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2024-09-26 05:59:21
作者: 魯迅
第一節
(上面的世界裡,在後面看見春子、夏子、秋子的小小的田家模樣的房屋。左手有男爵的府第。舞台的一角里,看見美麗的結了冰的池。正面有櫻、桃、藤之類的樹木。幾處還有雪。
下面的世界是暗淡的,隱約看見掛在後面的三張幕。一張桃紅,一張綠,還有一張是紫的。左手看見城門似的東西,角上生著一株松樹。那樹的根上,有土撥鼠的窠,時而依稀看見,時而暗得不見了。
從下面的世界通到外面——上面的世界——去的門,分明看得出。
開幕的時候,上面的世界是明亮的。
冬風經過,一面向著下面的世界唱歌。)
小小的花兒呀,睡覺的呵,馴良的,
小小的蟲兒呀,也睡覺的呵,到春天為止。
馴良的,做著相思的夢,春的夢,夏的夢,
睡著覺的呵,到春天為止。
(風又用了那粗魯的手,觸著樹木的梢頭,說。)
風 喂,你們也睡覺的呵。
桃 知道的,好麻煩!
風 (發怒,憤然的說,)怎麼說?胡說,是不答應的。
櫻 (向了桃,)阿阿,你這才叫人為難呢,不要開口了罷。(於是向了風,)風哥,不要這麼生氣,不也好麼。大家都好好的睡著的。看看梅姊姊罷。睡得不很熟麼?說是不到今年的四月,是不開花的。大姊不開,便是我們也那裡有先開的道理呢。只有我,因為愛聽風哥的溫柔的歌,略略的醒了一醒就是了。
風 好罷好罷,真會說話,但是今年卻不受騙了。去年托福,大意了一點,梅小子在正月里便開起花來了。我挨了冬姊姊怎樣的罵,你們未必知道罷。
櫻 阿呀,這真是吃了虧了!
紫藤 真是的!
躑躅 竟罵起這樣和氣的老人來,好不粗鹵呀。
櫻 (向著妹子們,)你們,靜靜的睡著罷。
風 你們,還沒有睡著麼?
紫藤 我是,剛才,此刻才醒的。
躑躅 我也是的。
風 快快都睡覺罷。給冬姊姊一看見你們都醒著,就糟了。
紫藤 噢噢,已經睡著哩。
躑躅 我也是的。
風 今年如果不聽話,可就要吃苦了。在今年裡,那些偏要崛強,一早開花的事,還是歇了好罷。
桃 為什麼又是這樣說?難道今年有什麼特別的事麼?
風 會有也難說的。
桃 說誑,說這些話,是來嚇呼我們的。便是今年,那裡會和先前的年頭就兩樣。
風 好崛強的小子呵。只因為覺得你們可憐,才說哩。
櫻 (向了桃,)阿阿,不要開口,不好麼。(向了風,)風哥,今年有什麼異樣的事麼?告訴我罷。
風 那是冬之秘密呵。
櫻 阿呀,告訴我。我是,如果風哥要聽什麼春之秘密,都說給的。
風 也肯說桃色的雲的秘密麼?
櫻 肯說的。
風 那是始終跟著春天的罷。
櫻 唔,不知道可是呢。
風 最為春天所愛罷。
櫻 唔,也許是的罷。
桃 喂,姊姊,不小心是不行的。
櫻 不要緊的,你不要開口罷。
風 今年是,春天不來也說不定的了。
一切樹木 阿呀!怎的?
桃 大概,說誑罷了!
櫻 說教你不要開口呢。(向了風,)這不是玩話?
風 真的。
一切樹木 阿呀!
紫藤 怕呢,我是。
躑躅 (要哭似的聲音,)這怎麼辦才好呢,哥哥?
桃 不要緊的。有我在這裡,放心罷。
紫藤 但是倘使春天不來,我可不高興的。
躑躅 我也不高興的。
櫻 (向了妹子們,)靜著罷。(向了風,)哥哥,怎麼單是今年,春便不來呢?
風 那是,我也不很知道。總之,聽說春姊姊休息的宮殿是,今年早就遭了冬姊姊的魔法的了。但是都睡覺罷。給冬姊姊一看見,可就不得了。要吃大苦的。
(風唱歌。)
馴良的,做著相思的夢,春的夢,夏的夢。
睡著覺的呵,到春天為止。
(諷喻的笑著,風去。)
梅 已經走了麼?那麼,我開罷。
櫻 還是等一等罷,我連一點的準備也還沒有呢。況且不又有風的話麼?
梅 不要緊的,我可要開了。你怎樣?
桃 如果姊姊們開起來,我自然也開。
紫藤 我怕呢。
躑躅 我也怕呢。
桃 沒有什麼可怕的,跟著哥哥開,不要緊的。
紫藤 但是哥哥開得太早,我就冷呢。
躑躅 況且春天如果不來了,又怎麼好呵?
桃 不要緊的,自然母親會來給好好的安排的,放心了出來罷。
櫻 倘若自然母親真肯給想些法子,那自然是放心了,……然而是上了年紀的人呵。太當作靠山就危險,況且那風的話,也教人放心不下哩。
梅 那倒也不錯。就再略等一會罷。
桃 靜靜的!似乎有誰來到了。
(樹木都睡覺。春子在廊下出現。)
第二節
(春子站在廊下,冷清清的一個人唱歌。)
美麗的花兒呀,睡覺罷,馴良的,
美麗的蟲兒呀,也睡覺罷,永是這麼著。
(春子惘然的立著向下看。夏子和秋子同時在廊下出現。)
夏子 阿呀,外面好冷呵。
秋子 正是呢。(看見春子。相招呼,)春姑娘,今天好。
春子 今天好。
夏子 春姑娘怎麼了?
春子 不,一點也沒有怎樣。
夏子 可是,不是悶昏昏的站著麼?
春子 那是,冷靜呢……
夏子 什麼冷靜呢?
春子 那倒也並沒有什麼……
秋子 金兒還沒有信來罷?
春子 (銷沉的聲調,)是的。
夏子 金兒究竟怎麼了呢?
秋子 金兒麼,聽說是有了新的朋友了。還有,金兒是,聽說無日無夜的只想著那新朋友,春姑娘,是罷?
春子 哦哦。
秋子 (仍用了諷喻似的口調,)金兒是,聽說還願意和那朋友到死在一處哩。不是麼,春姑娘?
春子 哦哦……
夏子 很合式的朋友罷?
秋子 那是很合式的。比我們合式的多呢。是罷,春姑娘?
