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說
2024-09-26 05:49:45
作者: 魯迅
《五雜組》十五小說野俚諸書,稗官所不載者,雖極幻妄無當,然亦有至理存焉。如《水滸傳》無論已。《西遊記》曼衍虛誕,而其縱橫變化,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歸於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華光》小說則皆五行生剋之理,火之熾也,亦上天下地,莫之撲滅,而真武以水制之,始歸正道。其他諸傳記之寓言者,亦皆有可采。惟《三國演義》與《錢唐記》、《宣和遺事》、《楊六郎》等書,俚而無味矣。何者,事太實則近腐,可以悅里巷小兒,而不足為士君子道也。
凡為小說及雜劇戲文,須是虛實相半,方為遊戲三昧之筆,亦要景情造極而止,不必問其有無也。古今小說家如《西京雜記》、《飛燕外傳》、《天寶遺事》諸書,《虬髯》、《紅線》、《隱娘》、《白猿》諸傳,雜劇家如《琵琶》、《西廂記》、《荊釵》、《蒙正》等詞,豈必真有是事哉?近來作小說稍涉怪誕,人便笑其不經。而新出雜劇,若《浣紗》、《青衫》、《義乳》、《孤兒》等作,必事事考之正史,年月不合,姓字不同,不敢作也。如此,則看史傳足矣,何名為戲?
《觚剩續編》一傳奇演義,即詩歌紀傳之變而為通俗者,哀艷奇恣,各有專家。其文章近於遊戲,大約空中結撰,寄姓氏於有無之間有徵其詭幻。然博考之,皆有所本。如《水滸》傳三十六天罡,本於龔聖與之《三十六贊》,其《贊》首呼保義宋江終撲天雕李應,《水滸》名號,悉與相符,惟易尺八腿劉唐為赤發鬼,易鐵天王晁蓋為托塔天王,則與龔《贊》稍異耳。《琵琶記》所稱牛丞相,即僧孺。僧孺子牛蔚與同年友鄧敞相善,強以女弟妻之。而牛氏甚賢,鄧元配李氏亦婉順有謙德;鄧攜牛氏歸,牛李二人各以門第年齒相讓,結為姊妹。其事本《玉泉子》,作者以歸伯喈,蓋憾其有愧於忠,而以不盡孝譏之也,古以孝稱者,莫著於王氏,裒祥其首也。若夫《萬里尋親》,則滇南慟哭記亦系王紳之事。故近時傳奇行世者,兩孝子皆姓王。豈無所本而命意乎?
《香祖筆記》十小說演義,亦各有所據。如《水滸傳》、《平妖傳》之類,予嘗詳之《居易錄》中。又如《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罷相歸金陵事,極快人意,乃因盧多遜謫嶺南事而稍附益之耳。故野史傳奇,往往存三代之直,反勝穢史曲筆者倍蓰。前輩謂村中兒童聽說三國事聞昭烈帝敗則顰蹙,曹操敗則歡喜踴躍,正此謂也。禮失而求之野,惟史亦然。
《茶香室叢鈔》十七《平妖傳》,《禪真逸史》,《金瓶梅》,皆平話也。《倭袍》,《珍珠塔》,《三笑姻緣》,皆彈詞也。乃《曲海》所載,則皆有曲本。學問無窮,即此可見矣。
《小說小話》聞羅貫中有十七史演義,今惟《三國演義》流行最廣據陳鼎《黔滇紀游·關索嶺考》,則以《三國演義》為王實甫作,不知何本,於其次則《隋唐演義》亦稍傳布,余無可稽矣。茲據余少時所見而能追憶者,依歷史時代,不問良劣,略次於左——
《開闢傳》顢頇無可觀。
《禹會塗山記》點竄古書,頗見賅博,惟大戰防風氏一段,未脫俗套。聞此書系某名士與座客賭勝,窮一日夜之力所成,不知是原本否?
