薄。當時更始帝、公孫述等已經有廣大的地盤,但二人都快情縱慾,怠於為善。世祖劉秀初入河北,馮異等勸他說:『應該做一些別人做不到的事。』於是劉秀致力於平反冤獄,崇尚節儉,北州到處都為他歌功頌德,他的聲名鵲起。於是鄧禹從南陽去追隨他,吳漢、寇恂與他素不相識,而舉兵相助;其餘望風慕德的,邳肜、耿純、劉植等人,到什麼程度呢?躺在病床上,帶著棺材,背著嬰兒,趕來追隨。這樣的人,不可勝數。所以世祖才能以弱勝強而成帝業。
「稱帝之後,劉秀在洛陽,曾經有一次想出宮,銚期進諫說微服出行,擔心發生意外,世祖即刻掉頭返回。後來潁川盜起,寇恂請世祖親征,世祖聞言,即刻出發。所以,不是急務,就算出去溜一圈也不敢;而有了急務,本可以自安,也不肯去享受。想做一個好皇帝,就是如此!所以古書上說:『百姓不是白白來歸附你的。』就是說要以德為先。如今漢朝遭逢厄運,天下三分,正是雄哲之士思望明君之時,臣希望陛下也能去做別人做不到的事,以實現人們對您的期望!況且承事宗廟,是率領人民,尊奉上天,如今四時祭祀陛下都不能親自主持,而池苑游觀之事倒時常見到陛下身影。以臣之愚滯,也感到心中不安。有責任在身的人,不敢盡情歡樂;先帝生前畫下的藍圖,如今還沒有架構,這實在不是盡樂之時。希望陛下裁減樂官、後宮,如果有什麼增建工程,也僅限於修繕先帝留下的設施,為子孫做一個節儉的表率。」
劉禪不聽。
【華杉講透】
譙周所述,至理名言!「當行人所不能為者。」做別人做不到的事,就是你的領導力、感召力。別人不捨得給的,你捨得給;別人想要的,你可以不要;別人不能克制的,你能克制;別人想不到的,你能想到;別人不能堅持的,你能堅持。
天下人看你,不是看你說什麼,而是看你做什麼,「百姓不徒附」,人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歸附你。人和人的關係,也是相互「思望」,明主思望賢臣輔佐、百姓歸附;賢臣、百姓思望有明主可以追隨。思望之心,所託付出去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所以,誰都不會輕易做出決策,都會仔細觀察分析。你的一舉一動,他們都會密切關注,深入分析。
劉秀才有一塊小小的地盤,就致力於平反冤獄,展示了他要建立一個公平社會的志向,而不是享受權力私慾,這就是「近悅遠來」的原理,「北州歡嘆,聲布四遠」,近處的百姓喜悅了,歡欣,感嘆,天下四方的百姓都聽說,都思望劉將軍。
以德服人,要知行合一,德是什麼?不是你自以為有德,而是你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反過來,為什麼你的「德」不能服人?就是因為有些事你做不到,甚至想不到要去做。
德者,行也;知行合一,也是德行合一。
八年(公元247年)
1 春,正月,吳國全琮去世。
2 二月,日食。
當時尚書何晏等朋黨阿附曹爽,喜歡改變法度。太尉蔣濟上疏說:「當初舜輔佐堯時,特別禁止官員們結成黨羽;周公輔政成王時,也對朋黨特別謹慎。對於國家法度,唯有當世最高水平的大才,才能制定綱紀,垂之於後世,豈是中下級官吏可以隨意改動的呢?終究無益於治國,而適足以傷民。應該讓文武之臣,各守其職,以清和平靜為表率,則和氣祥瑞可以感化而至。」
3 吳主孫權下詔拆遷武昌宮木材、磚瓦,用於修建建業宮。有司上奏說:「武昌宮已經二十八年,恐怕有些建材不堪使用了,應該通令全國,砍伐木材,運到建業。」孫權說:「大禹以宮室低矮為美。如今戰爭還未結束,百姓賦稅還很重,如果在全國動員伐木,恐怕影響農業生產。拆遷武昌宮木材、磚瓦,也就夠用了。」於是乎遷居南宮。三月,改建太初宮,令諸將及州郡官員都做義工,參加勞動。
4 大將軍曹爽用何晏、鄧颺、丁謐之謀,將太后遷居永寧宮,於是曹爽專擅朝政,屢屢更改制度。太傅司馬懿不能禁止,與曹爽有了矛盾。五月,司馬懿稱病回家,不再參與政事。
5 吳國丞相步騭去世。
6 皇帝喜歡親近一群小人,游宴後園。秋,七月,尚書何晏上言:「從今往後,陛下前往式乾殿,以及遊走後園,應該讓大臣跟從,諮詢謀劃政事,講論經義,為萬世垂範。」
冬,十二月,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孔乂上言:「如今天下平靜,陛下可以不需要在後園練習騎馬,出宮一定乘坐御輦座車,這才是天下之福、臣子之願。」
皇帝都不聽。
7 吳主孫權大發部眾,集結在建業,揚言要北伐。揚州刺史諸葛誕命安豐太守王基研判敵情。王基說:「如今陸遜等已死,孫權年老,內無賢能的嗣子,中無智謀之臣,如果孫權親征,則擔心內部發生事變,政治膿瘡潰爛;如果派大將,則老將都死光了,新將還沒有威信。所以,他不過是虛張聲勢,藉此彌補內部裂痕,保護自己而已。」之後吳國果然沒有出兵。
8 這一年,雍州、涼州的羌人、胡人叛變,投降蜀漢,蜀漢大將姜維將兵出隴西接應,與雍州刺史郭淮、討蜀護軍夏侯霸戰於洮西。胡人酋長白虎文、治無戴等率部落投降姜維,姜維將他們遷徙入蜀。郭淮進擊羌胡餘黨,全部平定。
九年(公元248年)
1 春,二月,中書令孫資;三十日中書監劉放辭職。三月一日,司徒衛臻辭職,三人以侯爵身份回家,加位為「特進」。
2 夏,四月,任命司空高柔為司徒,光祿大夫徐邈為司空。徐邈嘆息說:「三公是論道之官,沒有合格的人,就讓它空缺,豈能以老病之人去充數呢!」於是堅決推辭,不接受任命。
3 五月,蜀漢費禕出屯漢中。從蔣琬到費禕,雖然身居於外,但朝廷的慶典、賞賜、刑罰,都先向他們諮詢意見,由他們決斷,然後朝廷執行。費禕雅性謙素,他掌權時的功勳與聲名,大略和蔣琬相當。
4 秋,九月,任命車騎將軍王凌為司空。
5 涪陵蠻夷造反,蜀漢車騎將軍鄧芝討伐平定。
6 大將軍曹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都和皇帝相當。尚方(皇家御庫房)的珍玩,都充斥在他家裡,又將先帝的才人私自帶到自己家中鼓舞作樂。建造地下室,四面牆都雕花,數次與何晏等縱酒其中。弟弟曹羲深為憂慮,多次涕泣進諫,曹爽不聽。曹爽兄弟數次一起出遊,司農、沛國人桓范對他說:「你們兄弟總理萬機,又典掌禁兵,不宜同時外出,萬一有人緊閉城門,你們還進得來嗎?」曹爽說:「誰敢?」
