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艾嘉蒂婭

2024-09-26 08:05:33 作者: (美)艾薩克·阿西莫夫

  艾嘉蒂婭?達瑞爾以穩重的語調,對著聽寫機的輸入端朗讀道:「謝頓計劃的展望,艾?達瑞爾作。」然後她暗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為大作家,要用「艾卡蒂」這個筆名發表所有的不朽之作。就只用艾卡蒂,不要冠上任何姓氏。

  而「艾?達瑞爾」這樣的署名,則是「作文與修辭」這門課的作業所規定的格式——真沒品味。同班其他同學也都得這樣做,只有丸里薩斯?旦例外,因為當初他以那種方式念出自己的名字,全班同學就笑成一團。「艾嘉蒂婭」則是小女孩的名字,只因為祖母小時候用過,她就要被迫接受;她的父母連一點想像力也沒有。

  前天是她的十四歲生日,大家應該體認到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她已經長大成人,該改口叫她「艾卡蒂」了。她突然撅起嘴來,因為她想起父親剛才勉強將視線從閱讀鏡移開一下,抬起頭來說:「可是,艾嘉蒂婭,如果你想假裝自己已經十九歲,等到二十五歲的時候,男生們都會以為你已經三十了,你該怎麼辦?」

  她正坐在自己專用的大號扶手椅中,兩隻手臂伸展開來,抬頭便能看見梳妝檯上的鏡子。她的一隻腳丫擋住了一點視線,因為拖鞋正掛在拇指上搖晃著。於是她將腳收回來,把身子坐端正,脖子很不自然地伸得筆直。這樣一來,她覺得自己又長高兩英寸,身材因而顯得雅致多了。

  她花了一點時間,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的臉龐——太胖啦。於是她緊抿著嘴,將下巴往下伸半英寸,再從各個角度觀察這張人工的瘦弱面容。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再將濕潤的唇微微撅起。然後她緩緩垂下眼瞼,表現出歷盡滄桑的世故——喔,天哪,雙頰為什麼是粉紅色的,真醜。

  她試著將手指擺在雙眼外緣,把眼角微微扯斜,裝出內圍星系婦女那種神秘而具異國風情的慵懶狀。可是這麼一來,雙手就把臉孔遮住一半,沒法看清楚自己的容顏。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她抬起下巴,又想照照自己的側面。她將眼珠儘量瞥向鏡子那一側,脖子也扭得有些酸疼。此時,她故意用低八度的聲調說:「真的,爸爸,如果你以為我會有一點點在乎那些笨男生怎麼想,你就實在……」

  她忽然想起手中的聽寫機仍然開著,於是垂頭喪氣地說:「喔,天哪。」並順手將它關掉。

  聽寫機仍然吐出半張淡紫色的紙,紙張左側還有美麗的桃色花邊,上面赫然印著:

  謝頓計劃的展望 艾?達瑞爾作

  真的,爸爸,如果你以為我會有一點點在乎那些笨男生怎麼想,你就實在

  喔,天哪。

  她氣急敗壞地抽出那張紙,再將另一張卷進那台機器裡面。

  不過,她臉上的氣惱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寬寬的小嘴巴扯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她把那張紙湊到鼻端,優雅地聞了一下。沒錯,就該是這種高雅迷人的香味。紙上的筆跡也沒話說。

  這台機器是兩天前送來的,是父親送她的成年生日禮物。在此之前,她曾對父親說:「爸爸,可是每一個人——班上每一個稍微有那麼一點點志氣的人都有一台。只有那些老古董才用打字機……」

  推銷員也對她父親說:「我們這種聽寫機既小巧又靈活,別的型號通通比不上。它可以根據言語中的含意,列印出正確的文字和標點。它絕對是學習的好幫手,因為它會鼓勵使用者注意發音和呼吸,好讓它印出正確的字句。不用說,當然還要使用合宜而端莊的口氣,才能得到正確的標點符號。」