《采女傳》系敘彭祖興霸,娶八十一妻,生百五十子,皆擅才智。殷不能制,物色得采女,進於彭祖,以房中術殺之。設想頗奇,但多淫穢語。
《封神榜》相傳為一老儒所作,以板值代奩贈嫁女者。
《西周志》鋪張昭王南征,穆王見西王母及平徐偃王事。較《列國志》稍有變化,而語多不根。
《東周列國志》亦見經營慘澹之功,惟《左》《國》《史記》之敘事,妙絕千古,妄為變換鋪張,不免點金成鐵。
《前後七國志》惡劣
《西漢演義》平衍
《昭陽趣史》本《飛燕外傳》,不脫通常色情小說習氣。
《東漢演義》與《西漢演義》如出一手。
《班定遠平西記》杜撰無理,不如近人所著雜劇也。
《三國演義》武人奉為孫、吳,傖父信逾陳、裴,重譯者數國,頗見價值。
《後三國志》惡劣
《兩晉演義》平衍
《南北史演義》稍有興味,惟裝點鬼怪,殊為蛇足。
《禪真逸史》有前後篇。書中主人公前編為林澹然,後編為瞿琰,至點綴以薛舉、杜伏威諸人之三生因果,憑空結撰,不知其命意何在。
《梁武帝外傳》與《東西漢演義》伯仲。
《隋煬艷史》不俗。
《隋唐演義》證引頗宏富,自隋平陳至唐玄宗復辟止,貫穿百數十年事跡,一絲不紊,頗見力量,信足與《三國演義》抗行。
《說唐》《征東》《征西》皆惡劣。蓋《隋唐演義》詞旨淵雅,不合社會之程度,黠者另編此等書,以徇俗好。凡余所評為惡劣者,皆最得社會之歡迎,所謂都都平丈我,學生滿堂坐,俗情大抵如是,豈止葉公之好龍哉!
《錦香亭》以雷萬春甥女為主,而間以睢陽守城事,不倫不類,亦惡札也。
《反唐》《綠牡丹》與《說唐》等略同。
《則天外史》頗有依據,筆亦姚冶,可與《隋煬艷史》相匹;非《濃情快史》、《如意君傳》、《狄公案》等所能望其項背也。
《殘唐演義》《飛龍傳》《太祖下江南》《金槍傳》《萬花樓》《平南傳》《平西傳》 皆惡劣。
《平妖傳》雖涉神怪,然王則本以妖妄煽亂,非節外生枝。而如張鸞、嚴三點、趙無暇、諸葛遂、多目神事,皆有所本。敘次亦明爽,不可與《許旌陽傳》、《升仙傳》、《四遊記》諸書,鬼笑靈譚,絕無意識者等觀。
《水滸傳》已有專論。
《英雄譜》即羅貫中之《續水滸》。筆墨亦遠不如前集,無論宗旨,宜金采之極口詆斥也。
《水滸後傳》處處模仿前傳,而失之毫釐,繆以千里。
《蕩寇志》警絕處幾欲駕耐庵而上之如陳麗卿、楊騰蛟諸傳,及高平山採藥,筍冠仙指迷各段,皆耐庵屐齒所未經,惜通體不相稱;而一百八人之因果,雖針鋒相對,未免過露痕跡。
《精忠傳》平衍。
《岳傳》較《精忠傳》稍有興會,而失之荒俚。岳忠武為我國武士道中之山海麟鳳,即就其本傳鋪張,已足震鑠古今,此書多設支節,反令忠武減色。凡通俗歷史小說中,於第一流人物,輒暗加抑置,謂並世似彼者有若而人,勝彼者有若而人。如《說唐》中之秦瓊、尉遲恭,《英烈傳》中之常開平,此書之忠武,皆若僥倖成名者。意謂天下之大,成名者不過數人,其無名之英雄,淪落不偶者蓋不知凡幾焉,然而矯誣亦甚矣。
《後精忠傳》 以孟珙為主人翁,程度與《岳傳》相似,而稍有新意。
《採石戰記》書中雖以敘虞允文戰功為主,而多記完顏亮穢亂事,直海陵之外史耳。
《雪窖冰天錄》即《阿計替南渡錄》而變為章回小說。然著者熟於宋人稗史,其增益者頗有所依據。