春子 也許這樣罷。
夏子 我想,這倒是好事情。
秋子 自然是好的,誰也沒有說壞呢。但是,聽說金兒和這位朋友是,一處玩不必說,單是見面也就不容易,因此悲觀著呢。是罷,春姑娘?
春子 說是這樣呢。
夏子 為什麼不能見面的呢?
秋子 為什麼?那總該有什麼緣故的罷。可是麼,春姑娘?
春子 哦哦,是罷。
夏子 不知道那朋友可也象那男爵的女兒冬姑娘似的只擺著架子的?
秋子 也許這樣罷。喂,春姑娘?
春子 哦哦……
夏子 但是,象那男爵的女兒一樣擺著架子的,可是不很多呵。
秋子 一多,那可糟了,冬姑娘一個就盡夠了。
夏子 然而,金兒說過,是最厭惡那些擺闊的東西和有錢的東西的。
秋子 那是從前的事呵。
夏子 金兒自己還說是社會主義者呢。
春子 是的呵。
秋子 那是先前的事了。這些事不管他罷。那男爵的女兒冬姑娘是上了東京了,春姑娘,知道這?
春子 哦哦。
秋子 不知道為什麼要上東京去?
春子 不知道。
秋子 夏姑娘知道麼?
夏子 不很知道。也許是因為鄉下太冷靜,又沒有一個朋友罷?
秋子 不是這麼的呵。說是上了東京,請父親尋女婿去的。聽說冬姑娘今年已經二十歲了。
夏子 哦?(暫時之後,)阿阿,冷呵冷呵。
秋子 正是呢。
春子 (嘆息,)唉唉,冷靜。
秋子 是罷。
夏子 男爵那樣的人,無論要尋女婿要尋丈夫都容易,只是在我們這樣窮人家的女兒,若要尋一個男人,可是教人很擔心了。
秋子 一點不錯。
夏子 春姑娘真教人羨慕呵。
秋子 這真是的。
春子 那裡話,也沒有什麼使人到羨慕的處所呢。
夏子 但是,已經定下了女婿了。
春子 沒有這麼一回事的。
秋子 沒有?知道的呢。金兒不就是女婿麼?
春子 那是,那可是還沒有說定的。
夏子 不,那已經是明明白白的事了。金兒是好的。相貌既然長得好……
秋子 又會用功。
夏子 而且居心又厚道。
秋子 還聽說就要畢業,做醫生了。
夏子 這真教人羨慕呵。
春子 有什麼教人羨慕的事呢。就是淒涼罷了。
夏子 阿阿,好冷好冷,我還是靠了火爐,看些什麼書去罷。
秋子 我也……
夏子 春姑娘也來罷。
春子 好的,多謝。
秋子 當真的,你來罷。
(夏子和秋子兩人下。春子惘然的站著。)
第三節
(母親走出廊下來,暫時望著春子。春子毫沒有留心到母親,象先前一樣,惘然的站著。
從外面聽到風的歌。)
母 春兒,怎麼了?
春子 母親,聽著風的歌呢。
母 怎樣的歌?
春子 母親卻沒有聽到麼?
母 春兒,你究竟怎麼了?
春子 你聽一聽罷。(於是自己唱歌。)
相思的夢,春的夢,夏的夢,
已經過去了,再也不來了,
淒涼的心,睡覺的呵,馴良的,永是這麼著。
(春子哭。)
母 你究竟怎麼了?(摸著春子的頭,)阿呀,熱的很呢,春兒,春兒,你不是在說昏話麼?唔,頭痛?
春子 唉唉,痛的,各處痛,(用手接著頭和胸口,)這裡,……這裡也痛。
母 為什麼到此刻不說呢?這麼冷,為什麼跑到外面來的?
春子 母親,為什麼沒有金兒的信來呢?母親,不知道金兒的那新的朋友是男人呢,不知道那朋友可是女人。……母親,金兒的新的朋友究竟是什麼人?
母 阿阿,這怎麼好呢。
(母親硬將春子帶進家裡去。冬風又在場面上出現,而且唱歌。場面逐漸的昏暗起來,下面的花的世界便漸漸分明的看見。)
第四節
(花的群睡著。在那旁邊,蛙的群,蛇的群和其他春的昆蟲們,夏的昆蟲們,秋的昆蟲們都睡著。有的睡在窠裡面。有的在卵上,有的蹲在花下睡覺。後面全部被三張幕分作三分。那幕是以桃紅、綠、紫的次序掛著的。春的花看得分明。但是夏的花和秋的花卻在左手的大的暗淡的門那邊,依稀連接著。自然母親睡在幕前,頭上看見寶石的冠,肩上是籠罩全世界的廣大的外氅,魔法的杖豎在旁邊。通到上面的世界去的門,看得很清楚。
風的歌漸漸的聽得出了。)
紫地丁 我怕呢。
福壽草 不要緊的。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嘗怕呢。
車前草 難說罷?
菜花 靜靜的罷,給聽到可就糟了。
蒲公英 不妨事的,已經走了。
雛菊 一聽到那歌,真教人很膽怯。
勿忘草 對了。教人想起春天可真要不來的事來。
釣鍾草 一點不錯。
蕨 來是來的,遲就是了。
花們 為什麼遲來的呢?
櫻草 遲來可教人不高興呵。
紫雲英 我也不高興。
紫地丁 這是誰都一樣的。
蘿蔔 默著罷,春是總歸要遲的了。
蕨 去年春姊姊起得太早了,很挨了冬姊姊一頓罵呢。
花們 哦,原來。
櫻草 我是不喜歡冬姊姊的。
紫雲英 我也不喜歡。
紫地丁 那無論是誰,總沒有喜歡冬姊姊的。
花們 那自然。
雛菊 說是冬姊姊最粗鹵呵。
勿忘草 總擺著大架子,對麼?
釣鍾草 一點不錯。
破雪草 而且是殘酷的。
福壽草 是一個毫不知道同情的東西!
釣鍾草 一點不錯。
蘿蔔 貴族之類就是了。
蒲公英 聽說心裡還結著冰呢,不知道可真的?
雛菊 唉唉,好不可怕。
女的花們 這真真可怕呵。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嘗怕呢。
鬼燈檠 小子們,靜靜的。
蕨 那心裡也許結著冰罷,然而頭腦卻好的。聽說自然母親的學問,獨獨學得最高強哩。
福壽草 哼,一個驕傲的東西罷了。
破雪草 不過是始終講大話,擺架子罷。
菜花 靜靜的罷,給聽到可就糟了。
福壽草 那有什麼要緊呢。
蒲公英 聽說那東西說出來的道理,比冰還冷呢,不知道可是真的?
