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祖明皇帝中之下

2024-09-26 11:17:42 作者: 華杉

  青龍三年(公元235年)

  1 春,正月八日,皇帝任命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

  2 丁巳日(正月無此日),皇太后郭氏崩殂。皇帝數次向太后追問自己生母甄氏死因,太后憂懼而死。

  3 蜀漢楊儀殺了魏延,自以為有大功,應該由他來替代諸葛亮秉政。但是,諸葛亮生前已留下秘密指示,說楊儀心胸狹隘,著意於讓蔣琬繼任。楊儀回到成都,拜為中軍師,但是沒有實際部屬,只是悠閒度日而已。當初,楊儀是劉備的尚書,而蔣琬不過是尚書郎,後來雖然他們都做到丞相府參軍、長史,但是每次都是楊儀跟隨諸葛亮出行,負責繁重的工作。楊儀認為自己資格比蔣琬老,才能更是超過他,於是怨憤不平,形於聲色,嘆息叱罵之聲,發自五臟之內,以至於大家都害怕他言辭激烈,不敢接近他。後來,後軍師費禕去安慰他,楊儀對費禕發泄心中怨恨,一一數落前前後後的事情,又對費禕說:「假如丞相死的時候,我舉軍投降魏國,豈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如今真是追悔莫及!」費禕秘密向上匯報了他的言論,漢主劉禪將楊儀廢為平民,流放到漢嘉郡。楊儀到了漢嘉,又上書誹謗,指斥激烈,於是蜀主劉禪命當地郡府逮捕楊儀。楊儀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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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杉講透】

  楊儀不是忠臣,我們之前已經看到了。他處理魏延的時候,心中並不是裝著國家,而是想像著自己的飛黃騰達,可以說是入戲很深了。所以,當後來故事情節沒有按他的劇本來發展,他根本就接受不了,一定要鬧到魚死網破,死了才能消停下來。

  楊儀沒有認識到,他本來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或者說,他的作為,領導勉強可以接受,但遠遠沒有做到國家期望他做到的地步。從諸葛亮的遺言中我們知道,諸葛亮對他的根本態度是否定的,只是他有些才幹,又實在沒有別的人可用,暫時用他而已。但是,他卻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為國家立了天大的功勳,如果沒有他,可能國家都要亡了——假如他投降敵人的話——這就成了天大笑話了。可見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別人眼中的你有多麼大的差距!

  人們不僅會過高評價自己,而且容易誇大——大大地誇大——自己對別人的恩德。我想讀者也會有體會,有時候一個朋友,他突然向你表示,他對你的人生發揮了多麼重大的作用,而那件事你可能並不重視。那麼,如果你不同意他的話,你應該想到,自己也是和他差不多的人,你也覺得你改變了某人的命運,甚至期待他對你有所回報,而對方可能並不是這樣看。

  凡事多把自己對號入座,多想幾個來回,就學到了。

  4 三月,葬郭太后,諡號文德皇后。

  5 夏,四月,漢主劉禪任命蔣琬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費禕接替蔣琬為尚書令。

  6 皇帝喜歡大興宮室,修築了許昌宮殿,又建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又築總章觀,高十餘丈,不斷徵調民夫民力,以至於農桑之事都荒廢了。司空陳群上書說:「當初大禹繼承堯、舜傳下來的盛世,但他仍然住在簡陋的宮室,穿樸素的衣服。更何況如今喪亂之後,人口稀少,和漢文帝、漢景帝的時候比起來,不過相當於一個比較大一點的郡罷了,加之邊境有事,將士勞苦,如果再有水災旱災,那就是國家之深憂了。當初劉備在成都到白水之間,修築很多館舍,徵調大量夫役,太祖尚且認為他疲敝人民。如今中原消耗勞力,也是吳、蜀之所樂見了。這正是國家安危的關鍵,希望陛下考慮!」

  皇帝回答說:「王業、宮室,要同時並舉,等把敵人消滅之後,就要停止守御了,難道還要再行徭役嗎?這不過是國君的職責,蕭何之大略罷了。」(蕭何當年跟劉邦說宮室不壯麗不足以安天下。)

  陳群說:「當初漢高祖與項羽爭天下,項羽已滅,宮室燒毀,所以蕭何修建武庫、太倉,都是重要而緊急的事,但高祖仍然批評他建得太壯麗了。如今吳、蜀二賊未平,與當年情況完全不一樣。人想做什麼,沒有找不到理由的,更何況是皇帝,誰也不敢違背他。之前要撤回武庫,說不可不撤;如今要建,又說不可不建。陛下非要建,當然不是我幾句話能攔得住的。只是陛下在建的時候,稍稍留神或是想想我的話,如果能有所回心轉意,也不是臣下趕得上的了。當初漢明帝要起德陽殿,鍾離意諫止,明帝於是停止。後來,德陽殿還是建起來了。殿成之日,明帝對群臣說:『如果鍾離意尚書在,這殿就建不成。』皇帝難道是怕那一個人嗎?也是為百姓著想而已。如今我不能讓陛下留意於聖德,實在是遠遠趕不上鍾離意啊!」

  皇帝聽了,稍微有所收斂。

  皇帝沉迷於女色,女官級別和俸祿,比照朝廷百官,從貴人以下,到掖庭灑掃,有數千人。又選能讀書識字、可以信任的女子六人,任命為女尚書,授權她們處理百官奏摺,她們認為可行的,直接批准;她們認為不合上意的,也可直接批覆以皇帝的意見。廷尉高柔上疏說:「當初漢文帝珍惜十戶人家的費用,而放棄修築一個小小的亭台;霍去病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更何況如今所耗費的遠遠不只是百金之費,所憂慮的也不只是北狄之患呢!可以就目前正在修建的宮室,粗略完成,以供朝會宴飲之用,然後趕緊把勞工放回家去,讓他們能從事農業生產。等吳、蜀平定之後,再慢慢開始興建。《周禮》說,天子后妃的編制是一百二十人,後宮就已經很盛大了。臣聽說,如今後宮的規模,可能已經超過了這個數。皇上的子嗣不能昌盛(此時曹叡還沒有兒子),恐怕原因就在這裡。臣認為,可以簡選其中賢淑的以備內宮之數,其他的就遣返回家。這樣皇上也能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多子多福的徵兆,或許可以出現。」

  皇帝回覆說:「你的話對我很有益,其他事也希望你多給我講講!」

  當時狩獵法非常嚴峻,如果殺死皇家禁地的鹿,要處以死刑,財產沒收,有舉報的,厚加賞賜。高柔又上書說:「近年來,百姓供給各種徭役,躬耕田畝的人,已經減少,加上禁止打獵,鹿群越來越多,蠶食莊稼,處處為害,破壞不小。百姓雖然設置障礙防堵,但是也擋不住,以至於滎陽一帶,周圍數百里,莊稼都沒有收成。方今天下生財者很少,而麋鹿損壞很多,如果再有戰爭、天災,我們將無法應付。希望陛下放寬獵禁,讓百姓可以捕鹿,則大家都能維持生活,人人也都喜悅了。」

  皇帝又想要剷平北邙山,在上面修築台觀,從那裡可以瞭望孟津。衛尉辛毗進諫說:「天地之性,有高有低,有上有下,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既非其理,又損費人力,百姓不堪勞役。況且如果河水盈溢,洪水為害,把山都剷平了,又拿什麼抵禦呢?」皇帝於是打消了念頭。

