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ssay與新聞雜誌
2024-09-26 06:00:14
作者: 魯迅
起於法蘭西,繁榮於英國的essay的文學,是和journalism(新聞雜誌事業)保著密接的關係而發達的。十八世紀的愛迪生(J. Addison)斯台爾(R. Steele)的時代不待言,前世紀中,蘭勃,亨德(L. Hunt),哈茲列德(Wm. Hazlitt)那些人們的超拔的作品,也大抵為定期刊行物而作。尤其是在目下的英吉利文壇上,倘是帶著文筆的人,不為新聞雜誌作essay者,簡直可以說少有。極其佩服法蘭西的培洛克(H. Belloc),開口就以天外的奇想驚人的契斯透敦(G. K. Chesterton)等,其實就單以這樣的文章風動天下的,所以了不得。恰如近代的短篇小說的流行,和journalism的發達有密接的關係一樣,兩三欄就讀完的簡短的文章,於定期刊行物很便當,也就是流行起來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日本的新聞雜誌上,這類的文字卻比較地不熱鬧。近年的,則夏目先生的小品,杉村楚人冠氏,內田魯庵氏,與謝野夫人的作品裡,都有著有趣的東西,此外也沒有什麼使人忘不掉的文字。這因為,第一,作者這一面,既須很富於詩才學殖,而對於人生的各樣的現象,又有奇警的銳敏的透察力才對,否則,要做essayist,到底不成功。但我想,在讀者這一面也有原因的。其一,就是要鑑賞真的essay,倘也象看那些稱為什麼romance的故事一樣,在火車或電車中,跑著看跳著看,便不中用的緣故。一眼看去,雖然仿佛很容易,沒有什麼似的滔滔地有趣地寫著,然而一到蘭勃的《伊里亞雜筆》那樣的逸品,則不但言語就用了伊利沙伯朝的古雅的辭令,而且文字裡面也有美的「詩」,也有銳利的譏刺。剛以為正在從正面罵人,而卻向著那邊獨自莞爾微笑著的樣子,也有的。那寫法,是將作者的思索體驗的世界,只暗示於細心的注意深微的讀者們。裝著隨便的塗鴉模樣,其實卻是用了雕心刻骨的苦心的文章。沒有蘭勃那樣頭腦的我們凡人,單是看過一遍,怎麼會夠到那樣的作品的鑑賞呢。
然而就是英國的新聞雜誌的讀者,在今日,也並非專喜歡蘭勃似的超拔的文章。essay也很成了輕易的東西了。所以少微頑固的批評家之中,還有人憤慨,說是今日的journalism,是使essay墮落了。然則在日本,卻並這輕易的essay也不受讀者的歡迎,又是什麼緣故呢。
在日本人,第一就全不懂所謂humor這東西的真價值。從古以來,日本的文學中雖然有戲言,有機鋒(wit),而類乎humor的卻很少。到這裡,就知道雖在議論天下國家的大事,當危急存亡之際。極其嚴肅的緊張了的心情的時候,尚且不忘記這humor;有了什麼質問之類,漸漸地煩難起來了的危機一發的處所,就用這humor一下子打通;互相爭辯著的人們,立刻又破顏微笑著的風韻,乃是盎格魯索遜人種的特色,在日本人中是全然看不見的。一說到議論什麼事,倘不是成了青呀黑呀的臉,「固也,然則,」或者「夫然,豈其然哉」,則說的一面固然覺得口氣不偉大,聽的一面也不答應。什麼不謹慎呀,不正經呀這些批評,就是日本人這東西的不足與語的所以。如果擺開了許許多多的學問上的術語,將明明白白的事情,也不明明白白地寫出來,因為是「之乎者也」,便以為寫著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高興地去讀。讀起來,自己也就覺得似乎有些了不得起來了罷。將極其難解的深邃的思想或者感情,毫不費力地用了巧妙的暗示力,咽了下去的essay,其不合於日本的讀者的尊意,就該說是「不為無理」罷。
還有一個原因,是日本的讀者總想靠了新聞雜誌得智識,求學問。我想,現代的日本人的對於學藝和智識,是怎麼輕浮,淺薄,冷淡,這就證明了。學藝者,何待再說,倘不是去聽這一門的學者的講義,或者細讀相當的書籍,是決定得不到真的理解的。縱使將所謂「雜誌學問」這一些薄薄的智識作為基址,張開逾量的嘴來,也不過單招識者的嗤笑。因為有統一的系統底組織底的頭腦,靠著雜誌和新聞是得不到的。
但是定期刊行物既然是商品,即勢不能不迎合讀者的要求。於是日本的雜誌,——不,便是新聞的或一部分的也一樣,——便不得不成為全象通信教授的講義一般的東西了。試去一檢點近來出得很多的雜誌的內容去,先是小說和情話,其次是照例的所謂論文或論說的「固也然則」式的名文,接著的就是這講義錄。除掉這些,則龐然數百葉的巨冊,剩下的便不過二十葉,多則三四十葉,所以要算稀奇。在普通的英美的評論雜誌上一定具備的詩歌呀,essay呀,輕易尋不到,那是不勝古怪之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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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筆尖滑開去了,寫了這樣傲慢的話放在前頭,倘說,那麼,我要做essay了,則即使白村這人怎樣厚臉,也該誠懇地向了讀者謝妄語之罪,並請寬容。為什麼呢?因為真象 essay的東西,到底不是我這等人所能做的。
Essay者,語源是法蘭西語的essayer(試)。即所謂「試筆」之意罷。孩子時候,在正月間常寫過「元旦試筆」的。倘說因為今年是申年,所以來做模擬的事,固然太俗氣,但我是作為正月的試筆,就將歷來許多文人學士所做過的essay這東西,真不過姑且仿作一回的。要寫什麼,連自己也還沒有把握。如果缺了時間,或者煩厭了,無論什麼時候,就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