  不過當時看來,父親只想幫她買一台普通的打字機,好像真把她當成一個老古董和老學究。

  等到機器送來的時候,卻正是她夢寐以求的那一款。她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和十四歲的成年生日似乎不大相稱。而那台機器列印出來的,則是純粹女性化的娟秀字跡,看起來優雅、美觀而迷人。

  即使是那一句「喔,天哪。」聽寫機印出的字跡也十分有魅力。

  可是無論如何,她必須循規蹈矩使用才行。所以她又端坐在椅子上,正經八百地把草稿放在面前,準備重新開始。她先縮腹再挺胸,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然後以充滿熱情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朗誦道:

  謝頓計劃的展望

  我們這些有幸能在本行星高效率、高素質的教育體系下受教育的學生,我確信,大家都對基地過去的歷史瞭若指掌。

  哈!愛爾金小姐,那個刻薄的老巫婆,一定會對這個開頭十分滿意。

  基地過去的歷史,幾乎就是偉大謝頓計劃的發展史。兩者根本就是一體兩面。可是如今大多數人心中的疑問,則是這個偉大而睿智的計劃能否繼續下去,或是會遭到嚴重破壞,或是也許早已被摧毀了。

  想要了解這個問題,最好讓我們先瀏覽一下,謝頓計劃至今已對人類揭示的幾個重點。

  這部分很容易寫,因為她上學期剛修過「近代史」這門課。

  大約四個世紀前,當時第一銀河帝國幾乎已經癱瘓,眼看就要滅亡,有一個人——偉大的哈里?謝頓——預見了這個即將來臨的末日。他與他的同僚利用心理史學——這門科學的輔雜數學如今早已失傳——

  她忽然停下來,這裡出現了小小的疑問。她確定「複雜」的「復」應該讀第三聲,可是機器選的字好像不大對勁。喔,別擔心,機器是不可能出錯的。

  預測出了銀河歷史巨流的整體發展方向。他們得以發現一個事實:若放任歷史自行發展,帝國必將崩潰瓦解,至少會有三萬年的無政府動亂狀態,之後才有可能建立一個新的帝國。

  想要阻止帝國衰亡為時已晚,但是,至少還有可能縮短那段動亂時期。因此,謝頓計劃的主要目的,是要使第一帝國與第二帝國的間隔縮短成一個仟年。如今過了將近四個世紀,花開花落,花落花開,而謝頓計劃依舊繼續運作。

  哈里?謝頓在銀河中兩個遙相對峙的端點,分別建立一個基地。他為這兩個基地所選取的各種條件,得以誘發心理史學問題的最佳數學解答。其中之一,我們的基地,設立在這個端點星上,集中了帝國時期所有的物理科學。憑藉著這些科學,基地足以抵抗周圍蠻荒王國的攻擊。那些王國毫無例外,都是不久前從帝國邊緣脫離而獨立的。

  基地由於有一代代英勇睿智的領導者,例如塞佛?哈定、侯伯?馬洛,因此很快就征服了那些短命的王國。這些英雄都能明智地詮釋謝頓計劃,並且領導我們克服

  根據她的草稿,下面兩個字也是「複雜」,但她決定不要再冒險。

  艱難的情勢。數個世紀過去了,基地各個世界仍舊緬懷他們的功績。

  終於,基地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商業體系,控制著安納克里昂與西維納星區的大部分,甚至擊敗苟延殘喘的舊帝國,打敗了帝國的最後一名大將——貝爾?里歐思。這時候,謝頓計劃似乎再也沒有任何阻礙。謝頓策劃的每一個危機,都能在準確的時機出現,並且一一順利化解。而每解除一個危機,基地便向第二帝國以及永久和平再邁出一大步。

  此時,

  念到這裡,她一口氣沒喘過來,只能從牙縫中輕輕吐出這兩個字。不過聽寫機照樣將這兩字印得清清楚楚、漂漂亮亮。

  第一帝國最後的殘餘勢力煙消雲散,只剩下許多無能的軍閥,統治著這塊碩大的殘軀。

  「碩大的殘軀」是她上周從驚悚片中學到的,不過愛爾金小姐一向只聽古典音樂與教學節目,所以絕對不會露出馬腳。

  不料,冒出了騾這號人物。謝頓計劃並未考慮到這個異人。他是個突變種,他的出現是無從預測的。騾具有奇異而神秘的力量,能控制並操縱人類的情感,使得所有的人都臣服於他的意志。他以驚人的速度成為一名征服者以及帝國的開創者。最後,他竟然還征服了基地。

