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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8:50:20
作者: (美)弗蘭克·赫伯特
除非在極為特殊的情形下,否則預知力量無法長時間準確顯示出事件發生的連續性。它所抓住的只是事物發展鏈條中的一個個片段。而事物永遠處於不斷的變化之中,這一點始終影響著擁有預知力量的人,影響著他的追隨者,讓穆阿迪布的臣民懷疑他的至高權威和神諭幻象,讓他們否認他的神力。
——《沙丘福音書》
海特看見厄莉婭走出神廟,穿過露天廣場。衛兵們挨得很近,臉上凶暴的表情掩蓋了平日裡的優越感。
撲翼飛機翼上的日光反射信號器在下午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機身上隱約可見皇家衛隊的穆阿迪布之拳標誌。
海特把目光轉向厄莉婭。她看上去與這個城市是那麼不協調,他想,她應該在沙漠,那個廣闊而自由的地方。看著她走過來,他突然想起:厄莉婭只有微笑的時候才顯得憂傷。全是因為那雙眼睛。他想起一件往事,栩栩如生,是她那次接見宇航公會大使的時候:高居於音樂、談話、長袍、軍裝的背景之上。當時厄莉婭穿的是白色長袍,白得耀眼,代表著童貞女的高雅純潔。他從窗戶向下看,望著她穿過內庭花園,裡面有水池、噴泉、長著棕櫚葉的草地,還有一座白色的觀景樓。
全錯了……一切都錯了。她屬於沙漠。
海特粗粗地呼了口氣。和上次一樣,厄莉婭離開了他的視線。他等著,拳頭捏緊又鬆開。和比加斯的會面使他煩躁不堪。
他聽到厄莉婭的隨從在屋子外面走動。她自己則已經進入了私宅區。他試圖集中注意力,想想她的哪些地方攪亂了他的心。從露天廣場上走過的姿勢?是的。她的步態像一隻被追蹤的獵物,想逃離兇猛的捕食者。他從屋子裡出來,走上安裝著遮光板的露台,在陰影中停下腳步。厄莉婭正站在可以俯瞰她的神廟的護欄邊。
他將目光投向城市,朝她看的地方望去。他看到的是一片片的矩形建築、一堆堆的顏色和蠕動的人群。建築物在熱氣流中晃動著,閃閃發光,熱氣盤旋著從屋頂升起。一個男孩正在死胡同的牆邊踢球,那條胡同正對著一座山丘,剛好在神廟的轉角。球來回跳躍著。
厄莉婭也看著那個球,覺得自己也和那個球一樣,來回跳動……在時間的胡同里來回跳動。
離開神廟之前她喝下了最大劑量的香料,以前從沒有服過這麼多。大大超量了。沒等香料的藥力發作,這種劑量就已經嚇住了她。
為什麼我要這樣做?她問自己。
「只能在諸種危險中作出抉擇。」是這樣嗎?只有這樣,才能穿透那些蒙蔽未來的該死的沙丘塔羅牌的迷霧。一道屏障矗立在那裡。必須打破它。這是必須的,只能這麼做,她必須看到未來,她那沒有眼睛的哥哥正向那個方向大步前進。
熟悉的香料迷醉狀態開始了。她深深吸了口氣,漸漸進入平和、靜止、忘我的境地。
擁有第二視覺很容易使人成為宿命論者,她想。不幸的是,無法用另一種演算方法推算未來,沒有可以取代預見力的公式,探知未來不可能像數學推導。進入未來必須付出生命和心智的代價。
相鄰露台的陰影中有動靜,是個人影。那個死靈!厄莉婭用自己大大強化的感知力注視著他,洞若觀火。生機勃勃的深色皮膚的面龐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雙閃爍的金屬眼睛。他是各種極度對立的事物的結合體,這些對立物被人直截了當地糅合在一起。他是影子,也是熾烈的光,是加工後的產物。這種加工過程激活了他已經死亡的肉體……也激活了某種熱烈、單純的東西……一種純真。
他是重壓之下的純真、受到圍攻的純真!