雛菊 阿阿,好不可怕。
女的花們 這真真可怕呵。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嘗怕呢。
鬼燈檠 小子們,靜靜的。
福壽草 在那樣的東西那裡,不會有道理的,全是胡說罷了。
蕨 那可是也不盡然的。那是一個很切實的,男人一般的女人,又認真,聽說對於自然母親的法則還最熟悉呵。
車前草 聽說對於自然母親的神秘,也暗地裡最在查考哩。
女的花們 阿呀!
蒲公英 聽說還在那裡研究魔術呢,不知道可是真的?
雛菊 阿阿,好不可怕。
女的花們 這真真可怕啊。
水仙 我是不怕的。
毛茛 便是我,也何嘗怕呢。
鬼燈檠 小子們,靜靜的。
車前草 的確是也還在那裡研究魔術似的。
蘿蔔 研究些魔術之類,那東西想要做什麼呢?
福壽草 用了魔術,來凌虐幾個妹子罷。
破雪草 可惡的東西!
蘿蔔 知識階級罷了。
菜花 靜靜的罷,給聽到可就糟了。
水仙 不要緊,誰也沒有來聽的。
毛茛 母親正睡得很熟呢。
鬼燈檠 小子們,靜靜的。
蕨 自然母親有了年紀了,所以冬姊姊就想壓倒了春和夏和秋的幾個妹子們,獨自一個來統治世界似的。
一切花 阿呀,那還得了麼。
福壽草 那有這樣的胡塗事呢。
破雪草 肯依著那樣東西的胡塗蟲,怕未必有罷。
七草 那是沒有的。
水仙 我是即使死了,也不依。
毛茛 便是我,也不依的。
鬼燈檠 小子們,靜靜的。
菜花 靜靜的罷,給聽到了怎麼辦?
福壽草 哼,有什麼要緊呢。
紫地丁 男人似的女人,是可怕的東西呵。
雛菊 我就怕那樣古怪的女人。
櫻草 我也嫌惡古怪的女人的。
紫雲英 我也是的。
紫地丁 無論是誰,總不會喜歡那樣的女人的。
女的花們 自然不喜歡。
福壽草 沒有同情心的殘酷的東西,我是犯厭的。
破雪草 自然犯厭。
蘿蔔 這類的東西,我始終想要給他們吃一個大苦,但是……。
七草 自然。
菜花 靜靜的罷,給聽到,那可就很糟了。
水仙 不要緊,誰也沒有來聽的。
毛茛 母親正睡得很熟呢。
鬼燈檠 小子們,靜靜的。
櫻草 春真教人相思呀。
紫雲英 又暖和,又明亮,這真好呵。
(女的花卉們一齊靜靜的唱起歌來。)
暖和的早春呀,到那裡去睡著覺了。
什麼時候才起來,來到這裡呢?
快來罷,暖和的春,
一夥兒,都在等候你……
(聲音漸漸的微弱下去了。)
菜花 靜靜的。
(一切花都似乎睡覺模樣。)
第五節
(金線蛙直跳起來,唱歌。)
唉唉,好味道,好味道,
捉住了好大的蟲了。
癩蝦蟆 (醒來,眼睜睜的四顧著,)好味道的蟲麼,在那裡?
別的許多蛙 (醒來,向各處看,)那裡是好味道的蟲,那裡?
雨蛙 什麼,夢罷了。
別的蛙 唉唉,單是夢麼。
青蛙 好無聊呵。
蜜蜂 (從窠里略略伸出頭來,)蝦蟆的聲音呢,不知道可是交了春了?
別的蜜蜂 哦,交了春了?
(都到外面。)
胡蜂 那裡,蝦蟆說是做了一個春夢罷咧。
蜜蜂 哦?
金線蛙 唉唉,有味的夢,醒得好快呵。
蜜蜂 究竟做了怎樣的夢了。
胡蜂 怎樣的夢呢?
蠅 什麼無聊的夢罷。
金線蛙 唉唉,那是好吃的夢呵:在滿生著碧綠的稻的田地里,我因為要捉一匹蒼蠅,跳起來時,那卻是一個比飛虻大過幾倍的東西呵,是有胡蜂這麼大的東西哩。
別的一切蛙 唉唉,那是非常好吃了罷。
胡蜂 無聊的夢罷了。
蠅 做那樣的夢,是只有蝦蟆的。
虻 試去叮這小子一口看罷。
蚊 險的,靜著罷。
(金線蛙唱歌)
和好朋友在田圃里,
看著青天游泳是,
好不難忘呵。
吃一個很大的蟲兒是,
好不開心呵。
胡蜂 無聊。再不會有那樣無聊的曲子的了。
蜜蜂 唱那樣曲子的是,只有那一流東西罷了。
蠅 說是池塘的詩人呢。
虻 我雖然還沒有叮過詩人,不知道那血可好的?
蚊 那裡會好呢,又冷又粘的。
(黑蛇動彈起來。)
黑蛇 唔,蛙麼,真是好吃的聲音呵。
別的蛇 真是的。
青蛇 該就在四近什麼地方……
花蛇 (欠伸著,)唉唉,不給我去尋一下子麼?
蜥蜴 靜靜的罷,要挨自然母親的罵的呢。
黑蛇 但是,那是太好吃的聲音了。
青蛇 那是什麼呢,不知道可是金線蛙?
花蛇 雨蛙也就好,給我悄悄的尋去罷。
金線蛙 蛇麼?這糟了!
雨蛙 不要緊,春還沒有起來呢。不要慌罷。
蜥蜴 自然母親不曾說過,春還沒有起來的時候,是不許動彈的麼?
黑蛇 然而即使春還沒有來,好味道的蝦蟆卻也想吃的。
花蛇 因為雨蛙也就好。
金線蛙 自然母親那裡去了呢?
雨蛙 靜靜的!
癩蝦蟆 自然母親一定還在睡覺哩。
金線蛙 有了年紀的母親,是不行的了。
別的蛙 真的呢,單是會睡覺。
雨蛙 靜靜的。
(風在上面經過,唱著歌。)
蛇呀,蝦蟆呀,睡著覺的呵,馴良的,
好吃的夢,春的夢,夏的夢,
一面打熬著,睡著覺的呵,到春天為止。
黑蛇 已經打熬不住了。
蜥蜴 靜靜的罷,給聽到可就糟了。
金線蛙 蛇小子總是嚷嚷的,馴良的謹聽了風哥的話,不好麼?