  但他從未完成一統銀河的壯舉,因為他勢如破竹的第一波攻勢,最後被一位睿智、勇敢、偉大的女性化解於無形。

  現在她又碰到那個老問題:父親向來不准她提到自己是貝泰?達瑞爾的孫女。可是人人都知道這件事,而且貝泰可算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女性,她的確以一己之力阻止了騾。

  然而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真正知曉的人少之又少。

  哈!如果她得向全班朗讀這篇作文,上面這句話就可以用神秘兮兮的語氣來念,這樣一來,一定會有人問她實情究竟如何。然後嘛,嗯,如果他們非問不可,自己就不得不說實話了,對不對?她在心中迅速轉念,已經想到勢必面對父親的嚴厲質問,並且擬好一段聽來委屈卻振振有詞的辯解。

  經過五年的極權統治,又出現了一個變化,原因至今不明。總之,騾放棄了一切擴張政策。他在位的最後五年,實行的是開明專制。

  有人說,騾的改變是由於第二基地的介入。然而,從來沒有人發現另外那個基地的正確位置,也沒有人知道它的真正作用,所以上述理論始終未被證實。

  如今,距離騾的覆亡又過了整整一個世代。在騾倏來倏去之後,未來又將如何發展呢?騾干擾了謝頓計劃,似乎已經令它四分五裂,但在他死後,基地隨即復興,如同從垂死恆星的灰燼中重生的新星。

  上面這段是她的創作。

  於是,端點星再次成為一個商業聯邦的中心。它幾乎恢復了淪陷之前的富庶與強盛,甚至變得更和平、更民主。

  這個發展也在計劃之中嗎?謝頓偉大的夢想依舊健在嗎?六百年後,真會有第二銀河帝國興起嗎?我個人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因為

  這是最重要的部分。愛爾金小姐總是喜歡用紅鉛筆,批上一些又大又丑的評語:「但這只是敘述而已。你個人的心得呢?用心想一想!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洞察你的心靈深處!」洞察你的心靈深處,她可真了解人類的心靈,她那張醜臉一輩子沒笑過……

  在我們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如今這種大好的情勢。舊帝國完全滅亡了,而騾的統治則結束了軍閥割據的局面。銀河外圍大多數地區,都過著文明而和平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基地內部也比往昔健全許多。淪陷前的世襲市長專制時代結束了,基地再度恢復早期的民主選舉。銀河中再也沒有持異議的獨立行商世界,也不再有大量財富集中於少數人之手的不均與不公。

  因此之故,我們沒有理由畏懼失敗,除非第二基地真對我們構成威脅。不過那些抱持這種想法的人,除了茫然的畏懼與迷信,無法提出任何證據。我認為,我們對自己、對國家、對偉大謝頓計劃的信心,定能消除心中任何的疑慮,

  嗯……這是可怕的陳腔濫調,不過作文的結尾總得寫點這種東西。

  所以我說——

  寫到這裡,《謝頓計劃的展望》又不得不暫停,因為玻璃窗發出了輕微的敲擊聲。當艾嘉蒂婭撐著椅子扶手引頸而望時,竟然發現自己和窗外的一張笑臉遙遙相對。那是一名男子的臉孔,被豎在嘴唇上的食指分成兩半,更加凸顯了這張臉的左右對稱。

  艾嘉蒂婭只頓了一下,便及時換上一副茫然的表情。她從扶手椅上爬下來,走到大窗台前的沙發旁,然後跪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瞪著窗外。

  那張臉孔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那人一隻手緊抓著窗台,連指節都已泛白,另一隻手則迅速做了一個手勢。艾嘉蒂婭立即會意,按動了一下開關,玻璃窗最下面的三分之一部分隨即滑進牆壁。春天溫暖的空氣立刻飄進來,干擾了室內的空調。

