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09-26 05:57:06
作者: 魯迅
樓梯上面,當黃昏時候,從地下室一直到屋頂上,滿包了黑暗不透明的煙霧;梯盤上的窗戶,都消融在暗地裡了。這時候,在一所住宅的前面,正有一個人拉那門鈴。
黏黏的,用破爛蠟布包封著的門後邊,舊鈴便憤然的抽咽起來,許多時沒有肯靜;他的微細的死下去的哼聲,宛然是一匹絆在蜘蛛網上的蒼蠅,還在不住的訴說他悲慘的運命。
沒有人到來;這人直挺挺的立著,正像一支樁。他的模樣,在昏暗中間,越顯得十分黑。一匹瘦貓,隱隱的溜下闌干來的,也不送給他一些注意,他立的有這樣靜。他總該有些古怪:如果是好好的快活的人,懷著坦然的心的,便不至於這樣的立著。
樓梯上靜而且冷了,在荒涼的昏暗裡,起上一種霉氣味的煙來;這時從地窖子到屋頂室都填滿了髒的,病的,肚餓的和爛醉的人們的大雜居宅里發散的惡臭。越到上頭,煙氣便塞的越密,自己造成異樣的黑影,忽然也便會濃厚到正象是一個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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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響著馬車的輪聲,鬧著街道電車的鈴聲;從無底的坑的深處——從院子裡——擠出急迫的苦惱的人聲;但在上面卻是死而且靜。忽聽得下面的房門合上了,轟的一聲,樓梯口發了抖,應聲便一直傳到全宅。腳步聲響了。人聽得,似乎有人往上走,到梯盤又驟然轉了彎,便一步跨過兩級的走。待到腳步聲已經走上最末的梯盤,在陰暗地裡,就是嵌著窗戶的所在,溜過一個黑影的時候,那站在門前的人,便向著他轉動過去了。
「誰在那裡呵,」來人不由的發一聲喊,是吃驚不小的聲音。
站在門前的人便鋒利直截的問道,「這裡有房子出租麼?你也許知道?」
「哦!房子?……我委實不知道……我想,該有的。你拉鈴就是!」
「我已經拉了。」
「阿,在我們這裡是應該格外的拉的。你看,這樣!」
他抓住門鈴,用全力的一拉。鈴並不先行顫動,便立刻發一聲喊,卻又忽地停止了,宛然一個裝著蠶豆的馬口鐵筒,滾下階梯去,就被牆壁擋住了似的。於是有些聲響;從微開的門縫裡,在黃色燈光的光線中,現出一個老女人的花白的頭來。
「瑪克希摩跋(Maksimova),這裡有人問你的房子呢。」上來的人告訴說,是一個瘦而且長的大學生。他先向那空氣又酸又濕,仿佛浴場的腌臢的前房一般的廊下的那邊走。他也不再聽老女人說什麼,一徑走過了堆著行李和掛著帳幔,那後面有什么正在蠢動的廊下,躲進他自己的屋子裡去了。他放下物件,穿著暢開領口沒有帶子的紅色的農家衣的時候,才又想到新來的客人,便問那老女人,恰恰捧著煮沸的撒摩跋爾[80]進來的,說:
「這個,瑪克希摩跋,你的房子租去了麼?」
「租去了,謝上帝,舍爾該·伊凡諾微支(Sergej Ivanovitsh),六個盧布租去了。我想,倒是一個安靜的客人。」
「怎見得呢?」
那老女人用白滯的將要失明的眼睛看定他,兜起了乾枯的薄嘴唇說:
「六十五年以來,舍爾該·伊凡諾微支,我活在世界上,什麼人都見過了。看的眼睛都要瞎了,」伊苦惱的插嘴說,又做了一個不平的手勢。
大學生不由的看著伊的眼睛,想要說些話,卻仍復咽住了,待伊走後,他便去敲著隔壁的門,叫道:
「喂,鄰舍的先生,你可願意喝一杯遷居的茶麼,怎樣?」
「很好,」一個鋒利的聲音回答說。
「那就請你這邊來。」
大學生坐在桌旁,斟出兩杯淡茶,拖近糖壺,向門口轉過臉去。
進來了一個適中身材,瘦削的,極頂金色頭髮的青年。他這模樣,引起人一種特別的印象,仿佛他不住的故意的總想使自己伸高,卻要將頭縮在肩胛里。