黃蜂 在說什麼呵,自己便正是嚷嚷的呢。
蠅 怪物呵。
別的蟲 真的,厭物罷了。
(風又唱歌)
小小的蟲兒呀,睡覺的呵,馴良的,
小小的花兒呀,也睡覺的呵,到春天為止。
菜花 噢噢,都睡著呢。
(風去。)
第六節
蘿蔔 不必這麼多管閒事,似乎也就可以了。
一切花 真是的。
福壽草 那樣厚臉的保傅,我最犯厭。
破雪草 那是誰都這樣的。
菜花 靜靜的罷,給聽到了怎麼辦?
水仙 不要緊的,已經走了。
雛菊 倘若母親起來,不知道要怎樣的給罵呢。
勿忘草 真的呵。
釣鍾草 一點不錯。
福壽草 哼,有什麼要緊呢。
水仙 不妨事的,母親不起來的,睡得很熟呢。
蘿蔔 (暫時看著自然母睡著的所在,)悄悄的出去看一看罷。
春的七草 去,去。
水仙 有趣呵。
毛茛 我也去。一點也沒有什麼害怕的。
菜花 不如等一等罷。
蕨 還早哩。
別的花 是罷。
福壽草 雖然還早,太陽卻教人戀戀呢。
向日葵 (將頭向各處轉著說,)太陽麼,在那裡?
月下香 靜靜的罷,太陽這些,也並不是值得這麼鬧嚷的東西呵。倘是月亮那固然很有趣。
晝顏 怎麼說?說月亮有趣?說太陽並不是值得鬧嚷的東西?這真是敢於任意胡說的了,實在是萬想不到的。
向日葵 古怪得很。
夕顏 這有什麼古怪呢,是不消說得的事呵。月亮比太陽有趣,那是誰也知道的。
晝顏 阿呀,那一位又怎麼了?
月下香 那些人們,怎麼會懂得夜的幽靜和月亮的美呢,鄉下人之流罷了。
夕顏 (恐怖著,)這固然是的,但是不至於會來咬罷?
牡丹 想起來,花裡面也有著許多瘋子的。給這類東西,便是溫室也罷,總該造一點什麼才好。
向日葵 而且要是第一名瘋花,便應該將牡丹似的擺闊的東西關進去。
月下香 不錯。
向日葵 不懂得太陽的光的東西,無論怎樣闊,總不行。
晝顏 是的呵。
月下香 不知道月亮的光的東西,無論怎麼美,也不行的。
夕顏 自然。
牡丹 說什麼!
玉蟬花 阿呀,算了罷。和那樣的下流東西去議論,只是和人格有礙罷了。
朝顏 阿阿,說是那樣的東西也有人格的?
燕子花 靜靜的罷,倘給自然母親聽到了,可就要挨罵的呵。
鈴蘭 那一夥究竟在那裡鬧什麼,我是一點也沒有懂呢。
百合 那是,向日葵以及月下香之類研究著光的那一夥,都說玉蟬花和牡丹等輩,只有美,而擺著架子的這一夥,也可以當作瘋子,關到溫室裡面去。但是玉蟬姊和牡丹兄這一面,卻說是將光的研究者先當作瘋子關進溫室去的好。
鈴蘭 便將那兩伙都關起來,也未必大錯罷。無論那一夥,都沒有什麼香,一沒有香,就無論怎樣擺闊,也總沒有什麼所以為花的價值了。
牡丹 連你們那樣的東西,也有了開口的元氣了麼?你們的糟蹋空氣,已經夠受了。
月下香 真的,糟蹋了空氣,給大家怎樣的為難,自己也應該想一想才好。
朝顏 厚臉皮的人罷了。
玉蟬花 實在是無可救藥的人呵,遭蹋了空氣,還要擺闊……
牡丹 不要臉的畜生!
向日葵 不知道太陽光的奴才!
月下香 不懂得月亮光的奴才!
玉蟬花 全是幾位連什麼美都不知道的人們呀。
燕子花 好好,靜靜的罷。
(風在上面的世界經過,而且唱歌。)
相思的夢,春的夢,夏的夢,
馴良的做著,睡著覺的呵。
(風諷喻的笑著,去。暫時都沉默。下面的世界漸漸昏暗起來。)
第七節
(先前昏暗了的下面的世界,左手的場面略略明亮。在微弱的光里,隱約的看見土撥鼠的窠。土撥鼠的孩子躺在床上,祖父和祖母坐在那旁邊。
祖母唱著歌。)
阿阿,我的孫兒呀,可愛的孫兒呀,
靜靜的睡覺罷,不要哭呵睡覺罷。
沒有爹的兒,
不要哭的呵,不要哭的呵,雖在暗的夜。
沒有媽的兒,
不要哭的呵,不要哭的呵,雖在睡覺的時候。
夜夢裡,爹爹一定來,
抱著孩兒,給看好東西。
夜夢裡,媽媽一定來,
抱著孩兒,給你好東西。
阿阿,我的孫兒呀,靜靜的睡覺罷,
靜靜的睡覺罷,不要啼哭著!
孫 祖母,不行,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祖父 不是孩子,也應該睡覺的。
孫 睡不去,祖父。
祖母 這是怎麼說呢?
孫 祖母,你唱一個歌,使沒有爹娘的我的心的淒涼能夠睡覺罷。
祖母 阿呀!
孫 不論睡下,不論起來,淒涼總是時時在胸口裡動,蛇似的……
祖母 阿呀。
孫 使這淒涼能夠稍微睡去的,給唱一個歌罷。
祖父 為什麼又是這樣的淒涼起來了。論起吃的來,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蟲。
孫 祖母,父親和母親是怎麼死掉的?
祖父 那兩個都是古怪東西呵。
祖母 哦哦,對了。兩個總是想到那可怕的上面的世界去。
祖父 於是,終於一個給人類殺死了,一個給貓頭鷹捉去了。
祖母 唉唉,上面的世界真可怕,始終是明晃晃……
孫 祖父,為什麼我們始終住在泥土裡,到那太陽照著的上面的世界去是不行的?
