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2024-09-26 05:59:29 作者: 魯迅

  第一節

  (場面同前。櫻,桃,和此外各樣的花都開著。下面的世界裡,晚春的花和秋花,夏花,都睡在原地方。夏和秋的昆蟲們也睡在花下。在先前一場的時候見得昏暗的門,這回卻分明了。那門顯出古城的情形。上面的世界正照著太陽,青空上有美麗的虹,遠遠的離了客座出現。池裡有白鵠游泳。花間則春蟲們恣意的跳舞著。說不定從那裡,傳來了水車的聲音。也有小鳥的鳴聲聽到。蛙和蜥蜴在角落裡分成兩排,作跳馬的遊戲,鬧著。只有雨蛙卻惘然的立著,遠眺著虹的橋。

  聽得花的歌。)

  誰的根不歡喜呢,對那溫暖的春日。

  誰的花不快樂呢,對那美的青空。

  誰的胸中不相思呢,對那七色的虹的橋。

  (蛙們且跳且唱歌。)

  太陽晃耀的一日,春的日,

  和要好的朋友一同跳,是高興的。

  

  (合唱。)

  不同跳,尤其高興哩。

  (昆蟲們唱歌。)

  虹的橋是美的;

  虹的橋是相思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金線蛙 唉唉,很美的橋。

  大眾 這真美呀。

  蜥蜴 到那地方為止,跳一跳罷,看那一隊先跳到。

  大眾 跳罷,跳罷。

  癩蝦蟆 那樣的地方,跳得到的麼?

  蜥蜴 並不很遠呢。

  綠蜥蜴 就在那邊。

  大眾 來,跳罷。

  蛙的群 要跳也可以的。一,二,三!(都跳。)

  雨蛙 那邊,那邊,那橋的那邊,就有幸福呢。

  (昆蟲和花卉們一齊唱歌。)

  那橋的那邊有美的國,

  相思的虹的國。

  蠅  我本也想要飛到那邊去……

  春蟬 大家一同飛一飛罷。

  蜜蜂 飛一飛原也好,但是做蜜忙呵。

  胡蜂 我也因為蜜的事務,正忙著。

  蠅  我雖然幸而不是勞動者,但要自己飛到那邊,卻也不高興呢,如果有馬,那自然騎了去也可以……

  金色的蝶 我們雖然也不是勞動者,可是須得練習跳舞哩。

  銀色的蝶 因為是藝術家呵。

  春蟬 這真不錯,象我們似的藝術家,是全沒有到虹的國里去的閒工夫的。

  蛇  倘是看的工夫,那倒還有。

  蠅  所謂藝術這件事,並不是誰也能會的呀。

  大眾 那自然。

  金線蛙 (離了列去追蟲,)藝術家的小子們,單議論虹的國的工夫,似乎倒不少。

  蟲們 唉唉,危險,危險。(逃去。)

  蜥蜴 我們勝了,勝了。

  蛙  說誑。

  金線蛙 休息了之後,再玩一遍罷。

  大眾 好,再玩罷,再玩罷。

  (蜥蜴的群都舒服的坐下。昆蟲們又漸次出現,唱歌。)

  和了你,那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和了你,那國里是想去居住的。

  雨蛙 誰肯攜帶我到那國里去呢?

  金線蛙 只有這一件,我是敬謝不敏的。

  癩蝦蟆 我也不敢當。

  雨蛙  也並不想要你們攜帶呵。

  金線蛙 唉唉,多謝。

  雨蛙 能夠帶我到那地方去的,只有土撥鼠。

  癩蝦蟆 噢噢,那麼全憑那小子去。

  青蛙 唉唉,乏了,乏了。

  (金線蛙一面嗅,一面唱歌。)

  和要好的朋友談天雖高興,

  (合唱。)

  不談天,尤其高興呵。

  (雨蛙也唱歌。)

  我的人呵,相思的我的人呵。

  等候著什麼而不來的?

  沒有懂得戀的淒涼麼,

  沒有知道胸的苦痛麼?

  快來罷,等候著,

  我的人呵,相思的。

  土撥鼠 (出來,)來了,來了。(但忽被日光瞎了眼,竦立著。)

  雨蛙 快點,快點,到這裡來。真不知道怎樣的等候你呢。

  (土撥鼠摸索著,略略近前。)

  雨蛙 快到這裡來,看這青空罷。

  (於是唱歌。)

  虹的橋是美的;

  虹的國是相思的。

  土撥鼠 我什麼也看不見。

  (雨蛙唱歌。)

  那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那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雨蛙 (向土撥鼠,)和你一同去的呵。

  土撥鼠 然而我什麼也看不見。

  (合唱。)

  那橋的那邊有美的國,

  相思的虹的國。

  雨蛙 我就想住在那樣的國里去,和你。

  土撥鼠 (失望,)可是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都不……

  雨蛙 (吃驚,)什麼都不?

  土撥鼠 什麼都不!

  雨蛙 連那青空?

  土撥鼠 什麼都不!

  雨蛙 連那虹的橋?

  土撥鼠 什麼都不。我在這世界上,是瞎眼的。

  雨蛙 說誑,說誑,這樣明亮的白天,還說什麼都看不見,有這樣的怪事的麼?你在那裡說笑話罷。來,睜開眼來看罷。

  土撥鼠 不行的,什麼也看不見。

  (合唱。)

  和了你,那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和了你,那國里是想去居住的。

  雨蛙 那麼,你不肯帶我到虹的國里去麼?

  土撥鼠 並非不肯帶你去,那是我所做不到的。我很願意帶你到無論什麼地方去,然而這事我現在做不到。我現在什麼也看不見。我雖然相信倘在這明亮的世界上,接連的住過多少年,我的眼睛該可以和這光相習慣,但現在卻不行!

