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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象牙之塔 一 自己表現

2024-09-26 06:00:07 作者: 魯迅

  為什麼不能再隨便些,沒有做作地說話的呢,即使並不儼乎其然地擺架子,並不玩邏輯的花把戲,並不掄著那並沒有這麼一回事的學問來顯聰明,而再淳樸些,再天真些,率直些,而且就照本來面目地說了話,也未必便跌了價罷。

  我讀別人所寫的東西,無論是日本人的,是西洋人的,時時這樣想。不但如此,就是讀自己所寫的東西,也往往這樣想。為什麼要這樣說法的呢?有時竟至於氣忿起來。就是這回所寫的東西,到了後來,也許還要這樣想的罷;雖然執筆的時候,是著著留神,想使將來不至於有這樣思想的。

  從早到夜,以虛偽和伶俐凝住了的俗漢自然在論外,但雖是十分留心,使自己不裝假的人們,稱為「人」的動物既然穿上衣服,則縱使剝了衣服,一絲不掛,看起來,那心臟也還在骨呀皮呀肉呀的裡面的裡面。一一剝去這些,將純真無雜的生命之火紅焰焰地燃燒著的自己,就照本來面目地投給世間,真是難中的難事。本來,精神病人之中,有一種喜歡將自己身體的隱藏處所給別人看的所謂肉體曝露狂(Exhibitionist)的,然而倘有自己的心的生活的曝露狂,則我以為即使將這當作一種的藝術底天才,也無所不可罷。

  我近今在學校給人講白朗寧(Robert Browning)的題作《再進一言》(One Word More)的詩,就細細地想了一回這些事。先前在學生時代,讀了這詩的時候,是並沒有很想過這些事的,但自從做惡文,弄濫辯,經驗過一點對於世間說話的事情之後,再來讀這篇著作,就有了各樣正中胸懷的地方。白朗寧做這一首詩,是將自己的詩呈獻給最愛的妻,女詩人伊利沙伯·巴列德(Elizabeth Barrett)的時候,作為跋歌的。那作意是這樣:無論是誰,在自己本身上都有兩個面。宛如月亮一般,其一面雖為世界之人所見,而其他,卻還有背後的一面在。這隱蔽著的一面,是只可以給自己獻了身心相愛的情人看看的。畫聖拉斐羅(Raffaello)為給世間的人看,很畫了幾幅聖母像,但為自己的情人卻舍了畫筆而作小詩。但丁(Dante)做那示給世間的人們的《神曲》(Divina Commedia)這大著作,但在《新生》(Vita Nuova)上所記,則當情人的命名日,卻取畫筆而畫了一個天使圖。將所謂「世間」這東西不放在眼中,以純真的隱著的自己的半面單給自己的情人觀看的時候,畫聖就特意執了詩筆,詩聖就特意執了畫筆,都染指於和通常慣用於自己表現的東西不同的別的姊妹藝術上。白朗寧還說,我是不能畫,也不能雕刻,另外沒有技藝的,所以呈獻於至愛的你的,也仍然用詩歌。但是,寫了和常時的詩風稍稍兩樣的東西來贈給你。

  情人的事姑且作為別問題。無論怎樣卓絕的藝術上的天才,將真的自己赤條條地表出者,是意外地少有的。就是不論意識地或無意識地,將所謂讀者呀看客呀批評家呀之類,全不放在眼中,而從事於製作的人,也極其少有。仿佛看了對手的臉色來說話似的討人厭的模樣,在專門的詩人和畫家和小說家中尤其多。這結果即成了匠氣,在以自己表現為生命的藝術家,就是最可厭的傾向。尤其是老練的著作家們,這人的初期作品上所有的純真老實的處所就逐漸稀薄,生出可以說是什麼氣味似的東西來。我們每看作家的全集,比之小說,卻在尺牘或詩歌上面更能看見其「人」;與其看時行的畫家的畫,倒是從這人的余技的文章中,反而發見別樣的趣致。我想,這些就都由於上文所說那樣的理由的。

  人們用嘴來說,用筆來寫的事,都是或一意義上的自己告白,自己辯護。所以一面說起來,則說得愈多,寫得愈多,也就是愈加出醜了。這樣一想,文學家們就仿佛非常誠實似的罷,而其實決不然。開手就將自己告白做貨色,做招牌的裴倫(G. G. Byron)那樣的人,確是炫氣滿滿的腳色。說到盧梭的《懺悔錄》(J. J. Rousseau’s Confessions)則是日本也已經譯出,得了多數的讀者的近代的名著,但便是那書,究竟那裡為止是純真的,也就有些可疑。至於瞿提的《真與詩》(W.von Goethe’s Wahrheit und Dichtung)則早有非難,說是那事實已經就不精確的了。此外,無論是古時候的聖奧古斯丁(St. Augustine)的,近代的托爾斯泰(L. Tolstoi)的,也不能說,因為是懺悔錄,便老實囫圇地吞下去。嘉勒爾(Th. Carlyle)的論文說,古往今來,最率直地坦白地表現了自己者,獨有詩人朋士(R. Burns)而已。這話,也不能一定以為單是誇張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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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日本文學,告白錄之類即更其少。明治以後的新文學且作別論,新井白石的《折焚柴之記》文章雖巧,但那並非自己告白,而是自家GG。倒不如遠溯往古,平安朝才女的日記類這一面,反富於這類文章罷。和泉式部與紫色部的日記,是誰都知道的;右大將道綱的母親的《蜻蛉日記》,就英國文學而言,則可與仕於喬治三世(George III.)的皇后的那女作家巴納(Frances Burney)的相比,可以作東西才女的日記的雙璧觀。但是敘事都太多,作為內生活的告白錄,自然很有不足之感。至於自敘傳之類,則不論東西,作為告白文學,是全都無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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