《賈平章外傳》其敘述閒靜,即為《紅梅閣傳奇》所本。襄樊城守數回,涉及神怪,殊覺無謂。
《雙忠記》以張順、張貴為主人翁,雖寥寥短簡,尚能傳二張忠勇之神。
《楚材晉用記》以譚峭為仙人,而張元吳、叩馬書生、施宜生、張宏范等,皆出其門下,作者之用意,蓋不勝其沉痛也。
《大元龍興記》鋪揚蒙古功德,誠然無恥。然崇拜番僧回將,虜丑畢陳;而侈述元之發祚,較蒼猿白鹿尤覺可笑,亦可謂不善獻媚者矣。
《庚申君外傳》大半采《演揲兒傳》,加以裝點,無甚歷史小說價值,然宮禁秘事,多有所本。
《奇男子傳》元末群盜,史多不詳,此書足補其闕。惟以常開平與擴廓為伍胥、申胥變相,未免擬不於倫。
《英烈傳》一稱《雲合奇蹤》。相傳為郭勛覬覦襲爵,使人為此書以張其祖功。書甚惡劣,尚不能出《東西漢演義》上,而託名天池,抑何可笑。
《真英烈傳》似因反對前書而作。開國諸將中,於郭英多所痛詆而盛述傅友德、胡德濟即平話中之王於、邵榮即平話中之蔣忠功業。平川之役,特表萬勝,而所謂飛天將鐵甲將者,亦多有來歷,勝前書多矣今日說平話者,當即以此為藍本。又此書中謂沐黔國為高后私生子,而懿文與永樂則皆畜養於中宮者。永樂為庚申君遺腹,其母瓮妃,藍玉北征時俘獲,太祖納諸宮中,而玉曾染指焉。故玉之禍,不僅為長樂之功狗,且因於長信之奇貨也。以上散見於明人野史中;而瓮妃一事,張岱《陶庵夢憶》、劉獻廷《廣陽雜記》中皆載之,未必盡委巷之談也。
《女仙外史》青州唐賽兒之亂,奉惠帝年號,而《石匱奇書》即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原本中,更盛述賽兒奇蹟,即是書所本也。作者江南呂某,書中軍師呂律,即作者自命。國初王士禎、劉廷璣輩,皆詫為說部中之奇作。平心論之,其言魔仙佛並稱三教,理想殊奇特;而即以成祖慘酷刑法,對待一輩靖難功臣,請君入甕,痛快無似。至全書結構,則仍未脫四大奇書之窠臼也。
《西洋記》記鄭和出使海外事。國土方物,尚不謬於史乘,而仙佛鬼怪,隨手扭捏,較《封神榜》《西遊記》尤荒唐矣。近時碩儒有推崇此書而引以考據者,毋亦好奇之過歟?
《魚服記》惠帝遁荒一事,千古疑案。此書事跡,作者謂得諸程濟後人,殆與今日親見福爾摩斯之子而得聞奇案者同一可笑作者為本朝人而言遇程濟子。惟所記山川方物,頗有可觀,而組織處亦見苦心。
《鴟鴞記》其體格頗特別,似分非分,似連非連。章回小說有兩體,平常皆以一人一事聯絡,而中分回目。若《今古奇觀》、《貪歡報》、《國色天香》之類,皆一事為一回。此書自高煦稱兵以及寘、宸濠而至靖江王為止,或數回敘一事,或一回敘數事,雖事有詳略,不能勻稱,然亦見其力量之
弱矣。
《太妃北征錄》此書余未見首尾,約有百餘回,筆意頗恣肆。太妃不知指何人,蓋合周天后遼蕭後為一人者。而清唐國招親一段,尤極怪異。
《正統傳》大約系石亨、曹吉祥之黨徒所為。書中以於忠肅為元兇大憝,可謂喪心病狂。然明人小說,以私怨背公理,是其積習;惟此書與《承運傳》亦記靖難事者,痛詆方、煉、景、鐵諸公,不留餘地,顛倒是非為尤甚耳。若以張江陵為巨奸,楊武陵為大忠者,固數見不鮮矣。