  (合唱。)

  虹的橋是美的;

  虹的國是相思的。

  雨蛙 唉唉,可憐,我錯了。我以為只有你是強者,能夠很容易的帶我到虹的國里去,在長長的一冬之間,只夢著這一件事,只望著這一件事而活著的呵。

  (合唱。)

  那橋上是想要上去的,

  那橋上是想要上去的。

  雨蛙 然而全都不行了。我竟想不到你是瞎眼。既然是瞎眼,為什麼到這世界來的?快回到黑暗的世界去罷。明亮的世界,並不是瞎眼所住的世界呵。

  (合唱。)

  那橋的那邊有美的國……

  土撥鼠 略等一等罷,略略的。

  (蛇的群進來。)

  青蛇 有願意上那虹的橋的,都到這邊來。有願意到那虹的國里去的,都到這邊來。

  蛙的群 蛇,蛇,危險。(想要逃走。)

  青蛇 放心罷,並不是平常蛇。全是學者。全是毫無私慾的蛇。因為都是不吃鳥雀和蝦蟆,是素食主義的,只吃草。

  蛙的群 說不定……

  金線蛙 相信不得的呵。

  癩蝦蟆 科學者裡面也有靠不住的呵。

  紫地丁 說是只吃草的蛇的學者哩,這可糟了。

  一切花 是呵,真的。

  蒲公英 有牛馬,已經夠受了。

  菜花 況且素食主義又只管擴張到人類里去……

  車前草 這似乎連蛇的學者也傳染了。

  一切花 這真窘哩,這真窘哩。

  青蛇 蛇的學者們因為哀憐那些仰慕著虹的國的大眾,所以定下決心,來作往那國土裡去的引導。

  金線蛙 不知是否不至於將那些仰慕著虹的國的東西,當作食料的?

  雨蛙 可是,不是說,統統是不食蛙主義麼?

  金線蛙 學者的話,靠得住的麼?

  雨蛙 我是去的。帶我去罷。

  別的蛙 我也去,我也去。

  金線蛙 我客氣一點罷。

  土撥鼠 雨蛙呵,也帶我一同去罷。

  雨蛙 這意思是要我攙了你去麼?

  土撥鼠 (低頭,)哦哦。

  雨蛙 說是永遠這麼著,一直到死,攙著你走麼?

  (土撥鼠默然。)

  雨蛙 你以為這是我做得到的麼?以為我便是一直到死,便是住在虹的國里,也能做瞎眼的攙扶者的麼?

  土撥鼠 只要如果相愛。

  雨蛙 還說只要如果相愛哩,除了也是瞎眼的土撥鼠之外,怕未必有相愛的罷,即使到了虹的國。(笑著走去。)

  青蛇 快快的,快快的,到虹的國里去的都請過來,已沒有再遲疑的時候了。

  (蛙們匆匆的聚集。那蛙群被蛇圍繞著,繞場的走。場上聽到歌聲。)

  虹的橋是美的,

  虹的橋是相思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那歌漸漸遠去,隱約的消失。)

  金線蛙 我遠遠的跟去瞧瞧罷。

  土撥鼠 母親,母親,自然的母親呀,給我眼睛,為了居住在明亮的世界上的緣故,給我眼睛罷!(倒在地上。)

  一切花 好不可憐呵。

  菜花 給遮一點陰,不要曬著太陽罷。

  一切花 就這麼辦罷。(用葉遮了土撥鼠。)

  (花卉們唱歌。)

  誰的胸中不企慕呢,對那美的青空;

  誰的心不相思呢,對那七色的虹的橋。

  蟲們 靜靜的,靜靜的,人類來了。

  (都很快的躲去。)

  第二節

  (金兒和春子進來,挽著臂膊,暫時凝視著虹的橋。)

  春子 我想,那橋的那邊,是有著美的國土的。

  金兒 不要講孩子氣的話,那不過是光的現象罷了。

  春子 那該是的罷,然而我和你這樣的走著,便仿佛覺得漸漸的接近了那國土。而且,又覺得被你帶領著,過了那虹的橋,到那虹的國,是毫不費力的事似的。然而你不在,我便無論如何,總不能到那國土去。

  金兒 為什麼不能去呢?

  春子 一個人到那邊去,沒有這麼多的元氣呵。(淚下。)

  金兒 歇了罷,又是哭。真窘人,什麼時候總是哭的,自己說了呆話,卻又哭起來,你是怎樣的一個沒志氣的女人呵。

  春子 對不起,再不哭了。但是,金兒,我似乎覺得倘使你不在旁,便只能到那土撥鼠所住的黑暗的世界去。

  金兒 又說呆話。

  春子 你不在旁,我總是想著異樣的事的。我是,時時很分明的看見那黑暗的土撥鼠所住的世界。而且,在那世界裡,也分明的看見象關在牢獄裡一樣,住著昆蟲,花卉,以及別的柔弱的東西。而且呵,金兒倘不在旁,我除了到那土撥鼠所住的黑暗的世界去之外,更沒有別的路。這一節,也分明的覺著了。

  金兒 你因為荏弱,所以這樣想的。不強些起來,是不行的。這世間,並不是弱者的世界。在這世界上,弱者是沒有生存的權利的。這世間,是強的壯健者的世界。象你剛才看見的一樣,被蛇盤著的蝦蟆,全都被蛇吞吃了。我們也就是被蛇盤著的蝦蟆呵;我們倘不比蛇更其強,倘不到能夠吃蛇這麼強,便只有被蛇去吞吃罷了。強者勝,弱者敗,強者生存,弱者滅亡,強者得食,弱者被食。春兒,你須得成一個強的壯健的女人才好。

  春子 象那男爵的女兒似的?