  「你不能進來。」她裝模作樣,洋洋得意地說,「窗子都加裝了防盜幕,只認得住在這裡的人。如果你鑽進來,各式各樣的警鈴都會鈴聲大作。」她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你這樣踩著窗戶下的台子,身手一點也不高明。一個不小心,你就會摔斷那根不值錢的脖子,還會壓壞好些珍貴的花朵。」

  「既然這樣,」窗邊那個人也正在擔心這件事——但認為「不值錢」和「珍貴」兩個形容詞應該交換一下,「你能不能關掉防盜幕,讓我爬進去?」

  「你苦苦哀求也沒用,」艾嘉蒂婭說,「你也許闖錯了地方,因為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這麼晚還會讓陌生男子鑽進她們……鑽進她的臥室。」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瞼微微下垂,露出一個性感的表情——或者應該說,模仿得過分惟妙惟肖。

  年輕男子臉上的頑皮神色早已消失無蹤。他喃喃道:「這裡是達瑞爾博士的住宅,對不對?」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喔,銀河啊——再見——」

  「年輕人,如果你跳下去,我馬上按警鈴。」「年輕人」是她故意選用的諷刺字眼,用來表現自己的世故與練達。因為看在艾嘉蒂婭精明的眼裡,這傢伙顯然有三十幾歲——事實上,實在很老了。

  僵持了一會兒,那人硬邦邦地說:「好吧,姑娘,我問你,你不准我待在這裡,又不准我走,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我想,你可以進來。達瑞爾博士的確住在這裡。我來關掉防盜幕……」

  「年輕人」先探頭看了看,才小心翼翼將右手伸進窗內,再一挺身鑽進屋子。他氣呼呼地使勁拍打膝蓋上的灰塵,又抬起通紅的臉孔對著艾嘉蒂婭。

  「萬一被人發現我在這裡,你確定你的人格和名譽不會受損嗎?」

  「你的人格和名譽才會一敗塗地呢,因為只要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我就會立刻大喊大叫,說你強行闖進我的房間。」

  「是嗎?」他以謙恭無比的態度說道,「防盜幕可是你自己關掉的,你又要如何解釋?」

  「哼!那還不簡單,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防盜幕。」

  那人將眼睛睜得老大,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你在唬人?小丫頭,你今年多大了?」

  「年輕人,我認為這是個非常不禮貌的問題。而且,我也不習慣被人稱作『小丫頭』。」

  「我絕不懷疑,你可能是騾的祖母化裝的。在你來不及呼朋引類,對我動用私刑之前,我可不可以趕緊溜走?」

  「你最好別走——因為家父正在等你。」

  那人的表情再度變得小心謹慎。他揚起一道眉毛,故意隨口問道:「哦?有人跟令尊在一起嗎?」

  「沒有。」

  「最近有人來拜訪他嗎?」

  「只有推銷員——還有你。」

  「有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事?」

  「只有你。」

  「饒了我吧,好不好?不,別饒我。告訴我,你怎麼知道令尊正在等我?」

  「喔,那還不簡單。上個星期,你知道嗎,他收到一個私人信囊,只有他本人才能開啟,裡面有一張會自行氧化的信箋。他還特別把信囊丟進垃圾分解器。昨天,他主動放波莉一個月的假——你知道嗎,波莉是我們的女傭——讓她去探望住在端點市的姐姐。今天下午,他又在客房裡整理床鋪。所以我曉得他正在等什麼人,卻故意不讓我知道。通常,他什麼事都會告訴我的。」

  「真的!我難以相信他有這個必要。我以為他還沒說,你就什麼都知道了。」

  「通常都是這樣。」說完她就哈哈大笑,開始感到無比的輕鬆自在。這個訪客年紀不小了,不過外表十分出色,有著一頭棕色的鬈髮,還有一對深藍色的眼珠。也許,等到自己年紀夠大的時候,還能再遇到類似的人物。