祖父 太陽照著的那上面的世界,是被那些比我們強得多多的一夥占領著的呵。
祖母 那世界是強者的世界,危險東西的世界呵。
祖父 我們是泥土裡就盡夠了,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蟲……
孫 強者住在那太陽照著,又美,又樂的世界上,而我們卻應該永遠的永遠的住在泥土裡,這事我已經忍不住了。這是豈有此理的。
祖母 那是自然母親這樣的辦下了的呵。不要多講費話呵。
祖父 自然母親的首先的定規,是強者勝,弱者敗的。
祖母 所以,還是不要和強者去胡鬧,馴良的住在泥土裡最平穩呵。
祖父 況且泥土裡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蟲呵。
孫 我就想著那太陽照著的世界。我只想著那泥土上面的美的世界。
祖父 不要胡說。我們是早就住在泥土裡的了,所以即使現在走到那個世界上去,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的。
祖母 那裡會有呢。在那個世界上,日裡是人類搖搖擺擺的走著,夜裡是可怕的貓頭鷹霍霍的飛著,怎麼會有好處呵,只有怕人的事罷了。
祖父 便是在花卉和昆蟲們都很見情的太陽,也不是我們的眼睛所能看得見的。因為那光,我們便瞎了。小鳥歌詠著的太陽的暖和,也不是我們所能受得住的。一遇到這,我們不久便死了。不將這些事牢牢記著,是不行的。
孫 祖父,這是知道的呵,但是倘使我們許多代,接連的住在上面的世界裡,那麼我們的子孫,也一定能住在太陽照著的美的世界上了。
祖父 這也許如此罷,然而遇到微弱的光便瞎了眼的我們,又怎麼能防那開著眼睛的強有力的東西呢?
祖母 唉唉,在那樣的滿是危險東西的世界裡,我是一分鐘也不想住。
祖父 對了,比起外面來,不知道這裡要穩到多少倍,又有蚯蚓……
祖母 又有蟲……
孫 我要做強者;我要能夠看見太陽照著的美的世界的眼睛;我要力,要人類和狐狸一般的智慧。
祖父 胡塗蟲!
祖母 阿阿,趕快,睡罷睡罷。
孫 睡不著。我都羨慕,熊的力,人的智慧,花的美,都羨慕。我又都憎惡,強者,有智慧者,美者,都憎惡。
祖母 阿唷!
祖父 這小子可不得了了。
孫 連那有著父母的孩子,有著親愛的朋友的誰,有著智慧的自己的朋友,我也都怨恨。一面怨恨著一切,一面覺得淒涼。祖父,祖母,這怎麼辦才好呢?
(孫土撥鼠哭。)
祖母 阿阿,不要哭罷。沒了父母的孩子,真是難養呵。
祖父 沒有父母的孩子,是一定變成壞東西的。
祖母 這自然,但也可憐呵。
孫 我不想變成壞東西。我想愛一切。不,我愛一切的。想做一切的朋友的。然而一切都不將我當朋友,因為我是土撥鼠……。祖母,我已經不願意在這裡了。或者成了強者,住在太陽照著的美的上面的世界裡,或者便到永久黑暗的死的世界去,這都可以的,只是泥土裡卻不願意再住了。(起身要走。)
祖母 阿阿,那裡去?(拉住。)
祖父 靜著罷,胡塗東西,此刻出得去麼?
孫 怎的出不去?
祖母 通到外面的門上頭,冬姊姊早已牢牢的下了鎖了。
祖父 今年是,如果春天不起來,花和蟲都未必能夠出去罷。那些東西去年太早的跑出世界去鬧起來了,冬姊姊不知道怎樣的為了難呢,所以今年如果春天不起來,便誰也未必能夠出去了。
祖母 那些東西嚷嚷的鬧起來時,我真不知道多少擔心哩。
孫 我去叫醒春來罷。為了花,為了蟲……
祖父 不要胡說罷。便是自然母親,在今年也還不容易叫起春來呢。
祖母 是呵,那些東西第一是不要胡鬧的好。
孫 怎麼叫不起春來?
祖母 說是冬姊姊在春妹子息著的宮門上,早已用上了魔術了。
孫 怎樣的?
祖母 說是那宮殿的門呵,倘不念魔術的句子,便無論誰都開不開。
孫 這句子誰知道呢?
祖母 哦,說是知道的卻不很多呢。
孫 祖母知道?
祖母 阿阿,早早的睡罷,睡罷。
(風在上面的世界經過,而且唱歌。)
外面寒冷呵,淒涼呵,
這麼想著睡著覺的呵,馴良的,
到春天為止。
祖母 外面糟哩,又冷,又亮,人類也搖搖擺擺的走著,貓頭鷹也霍霍的飛著……
祖父 然而竟還有想到那樣地方去的胡塗蟲,這有什麼法子呢。
祖母 阿阿,靜靜的……
(場面全然昏暗,在看客看不見了。於是有花的地方漸漸明亮起來。)
第八節
福壽草 聽到了麼?
一切花 (醒來,)什麼?
福壽草 說是冬鴉頭要教我們出不去,已經在外面的門上上了鎖了。
菜花 這真的麼?
破雪草 正象冬鴉頭做得出來的事。
櫻草 冬是我最犯厭的。
紫雲英 我也犯厭。
蒲公英 真會想呵。
蕨 雖然是呆氣……
水仙 可惡的東西!
毛茛 真是可惡的東西呵。
鬼燈檠 小子們,不要鬧。
蘿蔔 畜生!
七草 真是畜生忘八的。
菜花 阿阿,靜靜的!
雛菊 如果母親起來了,不知道要怎樣的給罵呢。
水仙 不妨事,不起來的。
毛茛 正睡得很熟呢。
鬼燈檠 小子們,還不靜靜的麼?
福壽草 但是,或者倒不如出去看一看罷。
七草 去罷,去罷。
破雪草 門不開,便打破他。
水仙 打破他,打破他。
毛茛 我是強的呵。
鬼燈檠 小子們!
福壽草 仿佛我們不出來,春便不會起來似的。
蘿蔔 我們是春的先驅。
一切花 的確這樣。
菜花 倒不如等一會罷,現在也還冷呢。
蕨 還是等一等好罷。
車前草 我卻也這樣想。
福壽草 等什麼?冷,有什麼要緊呢。
七草 自然不要緊。
水仙 我是毫不要緊的。
毛茛 我也不要緊的,然而冷也討厭。
鬼燈檠 小子們,靜靜的。
蘿蔔 外面雖然冷,但是自由呵。
七草 不錯。
破雪草 自由是最要緊的。
七草 不錯。
福壽草 自由的世界萬歲!
水仙毛茛七草等 萬歲!萬歲!
女的花們 阿呀,好鬧。
菜花 自然母親會醒的呢。
水仙 不要緊的。
毛茛 不會起來的,不要緊。
鬼燈檠 小子們!