當初,清河郡、平原郡發生邊界糾紛,八年不能解決。冀州刺史孫禮請示用宮廷所藏當初曹叡封平原王時的地圖來作為證據裁決。曹爽偏袒清河郡,拒絕提供地圖。孫禮上疏自辯,言辭剛切。曹爽大怒,彈劾孫禮,說他心懷怨望,判處五年有期徒刑,但緩期執行。後來,又將孫禮調任并州刺史。孫禮前往進見太傅司馬懿,滿面怒容,不發一言。司馬懿說:「你是嫌并州太小嗎?還是在為分界的事情不平?」孫禮說:「先生此言差矣!我雖然沒有什麼品德,又豈會在乎自己的官位大小!本以為明公您能效法伊尹、姜太公,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託,下建萬世之勛,如今社稷將危,天下洶洶,這才是孫禮不悅的地方!」於是涕泣橫流。司馬懿說:「不要哭,我們要能忍人所不能忍之事!」
冬,河南尹李勝出任荊州刺史,去向太傅司馬懿辭行。司馬懿令兩位婢女攙扶著,婢女遞衣服給他,他沒接住,衣服掉在地上,指著自己的嘴,說口渴。婢女拿來稀粥,司馬懿並不用手端碗,而是自己伸嘴去喝,灑得到處都是,粥沾滿鬍鬚和胸前。李勝說:「眾人都說先生風痹舊病發作,沒想到您身體到了這個程度!」(確實是舊「病」發作,上一次發「病」,是曹操要他出來做官,他裝病不出。)司馬懿聲氣虛弱,說:「年紀老了,病得又重,死亡就在眼前。先生屈居并州,并州靠近匈奴,要好好防備!這輩子恐怕不會再相見了,我的兩個兒子司馬師、司馬昭兄弟,託付給您照顧啊!」李勝說:「我是到家鄉本州——荊州任職,不是并州。」司馬懿說:「您已經去過并州了?」李勝說:「我是被派到荊州。」司馬懿說:「年紀大了,聽不清您的話。如今您回到本州,以您的名望和盛德,一定能建立功勳!」李勝告退,向曹爽說:「司馬懿已經是行屍走肉,形神已經分離,不足為慮。」另一天,他又對曹爽等流淚說:「太傅的病已經沒救了,令人愴然!」曹爽等於是不再防備司馬懿。
何晏聽說平原人管輅精於占卜,請他相見。十二月二十八日,管輅前去見何晏,何晏與他談論《易經》。當時鄧颺在座,對管輅說:「您自稱通曉《易經》,但是談話內容,並沒有涉及《易經》的辭義,這是為什麼呢?」管輅說:「通曉《易經》的人,並不談論《易經》。」何晏笑道:「先生可謂是要言不煩!」於是問管輅:「您幫我算一卦,看我能位至三公不?」又問:「接連夢見數十隻青蠅,聚集在我鼻子上,驅之不去,這是怎麼回事?」管輅說:「當初八元、八凱輔佐舜,周公輔佐周,都是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這都不是占卜能占出來的事。如今先生您位尊勢重,但是感念您恩德的人很少,畏懼您威權的人很多,這不是小心求福之道。鼻子為『天中』(唇以上為『人中』),又有山像,稱為『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富貴』。如今青蠅臭惡,而聚集於其上,地位高峻就會傾倒,輕率豪奢就會覆亡,不能不深思啊!希望先生您能自我減損,不合禮義的事不要去做,然後自然可以位至三公,青蠅自然也就散去了。」鄧颺說:「這都是些老生常談罷了。」管輅說:「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管輅回到家,把前後經過告訴他舅舅,舅舅責備他說話太尖刻。管輅說:「跟死人說話,擔心什麼!」舅舅大怒,認為管輅狂妄。
【華杉講透】
老生常談,就是最高智慧,幾千年歷史經驗傳下來的那一點真骨血。世人不能對老生常談知行合一,還輕視老生常談,總想聽點新鮮的,就是幾千年人人都有的那幾個老毛病!為什麼呢?因為每一句老生常談背後,都有數以萬計的案例,聽的人只熟悉那句話,耳朵都聽出老繭了,但是沒研究,沒理解那些案例,所以他不能知行合一。
管輅說:「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這話很惡毒,意思是說:我是老生常談,你是不生不談——行屍走肉,死在眼前。
7 吳國交趾、九真夷人攻陷城邑,交州騷動。吳主孫權任命衡陽督軍都尉陸胤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陸胤入境,喻以恩信,降者五萬餘家,州境重新清靜。
8 太傅司馬懿與兒子中護軍司馬師、散騎常侍司馬昭密謀誅殺曹爽。
嘉平元年(公元249年)
1 春,正月,皇帝拜謁高平陵(明帝陵),大將軍曹爽與弟弟中領軍曹羲、武衛將軍曹訓、散騎常侍曹彥都跟從。太傅司馬懿以皇太后令的名義,關閉城門,勒兵占據武庫,又派兵出屯洛水浮橋,召司徒高柔假節行大將軍事,占據曹爽大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占據曹羲大營。然後寫奏書向皇帝彈劾曹爽說:
「臣當初從遼東回來,先帝下詔請陛下、秦王與臣同到御床前。先帝拉著臣的手臂,甚為憂慮,將後事託付給我。臣當時說:『太祖、高祖也曾將後事託付給臣(曹丕曾將曹叡託付給司馬懿,曹操並沒有將曹丕託付給他,司馬懿誇大其詞),這都是陛下親眼所見,不需要憂慮悲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如今大將軍曹爽,背棄先帝顧命之託,敗亂國典,內則僭越,外則專權,破壞軍隊,盡據禁兵。群官要職,都是他的親信;殿中宿衛,全是他的私黨;盤根錯節,驕縱日甚。又任命黃門張當為都監,監視皇上,離間太后和皇上,傷害骨肉親情。天下洶洶,人情危懼。陛下雖處於天子之位,也不過寄寓於曹爽屋檐之下而已,豈能久安!這不是先帝臨終時在御床前對陛下與臣交代的本意!臣雖然老朽,豈敢忘記當年的話!太尉、臣、蔣濟等,都認為曹爽有無君之心,曹氏兄弟,不宜再典兵宿衛。臣等已上奏太后批准,太后令臣等執行。臣已下令主事官員及黃門令:『撤銷曹爽、曹羲、曹訓兵權,以侯爵身份回到自己家宅,不得逗留阻礙皇上車駕返宮。如果敢有羈留皇上車駕,便以軍法從事!』臣則將兵屯駐洛水浮橋,以備非常!」
曹爽拿到司馬懿奏書,不敢通報皇上,窘迫不已,不知道該怎麼辦,就留皇上車駕留宿在伊水之南。又伐木為鹿角防禦工事,徵發屯田士兵數千人為衛隊。
司馬懿派侍中、高陽人許允及尚書陳泰去遊說曹爽,告訴他應該早點歸降認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跟曹爽說,就是免職而已,並以洛水為誓。陳泰,是陳群之子。
【華杉講透】
貪圖享樂的人,吃不了苦的人,就沒有意志力,就會一廂情願,就會上當受騙。曹爽就是這樣的人,而司馬懿是專業騙子,他看準了曹爽的所有弱點。
當初,曹爽認為桓范是家鄉人,又是長輩,在九卿之中,對他特別禮敬,但是,也並不太親密。等到司馬懿起兵,以太后詔書名義召桓范,想讓他代理中領軍(禁軍統領),桓范準備應命,他的兒子制止他說:「皇帝車駕在城外,不如出城。」桓范於是出城。到了平昌門,城門已閉。守門將領司蕃,是桓范舉薦的官吏,桓范舉著手中版牘晃一下說:「皇帝有詔書召我,趕緊開門!」司蕃要求看一眼詔書,桓范呵斥說:「你不是我的部下嗎?怎敢如此!」司蕃於是開門。桓范出城,回頭對司蕃說:「太傅謀反,你趕緊跟我走!」司蕃徒步跟隨,趕不上,於是躲在道旁。