  少府楊阜上書說:「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繼承武帝之遺志,受禪改制之元緒,正應該效法古代聖賢之善治,避免末世君王放蕩之惡政。假使漢靈帝、漢桓帝能不廢漢高祖之法度,漢文帝、漢景帝之恭儉,太祖(曹操)雖有神武,又有何計可施,能讓陛下今日居此尊位嗎?如今吳、蜀未定,軍旅在外,各種修建工程,請陛下務必節制節約。」

  皇帝優詔撫慰答覆。

  楊阜又上書說:「堯居住於茅屋之中,而萬國安其居;禹居於淺陋的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到了殷、周,殿堂堂基高度,也不過三尺,廳堂大小,不過能擺下九桌宴席而已。到了夏桀,用玉石為屋,以象牙裝飾走廊;殷商紂王呢,興築傾宮、鹿台;兩人都因此而喪失社稷。楚靈王因為修築章華殿而受禍,秦始皇建阿房宮,二世而滅。不量度萬民之力,而放縱耳目之欲,沒有不亡國的。陛下應當以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為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王、秦始皇為警誡,如果自暇自逸,一心修飾宮室,必有傾覆危亡之禍!君為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然駑劣膽怯,但也不敢忘記諍言之義!說話不能懇切,不足以感悟陛下。陛下如果不考察臣所說的話,恐怕皇祖、烈考的福祚,就要墜之於地!假使臣的死能有一點幫助,則臣死之日,猶如再生之年。臣已經備好棺材,沐浴更衣,叩拜在地,等待誅殺!」

  奏書遞上去,皇帝被他的忠言感動,親筆手詔答覆。

  皇帝曾經戴著便帽,穿著很薄的青白色短袖衣服,楊阜就問他:「這在禮儀上,是什麼制服?」皇帝默然不答。從此之後,不穿制服,皇帝就不見楊阜。

  楊阜又上書,想遣散後宮中皇帝沒有臨幸過的宮女,就召見御府吏(少府屬官,主管官婢),問後宮人數。御府吏根據之前的規定回答:「這是國家機密,不得宣露!」楊阜怒,將御府吏杖打一百棍,數落他說:「國家機密!不跟九卿大臣機密,反而跟一個小吏機密嗎?」皇帝更加敬畏楊阜。

  散騎常侍蔣濟上疏說:「當初勾踐鼓勵生育,以備國家之用(勾踐從吳國返越後,制定法律,令壯者不得娶老婦,老者不得娶壯妻,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則父母有罪。產婦將要分娩時,官府派醫生守著,生下男孩,獎勵兩壺酒、一條狗;生下女孩,獎勵兩壺酒、一頭豬;生三胞胎的,官府派給乳母;生雙胞胎的,官府安排保姆);燕昭王在齊國破燕之後,吊死問疾,凝聚民心,準備雪恥報仇。所以,弱小的燕國能戰勝強大的齊國,羸弱的越國能消滅強勁的吳國。如今吳、蜀二敵強盛,如果陛下生前不能剷除他們,子孫後代都會把責任歸在陛下身上。以陛下之聖明神武,放下那些並不緊急的事,專心討賊,臣認為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中書侍郎、東萊人王基上書說:「古人以水來比喻人民,說:『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顏淵說:『東野子駕車,馬力已盡,他還拼命往前趕,一定會把馬跑死。』如今徭役勞苦,男女分離,願陛下深切體察東野子的弊病,想想水能覆舟的比喻,在馬力盡之前就停止奔跑,在人民筋疲力盡之前就停止徭役。當初漢朝得天下,到孝文帝的時候,只有同姓諸侯,但是賈誼就看到隱憂,說:『在柴堆下埋著火種,自己高臥其上,還自以為安全!』如今賊寇未滅,猛將手握重兵,若加以限制,則無法應付敵人,而時間長了,將領們又尾大不掉。現在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如果子孫不爭氣,就有社稷傾覆之憂。如果賈誼復生,恐怕也要痛哭流涕,哀聲長嘆吧!」

  皇帝都不聽。

  殿中監(監督營造宮殿的官員)督促工期,擅自逮捕蘭台令史(御史台屬官,掌奏章及文書),右僕射衛臻上奏彈劾。皇帝下詔說:「宮殿能不能建成,這是我最關心的,你反倒彈劾他,這是為何?」衛臻說:「古代就有法律,百官不能相互侵越對方職權。不是不要他們勤奮工作,而是因為如此益處甚小,而危害甚大,我每每考察下面官員的事,大多此類。如果縱容他們,恐怕各機關部門都相互越權,甚至凌辱上級。」

  尚書、涿郡人孫禮堅決要求停止徭役,皇帝下詔說:「敬納忠言。」下令將民夫遣返。監工官員上奏要求再留一個月,宮殿就可建成。孫禮直接到工地,宣讀詔書,遣返工人,不再重新奏請。皇帝對孫禮的做派嘖嘖稱奇,沒有責備他。皇帝對群臣直諫,雖然不能都採納,但是都能包容。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火災。皇帝問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這是什麼過失引起的?禮制上有祈禳消災的規定嗎?」高堂隆回答說:「《易傳》上說:『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又說:『國君築高台,天火為災。』這都是說,國君一心要修築宮室,不知道百姓已經空竭,所以上天以旱災懲戒,而火從高殿而起。」皇帝下詔問高堂隆:「朕聽說,漢武帝的時候,柏梁台火災,而大起宮殿來壓制災禍,這又是為何呢?」高堂隆回答說:「這是夷越巫師的建議,不是聖賢之明訓。《五行志》上說:『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這說明巫師修建建章宮,並沒有壓制災禍的功能。如今應該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節約,清掃發生火災的地方,不敢在此再有建築,這樣一來瑞草、嘉禾一定會生長於此地。如果再疲民之力、竭民之財,則不是招致符瑞,安撫遠方人民的辦法。」

  7 八月二十四日,立皇子曹芳為齊王,曹詢為秦王。皇帝沒有兒子,就將曹芳、曹詢收為養子,宮廷事情機密,誰都不知道他們是誰的兒子。有人說曹芳是任城王曹楷的兒子(曹楷是曹彰之子)。

  8 十月十一日,皇帝回到洛陽。

  9 皇帝下詔,重建崇華殿,改名為九龍殿,挖掘水渠,引轂水流經九龍殿前,以白玉砌水井,綢緞包住欄杆,水從玉雕的蟾蜍口中流入,再從神龍嘴裡吐出。命博士、扶風人馬鈞做指南車,又做水轉百戲(以水力推動,有木人擊鼓、吹簫、跳繩、舞劍、搗米、推磨、鬥雞)。

  凌霄闕剛剛架好,就有鵲鳥在上面築巢,皇帝問高堂隆,高堂隆說:「《詩經》說:『維鵲有巢,維鳩居之。』這是鳩占鵲巢的意思。如今修建宮室,起凌霄闕,而鵲鳥在上面築巢,這是宮殿未成,而主人不得居住的徵兆。天意是說:『宮室未成,就將落到其他姓氏的人手中。』這是上天的警告。天道沒有親疏,只降福給善人。太戊、武丁見災禍而悚懼,所以上天降福於他們。現在如果能罷除各種徭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以變成四王,五帝可以變成六帝,豈止是像太戊、武丁那樣轉禍為福而已。」皇帝為之動容。