「尼古拉·綏惠略夫(Nikolai Shevyrjov),」他用了剛健的分明說。
「亞拉藉夫(Aladjev),」主人答應著,喜孜孜的微笑,去握他客人的手。
他全是農家風:帶點拙笨的客氣而且握的比通常更長久。這以外,看他彎彎的強壯的背,削下的肩頭,長臂膊,闊大的手,以及長鼻準的側臉,仿佛聖像似的,長著菲薄的下髭和剪圓的頭髮,正像普式珂夫(Pskov)或諾夫戈洛(Novgorod)的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年,或者是一個木匠。他用了微帶鈍滯的喉音,響的極真切,但也很和氣的說:
「好極,你請坐,我們喝茶,並且閒談罷。」
綏惠略夫就了坐,他的舉動又敏捷又堅定,但他的態度總還是板滯而且孤峭。
他的淺黑的鋼鐵色的眼睛,冷冰冰的不可測度的看。即使自己十分豁達的人,第一次走到毫不相知的處所,總不免帶些拘謹的新鮮,但在他卻並無這痕跡。亞拉藉夫一面看,一面想,覺得這綏惠略夫對於自己,以及對於藏在他秘密的精神的深處的特種東西,決不會無端的不忠實的。
——這小子倒有趣哩,他想。
但問道,「這個,你是——怎的呢?才到的麼?」
「不錯——今天剛從赫勒辛福斯(Helsingfors)來的。」
「你的行李在那裡呢?」
「行李我是全沒有。只有……這樣,一個枕頭,一條被,一兩本書。」
亞拉藉夫聽到末後這句話,便格外注意而且高興的看著客人。
「還有……如果我可以問……你本是什麼職業呢?」
「你自然可以問……我是工人,是金屬旋盤工。這一來,為的是尋點事,先前的工廠忽然關閉了。」
「那便是——無業了?」
「是的,」綏惠略夫回答說,在他聲音上,帶著異樣的含混。
「目下所多的是無業,」亞拉藉夫關心的說,「目下在你是艱難的時候了。」
綏惠略夫漠然答道,「什麼時候總艱難。」他又用了警告的聲口,補足說,「不久便是那些人也要艱難,那些目下還輕鬆的。」
亞拉藉夫很覺新奇似的看著他。
——呀呀呀!他想,這小子也未必怎樣乾淨。事情須得探出底細來。嘴臉也頗可疑呵。——
綏惠略夫對於主人的使了伶俐的農家式眼光,瞥到他臉上的一種特別表情,顯然是已經覺得了,便低下頭去看著杯子。
「……你是大學生呵。也有些甚麼著作麼?」他很快的說。
亞拉藉夫微微的紅了臉。
「你何以這樣想?就是我有著作的事?」
綏惠略夫毫不介意的微笑起來,而且這微笑,比他在故意的姿態時候,愉快得多了。
「這不難,」他解釋說,「你壁上有文人的肖像,壁廚里是許多書,桌上是草稿,桌下是揉掉和撕掉的紙。人就知道了。」
亞拉藉夫也失笑,但更加注意的看住他的眼睛。
亞拉藉夫的眼色有些狡獪,然而終究脫不了農家式:可以看出他想弄狡獪來,「不錯,對的……但是你,據我看來,是一位善於觀察的人。」
綏惠略夫不開口。
亞拉藉夫點起一枝大的紙菸,從煙氣中,非常注意的研究這生客。
綏惠略夫端端正正坐著,並且不住的迴轉著拇指。在他外觀上,總帶些十分特別的什麼,使他和常見的許多相貌,顯出不同。亞拉藉夫的聰明的農家眼睛,又立刻發見了這特點:是不可測的隱蔽與深藏的熟慮的一串。還有全身的岩石般的不動,與雖然很微細卻很迅速的拇指迴轉之間的對照,他也覺察了。而且他越加留心,也就越加銳利的覺得疑惑,對於這生客的無意識的交感與本能的尊敬,早已深深的潛伏在他的精神裡面了。
他裝作因為煙氣似的一眼,又隨便似的說,但口氣卻帶著雙關:
「探索的本領真是一種難得的才能呵……」
綏惠略夫沒有便答;只是拇指轉的更快了。看他模樣,仿佛全不想要答話,但沉默一刻之後,他忽然抬起頭,冷冷的看定了亞拉藉夫,微歪著嘴唇說:
「我懂得你了。」
「怎的?」亞拉藉夫不覺慌張起來。
「你費了力氣,想盤查出,我是否一個偵探……不是的,請你放心罷。為什麼……我強要同你談天,而且也並非自己來到你這裡的。」