司馬懿對蔣濟說:「智囊去了!」蔣濟說:「桓范確實是智囊,但是駑馬戀棧豆,曹爽一定不會聽他的。」
桓范到了皇帝行在,勸曹爽兄弟帶天子到許昌,徵發四方軍隊勤王。曹爽猶疑不決,桓范對曹羲說:「這事情十分明顯,你們平時讀那麼多書都讀到哪兒去了呢?以你們今天的門戶地位,還能做一個平民百姓嗎?況且匹夫手裡扣得一個人質,他還要搏一搏,而你們有天子相隨,號令天下,誰敢不應!」兩人都不說話。桓范又對曹羲說:「你在城南還有一支部隊,洛陽農墾部隊的治所也在城外,徵召他們十分方便。如今去許昌。許昌有兵器庫,足以裝備部隊。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糧食,而大司農的印章在我身上。」曹爽兄弟還是默然不語,從初夜一直到五更天,曹爽投刀於地,說:「不當官也沒關係,我也不失為一個富家翁!」桓范哭道:「曹真一代英雄,生下你們兩個如豬如牛的兄弟給人宰啊!想不到我今天要陪著你們一起被滅族!」
曹爽於是向皇帝匯報司馬懿的事,請皇帝下詔將自己免官,奉帝還宮。曹爽兄弟回家,司馬懿徵發洛陽官兵將他們家宅包圍,四角搭起高樓,令人在樓上察看曹爽兄弟舉動。曹爽拿著彈弓到後花園,樓上便高喊:「前大將軍向東南行!」曹爽愁悶,不知所謂。
正月十日,有司上奏:「黃門張當私自挑選宮中美女,送給曹爽,懷疑有姦情。」將張當逮捕,交付廷尉審訊,查實,供詞說:「曹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反逆,計劃三月中旬發動政變。」於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訓、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桓范等下獄,彈劾他們大逆不道,與張當一起,都滅三族。
當初,曹爽出城,司馬魯芝留守大將軍府,聽到政變消息,率所部騎兵砍開津門,投奔曹爽。等到曹爽解下印綬,將要出門時,主簿楊綜制止他說:「你手中掌握天子,握有兵權,為什麼要拋棄這些,走向刑場呢?」有司奏請逮捕魯芝、楊綜治罪,太傅司馬懿說:「他們也是各為其主,赦免!」不久,任命魯芝為御史中丞,楊綜為尚書郎。
魯芝將要出城的時候,呼喊參軍辛敞同去。辛敞,是辛毗之子,他姐姐是辛憲英、太常羊耽之妻。辛敞跟姐姐商議說:「天子在外,太傅關閉城門,有人說他將不利於國家,事情會是這樣嗎?」姐姐說:「在我看來,太傅此舉,不過是要誅殺曹爽罷了。」辛敞說:「能成功嗎?」姐姐說:「怎麼會不成功!曹爽的才幹,不是太傅的對手!」辛敞說:「那我不出城行不?」姐姐說:「怎麼能不去!職守,是人之大義。陌生人有難,我們還要出手相助,更何況你身為別人的部屬,還不盡忠職守,那是不祥之至。不過,普通人做到盡職而已,私人親信才會為他犧牲,你看看大家怎麼做,從眾而已。」辛敞於是出城。事定之後,辛敞嘆息說:「我如果不是和姐姐商議,就有虧於大義了!」
之前,曹爽延聘王沈及泰山人羊祜,王沈勸羊祜應命。羊祜說:「委身去侍奉別人,談何容易!」王沈就自己去了。等到曹爽敗亡,王沈因為是他的人而被免職,對羊祜說:「我還記得當初您跟我說的話。」羊祜說:「今天這個結果可不是我所能想到的!」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早寡而無子,她的父親夏侯文寧要她改嫁,令女用刀割下自己兩隻耳朵,以明心志,平常依靠曹爽。曹爽被誅,夏侯家上書,與曹氏斷絕婚姻關係,強迫接她回家,又要她改嫁,令女把自己關在寢室,引刀割下自己鼻子。家人驚駭痛惜,對她說:「人生在世,如同小草上的一粒微塵罷了,何至於這麼自討苦吃!況且夫家已被滅族,你為誰守寡呢?」令女說:「我聽說仁者不以盛衰而改節,義者不以存亡而變心。曹氏之前興盛之時,我尚且要守節;如今他衰亡,我何能忍心將他拋棄!這禽獸之行,我豈能為之!」司馬懿聽聞,敬佩她的賢德,不干涉她領養孩子,作為曹氏後裔。
何晏等得志用事的時候,自以為是當世才傑,誰也趕不上自己。何晏曾經品評當時名士,說:「思慮深遠,就能了解天下大勢,夏侯玄是這種人;洞察幾微,就能總理天下事務,司馬師是這樣的人;至於說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神人,我還沒有見到。」他的意思,自己就是那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神人了。
選部郎劉陶,是劉曄之子,少年時有辯才,鄧颺之徒稱他為當世伊尹、姜太公。劉陶曾經對傅玄說:「孔子也算不上什麼聖人!為什麼這麼說呢?智者面對群愚,就像在手裡玩泥巴一樣容易,而孔子不能得天下,怎麼能算聖人呢!」傅玄也不反駁他,只是說:「天下之變,變化無常,今天看來,你已經窮盡其變,無所不知了。」等到曹爽敗亡,劉陶退隱里舍,為自己當初的狂言,深感羞愧。
管輅的舅舅對他說:「你之前怎麼能預知何晏、鄧颺之敗?」管輅說:「鄧颺走路,姿勢鬆懈,筋束縛不住骨骼,脈把不住肉,無論起立傾倚,都像沒有手腳一樣,這種骨相,叫作『鬼躁』。何晏看東西的時候,好像魂不在身上,面無血色,精神飄忽,面如槁木,這種面相,叫作『鬼幽』。這兩者,都不是有福之相。」
何晏性格自戀,粉白從不離手,隨時塗脂抹粉,自戀到什麼程度呢?走路都愛惜自己的影子!尤其喜歡老子、莊子的書,與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陽人王弼之徒,競相清談,崇尚虛無,說六經是聖人糟粕。於是天下士大夫爭相仰慕仿效,成為一種風氣,無法制止了。
荀粲,是荀彧的兒子。
【華杉講透】
曹爽的情況,已經接近一種心理疾患了,我稱之為「等死綜合徵」,可能是現在說的「選擇困難症」「決策困難症」與「拖延症」並發的一種嚴重症狀。患了這種病後,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等。明知道行動才有生機,等待就是必死,但他也無法做出行動,因為意志力為零,寧願等死,然後欺騙自己,完全逃避,硬說自己還能做一個富家翁。這種人這種情況,現在也能看到,有的人會自殺了斷,曹爽呢,連自殺的勇氣也沒有。
何晏的情況,是富貴之後,驕傲自戀,又沒有目標,沒有志向,就崇尚老莊,打磨清談藝術,這個現在更普遍了。不過有的人有這個條件,有的人沒有。像何晏這樣,天下未定,國政未順,外有吳、蜀環伺,內有鷹視狼顧的司馬懿,他哪有資格自戀清談!