「你在那兒很久了嗎,鄧肯?」她問。
「這麼說你這會兒打算把我當成鄧肯。」他說,「為什麼?」
「不要問我。」她說。
她看著他,覺得特萊拉人的手藝真是巧奪天工,他沒有一處不像鄧肯,已經達到了完美無缺的地步。
「只有神才敢於實現完美。」她說,「對人來說,完美是危險的。」
「鄧肯死了。」他說,他希望她沒用這個稱呼,「我是海特。」
她細細打量著他那雙人造眼睛。不知這雙眼睛看到的到底是什麼。細看之下,會發現閃亮的金屬表面上有許多小小的暗色凹痕,像小小的、黑洞洞的深井。複眼!周圍的世界忽然一亮,搖晃起來。她一隻手抓住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欄杆,竭力穩住自己。啊,香料的藥力來得好快。
「你不舒服嗎?」海特問。他靠近了些,金屬眼睛睜得大大的,注視著她。
誰在說話?她疑惑了。鄧肯·艾達荷?門泰特死靈?禪遜尼哲學家?或者是特萊拉人的爪牙,比任何宇航公會的太空人都更危險?她哥哥知道他是誰。
她再次打量著死靈。他身上存在著某種怠惰因素,某種處於潛伏狀態的因素。他整個人都在等待,體內蘊藏著遠遠超出他們尋常生活的力量。
「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我很像貝尼·傑瑟里特。」她說,「你知道嗎?」
「我知道。」
「我有她們的力量,我像她們一樣思考。我體內的某個部分了解育種計劃的緊迫性……也知道出自這個計劃的成品。」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意識開始在時間的長河中自由流動。
「據說貝尼·傑瑟里特從來沒有放棄那個計劃。」他說。他仔細觀察著她,她抓住露台邊緣的手指顯得異常蒼白。
「我絆倒了嗎?」她問。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是多麼粗重,每一個動作都緊張不安,她的眼神開始變得呆滯了。
「要絆倒的時候,」他說,「你可以跳過絆倒你的東西,重新恢復平衡。」
「貝尼·傑瑟里特姐妹會絆倒了。」她說,「她們現在就想跳過我哥哥,重新恢復平衡。他們想要契妮的孩子……或者我的。」
「你有孩子了?」
她竭力調整,將自己調整到與這個問題對應的時空中。有孩子?什麼時候?在哪兒?
「我看見了……我的孩子。」她悄聲說。
她離開露台欄杆,轉身看著死靈。他有一張機智的臉、一雙痛苦的眼睛。當他隨著她轉身時,只見那兩片金屬閃爍了一下。
「你用這樣的眼睛能看見……什麼?」她悄聲說。
「別的眼睛能看見的所有東西。」他說。
他的聲音在她耳中震響,她的意識卻捕捉不住其含意。她竭力讓意識延伸出去,像跨過整個宇宙。如此漫長的延伸……向外……向外。無數時空糾纏著她。
「你服用了香料,劑量非常大。」他說。
「為什麼我不能看見他?」她咕噥著,「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能看見他?」
「你不能看見誰?」
「我不能看見孩子的父親,塔羅牌的迷霧遮住了我的眼睛。幫幫我。」
他將門泰特的邏輯運算功能發揮到極致,然後說:「貝尼·傑瑟里特想讓你和你哥哥進行交配,這樣就可以鎖住基因……」
她不由得一聲哀鳴。一陣寒戰襲過全身,接著又是全身滾燙。那個她無法看到、只在她最可怕的夢境中出現的交配對象,那個連預知力量都無法昭示的人!難道真的會發生那種事?
