謾 俄國 安特來夫 一
2024-09-26 05:54:23
作者: 魯迅
吾曰,「汝謾耳!吾知汝謾。」
曰,「汝何事狂呼,必使人聞之耶?」
此亦謾也。吾固未狂呼,特作低語,低極咠咠然,執其手,而此含毒之字曰謾者,乃尚鳴如短蛇。
女複次曰,「吾愛君,汝宜信我。此言未足信汝耶?」遂吻我。顧吾欲牽之就抱,則又逝矣。其逝出薄暗迴廊間,有盛宴將已,吾亦從之行。是地何地,吾又安知者。惟以女祈吾蒞止,則遂來,觀彼舞偶如何婆娑至終夜。眾不顧我,亦弗交言,吾離其群,獨煢然坐室隅,與樂工次。巨角之口,正當吾坐,自是中發滯聲,而每二分時,輒有作野笑者曰,呵——呵——呵!
白雲馥郁,時復近我,則彼人也。吾不知胡以能辟除眾目,來貢媚於吾一人。顧一剎那間,乃覺其肩與吾倚。一剎那間,吾下其目,乃見頸色皎潔,露素衣華縫中。上其目,乃見輔頰,其白如象齒,發亦盛制。計惟天神,屈膝幽壟之上,為見忘於世之人悲者,始有之也。吾又視其目,則美大而靖,憬於流光,目睛蔚藍,抱黑瞳子。方吾相度時,其為黑常爾,為深邃不可徹常爾。特能視者又止一時,恐且不逾吾心一躍。惟所感至悠之久,至大之力,皆不前經。吾為之恂慄痛苦,似全生命自化微光,見攝於眸子,以至喪我,——空虛無力,幾死矣。而彼人復去,運吾生俱行。偕一偉美傲岸者舞,吾因得審諦其纖微,凡履之形,膊之廣,以至鬈髮迴旋同一之狀皆悉。時是人忽目我,初不經意,而幾迫吾入於壁。吾受目,亦自平坦無有,若室壁也。
眾漸滅火,吾始進就之曰,「時至矣,請導君歸。」女愕然曰,「第吾偕斯人往耳。」隨指一高華美麗,目不瞬及吾輩者相示。次入虛室,乃復吻我。吾低語曰,「汝謾耳。」而女對曰,「今日尚當相見,君其訪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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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吾就歸路時,碧色霜晨,已見屋山之背,而全衢止二生物,其一御者,一我也。御者坐而沉思,首前屈,吾坐其後,亦垂首至匈。御者自有其思,吾亦自有,而吾輩所過長衢垣後,睡者百千,又莫不自具所思,自見所夢。吾方思彼人,思彼人謾,復思吾死,時則若崇垣之浴曙色者,實已前見吾死,故其森然鵠立有如此也。吾殊不識御者何思,亦不識睡垣陰者何夢,而吾何思何夢,人亦弗能知。時經大道,既長且直,晨光登於屋脊,萬物未動,其色皓然,有冷雲馥郁,忽來近我,接耳則聞笑作滯聲曰,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