2 正月十八日,大赦。
3 正月十九日,任命太傅司馬懿為丞相,加九錫。司馬懿堅決推辭,不接受。
4 當初,右將軍夏侯霸為曹爽所親厚,因為他的父親夏侯淵戰死於蜀,時常切齒痛恨,有報仇之志,擔任討蜀護軍,屯駐於隴西,在征西將軍府統轄之下。征西將軍夏侯玄,是夏侯霸的堂侄、曹爽的表弟。曹爽被誅,司馬懿召夏侯玄到京師,以雍州刺史郭淮替換他的職位。夏侯霸一向與郭淮不和,認為大禍將至,十分恐懼,於是逃奔蜀漢。漢主劉禪對他說:「你的父親是死在戰場上,但並不是我父親親手殺了他。」劉禪對他厚待。姜維問夏侯霸:「司馬懿奪得政權,有沒有征伐之志?」夏侯霸說:「他正在鞏固自己的權力,還顧不上對外。有一個人叫鍾士季,年紀雖輕,但如果有朝一日他主掌朝政,將會是吳、蜀之大患。」士季,是鍾繇之子,尚書郎鍾會。
5 三月,吳國左大司馬朱然去世。朱然身高不足七尺,神情態度爽朗,操守品行高潔,終日都在激勵帶動大家,就像在戰場一樣,遇到危急事情的時候,膽氣鎮定,遠超他人。平時沒有戰事,他也照樣早晚擂鼓,軍營中的士兵,全都帶著行裝列隊,以此迷惑敵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動,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防備。所以他一旦出動,就必有戰功。朱然病重期間,孫權白天為他吃不下飯,晚上為他睡不著覺。派去送藥送食物的宦官,絡繹不絕,相望於道路。朱然每次派使者報告病情,孫權馬上召見,親自詢問。賜給使者酒食,走的時候還賞賜布帛。等到朱然去世,孫權為之哀慟。
6 夏,四月八日,魏國改年號為嘉平。
7 曹爽在伊南的時候,昌陵景侯蔣濟寫信給他,說太傅的意思,不過是讓他免職而已。等到曹爽被誅,蔣濟進封為都鄉侯。蔣濟上書堅決推辭,朝廷不許。蔣濟因為自己被司馬懿利用,欺騙了曹爽,自責憂憤成疾,四月十九日,去世。
【華杉講透】
《資治通鑑》原文說:「濟病其言之失,遂發病。」總之是後悔幫助司馬懿清除了曹爽。司馬懿發動政變時,蔣濟是太尉,是司馬懿的主要合作者,要說他真相信曹爽只是免官就行,鬼都不信!這種事的劇本都很簡單,開始時指天發誓,解決之後,就會「發現新情況」,有人舉報你的新罪行,前提就變了,承諾也就不算數了。比如曹爽是被指控黃門張當送給他宮中美女,那還能不是大罪?
這個劇本,曹爽是官二代,讀書少,又沒經歷過風浪,他不知道。蔣濟是四朝元老,是一路滾打出來的英雄,是魏國最有智慧的柱石之臣之一,他豈能不知!他自責慚恨的是什麼呢?他自責慚恨的,是本以為自己跟司馬懿合作,匡扶魏室,自己也和司馬懿分享權力。結果發現控制不了司馬懿,自己是參與斷送了魏室,成了司馬懿的臣子。這不是他的本心,他被司馬懿利用了。這劇本第二幕,司馬氏篡位,他本來也應該能想到,沒想到的原因,還是成功人士的過分自信,高估了自己。
劇本都是老劇本,有的人不讀書,不知道;有的人讀書,知道,但是總認為這回不一樣,我和他們不一樣。但實際上每回都一樣。
8 秋,蜀漢衛將軍姜維入寇雍州,靠著麴山,築了兩座城池,派牙門將句安、李歆等鎮守,又將羌人、胡人家屬聚集在城中為人質,驅使他們侵略周邊郡縣。征西將軍郭淮與雍州刺史陳泰抵禦。陳泰說:「麴城雖然堅固,但離蜀國道路險遠,需要運糧。羌人被姜維勞役,未必肯依附於他。如今我們只須包圍,就可兵不血刃而拔其城。他們就算是派救兵來,由於山道阻險,他們也施展不開。」郭淮於是派陳泰率討蜀護軍徐質、南安太守鄧艾進兵包圍麴城,截斷其糧道及城外水源。句安等挑戰,魏軍拒不出戰。城內將士困窘,將糧食仔細分配,又收集積雪為飲水,希望堅持更長時間,等待救援。姜維帶兵援救,出牛頭山,與陳泰對峙。陳泰說:「兵法貴在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們只要搶占牛頭山,斷絕姜維退路,他就成為我們的俘虜了。」下令諸軍堅壁高壘,嚴守不戰,派使者告訴郭淮,要郭淮占據牛頭山,截斷姜維退路。郭淮聽從,進軍洮水。姜維懼怕,遁走。句安等孤絕無援,投降。郭淮西擊諸羌。
鄧艾說:「敵軍撤走不遠,可能還會打回來,應該分派部隊,以防萬一。」於是留鄧艾屯駐白水北岸。三天之後,姜維果然派部將廖化從白水南岸而來。鄧艾對諸將說:「姜維部隊突然降臨,我軍人少,按理說他們應該渡河來攻才對,卻不見他們建橋,這是姜維命廖化牽制我們,他自己一定率主力攻打洮城。」洮城在白水之北,距鄧艾軍營六十里。鄧艾連夜秘密行軍抵達,姜維果然來攻。而鄧艾已經先進城布防,得以不敗。漢軍於是撤退。
【華杉講透】
鍾會、鄧艾,魏國新一代人才已經成長起來,而蜀國人才正在凋零。為什麼呢?人口!人才是概率問題,概率都一樣,人口多,人才就多。諸葛亮說,蜀漢的人才,不是益州一個州的人才,而是全國的人才,而第一代凋零之後,二代就只能是益州一州之才了。相反,魏國擁有全中國絕大多數人口,就能人才輩出。
有了人才,就要創造「人才加速度」,以產生更多更好的人才。人才加速度,取決於相互學習的規模。人的進步,取決於與其他人相互學習,而相互學習的效率,取決於相互學習的人才的規模和相互學習的密度與強度。這就是人為什麼要去大國生活,到大城市發展,因為在大國、大城市,才有人口規模、人口密度、人才規模、人才密度,你才能獲得進步的加速度。
華與華定了一個不設分公司的戰略,核心是人才戰略,就是要讓所有人在一起工作,每周至少有一次全公司會議,這樣的目的,也是為了產生「人才加速度」。如果北上廣各設一個辦公室,就各自自生自滅了。在上海一個辦公室里,也要「大房間主義」,高管沒有單獨辦公室,全部在一個大廳辦公,座位之間也沒有隔斷,全部連通,都是為了產生人才聚集效應。
9 兗州刺史令狐愚,是司空王凌的外甥,率軍屯駐於平阿,甥舅二人,都統領重兵,掌握淮南軍政大權。王凌與令狐愚密謀,認為皇帝暗弱,為強臣所制,聽說楚王曹彪有智勇,想迎立曹彪為帝,定都於許昌。九月,令狐愚派部將張式到白馬縣,向曹彪報告。王凌又派舍人勞精到洛陽,通知兒子王廣。王廣說:「凡舉大事,要順應人情。曹爽因為驕奢,失去民心。何晏虛華,沒有實際能力。丁謐、畢軌、桓范、鄧颺雖然都有名望,但都熱衷於追名逐利,加上又隨意改變朝廷典章制度,政令變來變去,他們雖然心存高遠,但是不切實際。民眾習慣於舊法,不願意跟從他們。所以,雖然他們勢傾四海,聲震天下,但是,一天之內,全部被誅,天下名士,死了一半,而百姓安之若素,沒有人為他們哀悼。這都是他們失去民心的緣故。如今,司馬懿心裡想什麼,雖然難以猜測,但是,並沒有顯示出謀逆的跡象,而擢升賢能,任用大量才能超過自己的人,整理舊有法令,以副民望。曹爽當初所做的壞事,他沒有一項不糾正的。從早到晚,兢兢業業,以體恤百姓為先。一家父子兄弟,都掌握兵權。要他敗亡,並不容易!」王凌不聽。
冬,十一月,令狐愚再派張式去晉見楚王。張式還未回來,令狐愚病故。
10 十二月九日,朝廷派使者到王凌大營,拜王凌為太尉。十二月十八日,任命司隸校尉孫禮為司空。
11 光祿大夫徐邈去世。徐邈以德行清節聞名。盧欽曾經撰文稱頌徐邈說:「徐公志存高遠,品行高潔,博學多才,氣魄威猛。治理事務,要求嚴格,清廉無私,但並不狷介固執。徐公學識廣博,但又能抓住要點;要求嚴厲,但又能寬以待人。聖人都認為『清』是最難的,而徐公做起來卻很容易。」