  金兒 對了,象那冬兒似的。

  春子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我從今以後,每天練體操,浮水,賽跑,騎馬,打槍,一定練成一個強壯的女人給你看。只是金兒倘不是始終在我的身邊,是不行的。金兒。

  金兒 又說呆話。我是男人呢。我不是看護婦,也不是保姆。從今以後,我也還得成一個更強的男人。

  春子 這雖然是如此,但和強者在一處,我也就會強起來的。

  金兒 你以為我是強者,這可非常之錯了。我也弱。我也正在尋強者。

  春子 現在,尋到了罷。

  (金兒默然,眼看著地面。)

  春子 金兒,已經尋到了罷,那強者?

  金兒 (在花叢中發見了土撥鼠,)土撥鼠,土撥鼠,好看的土撥鼠。

  春子 這是我的土撥鼠,是我的東西。(敏捷的取了土撥鼠抱在胸前,)來迎接我了麼?我以為還早呢。

  金兒 說什麼夢話。交給我。

  春子 不行,這是我的。這是來迎接我的。

  金兒 胡說,說是交給我。(想要強搶。)

  春子 不給的,不給的,不給的。你想拿去剝製罷。不給的。(拒絕。)

  金兒 春兒,好好的聽著我的話罷,你不是愛我的麼?

  春子 哦哦。

  金兒 而我也愛你。

  春子 真的?

  金兒 自然真的。我曾經允許過一個朋友,一定給做一個土撥鼠的標本的。我的朋友,我的最愛的朋友,現正等候著呢。不是為我,卻為了愛我的,最愛我的朋友,拿出這土撥鼠來罷。

  春子 但是治死他,豈不可憐呢。

  金兒 春兒,說這種傷感派的話,不覺得羞麼?不成一個更堅實,更強的女人,是不行的。

  土撥鼠可憐等等,是心強的女人所說的話麼?

  春子 然而要交出來,卻是不願意呢。

  金兒 我不是愛你的麼?為了這愛,好罷。

  春子 這我不知道。

  金兒 我給你接一回吻,就將這交給我罷,你是好人兒呵。(於是接吻。)

  (金兒再接吻。春子交出土撥鼠來,金兒接了往家裡走。春子跟在後面。)

  春子 那最愛的朋友是誰?告訴我真話罷。

  金兒 為什麼?

  春子 還說為什麼,那朋友是女的?

  金兒 女的又怎樣呢?

  春子 那名字是?

  金兒 為什麼要問?

  春子 那名字,告訴我那女的名字罷。(激昂著。)

  金兒 胡鬧。(走進家裡。)

  春子 這女的是冬兒,是那男爵的女兒冬兒罷。將真話告訴我,將真話告訴我。(哭著,跑進家裡去。)

  (聽得花的歌。)

  誰的根不歡喜呢,對那溫暖的春日。

  誰的花不快樂呢,對那美的青空。

  誰的胸中不相思呢,對那七色的虹的橋。

  (昆蟲們跳舞。)

  花們 土撥鼠好不可憐呵。

  蜜蜂 那些不安分的池塘詩人們都給蛇吞吃了的話,真的麼?

  胡蜂 真的呀。

  蟲們 阿阿,高興呵,高興呵。

  金色的蝶 會有這樣的好事情,難於相信的。

  蠅 雖然很想趕快去謝謝蛇……

  虻 沒有蝦蟆,我們真不知道要平安多少哩。

  大眾 阿阿,高興呵。

  (都跳舞著唱歌。)

  蝦蟆和癩團,受了蛇學者的騙,吞掉了,

  高興呀,高興呀。

  聽到這消息,誰的心不歡喜呢,

  誰的腳不舞蹈呢?

  誰的翅子不振動呢?

  蝦蟆和癩團,受了蛇學者的騙,吞掉了,

  快意呀,快意呀。

  金線蛙(跳出,)可惡的東西呀。並沒有全給蛇吞去呢,剩下的還有我呢。可惡的東西,這可要給吃一個大苦哩。(拚命的追趕昆蟲們。)

  花們 靜靜的,人類來了。

  (昆蟲們都躲去。)

  第三節

  (春子的母親走到院子裡。)

  母 到這裡來,有話呢。

  (金兒出來。兩人都坐在草上。)

  金兒 伯母,無論怎麼說,已經都不中用了。這問題早完了。

  母 金兒,我的好孩子,你要給男爵的女兒做女婿去,也不是無理的。你想娶那標緻的體面的姑娘來做新婦,也是當然的事。你已經厭了貧窮,耐不住窮人的學生生活了罷。你想要趕快的度那自由舒適的生活,這事在我比什麼都分明懂得。但是金兒,我的寶貝的孩子,再一遍,只要再一遍,去想一想罷。

  金兒 伯母,你還教我想一遍,我曾經幾日幾夜沒有睡的想過,伯母怕未必知道罷。伯母深相信,我是天才,是聰明人,以為我一在學校畢了業,立刻便是一個象樣的醫生,能過適意的生活的。殊不知我並非天才。我也並沒有別的才緒。我是一個最普通的平常人,不過比平常人尤其厭了貧窮罷了。伯母以為我是聰明人,雖然很感激,然而我其實並非聰明人。我是一個最普通的人。伯母,我是年青的呆子呵。我也如別人一樣,願意住體面的房屋,吃美味的東西,上等的葡萄酒也想喝,漂亮的衣服也想穿,自動車也想坐,也願意和朋友們舒暢的玩笑著到戲園和音樂會去的。伯母,便是我,也年青的。我直到現在,除了度那學生生活,熬些生活的苦痛之外,全沒有嘗過什麼味。畢業之後,仍得做一日事,才能夠敷衍食用的生活,我已經不高興了。我不希望這事。我願意嘗一嘗舒暢的一切的快樂。這是我最後的希望,而這也就是結末了。這事在窮人是做不到的;倘不是有錢,這樣的事,是做不到的。