福壽草 冷的自由世界,比暖的監獄好。
七草等 一點不錯。
雛菊 如果母親起來了,不知道要怎樣的給罵呢。
水仙 不要緊。
毛茛 不起來的,睡得很熟呢。
鬼燈檠 小子們,還不靜靜的麼!
紫地丁 我雖然愛自由,但是冷也討厭。
勿忘草 暖比什麼都好呵。
釣鍾草 一點不錯。
福壽草 這些話,就正象女人要說的話。
蘿蔔 所以我是最厭惡女人的。只要暖,別的便什麼都隨便了。
紫地丁 愛什麼蘿蔔之類的女人也不見得多的,放心就是了。
破雪草 比女人更無聊的東西;不知道可還有?
紫地丁 在破雪草中間搜尋起來,也許有的罷。
蒲公英 我雖然喜歡男人似的女人,而於扭扭捏捏之流卻討厭。
水仙 單知道時髦!
毛茛 卻還要擺架子。
鬼燈檠 小子們!
勿忘草 時髦之類,是誰也沒有學呵。
釣鍾草 對了。
櫻草 我們雖然沒有學……
紫雲英 我也沒有。
蘿蔔 (看著釣鍾草,)我以為比女人似的男人更討厭的,是再也沒有的了。
七草 的確,的確。
釣鍾草 這話是在說誰的?
菜花 阿阿,吵鬧這等事,歇了罷。
一切花 真是的。
福壽草 吵鬧這類的事,算了算了。不願出去的這一夥,可以唱一點什麼歌,使自然母親穩穩的睡著。至於要跟我出去的這一夥,那麼都
來罷。
性急的花們 去呵,去呵。
(破雪草、紫雲英、水仙、七草、毛茛、車前草、櫻草、蒲公英等,還有一直睡到此刻的花們也都醒來,向著門這一面去。留下的花卉們一齊唱歌。)
睡覺罷,睡覺罷,自然母親呀,
做著過去的夢呵,和那未來的夢,
靜靜的睡覺罷,自然母親。
福壽草 (用力的推門,)很不容易開。
蘿蔔 大家都來推著試試罷。(推門。)
破雪草 也不行。
櫻草 沒有鑰匙,怕不行罷。
紫雲英 是罷。
水仙 試去推一推看。
毛茛 我是強的。
鬼燈檠 (從對面這邊說,)喂,小子們。
水仙 住口,已經不怕了。
毛茛 我也不怕。
蘿蔔 來,推一推看罷。(推不開門,)畜生。
大眾 真是畜生呵。
孫土撥鼠 (進來,)開不開麼?
福壽草 哦哦,如果沒有鑰匙……
土撥鼠 再推一回看罷。
(留下的花卉們在對面這邊唱歌。)
忘了罷,忘了罷,自然母親,
看著戀戀的往昔,和相思的未來,
忘了罷,
單將今日忘了罷。
(福壽草等輩拚命的推門。)
破雪草 不成!
櫻草 我是,已經,乏了。
紫雲英 我也是的。
水仙 我是一點也沒有乏呢。
毛茛 便是我,也好好的。
鬼燈檠 喂,小子們。
水仙 什麼?默著罷,不怕的。
毛茛 無論怎麼嚇呼,也無益的。
蘿蔔 這畜生!
大眾 畜生。(門仍不開。)
蒲公英 聽說春不起來,這門是開不開的,不知道可的確?
水仙 去叫起春來罷。
毛茛 我嚷起來試試罷。
鬼燈檠 喂,小子們。
水仙和毛茛 不怕的!
土撥鼠 那春休息著的宮殿是,聽說冬已經用了魔術咒禁起來,倘不知道魔術的句子,是誰也開不得的了。
大眾 畜生。
福壽草 不知道這四近可有知道那句子的?
土撥鼠 我的祖母雖然象知道……
破雪草 雖然很勞駕,可以去問一問麼?
福壽草 就是為了一切花的緣故,拜託拜託。
一切花 千萬拜託。
土撥鼠 知道了,然而說不定可能夠。
水仙 再推一回試試罷。
毛茛 我這回可要盡力的推哩。
鬼燈檠 喂,小子們。
毛茛 (低聲,)畜生。
蘿蔔 推罷。
破雪草 喂,在那裡唱歌的列位,可以也過來幫一點忙罷。
菜花 我是去的。
紫地丁 我也去的。
含羞草 我雖然也想去,但惹著我是不行的呵。
水仙 誰也不來惹你的。
勿忘草 我怕呢。
雛菊 如果自然母親醒來了,不知道要怎樣的給罵呢。
釣鍾草 其實倒是不要性急的好。
鈴蘭 本來是馴良一些也可以的。
牡丹 我是敬謝不敏了。
福壽草 不願意去的那一夥,默著罷。
蘿蔔 孱頭!
破雪草 低能兒!
牡丹 你們在說准呢?
破雪草 那畜生擺什麼架子。
蘿蔔 懼憚你的可是一個也沒有呢,胡塗小子。
一切花 畜生!
牡丹 怎麼說!?
土撥鼠 喂,再不聽話些,就要吃掉你的根了。
牡丹 (低聲,)我可是什麼也沒有說……
一切花 (在裡面說,)孱頭,畜生!
百合 對於群眾真是沒法呵。
玉蟬花 下等呀!
雛菊 阿阿,靜靜的罷,豈不害怕麼。
福壽草 來,推哩推哩,一,二,三!(推門,)再一回。
土撥鼠 喂,蝦蟆們,你們也不起來幫一幫麼?
金線蛙 (起來,)幫去的。
黑蛇(也起來,)我們也幫去。
癩蝦蟆 幫忙本來也可以,但是蛇小子要胡鬧,可就難。
土撥鼠 不妨事,誰也不胡鬧的。(向了蛇,)如果胡鬧,是不答應的啊。黑蛇 請放心罷。
(蜜蜂、胡蜂、蠅、和別的昆蟲們許多都起來。)
蜜蜂 我們本也可以去相幫的,只是蝦蟆可怕呢。
金線蛙 不要緊,饒你們這一天罷。
蜥蜴 (起來,)我們也來幫一幫罷。
(大家都走近門邊去。)
福壽草 好,再推一回試試罷。(推門。)
含羞草 惹著我是不行的呵。
毛茛 誰也不來惹你的。
(風進了上面的世界,大聲的唱歌。)
外面寒冷呵,淒涼呵,
這麼想著睡著覺的呵,馴良的
到春天為止。
(風諷喻的笑。)
福壽草 什麼外面寒冷呵之類,是說誑的,風的誑話罷了。(推門。)
風 喂,誰呢,說些不安本分的話的是?