「你是不是冒險服用了大劑量的香料?」他問,同時竭力壓制著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極度恐懼:一個厄崔迪女人可能死去,保羅有可能被迫面對這樣的事實——一位皇室女人……走了。
「你不知道追逐未來意味著什麼。」她說,「有的時候,我也能瞥見未來的自己……可我自己的預知能力干擾了我。我無法看清自己的未來。」她低下頭,來回搖晃著腦袋。
「你服用了多少香料?」他問。
「大自然憎惡預知力量。」她抬起頭,「你知道嗎,鄧肯?」
他像對小孩子說話般溫和地說:「告訴我你服用了多少。」他伸出左手,攬住她的肩膀。
「言語這種手段真是太簡陋了,原始,而且無法清晰表述。」她掙開他的手。
「你必須告訴我。」他說。
「看看屏蔽場城牆吧。」她吩咐道,手指前方,目光也朝手的方向望出去。一陣突如其來的幻象,屏蔽場城牆崩塌了,像被看不見的力量摧毀的沙礫堆成的城堡。她不由得顫抖起來。她轉移目光,望著死靈,被死靈臉上的表情嚇呆了。他的五官皺在一起,變老了,然後又變年輕——變老——變年輕。他似乎變成了生命本身,肯定、循環……她轉身想逃,可他一把抓住她的左腕。
「我去叫醫生。」他說。
「不!我一定得好好看看這個幻象!我必須知道!」
「你已經看到了。」他說。
她低下頭來,盯著他的手。肌膚相觸處有一種觸電的感覺,讓她心醉神迷,同時驚恐不已。她猛地甩開他,喘著粗氣:「那就像一股旋風,而你是抓不住旋風的!」
「你需要醫生!」他厲聲說。
「你怎麼還不明白?」她厲聲說,「我的幻象是不完整的,只有些跳動不已的碎片。我必須記住這個未來。難道你不知道嗎?」
「要是你因此送命,未來又在哪裡?」他問,輕輕把她推進臥室。
「言語……言語。」她喃喃地說,「我無法解釋。一件事引發了另一件事,卻並不是另一件事的起因……也沒有結果。我們不能把幻象就這樣放著。但無論我們怎麼嘗試,前面還是有個缺口,過不去,看不到。」
「延伸你的意識,跨過那個缺口。」他命令著。
他真遲鈍啊!她想。
冰涼的陰影包裹了她。她感到自己的肌肉蠕動著,像沙蟲的運動。身下是一張實實在在的床,但她知道,床其實不算實體。只有空間是永恆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實體。床在浮動,周圍飄浮著許多屍體,都是她自己的屍體。時間成了一種複合感受,難以承受其負荷。它有那麼多含意,全都緊緊糾纏在一起,讓她無法分辨。這就是時間。它在運動。整個宇宙都在向後動、向前動、向側面動。
「那個缺口,它不像其他物體,看不見摸不著。」她解釋說,「你無法從它下面過去,也不可能繞過它。沒有地方能讓你找到支撐點。」
無數人圍繞著她,都是同一個人,這許多同一個人握住她的左手。她自己的身體也有重重幻影。她伸出無數幻影般的左臂,摸到了那無數張不斷變化的面具似的臉:鄧肯·艾達荷!他的眼睛有點……不對勁,但這的確是鄧肯的臉。鄧肯是孩子——成人——青年——孩子——成人——青年……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流露出對她的擔心。
「鄧肯,別害怕。」她耳語道。
他握緊她的手,點點頭。「躺著別動。」他說。
他想:她不會死!她不能死!不能讓一個厄崔迪女人死去!他使勁搖搖頭。這樣的想法有違門泰特邏輯。死亡是一種必然,只有這樣,生命才能繼續。
這個死靈愛我,厄莉婭想。
這個想法成了一塊她可以著力的磐石。這是一張熟悉的臉龐,臉龐後面是一間實實在在的屋子。這是保羅套房的一個房間。
終於有了一個固定不變的人影。這個人用一根管子在她的喉嚨里做了點什麼。她禁不住一陣噁心。
「幸好搶救及時。」一個聲音說,她聽出是皇家醫生,「你應該早一點叫我的。」醫生聽上去起了疑心。她感到管子從喉嚨里滑了出來——一條蛇,一條閃光的繩索。
「這一針會讓她入睡的。」醫生說,「我叫她的隨從去……」
「我守著她。」死靈說。
「不行!」醫生斷然拒絕。
「留下來……鄧肯。」厄莉婭悄聲說。
他撫摩著她的手,讓她明白他聽到了她的話。
「夫人,」醫生說,「最好……」
「用不著你告訴我什麼最好。」她喘著粗氣,每發出一個音節,喉嚨都疼痛不已。
「夫人,」醫生說,聲音裡帶著責備,「您知道服用過多香料會有危險。我只能假設是某人把香料塞給您,沒有經過……」
「你真是個傻瓜。」她用嘶啞的嗓音說,「你不想讓我看到幻象,是嗎?我知道自己服用了什麼、為什麼服用。」她把一隻手放到喉嚨上,「退下。馬上!」
醫生退出她的視線,說:「我會向您的哥哥稟報此事。」