有人問盧欽:「徐公在武帝時期,人們都認為他很通達。而做了涼州刺史之後,回到京師,人們又認為他狷介孤傲,這是為什麼呢?」盧欽回答說:「武帝時期,毛玠、崔琰當權,崇尚清素之士,大家都故意穿著樸素,駕著破車,以圖名高。而徐公不改其常,所以眾人說他通達。後來,天下奢靡,互相攀比富麗,而徐公還是原來的做派,不迎合風氣的變化。所以之前的通達,就變成現在的狷介了。這是世人無常,而徐公有常。」
盧欽,是盧毓之子。
【華杉講透】
這一段,談到聖人以「清」為難,又大量討論狷介與通達的問題,這是講君子怎麼做人。最早提出這個問題的是孔子,《論語》:
子曰:「不得中行者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孔子說,我找不到奉行中道的人來教他,那我至少也要找到狂者和狷者吧。狂者能進取,狷者能有所不為。
中行,是行中道者,中庸之道,資質又高,學習能力又強,無過不及,恰到好處。與,是傳授的意思。孔子希望能找到這樣的好苗子做學生。但是找不到啊!找不到完美材料,找什麼人呢?如果找那謹慎厚道之人,他恐怕也振作提拔不起來!還不如找狂狷之人。
狂者,志向極高,奮發向上。如能因其志節,加以激勵裁抑,便能成大器。
狂者得不到,狷者也行。狷,潔身自好,性情耿直,特立獨行,非禮之事,斷然不為。如能多加引導,讓他恢宏通達,也能成器。
《孟子》總結了四種聖人:伊尹是聖之任者,伯夷是聖之清者,柳下惠是聖之和者,孔子是聖之時者。
聖之任者,是以天下為己任,非我莫屬,只進不退,也是狂者。聖之清者,是眼裡容不得一點沙子,決不妥協,比如伯夷、叔齊,認為武王伐紂,是以下犯上,拒絕接受周朝政權,以至於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聖之和者,是能同流而不合污、出污泥而不染,但也能在污泥里待著,不會退隱山林什麼的,比如柳下惠。聖之時者,是無可無不可,可上可下,可進可退,比如孔子。孟子本人崇尚孔子,願意做一個聖之時者。
盧欽說,最難的是做一個清者,那伯夷、叔齊跟人談話,人家頭上帽子沒戴正,他都看不下去,接受不了。那誰也達不到你的標準,你跟誰都格格不入了。而徐邈的「清」呢,是憑著自己的良知、本心,不看別人怎麼樣,只管自己,前後一致,始終如一。所以他是清者自清,自清則易也。
二年(公元250年)
1 夏,五月,任命征西將軍郭淮為車騎將軍。
2 當初,吳主孫權寵愛會稽潘夫人,生下小兒子孫亮,孫權非常喜愛這個兒子。全公主孫大虎與太子有矛盾,便想與孫亮結交,數次向孫權稱讚孫亮,並將自己丈夫全琮的侄兒全尚的女兒嫁給孫亮。孫權對孫霸結朋黨陷害哥哥,心中十分厭惡,對侍中孫峻說:「兄弟不睦,臣下分為兩黨,袁氏之敗,又將在東吳出現,成為天下笑柄!如果他兄弟當中一人得以即位,能不大亂嗎!」於是有了廢除孫和,立孫亮為太子之意,但是,又猶疑拖延數年。孫峻,是孫堅的弟弟孫靜的曾孫。
秋,孫權下令幽禁太子孫和。驃騎將軍朱據進諫說:「太子,是國家之根本,加上他一向雅性仁孝,天下歸心。當初晉獻公寵愛驪姬,除掉太子申生;漢武帝輕信江充,而戾太子劉據冤死。臣擔心太子不堪其憂,如果發生什麼意外,陛下就是像漢武帝一樣蓋一座思子宮,也悔之莫及啊!」孫權不聽。朱據與尚書僕射屈晃,率領諸將吏,將泥土塗在頭上,把自己捆綁,到宮門前為太子請願。孫權登上白爵觀,遠遠望見,非常厭惡,下書斥責朱據、屈晃說:「存疑!」無難營督軍陳正、五營督軍陳象也分別上書進諫,朱據、屈晃固諫不已,孫權大怒,將陳正、陳象滅族,又將朱據、屈晃牽到殿中,朱據、屈晃仍然當面進諫,口頭流血,辭氣不屈。孫權將二人各自杖打一百棍,貶朱據為新都郡丞,屈晃斥歸田裡。群臣因進諫而被誅殺、流放的有數十人之多。於是,廢太子孫和為庶人,流放故鄣縣,將魯王孫霸賜死。殺楊竺,拋屍於江中,又誅殺全寄、吳安、孫奇,都是因為他們黨附孫霸、陷害太子的緣故。
當初,楊竺年輕時就有聲名,但陸遜就說他終將事敗,勸楊竺的哥哥楊穆和他斷絕關係,等到楊竺被處死,楊穆因為數次諫誡楊竺,得以免死。
朱據被流放,還未到任所,中書令孫弘以詔書追上,將朱據賜死。
【華杉講透】
孫權這次大屠殺,確實是這些進諫的人搞出來的,他們的進諫,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結局。朱據有軍政大權,又是孫權女婿,他「率諸將吏泥頭自縛」,連日在宮門前為太子請願,這已經構成逼宮之勢,所以孫權非常厭惡,如果不除掉他們,新君即位,他們就可能再發動政變,重新擁立太子。
至於陳正、陳象,相比朱據來說,他們不是皇親國戚,立誰為太子本來不是他們該參與的事,但他們又是直接掌握左右無難營和五營兵權的軍官,任何人要發動政變都少不了他們的份。所以他們僅僅是上書進諫,就遭到了滅族的嚴厲懲罰。
相反,如果他們賭贏了,孫權屈服,那太子即位之後,就全是他們當權了。
所以,孫權當時面臨的巨大政治壓力,可見一斑。但是,以孫權的威望,解決他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所以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他們全部處死,是為新太子掃清道路。然而,天大英雄也只能管得了他生前,管不了他死後。孫權的政治安排,最終還是給東吳埋下了內亂和敗亡的禍根。
北方司馬懿政變,殺了天下名士一半;南方孫權換太子,也屠殺了高級官員數十人。個人處於如此兇險的社會環境,最重要的是不參與任何朋黨,守好自己本職本分,該怎樣就怎樣,如北方的魯芝、楊綜。如果家中親屬有熱衷於政治權爭的,早日和他隔離,如南方的楊穆。決策標準無非是趨利避害,但有人趨利不顧其害,有人避害不求其利。各人價值觀不同,或風險偏好不同,選擇就不一樣。
3 冬,十月,廬江太守文欽,假裝叛變,誘騙吳國偏將軍朱異,要朱異帶兵去接應他。朱異知道有詐,上表孫權,認為不能去接。孫權說:「北方尚未統一,文欽既然要起義,應該去接應。如果覺得他有詐,可以設下計策,布下重兵以防範。」於是派偏將軍呂據率軍二萬,與朱異一起到北部邊界。文欽果然不降。朱異,是朱桓之子。呂據,是呂范之子。
4 大利景侯孫禮去世。
5 吳主孫權立子孫亮為太子。
6 吳主孫權派十萬大軍到堂邑縣,堵塞滁河,形成塘堰,淹沒北方道路。
【胡三省注】
孫權已老,良將多死,沒有北伐的雄心壯志了,這般規劃,只求為子孫自保而已。
7 十二月二十七日,東海定王曹霖去世。
8 征南將軍王昶上言:「孫權流放良臣,嫡庶紛爭,可乘機擊吳。」朝廷聽從,派新城太守、南陽人州泰攻打巫縣、秭歸,荊州刺史王基攻打夷陵,王昶攻打江陵。王昶用竹篾編成繩索,架起橋樑,渡河進攻。吳國大將施績連夜遁入江陵。王昶想將吳軍引誘到平地決戰,於是先派五支軍隊順著大路撤退,讓吳軍望見而高興。又派人披著繳獲的鎧甲,騎著繳獲的戰馬,馬上掛著斬獲的首級,環城奔馳炫耀,激怒敵人,再設伏兵以待之。施績果然來追,王昶伏兵出擊,大破施績,斬其將鍾離茂、許旻。