  「可是,」那人又問道,「你又怎麼知道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唉,還會有誰呢?他神秘兮兮地在等一個人,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然後你就愣頭愣腦地來了,還想要從窗戶鑽進來。如果你有一點常識,就該知道從大門走進來。」她突然想到一句精彩的台詞,立刻派上用場:「男人全都這麼笨!」

  「你倒滿有自信的嘛,小丫頭,對不對?不,我是說『小姐』。你知道嗎,你可能都猜錯了。萬一我現在告訴你,我被你搞得一頭霧水,而且據我所知,令尊等的不是我而是別人,你又該怎麼辦?」

  「喔,我可不這麼想。我原本不想讓你進來,直到看見你把手提箱丟下去,我才改變主意的。」

  「我的什麼?」

  「你的手提箱,年輕人。我可不是瞎子,你並非不小心,而是故意丟下去的。因為你先向下面看了一眼,估計一下它會落在哪裡。等你確定它會掉進樹籬裡面,不會被人看見,這才把手提箱丟下去,然後就沒有再向下望一眼。既然你故意不走大門,而準備爬窗戶,就意味著你不太敢確定是否找對地方,想要先觀察一下。當你被我發現之後,你首先想到的是手提箱,而不是你自己的安危,這就意味著,你把裡面的東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由此可知,既然你人在屋內,而你我都知道手提箱還在屋外,你也許根本無計可施。」

  說到這裡,她實在需要停下來喘一口氣。那人趁機回嘴道:「不過,我想我可以把你勒得半死,然後逃出去,撿起手提箱遠走高飛。」

  「不過,年輕人,我的床底下剛好有一根球棒,我兩秒鐘之內就能抓到手裡,而且我是個非常強壯的女生。」

  僵持了好一陣子,最後,「年輕人」終於以做作的禮貌口吻說:「既然我們這麼談得來,我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裴禮斯?安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艾嘉……艾卡蒂?達瑞爾,很高興認識你。」

  「好啦,艾卡蒂,你能不能做個好女孩,把令尊請過來?」

  艾嘉蒂婭氣呼呼地抬起頭來。「我可不是女孩,我認為你這樣說非常沒有禮貌——尤其是拜託別人幫忙的時候。」

  裴禮斯?安索嘆了一口氣。「說得好——請問你能不能做一個好心、善良、可愛的老婦人,把令尊請過來?」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但我會叫他的。年輕人,可是別以為我會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她開始用力踏著地板。

  走廊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臥室的門隨即被猛力打開。

  「艾嘉蒂婭——」達瑞爾博士吁了一口氣,改口問道,「先生,你是誰?」

  裴禮斯趕緊站起來,看來顯然鬆了一口氣。「杜倫?達瑞爾博士?我是裴禮斯?安索。我想,你已經收到那封信了。至少,令愛是這麼說的。」

  「我女兒說的?」他皺起眉頭,用責備的眼神瞪了艾嘉蒂婭一眼,卻看到她正張大眼睛,露出一副無懈可擊的無辜狀,遂不得不收回嚴厲的目光。

  達瑞爾博士終於再度開口:「我的確正在等你。請跟我下樓好嗎?」他突然打住,因為看到旁邊有東西在閃動,而艾嘉蒂婭也注意到了。

  她趕緊撲向那台聽寫機,卻根本來不及了,因為父親已經站在機器旁邊。他以溫柔的口吻說:「艾嘉蒂婭,它一直都開著呢。」

  「爸爸,」她又氣又惱地尖叫,「看人家的私人信件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看人家的談話記錄就更不用說了。」

  「啊,」父親說,「不過這個『談話記錄』,是你和一個陌生男子在臥室錄下的!艾嘉蒂婭,身為你的父親,我必須保護你。」

  「喔,天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裴禮斯突然哈哈大笑。「喔,達瑞爾博士,就是那麼回事。這位小姐準備指控我許多罪名,即使為了洗刷我的冤屈,我也得請你務必讀一遍。」

