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4-09-26 05:56:04
作者: 魯迅
這晚上,一家竟破格的團聚起來,吃了熱鬧的晚飯。母親這一日也不像平時,很舒暢的和姊姊說些閒話。鶴吉愉快似的遍看那收拾乾淨的吃飯房,將眼光射到櫥上,一看見擺在上面的那藥瓶,便記起早上的事,笑著說:
「好危險,好怕人,對孩子大意不得。阿末這丫頭,今天早上幾乎要吃升汞哩……將這吃一點看罷,現在早是阿彌陀佛了。」
他一面很憐愛似的看著阿末的臉。這在阿末,是說不出的喜歡。無論從哥哥,或是從誰,只要從男性過來的力,便能夠分辨清楚的機能漸漸成熟了,那雖是阿末自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知是害怕,還是喜歡,總之一想到這是不能抗的強的力,意外的衝過來了,阿末便覺得心臟里的血液忽然沸涌似的升騰,弸破一般的勃然的臉熱。這些時節的阿末的眼色,使鶴床連到角落裡也都象是成為春天了。倘若阿末那時站著,便忽而坐下,假如身邊有阿哲,就抱了他,膩煩的偎他的臉,或者緊緊的抱住,講給他有趣的說話。倘若伊坐著,便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站上來,勤懇的去幫母親的忙,或者掃除那吃飯房或店面。
阿末在此刻,一遇到兄的愛撫,心地也飄飄然的浮動起來了。伊從大姊接過孩子來,盡情縱意的啜著面頰,一面走出店外去。北國的夏夜,是潑了水似的風涼,撒散著青色的光,夕月已經朗然的升在河流的彼岸。阿末無端的懷了願意唱一出歌的心情,欣欣的走到河灘去。在河堤上到處生著月見草。阿末折下一枝來,看著青磷一般的花苞,一面低聲唱起《旅宿之歌》來了。阿末是有著和相貌不相稱的好聲音的孩子。
「唉唉,我的父母在做什麼呢?」
這一唱完,花的一朵像被那聲音搖起了似的,懵騰的花瓣突然張開了。阿末以為有趣,便接著再唱歌。花朵跟著歌聲,但不出聲的索索的開放。
「唉唉,我的同胞和誰玩耍呢?」
忽而有微寒的感覺,通過了全身,阿末便覺得肚角上仿佛針刺似的一痛。當初毫不放在心上,但接連痛了兩三回,便突然記起今天吃了的胡瓜的事來了。一記起胡瓜的事,接著便是赤痢的事,早晨的升汞的事,攪成一團糟,在腦里旋轉,先前的透激的心地,毀壞得無餘,為一種豫感所襲,以為力三不要也同時腹痛起來,正在給大家擔憂麼,又為一種不安所襲,以為力三莫不是一面苦痛著,將吃了胡瓜的事,阿末和孩子也都吃了的事,全都招認出來了麼,於是便惴惴的回家來。幸而力三卻一副坦然的臉,和大哥玩著坐地角牴或者什麼,正發了大聲在那裡鬨笑呢。阿末這才驟然放了心,跨進房裡去。
然而阿末的腹痛終於沒有止。這其間,睡在姊姊膝上的孩子忽而猛烈的哭起來了。阿末又悚然的只對他看。姊姊露出乳房來塞給他,也並不想要喝。說是因為在別家,所以不行的罷,姊姊便溫順的回家去了。阿末送到門口,一面擔心自己的腹痛,一面側著耳朵,傾聽那孩子的啼聲,在涼爽的月光中逐漸遠離了去。
阿末睡下之後,想起什麼時候便要犯著赤痢的事來,幾乎不能再躺著。力三雖然因為玩得勞乏了,睡得像一個死人,但也許什麼時候會睜開眼來嚷肚痛,連這事都掛在心頭,阿末終夜在昏暗中,著伊的眼。
到得早上,阿末也終於早在什麼時候睡著了,而且也全然忘卻了昨天的事。
這一天的午後,突然從姊姊家來了通知,說孩子犯了很厲害的下痢。疼愛外孫的母親便飛奔過去。但是到這傍晚,那可愛的孩子已不是這世間的人了。阿末在心裡發了抖,而且趕緊惴惴的去留心力三的神情。
從早上起便不高興的力三,到傍晚,偷偷的將阿姊叫進浴堂和店的小路去。懷中不知藏著什麼,鼓得很大,從這裡面探出粉筆來,在板壁上反覆的寫著「大正二年八月三十一日」這幾個字,一面說:
「我今天起,肚子痛,上廁到四回,到六回了。母親不在家,對大哥說又要吃罵……末兒,拜託你,不要提昨天的事罷。」
他成了哽咽的聲音了。阿末早不知道怎樣才好,一想到力三和自己明後天便要死,那無助的淒涼便轟轟的逼到胸口,早比力三先行啼哭起來。而這已被大哥聽到了。
阿末雖如此,此後可是終於毫不覺得腹痛了,但力三卻驟然躺倒,被猛烈的下痢侵襲之後,只剩了骨和皮,到九月六日這一日,竟脫然的死去了。
阿末仿佛全是做著夢。接續的失掉了摯愛的外孫和兒子的母親,便得了沉重的歇斯迭里病,又發了一時性的躁狂。那坐在死掉的力三的枕邊,睜睜的看定了阿末的伊的眼光,是夢中的怪物一般在依稀隱約的一切之中,偏是分明的烙印在阿末的腦里。
「給吃了什麼壞東西,謀殺了兩個了,你卻還嘻嘻哈哈的活著,記在心裡罷。」
阿末一記起這眼睛,無論什麼時候,便總覺得仿佛就在耳邊聽得這些話。
阿末常常走進小路去,一面用指尖摸著力三留下來的那粉筆的余痕,一面滿腔淒涼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