  皇帝性格嚴厲急躁。監督宮殿修建工程的官員,逾期未建成宮殿的,皇帝親自召問,官員話還沒說完,頭已經被砍下來了。散騎常侍兼秘書監王肅上疏說:「如今宮室尚未完工,工地上施工的有三四萬人。九龍殿已經足夠大,足夠讓聖上安居,也能容下六宮嬪妃。唯有泰極殿前區,工程量還很大,希望陛下指派領取國家糧餉,又暫時沒有緊急任務的士兵,選其丁壯一萬人,期限一年,一年後再輪替。大家只要知道期限,即使不願意干,也沒有怨言。這樣算下來,一年有三百六十萬人次勞動力,也不算少。原計劃一年完成的,就讓它三年完成也沒關係。把省下來的勞動力,遣返回鄉,從事農業生產,這才是國家長遠的計劃。取信於民,是國之大寶。之前車駕到洛陽,徵發民夫修築營壘,有司下令說,營壘建成就解散。而建成之後,又貪圖他們的勞力,不肯按時遣返。有司為了眼前利益,不顧國家大體。臣愚以為,今後如果再徵發民夫,一定要明確勞役期限,如果到期之後還有工程要做,也寧肯先遣散,即使第二次徵發,也不要失信。另外,陛下臨時處死的人,固然都是有罪之吏、該死之人,但是大家不知道,反而認為是倉促之間的事。所以希望陛下以後把他們交給司法官員,同樣是處死,也不要讓鮮血污穢了宮殿,同時又被遠近之人懷疑是否公平。況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絕之後沒法再續上,所以聖賢都很重視死刑處置。當初漢文帝要殺衝撞聖駕的人,廷尉張釋之說:『當時陛下自己要殺,也就殺了,現在既然交給廷尉,廷尉保護天下司法公平,不可傾斜。』臣認為,張釋之的話大失其義,不是忠臣該說的話。廷尉,是天子的官吏,猶然不可破壞公平,難道天子自己反而可以嗎?這是看重自己,輕視君王,不忠至極,不可不仔細考察。」

  【華杉講透】

  這一段篇幅頗長,詳細記錄了若干朝臣勸諫曹叡的奏摺,曹叡是一個什麼樣的皇上,也就非常生動了。他就是那種「懂得很多道理,卻依然過不好一生」的人。因為懂得道理,所以對大臣的勸諫能動容,能包容,知道人家說得對,也是忠心為自己好。但是,管不住自己,管不住自己的物慾和懈怠。之前我們看他在國家有事的時候,決斷軍機,也是聰明練達,但是一閒下來,就要驕奢淫逸。曹叡不知道,他根本沒有資格驕奢淫逸,別說國力不允許,他的政權的合法性也並未穩固。對內,本身是篡奪而來,人心並未依附,那漢獻帝做皇帝的時候,你都沒把他當真,你自己做了皇帝,怎麼就敢當真呢?怎麼就知道別人都把你當真呢?對外,三國鼎立,天下還未統一,這哪裡是享受生活的時候呢?

  管不住自己有兩個原因,一是胸無大志,不想幹事。二是對自己懂得的那些道理,不能知行合一,不是真懂。這個毛病,也是我們人人都有的,一說道理,都拼命點頭,一落實到行動上,就南轅北轍。

  10 中山恭王曹袞有疾病,對官屬說:「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趕快給我建一座東堂。」東堂建成,把病床抬進去,曹袞住在裡面,又對世子說:「你年紀幼小,就要做封國國君,知樂不知苦,必將因驕傲奢侈而失敗。兄弟有不良之行,勸他他不聽,就流淚教諭,還是不聽,就告訴他們的母親,仍然不改,就奏報皇帝,削奪他們的采邑。與其守寵招禍,不如貧賤全身。我說的這些是指大罪惡,其他細微小過,你當然要替他們掩護。」

  冬,十月三日,曹袞去世。

  11 十一月二十二日,皇帝前往許昌。

  12 這一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韓龍刺殺鮮卑軻比能,從此鮮卑部落離散,互相侵伐,強者遠遁,弱者歸降,邊境於是安定下來。

  13 張掖柳谷口漲水,漂起一塊寶石,上面有圖案,形狀像靈龜,立在河水西岸,上有石馬七匹以及鳳凰、麒麟、白虎、犀牛、璜玦、八卦、列宿、孛星、彗星(孛星尾巴短,彗星尾巴長)的圖形,又有「大討曹」三個字。皇帝下詔,昭告天下,認為是祥瑞。任縣縣令於綽拿這情形去問巨鹿人張臶,張臶秘密對於綽說:「神知道未來的事,不說以前的事,先有祥瑞,然後有興廢之事。如今漢朝已亡,魏得了天下,還要有什麼祥瑞呢?這塊石頭,是顯示當今之變異,下一姓得天下的符瑞。」

  14 皇帝派人用馬去向吳國交換珍珠、翡翠、玳瑁。孫權說:「這些東西,我都不用,還能換馬,何樂而不為!」全部照數交換。

  四年(公元236年)

  1 春,吳國鑄大錢,一枚值五百錢。

  【華杉講透】

  讀中國史,到這種地方就讓人「著急」,突然發行「五百元的大鈔」,這是影響國計民生、影響全國人民財富的超級大事,他認為不重要,只給一句話。我想《資治通鑑》如果是王安石寫的,他可能會講解評述一番,特別是這錢當時怎麼發行的,廷議的會議記錄也像其他事一樣,展示出來看看決策過程,並分析一下事後影響。

  孫權的五百大錢,叫「大泉五百」,重十二銖,值五百錢,也就是兩個五銖錢多一點的重量,虛值五百。這是幹什麼呢?就是搶錢,這是皇帝的「貨幣戰爭」,通過發行貨幣掠奪民間財富。

  孫權跟誰學的呢?跟劉備學的。前面有記載,劉備打成都,承諾將士們說,成都府庫里的錢財全歸將士們,我分文不取,我只要地盤和政權。結果劉璋投降了,沒打仗。劉備還是兌現承諾,讓大家自己把錢財分了。但是這樣一來,劉備沒錢了,軍需都沒錢。劉備發愁,劉巴獻計說不用愁,發行貨幣就能解決,於是發行大直虛幣——直百錢——上面寫著「直百五銖」,值一百個五銖錢。劉備通過這100︰1的壓倒性優勢,很快就把分給大家的錢換回來了,「數月之間,府庫充實」。

  這樣發行大錢,會帶來什麼後果呢?就是民間私鑄。正常的錢都有人私鑄,現在同樣重量的銅,改一個模具就可以增幾十倍的價值,這樣大的利益,砍頭也擋不住。所以這大錢的「紅利期」也長不了,終究搞不下去。

  2 三月,吳國張昭去世,享年八十一歲。張昭容貌矜嚴,有威風,孫權以下,舉國都敬畏他。

  3 夏,四月,漢主劉禪到湔縣,登觀阪,觀賞汶水風景,十餘日而返。

  4 武都氐人部落酋長苻健請降於蜀漢,他的弟弟不願意,自己率四百戶人家投降曹魏。

  5 五月十三日,樂平定侯董昭去世。

  6 冬,十月十日,皇帝回到洛陽宮。

  7 十月十五日大辰星旁出現孛星,東方天際也出現孛星。高堂隆上書說:「凡是帝王遷都建城,都要先定祭祀天地的園丘、方澤、南北郊,以及祭祀祖先的社稷之位,恭敬地供奉,然後才建城。要營建宮室,則宗廟為先,馬廄、倉庫其次,居室放在最後。如今園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都沒有定,宗廟規制也沒有達到禮制標準,卻崇飾居室,讓人民困於勞役,拋棄農耕,外面的人都說:『宮人的費用已經和軍國之費相當。』民不堪命,皆有怨怒。《尚書》說:『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意思是說,上天聰明,實際上是人民聰明,上天威嚴,實際上是人民威嚴,上天降下的賞罰,實際上都是隨民言、順民心。用採伐下來的木材,不加削刨修飾,就直接用來建築簡陋的宮殿,這是堯、舜、禹率先垂範的皇家風範。建玉台、瓊室,是夏桀、商紂所做的冒犯皇天的惡行。如今宮室過盛,上天以彗星發出公開警告,這是慈父懇切的訓誡。陛下應該尊崇孝子恭謹謙受的本分,不宜疏忽,以免加重天怒。」