  母 住口,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羞麼?為了闊綽的生活,到男爵家做女婿去,不覺得羞麼?這模樣,你還自以為是人麼?你是不長進的東西了,畜生了。

  金兒 伯母,並非為了闊綽,所以到男爵家去的。冬姑娘不但是一個體面的女兒,象伊一樣的聰明女人也就少。伊似的深通學問的,便在男人中間也不多見呢。我尊敬伊;我從心底里愛著伊;即使和伊一同遭了不幸,也毫不介意的。

  母 好,好,懂了,已經不要春子了罷。

  金兒 伯母,並非不要春子。然而春姑娘還是孩子呢。況且,伯母,春姑娘不是肺結核麼?

  母 金兒,再聽幾句話罷。春於是比性命還愛你的。你一出去,春子的病怕要沉重起來,不遠就會死罷。一定要死的。然而如果你仍舊住在家裡,幫幫春子,那病也就好了。醫生這樣說過的。我也這樣想。

  金兒 伯母,我也是醫生呢。那樣的柔弱的孩子,是醫不好的呵。春姑娘似的人,即使病好了,也無論到什麼時候,總不能成一個壯健的強的女人的。還有,伯母,冬兒的事,春姑娘是已經知道的了。

  母 你已經告訴了?

  金兒 便不告訴,也已經知道的了。

  母 唉唉,那可完了。

  金兒 伯母,我願意過健康的生活;我願意要精神上肉體上,全都健康的強壯的女人。而且倘有了孩子,也想將那孩子養成強的壯健的孩子。這是我做男人的對於社會的首先的義務。

  母 金兒,很懂了。無論什麼時候,出去就是。

  金兒 伯母寬恕我罷。便是我,也是年青的男人呢,並不是調理病人的看護手。調理病人這些事,在我是做不到的。(哭。)

  母 哦哦,明白了。好罷好罷,不要哭,好孩子。(摩他的頭。)

  金兒 伯母,寬恕我罷。

  母 哦哦,什麼都寬恕你。好,不要哭了罷,好孩子。

  金兒 伯母的恩,我是永遠永遠不忘記的。而且出去之後,還要盡了我的力量,使伯母和春姑娘能夠安樂的過日子。使伯母能夠帶了春姑娘到什麼地方去轉地療養的事,我也一定設法的。單是看護病人這一節,卻懇你免了我。伯母,我還年青呢,而且我直到現在,還沒有嘗過人生的歡樂哩。

  母 哦哦,很明白了。照著自己以為不錯的做去罷。

  金兒 伯母,寬恕我罷。在法律上,我已經是男爵家的人了。

  母 哦,這很好。可是不要哭了,不要哭了罷好孩子。(抱著金兒,走進家裡去。)

  (昆蟲們出現,於是唱歌。)

  虹的橋是美的;

  虹的國是相思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第四節

  (下面的世界明亮起來。)

  女郎花 誰在哭著哩。

  桔梗 不知道可是人?

  胡枝子 畜生罷了。

  白葦 雖然不象牛……

  芒茅 不知道可是狗?

  珂斯摩 不一樣的。

  菊 也還是人類呵。

  女郎花 為什麼哭著的呢?

  芒茅 不知道可是遭了洪水了。人類是很怕洪水的呵。

  珂斯摩 不知道可是給飛虻叮了,聽說那是很痛的。

  菊 不知道可是毛蟲爬進懷裡去了,聽說那是害怕的。

  白葦 靜靜的。

  (在上面的世界裡,聽得花的歌。)

  胡枝子 春的小子們嚷嚷的鬧,我最討厭。

  大眾 對了。

  桔梗 本來馴良些也可以。

  白葦 那一夥是最會吵鬧的。

  胡枝子 而且最不安分。

  珂斯摩 什麼也沒有知道,就想跳出世間去,嚷嚷的鬧著,那是花的恥辱呵。

  胡枝子 也沒有什麼一貫的思想。

  達理亞 也沒有經驗。

  菊 道德心又薄。

  向日葵 連真的光在那裡這一件事都不知道。

  女郎花 真是可憐的東西呵。

  胡枝子 不過是不安分的東西罷了。

  月下香 凡是首先要跑到世上去的,大抵是趨時髦的東西呵。

  珂斯摩 不是趨時髦,便是不安分。

  菊 而且道德也薄。

  玉蟬花 真的,就如櫻姊姊似的。

  達理亞 櫻姊姊真沒法,那麼時髦,我便是一想到,也就臉紅了。

  牡丹 哼,有這樣羞麼?

  珂斯摩 桃哥哥也是男人裡面的恥辱。

  牡丹 哼,這樣的麼?

  白葦 藤姊姊也沒法想。

  月下香 便是躑躅姊姊,也一樣的。

  牡丹 哼哼,這樣的麼?

