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24-09-26 06:04:05
作者: 魯迅
又有一個人。是已經過了中年的時候,他忽而總覺得不知道缺少了什麼——非常倉皇失措起來。
摸摸自己的身子,都好象完整,普通,肚子裡面倒是太富裕了。用鏡一照,——鼻子,眼睛,耳朵,以及別的,凡是普通的人該有的東西,也是統統齊全的。數數手上的指頭,還有腳趾,也都有十個。但是,總之,卻缺少了一點不知道什麼!
去問太太去——
「不知道究竟是怎麼的。你看怎樣,密德羅特拉,我身上都齊全麼?」
她毫不躊躕,說道——
「都全的!
「但是,我總常常覺得……」
原是信女的她,便規勸道——
「如果覺得這樣,就心裡念念『上帝顯靈,怨敵消滅』罷!」
對著朋友,也漸漸的問起這件事情來。朋友們都含胡的回答,但總覺得他裡面,是藏著可以下一確斷的東西的,一面只是猜疑的對他看。
「到底是什麼呢?」他憂鬱地沉思著。
於是一味喜歡回憶過去的事了,——這是覺得一切無不整然的時候的事,——也曾做過社會主義者,也曾為青春所煩惱,但後來就超出了一切,而且早就用自己的腳,拚命蹂躪著自己所撒的種子了。要而言之,是也如世間一般人一樣,依著時勢和那暗示,生活下來的。
想來想去之後,忽然間,發見了——
「唉唉!是的,我沒國民的臉相呀!」
他走到鏡前面。臉相也實在不分明,恰如將外國語的翻譯文章,不加標點,印得一塌胡塗的書頁一樣,而翻譯者又魯莽,空疏,全不懂得這頁上所講的事情,就是那樣的臉相。也就是:既不希求為了人民的自由的精神,也不明言完全承認帝制的必要。
「哼,但是,多麼亂七八遭呀!」他想,但立刻決心了,「唔,這樣的臉,要活下去是不便當的!」
每天用值錢的肥皂來擦臉。然而不見效,皮膚是發光了,那不鮮明卻還在。用舌頭在臉上到處舐了一通,——他的舌頭是很長的,而且生得很合式,他是以辦雜誌為業的,——舌頭也不給他利益。用了日本的按摩,而不料弄出瘤來,好象是拚命打了架。但是,到底不見有明明白白的表情!
想盡方法,都不成功,僅是體重減了一磅半。但突然間,好運氣,他探聽到所轄的警察局長洪·猶覃弗列舍爾[35]是精通國民問題的了,便趕緊到他那裡去,陳述道——
「就為了這緣故,局長大人,可以費您的神,幫我一下麼?」
局長自然是快活的。因為他是有教育的人物,但最近正受了舞弊案件的嫌疑。現在卻這麼相信,竟來商量怎麼改換臉相了。局長大笑著,大樂著,說道——
「這是極簡單的,先生,美洲鑽石一般的您,試去和異種人接觸一下罷,那麼,一下子,臉就成功了,真正的您的尊臉……」
他高興極了,——肩膀也輕了!純樸地大笑著,自己埋怨著自己——
「但是,我竟沒有想到麼,唔?不是極容易的事麼?」
象知心朋友似的告過別,他就跑到大路上,站著,一看見走過他身邊的猶太人,便擋住他,突然講起來——
「如果你,」他說,「是猶太人,那就一定得成為俄羅斯人,如果不願意的話……」
猶太人是以做各種故事裡的主角出名的,真也是神經過敏而且膽怯的人民,但那個猶太人卻是急躁的漢子,忍不住這侮辱了。他一作勢,就一掌批在他的左頰上,於是,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了。
他靠著牆壁,輕輕的摸著面頰,沉思起來——
「但是,要顯出俄羅斯人的臉相,是和不很愉快的感覺相連繫的!可是不要緊!象涅克拉梭夫那樣無聊的詩人,也說過確切的話——
「不付價就什麼也不給,
運命要贖罪的犧牲!」
忽然來了一個高加索人,這也正如故事上所講那樣,是無教育,粗魯的人物。一面走,一面用高加索話,「密哈來斯,薩克來斯,敏革爾來」的,吆喝似的唱著歌。
他又向他衝過去了。
「不對。」他說,「對不起!如果您是格魯怎人,那麼,您豈不也就是俄羅斯人麼?您當然應該愛長官命令過的東西,不該唱高加索歌,但是,如果不怕牢監,那就即使不管命令……」
格魯怎人把他痛打了一頓,自去喝卡菲丁酒去了。
他也就這麼的躺著,沉思起來——
「但,但是呢?這裡還有韃靼人,亞美尼亞人,巴錫吉耳人,啟爾義斯人,莫耳忒瓦人,列忒尼亞人,——實在多得很!而且這還並不是全部……也還有和自己同種的斯拉夫人……」
這時候,又有一個烏克蘭尼人走來了。自然,他也在嚷嚷的唱——
「我們的祖宗了不起,
住在烏克蘭尼……」
「不對不對,」他一面要爬起來,一面說,「對不起,請您以後要用b[36]這字才好,因為如果您不用,那就傷了帝國的一統的……」
他許多工夫,還和這人講了種種事。這人一直聽到完。因為正如各種烏克蘭尼軼聞集所切實地證明,烏克蘭尼人是懶散的民族,喜歡慢慢地做的。況且他也是特別執拗的人……
好心的人們抱了他起來,問道——
「住在那裡呢?」
「大俄羅斯……」
他們自然是送他到警察局裡去。
送著的中途,他顯出一點得意模樣,摸一下自己的臉,雖然痛,卻覺得很大了。於是想道——
「大概,成功了。」
人們請局長洪·猶覃弗列舍爾來看他。因為他對於同胞很懇切,就給他去叫警察醫。醫生到來的時候,人們都大吃一驚,私議起來。而且也不再當作一件事,不大理睬了。
「行醫以來,這是第一回,」醫生悄悄的說。「不知道該怎麼診斷才是……」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他想著,問。
「是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是先前的臉,完全失掉了的。」洪·猶覃弗列舍爾回答道。
「哦。臉相都變了麼?」
「一點不錯,但您想必知道。」那醫生安慰著說,「現在的臉,是可以穿上褲子的臉了……」
他的臉,就這樣的過了一世。
這故事裡,什麼教訓之類,是一點也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