  高堂隆數次勸諫,皇帝頗為不悅。侍中盧毓進言說:「臣聽說,君明則臣直,古代聖王唯恐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這正是臣等趕不上高堂隆的地方。」皇帝的怒意這才化解。盧毓,是盧植的兒子。

  8 十二月二十四日,潁陰靖侯陳群去世。陳群前後多次上書陳述得失,每次呈遞親啟密奏,就毀掉草稿,時人和他家裡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說了什麼。輿論都認為陳群居於高位,卻默不作聲,拱手而已。到了正始年間,皇帝曹芳下詔收集群臣上書,編輯成《名臣奏議》,朝臣才看到陳群進諫的奏章,都嘆息不已。

  【袁宏曰】

  有人問:「少府楊阜豈不是忠臣嗎?看見君王的過失錯誤,就勃然而做出強烈批評,跟其他人談話,也沒有不說的。」我的回答是:「仁者愛人,施之於君王叫作忠,施之於父母叫作孝。如今為人之臣,看見主君失道,當面批評他,甚至還在外面跟別人說,播揚他的過失,這可以說是直士,不是忠臣。司空陳群就不是這樣,在朝廷上談論終日,沒有說皇上一個字不是,而所上的數十封奏章,外人都不知道。所以,君子都認為,陳群才是長者。」

  【華杉講透】

  袁宏之論也有偏頗,陳群那不能叫忠臣標杆,他是保護自己罷了。曹叡管不住自己的欲望,當面呵斥他都不聽,陳群的密奏,誰都不知道,說什麼都當沒發生,絲毫不起作用。陳群當然也知道不起作用,他把自己的過場走了就算了,無非是聊以自慰,沒有非要為國家辦成什麼事的決心。

  楊阜呢,當然也有毛病,當面批評國君沒問題,但是出去到處說,數他人過失,顯自己正義,也是一種虛榮。

  說來說去,這都是一些個人的性格,本來也沒什麼,但是在那種歷史環境下,每個人都是戴罪之身,每一天都是暫時免禍,這些性格弱點隨時會招來殺身滅族之禍,所以歷代史家也很重視研究這些「智慧」的拿捏。等到在朝為官不需要這些「智慧」了,就進入現代文明了。

  9 十二月二十六日,皇帝到許昌。

  10 皇帝下詔,讓公卿大臣各舉薦才德兼備者一人,司馬懿舉薦兗州刺史王昶應選。王昶為人謹慎厚重,給哥哥的兒子分別取名為王默、王沉,給自己兒子取名王渾、王深,王昶寫信告誡他們說:「我用這四個字給你們取名,希望你們能顧名思義,不敢違犯。速成的東西,消亡也快;而所花時間長的成就,往往得以善終。早晨開花的,晚上就凋落。而松柏之茂盛,寒天雪地也傲然挺立,所以君子都以『闕黨』為戒。(闕黨,出自《論語》: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闕黨,五百家為一黨。黨,是一個鎮子,這個黨的名字叫闕。童子,是未成年的少年。命,是出使,替賓主傳達辭命。闕黨的一個少年,受主人之命,來向孔子送信傳達信息。旁邊的人看了,覺得這小孩有出息呀!小小年紀,主公就派他來辦事了。就問孔子:「這小孩是肯求上進的人嗎?」孔子說:「我看他坐在大人的座位上,又看見他與長者並行,他呀,不是求上進的人,是求速成的人。」按古禮,小孩應該站著回話,不應該坐在大人的座位上去。這孩子呢,急於表示自己已經是來辦大事的大人,大模大樣地坐上去。行路,本應該讓長者走在前面,他卻故意要跟長者並排走,也是宣示我和你平起平坐。所以這孩子呢,他並不是求上進,而是求速成:快快長成大人,你們都要承認我!)

  「一個人能以屈為伸、以讓為得、以弱為強,他所要的,就很少有不能遂心的。毀譽,是愛與厭惡的源頭、禍福的關鍵,孔子說:『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我對於別人,我詆毀了誰?我讚譽了誰?假若我有所讚譽,一定是有事實考驗過他的。)以聖人之德,尚且如此,更何況平庸之徒,還輕易去毀譽他人呢!別人如果詆毀我,我就退而檢討自己,如果我確實有該被詆毀的地方,那人家說得對。如果我並沒有什麼該被詆毀的,那是他妄言。如果他說得對,那對我有益,如果他說得不對,那也對我無害。他說得對,我就不應該怨恨他;他說得不對,又沒有害到我,我又何須報復他呢?諺語說:『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修。』這是至理名言啊!」

  【華杉講透】

  這一段啊,真是至理名言!要反覆誦讀,切己體察,知行合一。

  首先,求速成不是求上進,很多時候我們表面上是在求上進,其實都是在求速成。這個要自我檢討。「物速成則疾亡,晚就則善終。」來得快的,去得也快,需要花費時間越長的,越有更長的生命力。比如我們在經營過程中,三個月能做成的事,再過兩個月別人就趕上來,甚至超過你。但是,如果你投入一件需要十年才能見成效的事,等十年後你浮出水面,別人看到了,要模仿你,他也得花十年時間,而十年後,你也又往前跑了十年,他永遠也攆不上。

  所以,太快就能成功的事情不要做,因為價值不大。要挑時間成本最大的事情來做。我自己寫《華杉講透資治通鑑》也有這個理念,寫一本五百萬字。需要七八年時間日日不斷才能完成的巨著,加上之前的講透《孫子兵法》、四書、王陽明《傳習錄》,和之後的講透《史記》,整個華杉講透中國歷史智慧系列一千萬字,全部譯成英文全球發行,這樣也就不太容易有第二個人願意再來一遍了。我也希望像王昶說的那樣,「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成為傳承中華文明的香火,並將之傳播到世界。

  王昶的毀譽之論,也是至為精當。人性的弱點,就是太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特別是兩個人有矛盾是非的時候,就訴諸輿論,現在稱為「開撕」,雙方都想讓圍觀者接受自己提供的看法。但是圍觀者哪有看法呢,圍觀者只有看戲,沒有看法。你看他表態發表看法,其實也不是看法,是借題發揮,演他的戲,謀求別人對他的看法。這都是毀譽官能症,是病,得治!

  這兩個問題,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是時間問題、時間長度問題。毀譽也是一個時間長度問題,在乎他人的毀譽,也是追求速成和短期效應。如果養成以較長的時間長度來看問題的習慣,就不那麼在乎毀譽了。當別人詆毀你的時候,你不要回應,讓時間來解決問題,反而能夠「不戰而勝」,而且還有一個附帶的好處:當你被詆毀,不回應,而時間又證明了你的正義和正確並為輿論所公認的時候,你就獲得了對詆毀的免疫力。所以,別人的詆毀,就是一針疫苗,為什麼不扎一針呢?這叫作「君子不辯誣」,另外還有「君子自污」的智慧,那是實在沒人詆毀,只好自己給自己打疫苗。現在有人免費送疫苗來,何樂而不受之!