  達理亞 而且那一夥,又都是很大的架子呢。

  菊 因為是下等社會的東西呵。

  達理亞 在那樣的社會裡,仿佛無所謂羞恥似的。

  鈴蘭 靜靜的罷,姊姊們倘聽到要罵的。

  別的花 對了。

  胡枝子 不要緊的,不安分的和時髦的東西,會有羞恥麼?全沒有什麼思想。

  珂斯摩 也不懂什麼道理。

  達理亞 也沒有經驗。

  菊 道德又薄。

  女郎花 真是可嘆的東西呵。

  胡枝子 不過是不安分的東西罷了。

  珂斯摩 無論是不安分,是時髦,總之頭裡和心裡,都是精空的。

  大眾 是呵。

  月下香 凡是時髦的一定是下流。

  達理亞 上等的是不肯時髦的。

  珂斯摩 上等的對於時髦的事和趨時的東西,都輕蔑的。

  大眾 是呵。

  牡丹 對於說些不安本分的話的東西,也輕蔑的呢。

  珂斯摩 那是誰呀?

  牡丹 我呵。

  燕子花 阿阿,靜靜的罷。

  達理亞 招人爭吵,是全不知道禮數的下流東西所做的事罷了,我想。

  珂斯摩 小心著罷!

  燕子花 招人爭吵,只有那些下等的全沒有什麼教育的東西罷了。

  胡枝子 這是只有春初的小子們,或是夏初的小子們的。

  達理亞 那便是經驗不夠的明證呵。

  菊 那便是道德不很發達的證據了。

  向日葵 那正是不知道光在那裡的第一明驗。

  大眾 靜靜的。

  (土撥鼠祖父和祖母進來。)

  祖父 春要什麼時候才去呢?

  祖母 春是不見得要去,也不聽得要去呵。

  祖父 春再長住下去,孩子們都要古怪了。

  祖母 總得想點什麼法才好。

  祖父 那小子那裡去了?

  祖母 想起來,也許是跑到外面去了罷。

  (蜥蜴從上面的世界裡跑來。)

  蜥蜴 不得了,不得了,那黑土撥鼠呵,那年青的,曾經給我們叫起春來的那土撥鼠,給人類捉去了。

  祖母 阿呀,也竟是跑到外面去了呵。

  祖父 真麼?

  蜥蜴 千真萬真。還聽說要剝製了,送給男爵的女兒做禮物呢。

  祖父 唉唉,這全是春的小子們的造孽。因為花和蟲始終讚美著太陽的世界,所以到了這田地了。

  祖母 對咧,孩子聽到了,便總是想出去,想出去,沒有法子辦。

  祖父 是的,已沒有再遲疑的工夫了。倘不吃盡了那些春的小子們的根,土撥鼠的孩子們不知道要成什麼樣子哩。

  祖母 是呵。

  祖父 來,趕快。(開始去吃花卉的根。)

  花們 (在上面的世界裡叫喊,)母親,春姊姊!

  (春的王女穿著美的,而且質樸的衣服出現。頭戴花的冠,帶上掛著桃色的燈籠,右手是小鍬,左手是自然母拿過的杖。春的王女揮著杖。紫藤和躑躅開起花來。)

  春 鬧什麼?

  花們 土撥鼠,土撥鼠在啃我們的根哩。

  春 討厭的東西呵。(開了門,到下面的世界裡。開了燈籠,在那裡看見永久不滅的光。為那光所照耀,下面的世界顯得很奇妙。看見土撥鼠,)這淘氣是什麼事呢?趕快歇了罷!

  祖父 但是,那些小子們整天的讚美著太陽。土撥鼠的孩子們的脾氣都古怪了。

  祖母 因此我的孫兒也跑出外面去了。而且被人類捉去了。還聽說要剝製他,送給男爵的女兒做禮物呢。

  春 不的。你們的孫兒是做了冬姊姊的俘虜了。但是我去給你們討回他來,靜著罷。(走近秋這方面,叩門,)為愛而開,為愛而開,為愛而開。

  (土撥鼠去。門靜靜的開,秋的場面出現。秋風淒涼的吹笛。紅葉靜靜的下墜。)

  春 姊姊,我已經來了。準備好了沒有?

  秋 (帶上掛著紫的燈籠,出來,)哦哦,就去的。

  (秋的花卉和昆蟲們,喊著「秋來了,」在秋的場面上出現。蜻蜓跳舞著唱歌。)

  喂,早早的,來呵早早的。

  寒蟬呀,金鈴子呀,

  出去罷,遊玩罷。

  秋 不安靜些,是不行的。又要給母親叱罵的呵。

  (昆蟲們靜靜的跳舞。)

  秋 (走向夏這方面,叩門,)為愛,為愛。

  (門開。夏的場面再現。清冷的泉聲。)

  春 夏姊,準備好了?

  夏 (掛著綠的燈籠,出來,)已經好了。

  (夏的花卉和昆蟲們在夏的場面上走,而且唱歌。)

  風呀風,夏的風,

  便是微微的,也吹一下罷,吹一下罷。

  (夏風揮扇。起了調和的鈴聲。聽到渴睡似的牧童的角笛。)

  夏 不再馴良些,可不行,那是又要給母親叱罵的呢。

  (都向左手的門這方面走。

  被三個燈籠照著的下面的世界,顯得很玄妙。)

  夏 好不黑暗呀。

  秋 不要緊的,就到了。

  春 (抖著,)唉唉,好怕。

  秋 不要緊的,有姊姊們在這裡呢,振作些罷。

  (都近了門。)

  秋 為憎而開罷。

  (門靜靜的開。)

  第五節

  (在昏暗中,看見戴雪的松樹和杉樹。冰雪在昏暗中奇異的發光。三人都進內。被三個燈籠照耀著,那場面見得莊嚴。春夏秋的場面和下面世界的三個場面,一時都在客座上看見。)

  夏 唉唉,冷呵。

  春 我要死了。

  秋 不要緊的。

  (秋用自己的氅衣遮蓋二人。二人擁抱秋。)

  秋 再抱緊一點罷。

  (三人都藏匿了自己的燈籠。)

  夏 什麼也看不見呵。

  秋 靜靜的。

  (極光晃耀起來,當初見得很遠,很小,很弱,漸次的擴大,不多時,一切場面便全浴了極光的奇妙的光,一切東西都絢爛如寶石。)

  夏 (用手掩眼,)眼睛痛呵。

  春 看見了什麼沒有?