「呵呀,這是說那裡話呢。」亞拉藉夫著忙的插嘴說,卻已經紫漲了臉。
綏惠略夫又微笑,決然的,他的面貌在微笑時候,全然換了樣,很溫和,而且幾於嬌柔了。
「不,怎麼不然……這情形很明白……但假使我果真是偵探,我從你的詰問上,早已知道你何以害怕的底細了。」
亞拉藉夫不知所措的看了他許多時,於是摸著脖頸,笑吟吟的做了一個無可如何的手勢。
「哪,你有理。是我錯的。不用再爭了罷……你自己知道,今天是怎麼樣的……但我並沒有瞞。」
「我說是怕,你說的卻是瞞。你總還藏著些什麼。」
綏惠略夫微笑了。
亞拉藉夫張著眼睛只是想。
「唔……」他拖長了聲音說。「然而,請你不要見氣,你可以成就一個出色的偵探,一個應用心理學的。」
「能罷,」綏惠略夫正色的答話,但分明帶了些懊惱。「你著作些什麼呢?」他又發問,也顯然竭力的要使談話轉過方向來。
亞拉藉夫紅了臉,仿佛就被人在現犯當場捉住的一般。「是的——不錯……我也才開手。兩種小說已經印刷了……這關係,人也還稱讚他。」他低下眼睛又裝出毫不介意模樣,添上了結末的話,但在他聲音上,不知不覺的滿帶著稚氣的得意的喜歡。
「我知道。我已經讀過了。先前沒有想到,現在記起你的名字來了。你寫的是農民生活。我記得的。」
主客都沉默了一會。綏惠略夫屹然不動的注視著茶杯,並且很快的,僅能看出的,轉動他擱在膝上的手的拇指。亞拉藉夫很興奮。他極有探聽綏惠略夫對於他的小說以為何如的意思。他自己十分相信,這並非為著已有教育的讀者而作,卻直接為了工人和農民做的。他張開幾次口,但終於沒有決心。他於是點起一枝紙菸,輪一輪眼,很注意的看著火,但當他將吸之先,卻用了做出來的不介意問道:
「這個,我的東西,能中你的意麼?」
「怎麼不中意,」綏惠略夫說,「這寫得十分有力……很有味!」
亞拉藉夫紅了臉,而且終於不能按住,教自己不露出孩子氣的笑影來。
「只是你將人們過於理想化了。」綏惠略夫加添說。
亞拉藉夫熱心的問道,「這怎講呢?」
「倘若我沒有錯你是從這一個立腳點出發的,就是只要有健全的理性與明白的判斷力,更不會有一個惡人。就是單是表面上的可以去掉的環境,妨害著人的為善。我不信這事。人是從天性便可惡的。正反對,倒是不利的環境決不可少,因為藉此可以造出一兩個……但只是極少的……好人。」
亞拉藉夫很氣惱。這正是他的傷處;他一切將來的著作的根柢都在這上面,而且他又堅固又簡單,並不搜求證據,只相信自己的理想,宛然那農民的對於上帝似的。
他叫道,「你說什麼?」
綏惠略夫用鐵一般的鎮定回答說,「我這樣想。我是一個工人,知道的很清楚。」
在他聲音里,顫抖著竭力捺住的,傷心的苦楚,這忽然使亞拉藉夫發了不忍的心了。
「你大約過的是很艱難的生活……所以使你這樣憤激了,但你不能相信你的主意。這是,還請你見恕,要成為憎惡人類的!」
「我不懼憚這話,」他冷冷的答:「我實在憎惡人類,但你所謂什麼憤激的,我卻稱作經驗。」
「什麼經驗呢?」
「看真理,就是人類想要竭力掩飾的。」
「人類如果都一樣,何必又要掩飾他?而且你對於真理,又怎麼解釋呢?」
「真理應該抹煞,以便這一部份人能夠依靠別一部份人而生活。這是最通常的誆騙……真理是,人的一切欲望,全不過猛獸本能。」
「你說甚麼,一切!」亞拉藉夫憤然叫喊說,「愛也是,自己犧牲也是,同情也是?」
「我不信那些事。那些只是一個蓋子,藉此遮掩醜態,以及抑制那能使各種生活為難的掠奪本能的罷了。人的理想的產物,並不是人的天性……是練就的東西!……倘使愛——當然不是男女的愛——同情與無我,在我們真是天稟,正如掠奪的動力一般,我們現在便該有基督教的共和制占了資本主義的位置,飽漢也不會旁觀,看那肚餓的人怎樣死,也不該有主人和奴僕,因為大家都互相犧牲,大家都平等了。然而我們統沒有。」
亞拉藉夫激昂的跳起身,運著沉重的腳步,仿佛跨過了掘起的土塊,跟在鋤犁後面似的,只在屋子裡轉。