  景初元年(公元237年)

  1 春,正月壬辰日(正月無此日),山茌縣上奏說發現黃龍。高堂隆認為:「魏是土德,所以黃龍是魏的祥瑞,應該改正朔,易服色,以應神明,讓人民耳目一新。」皇帝聽從。三月,下詔改元,以三月為夏四月,服裝顏色改為黃色,祭祀牲畜用白色,將曆法由夏曆改為殷商曆法(以十二月一日為元旦),太和歷更名為景初歷。

  2 五月二日,皇帝回到洛陽。

  3 五月二十二日,大赦。

  4 六月十二日,京都地震。

  5 六月三日,擢升尚書令陳矯為司徒,左僕射衛臻為司空。

  6 有司上奏建議,以武皇帝曹操為魏太祖,文皇帝曹丕為魏高祖,皇帝曹叡為魏烈祖,三祖之廟,萬世不毀。

  【孫盛曰】

  諡號用以概括死者生前的行為,祭廟是保存他生前的相貌,從來沒有一個君主在他還當政的時候,就違反祖宗的制度,給自己制定死後的尊顯。魏國的官員,在這件事上,不得其正啊!

  【華杉講透】

  這事大概率是曹叡自己指使的,如果是臣下提出,也是孟子所謂「逢君之惡」的臣子,迎合上意提出。因為這個建議在理論上不成立。所謂諡號,是死後給的,沒有生前自己給自己擬一個諡號的。

  諡法的設計是很精妙的,是對一個人的蓋棺論定,後世一看他的諡號,就知道他一生的功過。比如漢文帝,諡法:「經緯天地曰文,成其道;道德博聞曰文,無不知;學勤好問曰文,不恥下問;慈惠愛民曰文,惠以成政;愍民惠禮曰文,惠而有禮;賜民爵位曰文,與同升。」全是好鑑定,這是好皇帝。而漢靈帝呢,諡法:「不勤成名曰靈,任本性,不見賢思齊;亂而不損曰靈,不能以治損亂;好祭鬼怪曰靈,瀆鬼神不致遠。」這就是要承擔亡國責任的皇帝了。

  就像我們現在的風俗,每年要選一個「年度漢字」來概括這一年一樣,諡號就是皇帝的「終身漢字」,終身成就獎。建立諡法的出發點,是讓有最高權力、絕對權力的皇帝,有所顧慮,就是生前誰也管不了你,但你死後子孫要對你指指戳戳。秦始皇認為諡法是臣子議論君王、兒子議論父親,這實在大不敬,就把諡法給廢了,到漢朝才恢復起來。所以秦始皇確實做到了他的始皇帝尊號是他自己定的。如今曹叡沒有魄力廢除諡法,但是他在生前給自己先擬好諡號,這和秦始皇已經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關係了。但他沒有秦始皇的霸氣,也沒那個資格,就顯得特別雞賊,這是很可笑的一件事。

  這背後有一個原因,此時曹叡還沒生出兒子,所以自己死後,由侄子繼承皇位,他對侄子能不能保證他在宗廟裡的位置,非常焦慮。之前關於小宗入繼大宗的詔書,已經體現了這種焦慮。焦慮就要有動作,他這是又搞小動作了。

  7 秋,七月二日,東鄉貞公陳矯去世。

  8 公孫淵數次在賓客面前口出惡言,詆毀曹魏,皇帝準備征討,任命荊州刺史毋丘儉為幽州刺史。毋丘儉上疏說:「陛下即位以來,還沒有什麼值得載入史書的事跡。吳、蜀仗恃山川之險,一下子還不能平定,不妨就以幽州地區目前沒有戰鬥任務的部隊,前往平定遼東。」

  光祿大夫衛臻說:「毋丘儉所說的,都是戰國時代的細枝末節,不是王者之事。東吳年年向我國攻擊,寇亂邊境,而我們尚且按甲養士,沒有征討,是因為百姓疲勞的緣故。公孫淵遠在海濱,已經歷經三代,對外撫慰蠻夷,對內修習戰備,而毋丘儉卻認為能以一支地方部隊,長驅直入,想早上抵達,晚上就席捲遼東,這是狂妄啊!」

  皇帝不聽,派毋丘儉率諸軍及鮮卑、烏桓屯兵遼東南界,然後發璽書給公孫淵,召他進京。公孫淵於是發兵,迎戰毋丘儉於遼隧。正趕上大雨十餘日,遼水大漲,毋丘儉作戰不利,引軍撤退到右北平。公孫淵於是自立為燕王,改年號為「紹漢」,設置百官,遣使授予鮮卑酋長單于印信,封拜邊民,引誘鮮卑人,侵擾魏國北方邊境。

  9 蜀漢張皇后去世。

  10 九月,冀州、兗州、徐州、豫州洪災。

  11 西平郭夫人有寵於皇帝,皇帝對毛皇后的愛衰退了。皇帝游後園,設宴極樂,郭夫人說請皇后一起來,皇帝不許,並下令左右不得讓皇后知道。第二天,皇后問皇帝:「昨日游宴北園,開心不?」皇帝認為左右泄密,殺了十幾個人。九月十六日,將皇后賜死,諡號為悼,十九日,將皇后葬在愍陵。擢升皇后的弟弟毛曾為散騎常侍。

  【華杉講透】

  毛皇后的悲劇,是伴君如伴虎的老劇本,我們從中學到什麼呢?痛恨專制帝王的兇殘,固然是人神共憤,但是代入自己,我們也會遇到這樣的事,只不過結果沒有「賜死」那麼嚴重罷了。要學到的道理是:

  我們需要隨時調整自己和領導的關係,隨時調整自己的位置。

  還是那兩句老話:「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一切都是來之不易;沒有什麼是一勞永逸,一切都需要不斷獲取。」毛皇后把她和皇帝的關係,當成理所當然、一勞永逸的了,不知道皇帝已經變心,她過去可以跟皇帝說的話,現在不能說了。

  曹叡殺了毛皇后,給她擬了諡號為「悼」,查一下諡法:中年早夭曰悼,肆行無禮曰悼。這「肆行無禮」四個字,曹叡在定這個諡號的時候,他腦海里可能想著《論語》里孔子的話:「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這不遜和怨,就是肆行無禮了。

  我們會遇到什麼事呢?特別是公司高管,老闆又引進了新的人才,可能安排在比我還高的位置。我是老資格,跟老闆打江山的,和老闆親如兄弟的,怎麼能服他呢?實際上,卻不知道是自己已經跟不上公司的發展了,這時候,成天把情緒寫在臉上,甚至找老闆逼宮,就既對不起公司,也對不起自己。

  毛皇后問皇帝的話,就是一種挑釁,皇帝愛她並不是理所當然;昨天愛,今天不愛了,才是理所當然。皇帝殺她,是這關係調整不過來,像一個刺一樣天天在眼前晃,只有殺了她,才能拔掉這根刺。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這話太難聽,我們不能同意。但是,代入自己,把自己放在「女子與小人」的位置,要做到對在我上位的人,近之則愈恭,保持恭敬;遠之則無怨,豈止是無怨,是無我。無我,才能長久地生存。

  特別要注意的是不要跟領導「狎昵」,就是不要過於親近而不莊重。他跟我狎昵,我也不跟他狎昵。因為他今天開心,跟我狎昵,明天他可能又想離我遠點。為人臣子,要做大臣,不要做弄臣。有的人不僅跟領導狎昵,而且喜歡當眾狎昵來炫耀自己和領導的特殊關係,那更是招恨招禍。前面講過這樣的故事和道理也很多了。