  秋 哦哦,靜靜的。

  (看見冬的王女在雪中間,坐在冰的寶座上。那身上是海狸的衣,兩足踏在白雲上。前面生著少許火。)

  夏 冬姊姊在和誰說話哩。

  秋 哦哦,靜靜的。

  (冬背向著看客,沒有覺到三人的到來。)

  冬 你在先前,曾經想要咬過我呢。你還記得向我撲來的事麼?阿阿,忘了?然而那樣無禮的事,我是不忘記的。

  (冬用手毆打著什麼模樣。聽到聲音。)

  聲音 唉唉,不要虐待了罷,趕快殺了我……

  冬 不必忙的。

  聲音 唉唉,冷呵,冷的手。

  夏 唉,可憐見的……

  春 唉唉,那是土撥鼠,是叫起我來的土撥鼠呵。

  秋 靜靜的。

  冬 還有,查出了魔術的句子的是誰呢?你不知道罷?然而這邊是分明知道的。

  聲音 唉唉冷呵,我已經凍結了。

  冬 到凍結,還早哩。我還要給你溫暖起來呢。

  (冬將土撥鼠烘在火旁,這才為看客所見。)

  冬 使你凍結,是沒有這麼急急的必要的。慢慢的辦也就行。唔,暖和了罷?現在到這裡來,我要愛撫你。

  土撥鼠 趕快殺了我罷,拜託。

  冬 在這裡肯聽你的請託的,可是一個也沒有呢,不將這一節明白,是不行的。

  夏 唉唉,可憐呵。

  冬 (趕忙用氅衣遮了土撥鼠,轉向門口,)在這裡的是誰?

  秋 是我們。

  冬 誰?唉唉,妹子們麼?好不煩厭呵,來做什麼的?

  春 姊姊,我今年起得太早,對不起了,請你寬恕罷。

  冬 年年總一樣,還說對不起對不起哩,青青年紀,卻帶了一夥什麼也不懂得的胡塗東西們發狂似的跑到門外去,嚷嚷的吵鬧,這是怎麼一回不雅觀的事呢。

  春 對不起了,寬恕我罷。

  夏 姊姊,懇你饒了妹子罷。

  秋 我也懇你。自然母親也懇你。

  冬 真煩,真煩,你們究竟來干甚什的?

  春和夏 (發著抖,)唉唉,冷呵,冷呵。

  冬 這裡冷,是當然的。倘冷,可以不到這裡來,誰也沒有叫你們呢。究竟來幹甚麼?

  秋 姊姊,請你不要生氣罷。

  春 姊姊,請你還了桃色的雲罷。

  冬 (笑,)還了桃色的雲?不行,不行,不還的。

  春 姊姊,還了罷。

  冬 說過不行的了,真不懂事。

  秋 姊姊,大家都懇你。自然母親也懇你。

  冬 真煩膩。但是,要還桃色的雲也可以,可是你有什麼和我兌換呢?

  春 什麼都給。將那薰風奉上罷。

  冬 什麼薰風等輩,是不要的。

  夏 送了七草也可以罷。

  秋 還有梅花。

  春 雖然可憐,送了也可以的。

  冬 還說可憐。胡塗呵。這邊卻還不至於這麼胡塗,會肯要那樣的無聊東西呢。梅花和七草,都盡夠了。

  夏 還是冬姊姊想要什麼,再送什麼罷。

  秋 這雖然是為難的事……

  春 哦,就送姊姊想要的東西罷。

  冬 是了。在你這裡,聽說有美的虹的橋呢。

  春 哦哦。

  冬 說是過了那橋,便能到幸福的國的。

  春 哦哦,能到虹的國的。

  冬 我是,想要過了虹的橋,到那虹的國里去了。倘將那橋送給我,我雖然不情願,也還可以還了桃色的雲。

  秋和夏 阿呀,虹的橋那裡可以送給呢。

  春 這是不可以的,沒有這橋,便是我,也就什麼地方都不能去了。

  冬 這全在你,隨便罷,如果不情願。我並沒有說硬要索取呢。然而桃色的雲是不還的。

  春 姊姊!

  冬 我以為你是只要有了桃色的雲,便什麼地方都不必去了的。……隨你的便罷!

  春 姊姊!

  冬 快回去罷。好麻煩!

  夏和秋 姊姊!

  冬 事情已經完了罷。回去,麻煩。

  三人 姊姊!

  冬 不回去麼?來,風,釀雪雲。

  (風和釀雪雲出現了。下雪,發風)

  三人 唉唉,冷呵,冷呵。

  秋 雖然可憐,給了怎樣?

  夏 雖然實在可憐,必要的時候,借了我那虹的橋去也可以的。

  冬 還在胡纏麼?來,風吹雪。

  (風吹雪的聲音。)

  夏和秋 姊姊,等一等罷。

  冬 (向了風吹雪,)等一等。什麼?

