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泛巨海垂釣獲盲魚 入戰場飛波現古獸
2024-09-26 05:54:01
作者: 魯迅
卻說三人從洛因港解纜後,好風相送,一剎時已前進了許多路途。遙望洛因港,青如一發,隱約波間,既而竟不可辨。惟茫茫海原,與天相接,其中有一筏與三人而已。至八月十六日,西北風起,筏行更疾,知離岸已約三十「密黎」。加之晴空如洗,大海不波,其愉快誠不可言喻。梗斯樂甚,自語道:「這海中有魚沒有?」便取出一支釣竿,用一粒麵包作餌,垂入波間。少頃,向上一提,竟得小魚一尾,潑刺筏面。列曼驚喜道:「魚麼?」亞蘺士道:「此即『阿蓄蟄兒』魚也。」兩人子細看時,卻又不然。其頭頗圓,其口無齒。鰭雖尚大,而尾則無。博物學家皆列之「阿蓄蟄兒」族中,實非真的「阿蓄蟄兒」魚也。此魚生於荒古,種類甚卑,又無雙目。列曼指著魚頭,說道:「此佛帖力魚之屬耳。」亞蘺士道:「正是!正是!合眾國侃達吉州地下洞穴中的盲魚,真可謂無獨有偶了。」列曼道:「不然,此種盲魚,與地球上者異。即如澳國西南部卡拉紐賴州的地下洞穴中,棲有鯢魚之一種,曰『布羅鳩士』,亦為盲魚,然去其外皮,則內仍有發育不完之雙目。試抉而檢察之,知其幼時之構造,本與他種脊椎動物中之魚類無殊。特水晶體欠缺,及網膜之色素層不完全而已。蓋此魚在荒古時,本具炯眼,後因棲息黑暗世界,視官無所為用,發育乃停。遺傳久之,遂成此相。而此佛帖力魚,則原與此種不同。」亞蘺士點首受教,隨問梗斯要了釣竿,一連釣了許多。大地之中,竟獲海味以充庖廚,三人不勝忻喜。波路壯闊,彼岸難望,不覺又是幾日。所見生物,類皆珍奇瑰怪,不可究詳。亞蘺士本好博物之學,際此幾忘饑渴。尤奇者為飛鼉,像蝙蝠一般,生著兩扇肉翅,頸修以[32]蛇,喙利於鳥;齒如編貝,凡六十四枚;足有銳爪,可以升木;若登陸時,則以前足步行。各國動物學家,尚無定論。有說是屬鳥類的,有說是屬蝙蝠類的,有說是屬水陸並棲的飛族的。許多碩學鴻儒,終不能下一明確的見解。亞蘺士見了,又驚又喜,忙繪成圖形,不免又同列曼討論一番。議論雖皆新穎可聽,惜此間不暇細表。
到了十七日,仍是彌望汪洋,毫無陸影。亞蘺士久居海中,漸覺怏怏。列曼亦有不樂之色。取出望遠鏡,向四方眺望了良久。忽把望遠鏡向額上一椎[33],問道:「你想什麼?」亞蘺士道:「我沒有想。」列曼道:「否!否!你頗有不樂之色!必定又動鄉思了!你須曉得筏行雖速,海路甚遙,不能性急的。」說罷,面有怒色。亞蘺士暗想,不知他有何不悅,卻來拿我出氣?遂索性返問道:「當離岸時,叔父說至地底不過三十『密黎』,今已經了兩倍的路,……」列曼大聲道:「走這小海,如在沼中作滑冰之戲一般,又何必怕呢!」亞蘺士只得低頭不語。過了一日,也與往時無異,惟覺清風徐來,心地為爽。亞蘺士忍不住又問道:「這海的大小,莫與地中海、波羅的海差不多麼?」列曼點頭。取出一條繩索,系了鐵錘,垂入海面,意欲測其深率。孰料二百「賽尋」,(度名)還不見底,想收回索子時,則如釘入海底一般,牢不可拔。遂呼梗斯相助,用盡氣力,才收了上來。梗斯一看,向列曼咭咭咶咶說了許多話。亞蘺士雖不解衣蘭岬方言,然察言觀色,料知必有怪異。忙搶鐵錘看時,則上有齒痕一排,歷歷可辨。大驚道:「怪極!」梗斯隨又取長衣當作風帆,疾行前進。亞蘺士暗忖道:「設倫敦博物院所藏開闢前巨獸之遺骸,復生於今日,則或有如許魔力。然此種動物,滅跡已久,莫非剛勃迦府博物館所藏三十『趺得』大守宮一類的東西麼?抑是潛伏海底的鱷魚呢?」越想越怕,兩目直注海面,不敢稍瞬。然至二十日,仍無變怪之事。三人頗為安心。是晚,波濤不興,海面如鏡,木筏悠悠進發,竟漸顛簸起來。飄風倏起,雜以微腥。梗斯遠眺良久,忽向前一指,亞蘺士忙舉頭一望,乃是兩個黑青似的怪物。失聲道:「啊!大海豚!」列曼道:「不是!不是!這是極大的海棲守宮。……」亞蘺士大呼道:「也不是。……這鱷魚!妖怪!!」三人至是,不免心慌,再定睛細看,則一如牛頭,一似蛇首,巨眼裂腮,露著白巉巉的尖齒,燦如列刃。那牛頭上,忽噴出兩道海水,若水晶柱一般,直射空際,還墜海面,淜湃有聲。亞蘺士已嚇得面如土色。忙叫道:「脫帆!脫帆!!」梗斯搖搖手,仿佛說是聽天由命的意思。亞蘺士發恨道:「天是靠不住的!快自己設法罷!」然此時木筏,已趁著順風,愈走愈近。列曼忽道:「這兩獸爭鬥起來了。」亞蘺士道:「這來附和的,不是許多海龜、蜥蜴麼?」梗斯道:「海獸實止兩匹,此外惟激浪而已。」列曼不語,取出望遠鏡看了一會,說道:「原來這就是往日在僵石中所見的魚鼉與蛇頸鼉兩物。地球表面,雖久絕跡,而不意尚生活於無人之鄉。我輩眼福,誠非淺鮮。」說時遲,那時快,木筏又前進了不少。兩個怪物,分明如繪,魚鼉長約百餘「趺得」,運動敏捷,遍身浴血,怒目如鐙。蹴著荒浪,獰猛不可言狀。蛇頸鼉則身披堅鱗,把三十「趺得」的長頸,伸出水面。張開血盆巨口,奮力激戰。頹波如山,直擊筏舷,搖搖欲覆。列曼及亞蘺士取了槍,裝好彈藥,瞄定兩個怪物,以備不虞。少頃,兩獸似已困憊,略一游泳,便悠然而逝。三人始喘過氣來。停不一會,只見一條長頸,復伸出水面,向四圍鶚顧。列曼忙取槍時,卻又鑽入波里,杳不可見,惟聞動水激筏,淙淙作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