  肆行無禮,我們經常都會肆行無禮,而自己不知道。中國「禮」的文化,多少「禮」的悲歡成敗,在一本《資治通鑑》中,還有很多案例,慢慢學習。

  12 冬,十月,皇帝採納高堂隆的建議,在洛陽以南委粟山修建圜丘(祭天的圓形祭壇)。皇帝下詔說:「漢朝立國之初,在秦國滅學之後,收集殘缺失散的文獻,恢復了郊祀的禮儀。但是,四百年來,禘禮卻始終荒廢。(禘禮是禘祭之禮,祭祀祖先之所出,如果不知道最早的祖先是誰,就沒有禘祭了。)曹氏是舜的後裔,如今,祭祀皇皇帝天於圜丘,以始祖虞舜配享;祭祀皇皇后地於方丘(天圓地方,祭天的圜丘為圓形,祭地的方丘為方形),以舜的妃子伊氏配享。祭祀皇天之神於南郊,以武帝(曹操)配享,祭祀皇地之祇於北郊,以武宣皇后(卞氏)配享。」

  13 廬江主簿呂習密使人請兵於吳,想開門為內應,吳主孫權派衛將軍全琮、督前將軍朱桓等前去接應,抵達之後,事情敗露,吳軍撤退。

  14 諸葛恪到了丹陽,移書所屬吳郡、會稽、新都、鄱陽四郡地方長吏,下令他們各自保衛疆界,明確各部隊負責範圍。對歸化的平民,全部集中居住。然後部署諸將,進入幽深險阻之地,但是只整治營壘,不得與賊人交戰。等到當地莊稼將熟,就縱兵全部收割,連一粒種子也不留。山民舊谷吃完了,新谷又沒有收穫,平民集中居住在武裝保衛的屯子裡,他們也搶不到東西。於是山民飢餓窮迫,漸漸出來投降。諸葛恪於是又下令說:「山民痛改前惡,歸服教化,都應該撫慰,遷徙到外縣安居,不得對他們有所懷疑和拘捕!」

  臼陽縣長胡伉從投降的山民中發現一個人叫周遺,本來是一個逃犯,困迫之中暫時出來投降。胡伉將周遺捆綁押送到丹陽府。諸葛恪認為胡伉違反教令,將他斬首示眾。山民們聽說胡伉因為抓人被斬首,知道官府的目的就是要他們出來而已,於是扶老攜幼,全部出山,一年之後統計人數,和當初諸葛恪計劃的一樣。諸葛恪自己統領一萬人,其他的分給諸將。

  吳主孫權嘉獎諸葛恪功勞,拜他為威北將軍,封都鄉侯,移駐廬江皖口。

  【華杉講透】

  這又是一個原型故事,標準套路,叫「借你人頭一用」。諸葛恪就盼著有一個官吏違反命令,有一顆人頭,他的大事就成了。所以在這種環境下,作為下級「領會領導意圖」,也就是政策或命令背後的底層邏輯,就成了安身立命的必備智慧。胡伉沒有領會領導意圖,他自己的人頭,就成了領導意圖的一部分,並成就了領導意圖。胡伉這也是一種另類的為國捐軀。臨刑之前,或許諸葛恪也會對他說:「放心去吧!你的老母親和子女,都不用擔心!」

  15 這一年,皇上下令將長安的巨鍾、銅駱駝、銅人、承露盤搬到洛陽,承露盤折斷,響聲傳到數十里之外。銅人太重,無法運輸,運到霸城,只好放棄。皇帝於是搜刮天下銅器,再鑄兩個銅人,命名為「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又鑄黃龍、鳳凰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丈余,放在內殿之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角,命公卿百官都去背土,在土山上種植松、竹、雜木與奇花異草,又搜捕山禽雜獸放養其中。司徒軍議掾(掌議論軍事)董尋上書進諫說:「臣聽說,古代直言之士,為國家言無不盡,不避死亡。所以周昌將漢高祖比作桀、紂,劉輔將趙飛燕比作婢女,他們天性忠直,就算面對白刃和滾沸的大鍋,也不顧自己的危險,是因為他們為君主愛惜天下。建安年間以來,野戰死亡,多少家庭都絕戶了,就算有倖存的,也是遺孤老弱。如果今天宮室狹小,必須擴建,也要照顧農時,不要耽誤農業生產,更何況製作這些無益之物。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這都是聖明之主不會去興建的,而且其工程量三倍於建築宮殿。陛下既然尊榮群臣,讓他們戴著顯赫的冠帽,穿著紋繡的衣服,坐著華麗的馬車,就是讓他們與普通百姓不同。而今讓他們去挖土方,運泥土,面目垢黑,衣冠不整,毀棄國家顏面,從事無益之勞,實在是不知所謂。孔子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道,言出必死,而臣自比為牛身上的一根毛,生既無益於國家,死了又有什麼損失呢!臣秉筆流涕,心中已經與世長辭。臣有八個兒子,臣死之後,給陛下添麻煩了!」奏書發出前夕,董尋沐浴待命。皇帝說:「董尋不怕死嗎?」主管官員立即請示逮捕董尋。皇帝下詔,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疏說:「當世一些小人,喜歡述說秦、漢之奢靡,以激盪聖心,追求那些亡國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這不是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吉的辦法。」皇帝不聽。

  高堂隆又上疏說:「當初洪水滔天二十二年,堯、舜君臣,也只是南面而坐而已。如今並沒有什麼救急的事,而讓公卿大夫與工匠奴僕一起在工地上勞動,如果讓四方蠻夷聽說,不是什麼好名聲;記載在史書上,也沒有什麼美譽。如今吳、蜀二賊,並不是北方沙漠地帶的烏桓、鮮卑之類小寇,也不是占據村落、劫掠城池的盜匪,而是僭號稱帝,欲與中原爭衡。今天如果有人來匯報,說:『孫權、劉禪並興德政,輕減稅賦,一舉一動都向賢智長者諮詢意見,每件事都遵守禮儀法度。』陛下聽到了,豈不覺得厭惡,因為這樣就很難將他們迅速討滅了,所以為國擔憂!假如來人匯報說:『二賊並為無道,奢侈無度,勞役其士民,加重其賦稅,下不堪命,呼籲日甚。』陛下聽到了,豈不是欣喜他們的疲敝,而認為攻取他們並不困難了。既然如此,換位思考,道理就很明白了。亡國之君,都自認為不會亡,結果亡了。賢聖之君,都自認為要亡國,結果沒有亡。如今天下凋敝,民間沒有一石米的存糧,國家沒有能維持一年的積蓄,外有強敵,六軍暴師於邊野,而內興土木,州郡騷動,如果有緊急軍情,我擔心工地上的戰士不能馬上投身於疆場。

  「另外,將士和官吏的俸祿薪資,逐漸減少,如今已經只有之前的五分之一;退休的官員,已經不再發給生活費用;以前免除的賦稅,如今要繳納一半;政府收入比以前增加兩倍還多,支出比以前減少了三分之一;國庫應該有盈餘才對,但是每年財政預算反而不足,連牛肉都要抽稅。反覆推究下來,錢既然不在國用,一定用在了其他地方。俸祿、穀米、布帛,是國家供養官吏為國工作,是他們的生活來源,如今工資都沒了,那就是要他們的命啊!這本是他們應得的,卻又被奪走,怨恨自然生出。」