9 蜀漢姜維入寇西平,未能攻克。
三年(公元251年)
1 春,正月,王基、州泰襲擊吳軍,皆取勝,受降數千人。
2 二月,任命尚書令司馬孚為司空。
3 夏,四月九日,任命王昶為征南大將軍。
4 四月十七日,大赦。
5 太尉王凌聽說吳國堵塞滁水,想藉此發兵,於是動員諸軍,上表請求討賊,朝廷下詔書,不許。王凌派將軍楊弘把廢黜皇帝、擁立楚王的計劃告訴兗州刺史黃華。黃華和楊弘聯名向司馬懿告密。司馬懿率中軍從水道南下討伐王凌,先以皇帝詔書赦免王凌罪行,又以私人名義寫信安撫,轉眼之間,大軍已到百尺堰。王凌自知勢窮,於是單獨乘船出來見司馬懿,派手下掾王彧謝罪,送還印綬、節鉞。王凌當面自縛於水邊,司馬懿承詔派主簿給王凌鬆綁。
王凌認為自己已被皇帝赦免,又自恃跟司馬懿是老朋友,不再有疑心,徑直乘小船要去見司馬懿。司馬懿派人在中途將他攔止,小船停在淮河上,離司馬懿的座船相距十餘丈。王凌這才意識到司馬懿「見外」了,遠遠地對著司馬懿呼喊說:「你一封信就召我來,我敢不來嗎?你何至於帶軍隊來呢?」司馬懿說:「正因為你不是一封信就召得來的人!」王凌說:「你騙我!」司馬懿說:「我寧願騙你,不騙國家!」於是派步騎兵六百人,將王凌押送京師。王凌向司馬懿索取釘棺材的釘子,試探他的意思。司馬懿馬上派人送棺材釘給他。王凌絕望,五月十日,走到項縣,服毒自殺。
司馬懿進入壽春,張式等都自首。司馬懿嚴酷地處理此事,凡是牽連到的,全部夷滅三族。又挖開王凌、令狐愚墳墓,剖開棺材,將屍體拖出,在附近街市暴屍三日,燒掉他們的印綬、衣服,再將裸屍埋葬。
當初,令狐愚還是布衣百姓的時候,就常有大志,眾人都說令狐愚一定能讓家族興盛。其堂叔、弘農太守令狐卲唯獨認為:「令狐愚性格倜儻,不修品德,而志向遠大,一定會覆滅我們宗族。」令狐愚聽說,心中不平。後來令狐卲為虎賁中郎將,而令狐愚也已進入仕途,多所歷練,所任之處,都有聲名。令狐愚從容對令狐卲說:「之前大人您認為我不成器,現在怎麼說?」令狐卲盯著他看,不做回答,私下裡對妻子說:「令狐愚的性情,還是老樣子,在我看來終將敗滅,只是不知道我會不會被牽連進去,你們是躲不掉了。」令狐卲死後十餘年,令狐氏被族滅。
令狐愚在兗州時,延聘山陽人單固為別駕,與治中楊康並為心腹。令狐愚死後,楊康接受司徒府延聘,到洛陽任職,泄露了令狐愚的密謀,令狐愚因此而敗。司馬懿到壽春,見到單固,問道:「令狐愚有沒有謀反?」單固說:「沒有。」楊康所報告的令狐愚陰謀,牽連到單固,於是逮捕單固及家屬,都關押在廷尉監獄,查實數十條,單固還是一口咬定:「沒有!」司馬懿召楊康與單固對質,單固詞窮,罵楊康說:「老奴!你既辜負令狐使君,又害我滅族,你以為你能活命嗎?」楊康開始時自以為能有功封侯,後來他的口供前後矛盾,和單固對質,又對出一些他的事來,結果也被斬首。臨刑之時,與單固一起被牽出,單固又罵他說:「老奴!你死是活該!如果死者有知,你在陰曹地府,有何面目見人!」
朝廷下詔,任命揚州刺史諸葛誕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
【華杉講透】
人性的弱點,就是對自己怎麼傷害別人心裡沒數,自欺欺人,認為自己也沒幹啥壞事。王凌身為太尉,貴為三公,密謀除掉司馬懿,廢黜皇帝,事情敗露之後,他居然相信皇帝會赦免他,而且認為司馬懿會惦念他們之前是同僚老友的舊情!正像那歌中唱的:「你傷害了我,卻一笑而過。」
你傷害了別人,你可能早忘了,別人卻可能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所以首先是不要傷害人,如果傷害了,要麼補救,要麼不能不設防備。
6 吳主孫權立潘夫人為皇后,大赦,改年號為太元。
7 六月,將楚王曹彪賜死。下令所有親王,集中居住在鄴城,令有司嚴密監視,不得與人交往。
8 秋,七月十九日,皇后甄氏去世。
9 七月二十八日,任命司馬孚為太尉。
10 八月五日,舞陽宣文侯司馬懿去世。皇帝下詔,任命其子、衛將軍司馬師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
11 當初,南匈奴自認為他們的祖先本是漢朝外甥,於是冒姓劉氏。太祖曹操留單于呼廚泉於鄴城,分其部眾為五部,居住在并州境內。左賢王劉豹,是單于於扶羅之子,為左部帥,部族最強。城陽太守鄧艾上書說:「單于居住在內地,羌人、胡人都沒有統帥,他們會合或離散都沒人管理。如今南單于居住於鄴城,雖有尊名,但是與部落民眾疏遠。左賢王豹居於塞外,威名日重,這不能不加以防備。聽說劉豹的部眾有一部分叛變,可以乘勢將他們分為兩國,削弱他們的勢力。去卑之前侍衛漢獻帝東歸,有功於前朝,他的兒子不爭氣,遂告衰弱,可以給他的兒子加封尊號,讓他居住在雁門。如此,讓敵國分裂,寇匪削弱,再追錄舊功,扶持新貴,這是防禦邊疆的長遠之計。」
又陳述說:「羌人、胡人與漢人雜居,應該將他們遷出,居於塞外,以崇尚廉恥教化,堵塞奸邪之路。」
司馬師都採納。
12 吳國立節中郎將陸抗屯駐柴桑,回建業治病,病癒之後,當返回任所,吳主孫權與他涕泣告別,說:「我之前聽信讒言,和你父親(陸遜)的情義,不能善始善終,這是有負於你啊,我前後責問的那些書信,希望你一把火把它們都燒了,不要再讓人看見。」
當時,孫權已頗醒悟太子孫和無罪,冬,十一月,孫權舉行完南郊祭祀回宮,突然中風,想召孫和回來,全公主孫大虎及侍中孫峻、中書令孫弘極力阻止,於是停止。
孫權認為太子孫亮年幼(本年僅九歲),討論給他設立輔政大臣,孫峻推薦說,大將軍諸葛恪可以託付大事。孫權嫌諸葛恪剛愎自用,孫峻說:「當今朝臣之才,沒有趕得上諸葛恪的。」於是召諸葛恪於武昌。諸葛恪將要出發,上大將軍呂岱告誡他說:「如今正是多難之秋,先生每事一定要十思!」諸葛恪說:「當初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說:『想兩次就行了。』如今您讓我十思,是說我愚劣嗎!」呂岱無言以對,當時的人都認為呂岱失言。
【虞喜(東晉大臣、學者)論曰】
君王把天下託付給自己,這是最大的責任了;以人臣身份,行使主上的威權,更是最難的事;二者兼於一身,掌管天下,能勝任的人就太少了。呂岱,是國家元老,度量寬宏,深謀遠慮,以十思來提醒,諸葛恪就搶白他,說你是不是說我愚劣,這就是諸葛恪志大才疏,應事待人沒有頭腦之處。如果能就著呂岱十思的勸誡,廣泛地請教諮詢當世之務,聞善則行,從諫如流,豈會落得後來殞命殿堂、死於凶逆的下場!世人欽佩他的辯才,嘲笑呂岱無言以對,認為呂岱粗陋,說不過他。這是不懂得國家安危之機、善始善終之道,只知道欣賞春草之繁華,而忘記了秋實之香甜。
當初魏人伐蜀,蜀人抵禦,大軍嚴整待發之時,費禕還與來敏下棋,樂而不倦。來敏由此認為他必能克敵制勝,因為他胸有成竹,貌無憂色。況且,長寧說君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蜀為蕞爾小國,而對方是強大的敵人,規劃圖謀,無非是防守和戰鬥,有什麼資格自以為遊刃有餘,晏然無憂呢?這不過是費禕性格的寬疏,不知道在細微處設防,以至於後來被降人郭循刺殺。這豈不是在下棋之時,就有先兆嗎?