她感到他離開了,於是把注意力轉向死靈。現在,她意識里的幻象更清晰了,將現實包容在內,現實在幻象中向外延伸。在這股時間流中,她感到死靈在移動,但已經變得清晰了,不像剛才那樣是幻影憧憧。
他是對我們的嚴峻考驗,她想,他是危險,也是拯救。
她打了個寒噤,知道自己看到了哥哥曾經看到過的幻象。不爭氣的淚水涌滿了她的眼眶。她猛地搖搖頭。不要流淚!流淚不僅浪費水分,更糟糕的是擾亂了本來就粗糙的幻象流。一定要阻止保羅!哪怕只有一次,就這一次。
她穿越了時間,想將自己的聲音放置在他將來的必經之路上。但是壓力太大,變化太大,她很難辦到。時間穿過她哥哥,就像光透過鏡頭。他站在焦點上,這一點他非常清楚。他已經將未來發展的每一條路徑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允許它們逃離他的掌握,發生絲毫改變。
「為什麼?」她喃喃地說,「是因為仇恨?時間傷害了他,所以他想打擊時間本身?這是……仇恨嗎?」
死靈以為她在叫他:「夫人?」
「我要把這種該死的預知能力從我身體裡驅除掉!」她哭叫道,「我不想與眾不同。」
「求求你,厄莉婭。」他悄聲說,「睡吧。」
「我希望自己能夠放聲大笑。」她小聲說,眼淚從雙頰簌簌落下,「可我是皇帝的妹妹,一個被尊為神的皇帝。人們怕我。可我從來不想成為別人害怕的對象。」
他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不想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她低語著,「我只想被愛……愛人。」
「大家都愛你。」他說。
「啊哈,忠心耿耿,忠心耿耿的鄧肯。」她說。
「求求你,別這麼說。」他懇求道。
「可你確實忠心耿耿。」她說,「忠誠是一件珍貴的商品。它可以出賣……卻不可以買。買不到,只能賣。」
「我不喜歡你的玩世不恭。」他說。
「讓你的邏輯見鬼去吧!這是事實!」
「睡吧。」他說。
「你愛我嗎,鄧肯?」她問。
「我愛你。」
「又是一句謊言?」她問,「一個比真實更容易讓人相信的謊言?我害怕相信你,為什麼?」
「你害怕我的與眾不同,就像你害怕自己的與眾不同一樣。」
「做一個男人吧,別老當門泰特,總是在計算!」她喝道。
「我是門泰特,也是男人。」
「你會讓我做你的女人嗎?」
「我會做愛所要求的一切。」
「愛,還有忠誠?」
「還有忠誠。」
「而這正是你的危險之處。」她說。
她的話使他不安。這種不安沒有反映在他的臉上,肌肉沒有抽搐。但她知道他的不安,她記下的幻象清楚地顯示出他的不安。儘管如此,她還是感到自己忘了一部分幻象,還有些別的情況,她應該記得。應該還有一種感受,不完全是感官所得,而是和預言能力帶來的幻象一樣無端出現在她的腦海。但這種感受卻被時間投下的陰影遮擋了——痛苦啊。
情感!就是它——情感!幻象中出現了情感,她沒有直接尋找這種情感,她找的是其他東西,隱藏在這種情感之下的某種東西。在幻象中,她被情感纏住了——一種由恐懼、悲傷和愛共同形成的情感。它就在那兒,在她的幻象中,集恐懼、悲傷和愛於一身,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原生力量。
「鄧肯,不要離開我。」她悄聲說。
「睡吧,」他說,「別抗拒睡意。」
「我必須……我必須抗拒。他是他自己設下的陷阱中的誘餌,他是權力和暴行的工具。暴力……神化,變成了囚禁他的牢籠。他將喪失……一切。」
「你是說保羅嗎?」
「他們驅策著他,迫使他摧毀自己。」她喘息著躬起後背,「擔子太重了,悲哀太深了。他們誘惑他,讓他遠離了愛。」她躺到床上,「他們在製造那個宇宙,而他絕不會允許自己活在其中。」
「誰在做這些事?」
「就是他本人!啊哈,你太傻了。他是這個大計劃中的一部分。已經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
她說著說著,感到自己的意識在逐層下降,一層又一層。漸漸低下去,最後沉降在肚臍後面。身體和意識已經分離,融入無數幻象碎片之中——移動,移動……她聽到了一聲胎兒的心跳,一個未來的孩子。就是說,香料的藥力仍未過去,藥力讓她繼續在時間中漂流。她知道自己已經感覺到了一個孩子的生命,一個尚未懷上的孩子。關於這個孩子,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它將經歷她所經歷的痛苦,和她一樣在子宮中被喚醒。不等出生,它就將是一個有意識、能思考的獨立實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