福壽草 是我們。
風 草花麼?
大眾 對了。
風 畜生,馴良的睡覺罷。要給吃一頓大苦哩。
破雪草 哼,有什麼要緊呢。(奮勇的推門,門略動。)
風 喂,你們的意思是不依冬姊姊的命令麼?
大眾 自然不依。
破雪草 那樣東西的命令,也會有來依的胡塗蟲麼?(推門,門略動。)
大眾 唉唉,動了,動了。
破雪草 再一回。(大家一齊推門。)
風 倘不便歇手,就要叫冬姊姊了。
大眾 叫去,有什麼要緊。
破雪草 好,再一回。
大眾 自由的世界萬歲!
(聽到風的可怕的口笛,大家歇了手,都害怕。)
紫地丁 我怕呢。
菜花 總之還是早些回去罷。
(有的花便趕忙的跑回了原處。)
冬的王女在上面的世界裡出現,是一個高大壯健的、強有力的美少年似的女人,腳上穿著溜冰鞋,披白氅,頭上閃著冰的冠。
冬 喧嚷的是誰呀?
風 是草花們想到外面去,正在毀門呢。
冬 畜生,想到外面去的是誰,福壽草,還是七草這些小子呢?春天的引線兒!
風 仿佛還不止這些呢。蟲和蝦蟆和蛙,也都在喧嚷似的。
(蛙和蛇和昆蟲都想逃回自己的地方去。)
黑蛇 誑呵,我們都睡著。
蛙 我們也是的。(狼狽的尋覓著自己的位置。)
冬 可惡的東西,可要給吃一頓大苦了呵。可是母親怎麼了?
風 自然母親是正在安息哩。
冬 是罷,將宇宙交給這樣上了年紀的老婆子,那有這樣的胡塗東西的呢。
(冬將鑰匙放進通到下面世界的鎖里,想要開門。花卉們都逃走。)
福壽草 我是不逃的。
水仙 我也不。
蘿蔔 我也不要緊的。(躲在牆陰下站著。)
雨蛙 (迷了路,不知道往那裡走才好,彷徨著,)怕呵。這怎麼好呢。
土撥鼠 不要緊的,到這裡來罷。(用自己的身子護住了雨蛙。)
第九節
(冬進了下面的世界。都裝著睡覺模樣。)
冬 不成不成。我是不受你們的騙的。春的線索兒。(抖動氅衣,雪落在花上。這其間,水仙和福壽草等偷偷的跑出門外,梅也開起花來。)
花 阿阿,冷呵冷呵。
冬 還要給你們冷下去哩。(舞動氅衣,雪大下。)
花 母親!
冬 (見了蟲和蛙,)也不受你們的騙的呵。(抖動氅衣,雪落在蟲和蛙上。)
蟲和蛙 母親,母親!
冬 (看見土撥鼠,)你在這裡做什麼?
土撥鼠 我也想到自由的世界去。
冬 想到自由的世界去?畜生!凍死你。(抖動氅衣。)
雨蛙 母親!
土撥鼠 咬你。我和花不一樣的。
冬 不要說不自量的話,要咬,咬罷。(提起腳來要踢去。)
土撥鼠 (跳上前,一面大叫,)咬你!
冬 (吃驚,退後,)這畜生,記著罷!
大眾 母親!
土撥鼠 (跳到自然母的膝上,)母親,母親,快起來罷,趕快,趕快!
自然母 (醒來,)怎麼了?地球又遭了洪水呢,還是富士山淺間山又鬧什麼玩意兒了?
阿阿,冷呵。不知道可是地球又回到冰河時代了不是……
大眾 母親,冷呵,冷呵。
母 (擦著眼睛,仔細的看,見了冬,)阿呀,那還了得,冬兒,你怎麼到這地方來?這不是你來的地方呵。快點出去,快點快點。
冬 母親,你太不行了,什麼時候總睡覺。這一夥以為這是機會了,不正在毀那到外面去的門麼?
母 阿阿,頑皮的孩子們呀。
冬 這些東西,我已經犯厭了。都給凍死了罷。(舞動氅衣。)
大眾 母親,母親。
母 唉唉,不行。豈不可憐呢,你!
冬 那裡,這有什麼可憐呢,畜生。(抖動氅衣,雪大下。)
大眾 母親。
母 (用自己的氅衣遮了花,)住手罷,不知道同情的鴉頭。
冬 還有什麼能比同情和愛更其呆氣的呢,這都是怯弱的沒用的東西的夢話,低能兒的昏話罷咧。因為母親始終只說著這樣的夢話,這些東西便得意起來,紛紛的隨意鬧,去年, 他們在二月里已經跑出去了。母親呢,不單是笑著不管麼。可是今年,我卻不答應的,給他們都凍死。
(冬將氅衣奮然的抖擻,雪下在昆蟲上,自然母護住了昆蟲。)
母 阿阿。你,莫非發了瘋麼?趕快的出去罷,我說趕快的。(要逐出冬去。)
蟲 母親。
冬 不不,今年一定給都凍死。(將雪灑在花上。)
母 唉唉,好一個殘酷的鴉頭。春兒,給我快來罷。
冬 (笑著說,)春那裡會來呢。
母 春,春,快點起來罷。
冬 不中用的,不起來的。(抖著氅衣,將雪注在花卉和昆蟲上。)
大眾 母親,母親!
母 住手罷,冬兒,春怎麼了呢?
土撥鼠 母親,春姊姊那裡,是遭了魔術了。倘不知道魔術的句子,那便出不來,也進不去的。
冬 住口,要給你吃一個大苦呢。
母 阿呀,你做了這樣的事麼?
冬 (笑著,)今年是,可要給全都凍死了。(抖著氅衣,雪大下。)
大眾 母親,母親!
母 立刻出去!
土撥鼠 母親,我試去調查了魔術的句子,迎接春姊姊去罷。
冬 住口,要給你吃一個大苦呢。(將雪來灑土撥鼠。)
土撥鼠 不怕的呵,要迎接春去了,我知道魔術的句子呢。
冬 畜生。(要灑去許多雪。)
母 (拿起魔術的杖來,靜靜的揮動著,)走,去罷。
冬 (向了土撥鼠,)記著罷,我是決不忘掉的。
土撥鼠 不怕的,我要迎接春去了。
冬 (受了自然母的抑制,快快的出門,看見門外的福壽草和水仙,)畜生,已經跑出來了,給你們,可真要給吃一個大苦哩。(將氅衣狂縱的抖擻著。)
大眾 母親,母親!