  夏 (向了春,)給了罷,雖然可憐。

  秋 桃色的雲和虹的橋那一樣好,趕快決定罷。

  春 可是,兩樣都是必要的呵。

  冬 喂,風吹雪。

  (風吹雪近來。)

  夏 等一等罷,姊姊。

  冬 我沒有和你們胡纏的工夫呢。

  (風吹雪進來。)

  三人 姊姊,等一等罷。

  冬 煩膩的人呵!(向了風吹雪,)等一會。

  春 姊姊,答應了。

  冬 你們也都聽到了罷,說過是虹的橋從此交給我,倘此後還向母親去說費話,是不答應的呵。懂了?

  三人 哦哦。

  冬 是了,桃色的雲,這裡來。春妹來迎接你了。

  (雲進來。

  然而,這已經並非桃色,卻是近於灰色的雲了。但一見,還可以確然知道是先前的美少年,而且也和先前一樣,總有什麼地方給人以醫學生的感得。只是那臉幾乎成了灰色,眼眶則顯出青色的圓圈,而且頭頂也似乎禿起來了。在他一切動作上,臉的表情上,都能看出非常墮落的情形;在臉上,又現出已經染了喝酒和狎妓的嗜好模樣。在他肩上,見有可怕的龍。

  三人都吃驚,倒退。)

  春 (幾乎跌倒,)交出了我那桃色的雲來,交出了我那先前的桃色的雲來罷。

  冬 (笑,)胡塗呵,你真是胡塗蟲了。你以為桃色的雲,是能夠永遠是桃色的雲的?真胡塗呵。(向了雲,)春妹已經不認識你了。說是成了灰色,頭也有些禿,已經不是天真爛漫的美少年了。

  (桃色的雲淒涼的低了頭看著下面。)

  冬 而且你那最要緊的朋友,仿佛也並不中春的意呢。因為是孩子呵。你雖然還年青,諒比大人尤其懂得人生罷。

  春 姊姊,雲已經不要了。將土撥鼠還我罷,那可憐的土撥鼠。

  冬 這回說是還你土撥鼠?不要胡說。你以為我能夠涵容你的任性,可是錯了。

  (自然母親進來。)

  自然母 冬兒,還了土撥鼠。妹子是不當欺侮的。

  夏和秋 姊姊,還了罷,還了罷。(都近冬去。)

  冬 不要胡說。還的麼?喂,風吹雪。

  (風吹雪暴烈起來。)

  夏 喂,雲。

  (背在龍脊上的夏雲出現。動雷。)

  秋 來,秋風。

  (秋風出現。都逼冬。)

  夏和秋 姊姊,還了罷,還了罷。

  冬 (防衛著自己,)還的麼?

  (北風,西北風,落葉風,一一進來。場面上發生了非常的大混亂,有可怕的雷聲,電閃。在先前的夏的場面——綠幕內——的夏蟲和花,秋的場面——紫幕內——的秋蟲和花,都吃了大驚,向門口跑去。)

  蟲和花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然而在上面的場面里,卻太陽靜靜的照耀。青空上看不見一片雲。美的虹的橋仍然掛在空際。春的昆蟲們在那裡跳舞,唱歌。)

  虹的橋的那邊,有著美的國……

  (在下面的世界裡,自然母親揮著杖。)

  母 歇了罷,歇了罷,宇宙不知道要怎麼樣了。

  冬 管什麼宇宙。宇宙如果沒有了,那頂好。

  春 取到了,取到了。

  (春取了土撥鼠逃走。夏和秋跟著逃走。)

  冬 到過一回我的手裡的東西,便是取了去,也早是不中用的了。(譏諷的笑。)

  (可怕的雷聲。暴風雨聲。)

  母 (揮著杖。)為愛,為愛。

  (門一時俱合。)

  花們 唉唉,可怕極了。

  胡枝子 究竟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芒茅 不知道可是洪水?

  珂斯摩 確乎動了雷的。

  桔梗 秋風也發過了。

  女郎花 不說罷,又給聽到,便糟了。

  蜻蜒 不去看一看外面的樣子來麼?那地方仿佛也不見得這麼可怕似的。

  蟲和花 看去罷,看去罷。(都向外走,近門。)

  (土撥鼠出現。)

  祖父 孫子不知道怎麼了。

  祖母 似乎得了救哩。

  祖父 到門口去望一望罷。

  祖母 去也好,可是險呵,人類也走著,貓頭鷹也飛著。

  祖父 不要緊,只在門口。

  (二人和花卉們一同站在門口向外看。)

  第六節

  (上面的世界裡,春子、夏子、秋子從家裡跑出,金兒在伊們的後面追著出現。)

  春子 取到了,取到了。

  金兒 還我罷,還我。

  夏子 還的麼?奸細。

  秋子 男爵的狗。

  春子 (將土撥鼠交給夏子,)趕快的拿到穩當地方去罷。

  夏子 (接過土撥鼠來,)出了社會主義者的丑,不覺得羞麼?

  秋子 做了富家的狗,恭喜恭喜。

  夏子 畜生!