  皇帝看了奏章,說:「看了高堂隆的奏章,讓我恐懼啊!」

  【華杉講透】

  所謂「永無止境」,是人性的規律,無論他追求什麼,發展方向都是永無止境。一個人如果追求房子,他對「房子」的追求也是永無止境,小房子換大房子,大房子換大園子,大園子換野生動物園,最好給自己建一個錦繡中華、世界之窗、銀河帝國、宇宙之心,住在裡面,以圖肢體耳目之欲,伸展呼風喚雨之志。只要欲望延伸,多大房子都不夠住,舉全國之力,竭天下之財,也解決不了君王的住房問題,這也是歷代不斷重複的老故事。讀者如果有錢,讀到這裡,也當想想,自己的房子差不多就行了,別學這曹叡,所謂「問舍求田,原無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根源還在於沒有志向。

  高堂隆奏書中還有一句警句:「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企業也是一樣,總覺得自己明年就要倒閉的企業,越做越好;覺得自己好得很的企業,突然死亡。這就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曹叡看了奏章說:「觀隆此奏,使朕懼哉!」空話一句罷了,他的恐懼,敵不過他的欲望。狗改不了吃屎,他吃屎,還會愈演愈烈,花樣百出。

  尚書衛覬上疏說:「如今的大臣們喜歡說一些悅耳的話,他們說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堯、舜;他們說軍事,就把吳、蜀比作老鼠。臣認為不是這樣。四海之內,分之為三,俊傑之士,各盡其力,各為其主,這與當初六國分治並沒有什麼區別。當今赤地千里,沒有人煙,倖存下來的人民,生活困苦,如果陛下不能留意努力,國家將會凋敝,國勢難以振作。武皇帝(曹操)的時候,後宮每餐不過一個肉菜,衣服不用錦繡,坐墊邊緣不加任何修飾,器物不用硃砂油漆,所以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這都是陛下親眼所見。當今之務,應該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為出,還擔心不夠,豈能工役不止,侈靡日甚,以致國庫枯竭。當初漢武帝信神仙之道,說得到雲端的露水,和著玉屑喝下去,就能長生不老,於是立起承露台,上面鑄成神仙手掌,伸到天上去接露水。陛下通達聖明,每每嗤笑,認為他不對。漢武帝想求露水,尚且被非議。陛下根本就不想要那露水,還要去把承露台運來做空擺設,沒有任何好處,白白靡費工夫,這都是陛下應該深思裁決的吧!」

  當時皇帝又下詔收奪民女,之前已經嫁給平民或低級官吏的女子,收回改嫁給朝廷的士人,允許他們用奴婢來贖回。又在其中簡選有姿色的,充入後宮。太子舍人、沛國人張茂上書進諫說:「陛下是天子;百姓吏民,是陛下之子。如今奪取吏民的妻子,配給士人,無異於奪取哥哥的妻子,配給弟弟,作為父母來說,就是偏心了。又,詔書說可以以年紀、容貌與妻子相當的奴婢來贖回,那麼富者將傾家蕩產,貧者典當借債,高價購買奴婢來贖回自己的妻子。陛下以給士人徵婚之名,而行自己充實後宮之實,那陛下的醜惡比士人更甚!得到妻子的人,未必高興;而失去妻子的人,必有憂愁。或窮或愁,都不得志。有天下而不得萬民之歡心者,很少有不危殆的。大軍在外數十萬人,一日之費不止千金,舉天下之賦以供應軍費,尚且不足,何況還有後宮那麼多編制之外的女子!再加上皇后、嬪妃,以及太后家族,隨意賞賜,內外交互引援,其費用已達到軍費的一半!漢武帝挖掘人工湖,堆土為山,所幸是當時天下一統,沒人敢與他爭鋒罷了。如今天下衰亂,已經四五十年,馬不能卸下鞍,戰士不能卸下盔甲,強寇環繞邊疆,圖謀傾危魏室。陛下不戰戰兢兢、兢兢業業,一心念著勤儉節約,反而以奢靡為務,讓尚方(制辦和掌管宮廷飲食器物的宮署)製作玩弄之物,後園建築承露之盤,這些誠然可以快耳目之欲,但也足以鼓動敵寇大舉侵犯之心。痛惜啊!捨棄堯、舜之節儉,而為漢武帝之侈靡,臣甚為陛下感到不可取!」

  皇帝不聽。

  高堂隆病重,口述上疏說:「曾子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臣的病情,有增無減,常常恐怕突然去世,忠心無法表達,臣一片丹心至誠,希望陛下稍稍垂覽!臣觀察,夏、商、周三代之有天下,聖賢代代相傳,歷經數百年,普天之下,沒有一尺土不是王土;率土之濱,沒有一個人不是王臣。然而,夏桀、商紂兩位昏君,縱心極欲,以致皇天震怒,宗廟國家,毀為廢墟。周武王將商紂梟首,懸掛於太白旗之上;商湯打敗夏桀,將他流放在鳴條。天子之尊,被商湯、周武王接替。難道夏桀、商紂是特殊的愚人嗎?他們也是聖明君王的後代呀!黃初年間(曹魏建政之初),上天曾發出警告,燕巢中發現一隻怪鳥,鳥嘴、鳥爪、胸前,全是赤色,這正是魏室大怪異之事。應該要防止鷹揚之臣,不要禍起蕭牆之內。可以簡選諸曹氏親王,讓他們在各自的封國設立軍隊,像棋子一樣,分布全國,拱衛京師,輔佐皇室。皇天並不跟任何一姓更親,只是輔助有德之人。百姓歌頌德政,政權壽命自然延長;如果百姓怨嘆,則上天會收回福祿,再授給有才能的人。由此看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

  皇帝親筆手詔回復,深切慰勞。不久,高堂隆去世。

  【陳壽曰】

  高堂隆學業修明,志在匡正君王,借天變陳述警誡,發於誠懇,真是忠臣!只是他主張修改正朔,又讓曹氏追認舜為始祖,這豈不是他的主觀意願超過了他的學識!

  【華杉講透】

  歷史常有與民爭利之事,但發展到曹叡這樣大規模與民爭妻的,還真是罕見!欲望沒有邊界,也沒有底線,沒有什麼事是人干不出來的,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信哉斯言!

  高堂隆的遺奏,要曹叡注意鳩占鵲巢,「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他是已經看到了司馬懿鷹視狼顧嗎?不過,他的藥方,讓封國親王各自建立軍隊,那是為了解決一個問題,從而製造出更大的問題,自然是萬萬不可。曹叡到底應該怎麼辦,也只有天知道了。

  16 皇帝深為痛恨浮華不實的官員,下詔給吏部尚書盧毓說:「選拔官員,不要只取那些有名的,名氣就像畫在地上的餅,不能吃!」盧毓回答說:「按名氣選拔,固然得不到特別優異的人才,但是可以得到正常的人才。正常的人才敬畏教化,一心向善,然後有名聲,人們不應該討厭他。我的能力,不足以識別誰是特別優異的人。而主管的官員,又遵循名聲去尋找,按常規給予任職。我能做的,就是任用之後,考察他是否名副其實罷了。古代的時候,舜讓諸侯自己匯報他是怎麼治理地方的,然後就著他匯報的話,考察他的績效。如今考績之法廢弛,而以輿論毀譽作為進退標準,所以真偽混雜,虛實難以分辨。」皇帝採納他的話,下詔令散騎常侍作《都官考課法》七十二條,又作《說略》一篇,加以解讀。然後下詔讓百官討論。