「在人類裡面存著兩樣原素——用了我們的神秘論者的話來說,那便是神的和魔的,進步便只是這兩樣原素的戰爭,並不如你……」
「我想,倘使這兩樣原素,各取了純粹的形狀,以相等的分量含在人類的天性中,人生便不會有現在這樣可厭……決不這樣了……這只是生存競爭所發明的警句,正如發明了汽機電話和醫術一般。」
「也好……就是了……然而人類究竟有他的心靈能受影響的資質……你何以不信這原素對於猛獸本能的最後的勝利呢?用理想貫徹人生,固然遲緩,然而確實的,而且一到他得了勝,使人類的權利全都平等的時候……」
「永不會有這等事,——」綏惠略夫冷冷的答:「生活也就跟著這進步以相等的分量複雜起來了……生存競爭是一條定律,他不會比生存更早的收場。」
「你也不信生活狀態的改良麼?」
「革新是——信的,但改良——卻不。」
「這又怎麼說呢?」
「人的幸不幸,並不因為有善或惡加在他的身上,卻因為他生來帶著感受苦惱或歡喜的機能。假使石器時代的人能在夢中看見我們的世界,他們會以為是地上的天國。而我們現在正活在他們的夢中,即使並沒有比他們更加不幸,卻也不過如此……我不信黃金時代。」
「哪,你可知道,」亞拉藉夫禁不住栗然的說,「這實在是惡魔一般的不信仰哩,請你寬恕,我卻不能擬議你自己真是這樣想……」
「可惜,——」綏惠略夫冷冷的微笑。
「哪,多謝,這實在可怕。」
「我也並不說這是好的。」
亞拉藉夫沒有話,並且用正直的同情注視著對手。此時他知道那眼光的明亮與冷峭的來由,可怕的鎮靜的來由了。在這人的精神里,所有的不外乎黑暗與荒涼。或者還有劇烈的煩惱與報復,但只剩著非人格的報復罷了。
綏惠略夫又急急的轉著拇指,一面想,一面站起身。
「再見,」他說,「我為了旅行還很倦……我也從沒有說話到這麼多……」
亞拉藉夫沉思著,對他握了手。但綏惠略夫剛開門,他又慌忙問道:
「唉,你說罷……你真是工人麼?」
綏惠略夫微笑。「這還有什麼詫異呢?自然的。」
他便走出,隨手緊緊的轉上了門的關鍵。
亞拉藉夫還只是在房裡面往來,悶悶的吸著紙菸,思想不斷的爭鬥著。現在,他的對手已經沉默了,便仿佛覺得他自己的辯論無可攻難;又漸漸入了夢。未來的生活立刻結成一個恍惚的然而光明的幻景,在他面前湧現起來了。
在他眼前,湧出原野森林和村落的一望無邊的形象,慘澹,悲涼而且困窮,一群偉大堅忍的人民,便在這無邊中,靜靜的藏著單純的,未來的正當的生活的真理。
亞拉藉夫要寫出些極有力量的事:將那由偉大的內部的理想所結束的,彌滿著力量與真理的全圖,凡有什麼使他苦惱和喜歡的,都悉數的傾注。他的頭髮了熱,眼裡湧出淚來;這事似乎已在目前而且可以把握了。但他的「沒有力量」這一個震動的意識,又超過了他的精神。
「我怎麼會這樣了。」
他苦苦的嘆息,又退一步想,寬解自己的心:
「好,是了,即使不是我,也有別人。我就做我的事!」
他暫時還在房裡面站著,惘惘的抬起濕潤的眼睛來,注視在托爾斯泰的肖像,那正在牆上銳利的透徹的回看著他的。
他於是在蒙著報紙的寫字桌上擱下紙菸和燈,欠伸了身體,就了坐。
他坐的很長久,幾乎要到早晨,不停的寫去。
他充滿了愛與熱情的描寫,農民們,怎樣的為了他的確信而受刑,死,質樸,無言,不因此做出一點英雄舉動,不等候震盪心神的讚美歌,一齊而且沉靜,仿佛明白了什麼事,為別人所未經知道似的。紙菸的煙氣慢慢積成濃雲,繞著燈上升,消失在昏暗裡。全宅中一切都沉默,只有黑夜從窗戶窺探進來。人大約很不容易想到,這死一般的黑暗單是假象,有些地方的房屋和屋頂後面的大道上卻照耀著幾千活火,盤旋過許多匆忙的饒舌的行人,飯店大開,舞蹈場上閃著袒露的肩膀,戲園裡響著美音;大家談天,愛戀,生存競爭,生存享樂與死亡。
牆壁後面,在堅硬的臥榻上,挺然的躺著綏惠略夫,他的冷峭圓睜的眼睛帶著不撓的表情在黑暗裡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