  「喔——」艾嘉蒂婭強忍住淚水。竟然連親生父親也不相信自己。那台可惡的聽寫機——要不是那個笨蛋愣頭愣腦摸到窗口,她也不會忘記把機器關掉。現在,父親一定準備發表長篇大論,細數年輕女子不該做的每一件事。看來,好像根本沒有什麼是她們應當做的,也許上吊是唯一的例外。

  「艾嘉蒂婭,」父親以溫和的語氣說,「我認為一個年輕女子——」

  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對一位比自己年長的人,不該這麼沒有禮貌。」

  「可是,誰叫他到我的窗戶旁邊探頭探腦?一個年輕女子總該有隱私權吧——你看,現在我得從頭念一遍這篇可惡的作文。」

  「他爬到你的窗邊究竟對不對,不是你應該質疑的問題。你根本就不該讓他進來,應該立刻通知我——更何況你也認為我在等他。」

  她沒好氣地說:「你不見他也好——這個傻東西。如果他繼續飛檐走壁,遲早會把整件事都抖出來。」

  「艾嘉蒂婭,自己不曉得的事,不要隨便發表意見。」

  「我當然曉得。是關於第二基地,對不對?」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連艾嘉蒂婭也覺得腹部在微微抽搐。

  然後,達瑞爾博士輕聲問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不是從哪裡聽來的,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麼值得這麼神秘兮兮的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安索先生,」達瑞爾博士說,「我必須為這一切向你道歉。」

  「喔,沒什麼。」安索公式化地應道,「她若是把自己賣給黑暗勢力,也絕不是你的錯。但在我們下樓之前,你不介意我再問她一個問題吧。艾嘉蒂婭小姐——」

  「你想問什麼?」

  「你為什麼認為不走大門而爬窗戶是件傻事呢?」

  「傻瓜,這等於你在大肆宣揚試圖隱瞞什麼。倘若我有個秘密,我絕不會把嘴巴貼上膠布,讓大家都知道我心中藏著秘密。我會像平常一樣談天說地,只要別提那個秘密就行。你沒有讀過塞佛?哈定的格言嗎?他是我們的首任市長,你知道吧。」

  「我知道。」

  「好,他曾經說過:唯有大言不慚的謊言才能成功。他還說過:凡事都不必是真的,但是都必須讓人信以為真。嗯,當你從窗戶爬進來的時候,已經違背了這兩個原則。」

  「換成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如果我有一件最高機密,要來找我爸爸商量,我會在公開場合和他結識,再用各種光明正大的理由來找他。等到大家都認識你,認為你和我爸爸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你就可以和他商量任何機密,絕不會讓任何人起疑。」

  安索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這個女孩,然後再看看達瑞爾博士。「我們走吧。我得到花園去找我的手提箱。等一等!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艾嘉蒂婭,你的床底下根本沒有球棒吧,對不對?」

  「沒有!當然沒有。」

  「哈,我就知道。」

  達瑞爾博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艾嘉蒂婭,」他叮嚀道,「當你重寫那篇作文時,不要把奶奶渲染得太過神秘。其實,完全沒有必要提那件事。」

  他和裴禮斯一起默默走下樓梯。走到一半,那位訪客壓低聲音問道:「博士,希望你別介意,請問她多大了?」

  「十四歲,前天剛過生日。」

  「十四歲?銀河啊——告訴我,她有沒有說將來準備嫁人?」

  「沒有,她沒提過。至少沒有對我提過。」

  「嗯,她若真要嫁人,把他槍斃算了。我是說,她準備嫁的那個人。」他以嚴肅的目光,凝視著這位前輩的眼睛,「我沒有開玩笑。她到了二十歲,跟她生活在一起會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當然,我絕無意冒犯你。」

  「你沒有冒犯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

  而在樓上,這兩個人仔細分析的對象則是一肚子的怨氣與厭煩。她對著那台聽寫機,用模糊而懶散的語調念道:「謝、頓——計、劃——的、展、望——」聽寫機則發揮無比精確的功能,將那句話轉換成優雅秀麗的字體:

  謝頓計劃的展望

  數學:……多變數與多維幾何的綜合分析運算,構成了謝頓暱稱為「我研究人類的小小工具」之基礎……

  ——《銀河百科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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