  司隸校尉崔林說:「按《周官》上的考核辦法,已經十分詳盡了。但是在周康王之後,逐漸廢棄,這是因為考核辦法全在於負責考核的人。到了漢朝末年,難道問題是出在考核辦法不夠周密嗎?如今軍隊中的考核,有的積年未做,有的倉促進行,考核項目的增減,沒有一定之規,本來就是很難做到統一。好像漁網不能張開,就拎它的綱繩;皮衣毛不整齊,就抖一抖衣領。皋陶在舜的朝中任職,伊尹居於商朝的朝廷,不仁之人,自然遠離。如果朝中大臣都能勝任其職,作為百官的榜樣,那誰敢不好好干,又何須考核!」

  黃門侍郎杜恕說:「每三年一次考績,公開考核官員,固然是帝王之盛制。但是,歷經六個朝代(堯、舜、夏、商、周、漢),而考績之法並不居於重要地位;先後七位聖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考核辦法的條文沒有傳下來。臣認為,原因是那辦法雖然原則上可以作為依據,但是實施細則難以完備。俗話說:『世上只有亂人,沒有亂法。』如果靠法律就行的話,那堯、舜也就不需要稷、契的輔佐,殷、周也不需要伊尹、姜子牙了。如今上奏建議實施考績法的人,引用周朝、漢朝的做法,以漢朝《考功課吏法》為藍本,也算是明白考課的要點了。但是,以此弘揚揖讓之風,興和睦之治,我認為還不能盡善盡美。如今要讓州郡官員考察士人,必須經由四個科目(儒經、文吏、孝悌、從政)來考察,如果所說的都有事跡證明,再舉薦他,由公府徵召,派去做跟百姓直接接觸的地方首長。之後再根據他們的功勞,依次補升為郡守,或者官職不變,只增加俸祿並賜給爵位,這才是最重要的考績。臣認為,經過考察而任用的官員,就應該讓他們顯貴,採納他們的建議,讓他們擬定考核州郡官吏的辦法,辦法施行,該賞的就一定要賞,該罰的一定要罰。至於公卿及宮中內職大臣,也應該進行崗位考核。古代之三公,坐而論道;內職大臣,進言補缺,彌補君王的過失,再小的善行都要記錄,再小的過失都要糾舉。況且天下之大,事務繁雜,不是一盞明燈就能全部照亮每個角落的。所以君王為元首,臣子為股肱,君臣一體,相輔相成。所以古人說,廊廟棟樑之材,不是一根木頭所能支撐的;帝王之業,也不能靠一個人的謀略。由此說來,豈有身為大臣,成天在那裡辦理考核,就能讓天下太平的呢!假使他們在朝中榮身保位,沒有進退之憂,而那些在外為公盡節的官員,卻總是懷疑考核沒有公義,而私底下的攻訐成為風氣,那就算是孔子來負責考核,恐怕也沒有什麼效果,更何況是一個泛泛之輩呢?」

  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說:「建立官吏,分擔職務,管理民眾事務,這是根本。而按照他的官職去考核他的實際工作,根據成規去考察督促,不過是一些細枝末節。綱本未舉,而去制定一些細枝末節的流程;不研究經國大略,而以制定考課之法為先。我擔心這並不足以分辨官吏的賢愚,也不能精進孰明孰暗的道理。」

  討論來討論去,很長時間都沒有結論,考核之事終究不了了之。

  【司馬光曰】

  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而治人之道,就是聖賢也覺得困難!所以,如果按輿論對他的毀譽去選拔,則被喜愛和憎惡所主導,而善惡混淆不清;按考核條例去檢查呢,又巧詐橫生,真偽難辨。究其關鍵,還是在於人!人要至公至明。在上位者至公至明,則群下能否勝任一目了然,無所逃遁。如果在上位者不是至公至明,那考核辦法,恰恰是被利用為徇私欺罔的工具。

  為什麼這麼說呢?公正光明,是心;考核績效,是事跡。如果自己的心不正,而要去考核別人的事跡,不是太難了嗎?在上位的人,只要不因親疏貴賤而改變心意,不因喜怒好惡而改變立場,想知道誰是博學通經之士,只要看他博聞強記、議論精通,這就是飽學之士;想知道誰是能治理獄政的能臣,只要看他能識破真偽,使人不受冤枉,這就是公正的法官;想知道誰是能治財的專家,只要看他倉庫盈實,百姓富足,這就是善於抓經濟的地方官;想知道誰是懂軍事的,只要看他戰勝攻取,敵人畏服,這就是能打仗的將軍。其餘百官,莫不如此。選拔人才的時候,雖然也跟別人商量,而決策權在自己;雖然也考核他的事跡,但結論還在於自己內心的觀察判斷,考察實情,仔細斟酌怎麼選擇安排才合適。這其中是極致的精密和微妙,根本就不可言傳,也沒法寫出來,傳下去,怎麼可能預先制定法條,而委託給有關部門辦理呢?

  皇親國戚,或權貴之家,雖然沒有才能,照樣高居要職;而關係疏遠的,地位低賤的,雖然是賢才,仍然被排斥。被上級所喜歡的,幹得再差,也照樣沒事;被上級所討厭的,就算有功,也不錄用。如果徵求他人意見,則毀譽參半,無法決策;如果考核他的政績,則匯報上來的全是好事,但實際情況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也無法核查。所以,考核辦法制定得再怎麼好,條目再怎麼完善,檔案保存再怎麼嚴謹,又能得到真相嗎?

  有人說:「人君之治,大者天下,小者一國,內外官員成千上萬,考察升遷,怎麼能不委託給有關部門,全部自己干呢?」我說:不是這麼回事!所謂在上位的人,也不只是國君。太守居一郡之上,刺史居一州之上,九卿居各部屬官之上,三公居百官之上;他們都用這個道理來考察任免他們的部屬,而君王也用這道理來考察公、卿、太守的任免,還有什麼煩勞呢?

  又有人說:「考績之法,是堯、舜所制定的,京房、劉劭是記述修訂而已,怎麼能廢棄呢?」我說:堯舜時期的官員,在位時間都很長,深受君王信任,考核辦法很寬鬆,考核時間周期也很長。所以鯀治水,九年不成,然後才治罪。大禹治水,九州全部平定,四方土地都可以安居,然後才賞賜他的功勞。不是像後來京房、劉劭搞那些辦法,米、鹽之類事務都要考核,要的都是短期效益。有些事情,名義上相同,實際卻不是一回事,就像堯舜的考績,和京房、劉劭的考績,不是一回事,這不可不仔細省察。考績辦法,並不是在堯舜時代可行,到了漢朝就不可行。是京房、劉劭制定的辦法,沒有抓住根本,而鑽到細枝末節裡面去了。

  【華杉講透】

  而司馬光的評論,也是不得要領。總之,他們的結論,就是法治不現實,只能靠人治。人治靠誰治呢?下級靠上級治,一級治一級,到了最高級——君王呢?就只能靠「自治」了。

  17 當初,右僕射衛臻負責選拔官員,中護軍蔣濟寫信給衛臻說:「劉邦任命逃犯(韓信)為上將,周武王舉拔一個漁夫(姜太公)為太師,平民甚至奴僕,都可以登位為王公,何必要守著那些條文,考試之後才任用呢?」衛臻說:「不對!你這是把牧野之戰的時代,比著成王、康王的盛世;把漢高祖斬白蛇起義的時代,比著文景之治。喜愛超出常規的行動,開啟奇蹟般的選拔途徑,那就將讓天下馳騁而大亂了。」

  盧毓談論用人及選舉,都以性格品行為先,然後才看他的才幹。黃門侍郎、馮翊人李豐曾經問盧毓,盧毓說:「才能是能夠行善的,大才能成大善,小才能行小善。如今有的人有才,但是不能為善,那是因為他的才能不適合他的職位。」李豐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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