  秋子 富家的狗子。

  (兩人迭連的說著,走去)

  金兒 (趕上春子,想要打,)說了還我還我,昏人。

  春子 早已去了。什麼也沒有了。

  金兒 畜生!(批春子的頰。)

  春子 再打也好。我實在錯了。將那麼可憐的動物交給你去殺掉,是怎樣的殘酷的事呢。為了冬兒,那男爵的女兒,為了剝製,交付了那麼可憐的動物,我實在錯了。

  金兒 昏人。你怨恨冬兒,所以這樣說的罷。

  春子 不不,怨恨之類是一點也沒有。

  金兒 說誑。冬兒比你美,比你健壯,而且比你聰明,所以你只艷羨只艷羨,至於沒法可想了。

  春子 不不,沒有這樣的事。便是美,便是壯健,都毫沒有什麼的。

  金兒 因為我愛著冬兒,你因此憎惡著那人罷了。我是仔細的看著你的心的。

  春子 憎惡倒也並不……

  金兒 我只得和你絕交了。我從此走出這家裡,不再回來了。忘了我就是,因為我也要立刻忘掉你。保重罷。(向了男爵的邸宅靜靜走去。)

  春子 金兒,金兒,金兒……

  (金兒略略回顧。)

  春子 保重罷,冬姑娘面前給我問問好。

  (金兒走去。

  花和蟲唱歌。)

  雲呀雲,春的雲,桃色的雲,

  不要離開了我的春罷。

  春子 金兒,金兒。(向前追去。)

  (金兒站住,又回顧。)

  春子 (也立刻站住,)保重罷,冬姑娘那裡問問好。

  (金兒走去。

  花和蟲唱歌。)

  友呀友,春的友,桃色的友,

  永是這麼著,無論怎麼著,

  不要離開了我的春罷。

  春子 (又追去,)金兒,金兒,金兒。

  (金兒進了對面的邸宅里,看不見了。春子坐在櫻樹下的草上。)

  春子 金兒,金兒,金兒。(劇烈的咳嗽,於是吐血。)

  (櫻花的瓣落在伊身上。聽得杜鵑的啼聲;水車的幽靜的聲響。與風的豎琴合奏著,聽到白鵠們的歌聲。)

  夢要消了……就在這夜裡,

  我的魂也誚了罷。

  朋友的心變了的那一日,

  我的魂呀,離開了世間罷。

  (春子的母親進來。)

  母 春兒,春兒,我的心愛的孩子呵。(將春子坐在膝上,抱向自己的胸前。又將自己的頰偎著春子的頰,哭泣起來,)春兒,春兒,我的心愛的孩子呵。

  春子 母親,我終於,被冬兒,那男爵的女兒,取了桃色的雲去了。(於是咳嗽,又吐血。)

  母 春兒,我的可憐的孩子。

  (秋子和夏子拿著土撥鼠進來。)

  夏子 想放他走,卻已經是死了的。

  母 因為在太陽光下曬得太久了呵。

  春子 拿到這裡來罷。

  夏子 要這做什麼呢?(交去。)

  春子 (抱了土撥鼠,)這是,那下面世界的使者呵。來迎接我的。(於是吐血。)

  (花的歌。)

  人類的兒,不要哭,不要悲傷罷。

  美的夢,相思的夢。

  是不離清白的心的,永是這麼著。

  春子 夏姑娘,秋姑娘,我終於,被冬兒,被那男爵的女兒,取了桃色的雲去了。敗在那男爵的女兒的手裡了。(吐血。)

  (秋子、夏子都哭。)

  夏子 不要再睬這些罷。

  秋子 早早的忘了那奸細罷。

  (蟲的歌。)

  人類的兒,不要哭,不要悲傷罷,

  為了好人兒,美麗的花是不枯的,

  永是這麼著,永是這麼著。

  春子 那虹的橋已經消下去了。(誦俳句:)

  和消散的虹一齊的,連著我的虹。

  夏子 為了那富家的狗,是用不著傷心的。

  秋子 將那富家的狗子立刻忘了罷。

  (花和蟲一齊唱歌。)

  人類的兒,不要哭,不要悲傷罷,

  好人兒的心裡,眷戀的春是不逝的。

  永是這麼著,永是這麼著。

  春子 母親,就只是使那虹不要消去罷。夏姑娘,秋姑娘,單是那虹,不要給消去。那虹的橋一消掉,我便什麼地方都不能 去了。除了那黑暗的下面的世界之外,什麼地方都不能去了。母親,就只是使那虹不要消去罷。(吐血。)

  夏子 伯母,這是譫語罷?

  (母以點頭回答。)

  秋子 去請醫生來罷?

  母 醫生是已經不要了。

  秋子和夏子 只是,伯母?

  蟲和花 (祈禱,)懇切的神呵!

  花們 花的神。

  蟲們 蟲的神。

  土撥鼠 土撥鼠的神呀。

  大眾 以幸福與歡喜,給人類的兒罷。

  春子 夏姑娘,秋姑娘,哭是不行的。我已經決意了。我決意,拚到那下面的黑暗的世界去了。然而我不死。我是不會死的。誰也不能夠致死我。我是不死者。我是春呵。

  夏子 唉唉,異樣的譫語。

  秋子 伯母,請醫生來罷?

  母 醫生是已經不要了。

  春子 我現在雖然去,可是還要來的。我每年不得不到這世上來。每年,我不得不和那冷的心已經凍結了的冬姊姊戰鬥。為了花,為了蟲,為桃色的雲,為虹的橋,為土撥鼠,我每年不得不為一切弱的美的東西戰鬥。假使我一年不來,這世界便要冰冷,人心便要凍結,而且美的東西,桃色的東西,所有一切,都要變成灰色的罷。我是春。我並不死。我是不死的。

  (從男爵的邸宅里,傳出豎琴的聲音來。)

  春子 (起來,)金兒,金兒,金兒,保重,冬姑娘那裡問問好。上面的世界,光明的世界,告別了。然而又來的呢。我並不死。我是春。我是不死的。(跌倒。)

  夏子和秋子 伯母,伯母。(彎身,將臉靠近春子。)

  (櫻花零落。杜鵑的啼聲。虹的橋漸漸消去。從男爵的邸宅里,不住的響著豎琴的聲音。)

  虹的橋是美的,

  虹的橋是相思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上去的,

  虹的橋上是想要過去的。

  (和花卉昆蟲們的歌聲一同,幕靜靜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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