母 歇了罷,豈不可憐呵。
冬 這有什麼可憐呢!
(自然母關了門。)
冬 (看見上面的世界的梅花,)連這些小子們都已經開起來了,畜生。
(雪大下。冬風又來。)
冬 不給這些東西都凍死,是不答應的。
風 凍死他們。(風大作。)
福壽草水仙等 母親,母親。(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母 唉唉,好不可憐呵。
花和蟲 (走近自然母去,)母親,冷呵,冷呵。
母 是罷是罷,就給你們暖和哩。(將自己的氅衣蓋住他們,又用手撫摩著,)已經好了?
大眾 還很冷。
(自然母坐下。蛇蟲都進了伊的懷袖中,蝦蟆跳到膝上。)
大眾 冷呵冷呵。
母 (撫摩著他們,)好罷好罷,就給你們暖和哩。
(冬在上面的世界裡唱歌。)
花們 冷呵冷呵。
母 靜靜的罷,就給你們暖和起來……
(冬的歌還不完。)
不安本分的草花們,討人厭的蟲豸們,
惡作劇的樹木這些畜生們,都睡覺的呵。
不要醒,不要醒,
醒得太早的畜生是,
要給吃一頓大苦的。
都睡覺,不要醒,
單將做夢滿足著罷。
(敲著春子的家的門,冬還是唱。)
不安分的人類的兒也睡覺的呵,馴良的,
醒過來時是危險的,
醒得太早的小子是,
就要吃一個大苦的。
睡得熟,不要醒,
單將做夢滿足著罷。
喂,睡覺罷,都睡覺,
連那不安本分的草花們,討人厭的蟲豸們。
惡作劇的樹木這些畜生們。
(冬唱著歌,去了。)
花 好冷好冷。
母 我不是早對你們說過,教不要頑皮的麼?不聽母親的話,是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吃苦的。做母親的本以為一切規則都定得很正當的了,到了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一切都不如意。我那說出來的話,本來也就想打算你們的利益的……
土撥鼠 (靠在母親的膝上,)母親,強者生存,弱者滅亡。強者住在美的,太陽照著的世界上,弱者不能不永遠在泥土裡受苦。這母親的第一的法則,難道也為了我們的利益麼?這法則,在我已經夠受了……
花和蜂 我們是不贊成這樣的規則的。
雨蛙 我們總是被蛇和鶴吞吃的事,是不願意的。
蛙的群 不願之至的。
黑蛇 住口。蝦蟆被蛇吞吃這一條規則,是很好的,至於我們被別的東西欺侮這一條,那自然要怎樣的請刪去了才是……
蛇的群 對了,請刪去罷,請刪去罷。
花蛇 不知道可能請另定一條規則,將人和豬都給我們吃麼?
蛇的群 這好極了,真真好極了。
黑蛇 母親,趕緊定下這樣的規則來罷,大家都在拜託你。
一切蛇 拜託呵,拜託呵。
蛙的群 不行,不行。
蠅 被蝦蟆吞吃,我們也不願意的。
蟲們 自然不願意,自然不願意。
金線蛙 不要胡說!這是當然的事,無論怎麼說,總歸不行的。
蛙的群 不行,不行。
蟲們 我們可是不甘心呵,母親。
母 阿阿,靜靜的罷,靜靜的罷。(用手撫摩著他們。)強者生存弱者滅亡這法則,的確是我的第一的法則。然而所謂強者,是怎樣的呢,有著強有力的手腳的,有鋒利的爪牙的,有可怕的毒的,這樣的東西,就是強者麼?
大眾 那自然是強的呵,自然是。
母 不然的,這樣的東西並不是強者。對於一切有同情,對於一切都愛,以及大家互相幫助,於這些事情最優越的,這才是第一等的強者呢。同情,愛,互助,全都優越的,這才永遠生存下去。倘使不知道同情和愛和互助的事,那便無論有著怎樣強有力的手腳和巨大的身體,有著怎樣鋒利的爪牙,有著怎樣可怕的毒,也一定,毫不含胡,要滅亡下去的。
黑蛇 這一層我們是不贊成。
蛇的群 自然不贊成。
大眾 靜靜的。
母 還有一層,你們似乎專在將自己的生命和子孫的生命都竭力延長起來的事,作為目的,以為靠著這事,便可以得到幸福了。殊不知這是大錯的。無論是十年的生命,一萬年的生命,一億年的生命,對於永久,都不過一瞬息。這是時的問題。而並非心的問題了。只有以彌滿著美的愛的生活,作為目的的,才能夠得到幸福。倘能在自己的生活上,表現出自己的心的最好,最美,而且最正的事來,即使那生命不過接續了一分時,這比那接續了幾億年,而表不出一些心的好的,美的,正的事情的白費的生命,卻尤其崇高,尤其重要。為什麼呢?因為有那又美又正的愛彌滿著的生命,是這宇宙即使滅亡,也永遠的永遠的被我使用,作為永久的模範的。我想要將這永久的使用的。不要忘卻,牢牢記著罷。只在以美的正的愛彌滿著的生活作為目的者,才有幸福。
(自然母說話之間,黑蛇悄悄的從伊懷裡伸出頭來,想捉雨蛙。)
一切蛙 阿阿,危險危險,蛇,蛇……
雨蛙 母親,母親。(蛙們都跳下膝髁去。)
花蛇 怎樣?到手了?
黑蛇 唉唉,脫空。
花蛇 廢料!
黑蛇 對我,可是誰也不給同情呵。所以都要滅亡的罷。
土撥鼠 (跳到自然母的膝上,)吃了我也可以的,如果是這樣的肚餓……
(都吃驚,比較的看著蛇和土撥鼠。)
黑蛇 不知道味道可好?
花蛇 唔,可好呢,沒有吃過呵。
黑蛇 總之,今天姑且絕食罷。(縮進懷裡。)
大眾 蛇萬歲!
或者 土撥鼠萬歲!
母 (摩著土撥鼠,)懂得我的話了。阿,都睡罷。冬又來哩。
(風在上面的世界出現,且唱歌。)
喂,睡覺罷,都睡覺,
單將做夢滿足著罷。
連那不安本分的草花們,討人厭的蟲豸們,
惡作劇的樹木這些畜生們。
(都睡了覺。)
自然母 (獨自說,)我本以為一切規則都定得很正當的了,到了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麼一切都不如意……
(於是自然母也睡了覺。上面的世界裡,下著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