之前聽到長寧評論費禕,現在又看到諸葛恪頂撞呂岱,這兩件事,道理相同,皆可以為世人之警誡!
【胡三省注】
這兩處提到的長寧,不知道是什麼人。「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是《論語》里孔子的話。
13 諸葛恪到了建業,進入孫權臥室晉見,受詔於床下,以大將軍身份兼任太子太傅,孫弘任少傅。孫權下詔,命有司諸事一統於諸葛恪,生殺大事,也先處理之後再匯報孫權知道就可以。又制定群官百司向諸葛恪參拜的禮儀,各有等級。任命會稽太守、北海人滕胤為太常。滕胤,是孫權的女婿。
【華杉講透】
諸葛恪本來就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盛氣凌人。孫權還幫他制定百官參拜的禮儀,那他更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孫權本來有成年的兒子太子孫和,但是,他把太子廢了,立一個九歲的小孩,又再給他找一個輔政大臣,讓諸葛恪成了二皇帝。這都是低級錯誤,最低級的錯誤,天大英雄,都犯最低級的錯誤,因為錯誤本身就沒什麼高級的。
那錯是怎麼犯下的呢?都是一步錯,步步錯,越錯越低級,走向深淵。《中庸》: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予,就是我。罟,漁網;攫,機欄,都是抓魚的。陷阱,抓野獸的。人人都說「我知道!」但你把他往那坑裡帶,他也不知道避。孫權也是一樣,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那是誰把孫權帶到坑裡去的呢?是他的女兒全公主孫大虎。孫大虎怎麼就能控制他呢?一個解釋是沒法解釋,這叫一物降一物,孫大虎就能降住她。第二個解釋是生理學,巴甫洛夫的刺激反射原理,人的一切行為都是刺激反射行為,刺激信號越強,則行為反射越大。離得近的人,刺激信號就強,離得遠的人,釋放不出信號。所以天大英雄,都容易被身邊人控制。孫權想召回孫和,孫大虎等人強烈反對,他就妥協了。而孫和呢,他離得遠,根本發不出信號。遠方的臣子想得到君王的召見,而君王身邊一個人一句話,就足以讓你失去機會。而想得到機會的人,就會去找君王的某一個身邊人遞一句話。所以,皇帝身邊的人,往往比皇帝權力還大,這都是生理學問題,巴甫洛夫說:哪有什麼心智!都是生理反應,都是肌肉和腺體的反射。
14 十二月,任命光祿勛、滎陽人鄭沖為司空。
15 蜀漢費禕回到成都。有望氣的風水師說:「成都沒有宰相的位置。」於是又北歸,屯駐漢壽。
16 這一年,蜀漢尚書呂乂去世,任命侍中陳祗代理尚書令。
四年(公元252年)
1 春,正月二日,任命司馬師為大將軍。
2 吳主孫權立前太子孫和為南陽王,居住在長沙;仲姬的兒子孫奮為齊王,居住在武昌;王夫人的兒子孫休為琅邪王,居住在虎林。
3 二月,魏國立皇后張氏,大赦。皇后是前涼州刺史張既的孫女,東莞太守張緝的女兒。召張緝,拜為光祿大夫。
4 吳國改年號為神鳳,大赦。
5 吳國潘皇后性情剛強暴戾,孫權病重,潘後派人問孫弘呂后稱制的歷史故事。左右受不了她的虐待,乘她昏睡時,將她縊殺,託詞說是暴病而死。後來事情泄露,誅殺六七人。
【胡三省注】
這事是吳國權臣乾的吧。潘後欲求稱制,左右小人正好跟著飛黃騰達,豈有不勝其虐而縊殺她之理!吳國史書這麼寫,後人也跟著抄而已。
【華杉講透】
如果真是謀殺皇后,不知道多少家要滅族,豈有僅僅誅殺六七人之理。這六七人,替死鬼而已。
孫權病危,召諸葛恪、孫弘、滕胤及將軍呂據、侍中孫峻入臥內,囑咐後事。夏,四月,孫權去世。(享年七十一歲。)
孫弘一向與諸葛恪不和,擔心諸葛恪當權會對自己不利,於是秘不發喪,準備矯詔誅殺諸葛恪。孫峻向諸葛恪告密。諸葛恪請孫弘議事,就在座位上將孫弘斬殺,於是發喪,擬孫權諡號為大皇帝,太子孫亮即位,大赦,改元建興。
閏四月,任命諸葛恪為太傅,滕胤為衛將軍,呂岱為大司馬。諸葛恪下令撤銷孫權所設置的負責監視百官的特務系統,免除拖欠賦稅,取消貨運關稅,崇尚恩澤惠民,民眾無不喜悅。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沿街圍觀,伸長脖子想看看他的模樣。
諸葛恪不希望諸親王處於沿江軍事要地,於是將齊王孫奮遷徙到豫章,琅邪王孫休遷徙到丹陽。孫奮不肯遷走,諸葛恪寫信給他說:
「帝王之尊,與天同位,所以以天下為家,以父兄為臣。仇人有善行,也不得不舉薦他為官;親戚犯罪,也不得不誅殺。承奉上天,治理萬物,先國後家,這是聖人立下的制度,萬世不易之道。漢朝初興之時,劉姓子弟封王很多,以至於諸侯強大,圖謀不軌,上則幾乎傾覆社稷,下則骨肉相殘,其後都被懲戒。從此親王勢力強大,成為國家的大忌諱。
「光武中興以來,對諸親王都有制度,親王只能在自己王宮中自娛自樂,不得治理百姓,不得干預政事,不得交通賓客,這些都嚴厲禁止,於是親王們才能保全生命和富貴,這都是總結前世得失,而得到的寶貴經驗。大行皇帝覽古戒今,防患於未萌,遠慮於千載,所以在病重之時,分遣諸親王各回各國,詔書不斷頒下,規定十分嚴峻,無所不至。這都是為了上安定國家,下保全諸王,讓他們各自早日回到自己封國,世世相傳,不要做出危及社稷,也害了自家的事。
「大王您應該想想上古時代,太伯能順應父親的心意(周太王有三個兒子,老大太伯,老二仲雍,老三季歷。季歷之子姬昌。太王喜愛姬昌,想傳位給季歷,以後才能傳給姬昌。太伯、仲雍就離家遠走,讓父親能夠傳位給季歷。姬昌,就是後來的周文王。太伯、仲雍跑到太湖流域,開創了吳國,成為吳國始祖);再想想漢朝河間王、漢武帝的哥哥劉德,東海王、漢明帝的哥哥劉強,他們對天子的侍奉是何等恭順;負面的呢,以歷朝歷代那些驕恣荒淫的親王為警誡。而我聽說,您到武昌以來,經常違背詔命,也不遵守制度,還擅自徵發諸將兵馬,為您修建宮室。對自己左右臣下有罪的,本應該上報朝廷處理,你卻擅自誅殺,而不向朝廷說明理由。中書楊融,親受天子詔書,前往傳詔,你應當恭敬整肅地接受,卻對他說:『我就是不聽,能把我怎樣?』朝廷百官聽到這話,無不驚駭寒心。
「俗話說:『明鏡可以照出人的樣子,從古事可以知道今事。』大王應該吸取魯王的教訓,改變自己的行為,戰戰兢兢,禮敬朝廷,如此,則無求不得。如果辜負先帝遺詔,懷有輕慢之心,我寧願辜負大王您,也不敢辜負先帝遺詔!我寧願大王您怨恨我,也一定要尊崇主上之威,絕不能讓天子詔書竟然不能在藩臣王宮得到執行!假如魯王當初能夠採納忠直之言,能夠心懷驚懼之慮,他也能享受福祚於無窮,豈會有覆亡之禍呢!良藥苦口,唯有生病的人覺得它香甜;忠言逆耳,唯有通達的人能夠接受。如今我等恭恭敬敬,想為大王您除危殆於萌芽,廣開福慶之根基和源泉,所以不知不覺,言語激切,請大王三思!」
孫奮收到這封信,害怕了,於是遷移到南昌。
6 當初,孫權修築東興堤以遏阻巢湖,其後入寇淮南,反而被曹魏湖內水師擊敗,於是放棄東興堤。這年冬天,十月,太傅諸葛恪集合大軍於東興,再次修築大堤,左右依傍山勢,修築兩座城池,各留一千人駐守,派將軍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東城,諸葛恪然後引軍而還。
鎮東將軍諸葛誕對大將軍司馬師說:「如今乘著吳國內侵,我們派王昶進逼江陵,毋丘儉兵向武昌,牽制上游吳軍,然後以精兵攻打這兩座新城,等他們救兵趕到,我們已經大獲全勝了。」當時,征南大將軍王昶、征東將軍胡遵、鎮南將軍毋丘儉等都各自獻上征討吳國的計策。朝廷因為三位將軍的計策不一樣,諮詢尚書傅嘏的意見,傅嘏說:「在這些計策中,有的人主張出動艦隊,橫渡長江;有的人主張四道並進,攻其城壘;有的人主張在邊界擴大屯田規模,以觀其變;這些,都是常規計策。然而,自從戰事重開以來,已經三年,都是正規軍作戰,不是偶爾奇襲。而賊軍為寇,也已經差不多六十年了。他們君臣一心,吉凶與共,又剛剛遭遇國喪,上下憂危,假如他們列戰船於渡口,設守備于堅城,我們要橫渡長江,恐怕也難以成功。至於四道並進,攻其城壘之計,如今邊境守衛,與賊軍相距甚遠,賊軍的烽火台、瞭望哨,又非常密集,間諜派不過去,沒有消息耳目。而軍隊沒有情報,敵情不明,就舉大軍以臨巨險,想僥倖成功,這是先戰而後求勝,不是保全軍隊的好計策!唯有屯田之計,最為可靠,可以下詔給王昶、胡遵等人,選擇險要地形,籌備設施,然後讓三位將軍的部隊,同時進駐。如此,有七項利益:奪取吳國肥沃土地,把他們逼到貧瘠之地,這是一利;軍隊在邊境居民外圍保護,敵人不能進犯搶掠,這是二利;招懷附近地區,歸附的人越來越多,這是三利;崗哨向前推進,敵人暗探無法進入,這是四利;敵人退後,縱深變淺,可以開墾更多耕田,這是五利;坐食積糧,軍隊不需要糧食運輸,這是六利;邊境衝突能及時反應,速戰速決,這是七利。這七條,都是軍事急務,我們不先占據,就成了敵人的資源;我們先占據了,就對國家有利,不能不仔細考察!一旦開始屯墾,堡壘連綿交錯,形勢就已達成,智勇可以施展,巧拙得以運用,軍事策劃,可以掌握計策的得失;與敵人接觸,可以知道雙方力量差異;敵情真偽,都逃不過我們的掌握!反之,如果以小敵大,則徭役繁興,而民力枯竭;以貧敵富,則賦斂沉重,而財物匱乏。所以,《孫子兵法》說:『敵逸能勞之,飽能飢之。』敵人安逸,能調動他疲勞;敵人飽食,能調動他飢餓。就是這個意思。」
司馬師不聽。十一月,朝廷下詔,命王昶等三道並進,攻打吳國。十二月,王昶攻南郡,毋丘儉攻武昌,胡遵、諸葛誕率七萬人攻東興。
十二月十九日,吳國太傅諸葛恪將兵四萬,晝夜兼行,救援東興。胡遵等下令諸軍建浮橋渡水,列陣於大堤之上,又分兵攻打兩城。城在高峻之處,一時難以攻下。諸葛恪派冠軍將軍丁奉與呂據、留贊、唐咨為先鋒,沿山西而上。
丁奉對諸將說:「如今諸軍行動遲緩,如果敵人先占了有利地形,則難以爭鋒,我先行一步!」於是請其他部隊讓開航道,丁奉率領麾下三千人先行。當時刮北風,丁奉揚帆直進,兩天就到了東關,立即進駐徐塘。當時下雪,天寒,胡遵等正置酒高會。丁奉見其前部兵少,對手下說:「取得封侯爵賞,正在今日!」於是命士卒脫下鎧甲,扔掉槍矛,只是戴著頭盔,拿著刀盾,裸身沿堤而上。魏軍望見,都大笑,沒有立即戒備。吳兵上堤,即刻鼓譟攻擊,砍殺擊破魏軍前營。呂據等緊隨而上,魏軍驚擾散走,爭渡浮橋,浮橋毀壞斷裂,魏軍掉入水中,又相互踩踏。前部督韓綜、樂安太守桓嘉等都戰死,死者數萬。韓綜是吳國叛將,多次危害於吳,孫權恨之入骨。諸葛恪將韓綜首級送到孫權祭廟祭奠。繳獲車輛、牛馬、騾子、驢各以千計。輜重武器,堆積如山,大勝而歸。
7 當初,蜀漢姜維入寇西平,俘虜中郎將郭循。蜀漢任命他為左將軍。郭循想刺殺漢主劉禪,卻不能靠近。每次利用慶典酒宴,跪拜敬酒,且拜且前,但是每次都被漢主左右侍衛阻擋,無法達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