《野叟曝言》作者江陰夏某名二銘,著有《種玉堂集》,亦多偏駁。此書原缺數回,不知何人補全,先後詞氣多不貫,文白即其自命,蓋析夏字為姓名也。康熙中,當道諸公爭尚程朱學說,而排斥陸王,作者曾從某相國講學,故雅意迎合,書中所謂時太師者雖若影射彭時,實指某相國也。其平生至友為王某徐某,則所謂匡無外、余雙人者是也。同邑仇家周某,則所謂吳天門者是也。夫小說雖無所不包,然終須天然湊合,方有情趣。若此書之忽而講學,忽而說經,忽而談兵論文,忽而誨淫語怪,語錄不成語錄,史論不成史論,經解不成經解,詩話不成詩話,小說不成小說,《雜事秘辛》與昌黎《原道》同編,香奩妝品與廟堂禮器並設,陽阿激楚與雲門咸池共奏,豈不可厭?且作文最患其盡,小說兼文學美術性質,更不宜盡;而作者乃以盡之一字為其唯一之妙訣,真別有肺腸也。其竭力貢獻尊王法聖之奴隸性,以取媚於權要者,固無足深論矣。
《萃忠錄》表揚於忠肅諸公大節,與《正統傳》正相反。然筆下枯槁無味,視盲詞中《再造天》,直一邱之貉耳。
《玉蟾記》亦似為奪門案中諸忠吐氣,然庸劣特甚。
《武皇西巡記》作者署名江南舊吏。觀其序言,大約乾隆中官江南,因供應巡幸不善而被議者,故作此以指斥。詞采頗豐蔚,所敘事實亦似得之躬歷,非叔孫通綿蕞所習之強作解事者比。
《豹房秘史》妖艷在《隋煬艷史》上。唯《艷史》皆有所依據,而此書則多憑空結撰,猶《金瓶梅》之借《水滸》武松傳中一事而發抒其胸中怨毒耳。
《偉人傳》以徐武功、韓襄毅、王新建、王威寧四人為主,蓋小說中之合傳體也。然事跡多不經,全乖於本傳。又四人功業雖可頡頏,而以人格論,則不免老子韓非之誚。
明人小說,以序述武宗荒晏,宸濠舉兵,及江浙倭亂,嚴氏奸惡者為最伙,然多無甚價值,故不備列。
《金齒餘生錄》署名為用修自著,然未必真出其手,因詞氣多不類也。敘述議大禮事,亦多與史矛盾,唯記苗族風尚,頗瑰異可觀。
《驂鸞錄》敘世宗崇道事,蓋《周穆漢武內外傳》之流。唯書中李福建、陶仲文、藍道行,皆實有其人,事跡則出之裝點耳。
夏貴溪亦佞幸一流,人格在張孚敬下,幸為嚴氏所傾陷,死非其罪,故世多惜之;又得《鳴鳳記》等為之極力推崇,儼然蹇蹇老臣矣。此書則極力醜詆之,無異章焞、蔡京,又未免太過。揚之則登天,抑之則置淵,文人之筆鋒,誠可畏哉!小說,猶其小焉者也。
《綠野仙蹤》蓋神怪小說而點綴以歷史者也。其敘神仙之變化飛升,多未經人道語;而以大盜、市儈、浪子、猿、狐為道器,其憤尤深,燒丹一節,雖以唐小說中《杜子春傳》為藍本,而能別出機杼,且合之近日催眠學家所實驗者,固確有此理,非若《女仙外史》之好強作解事而實毫無根據者比也。唯平倭一節,詆胡梅林不留餘地,不知何意?梅林將業,雖不足觀,然功過尚足相掩,在當時節鎮中,不可謂非佼佼者,正未容一筆抹煞也。相如江陵,將如梅林,而門人小說中每痛毀之,蓋必別有不滿意於當時社會者在焉。
《東樓穢史》筆力恣肆,尤出《金瓶梅》上,所不及《金瓶梅》者,彼洋洋百餘回,全敘家人瑣屑,不涉門外事,而此則國政,兵務,神仙,鬼怪,參雜其間,不及五十回,已成強弩之末矣。
《大紅袍》筆頗整飭,非今日坊間通行之本;而一傳一不傳,殊覺可怪。我國章回小說界中,每一書出,輒有真贗兩本,如此書及《隋唐演義》與《說唐》是也。然真而雅者,每乏賞音,贗而俗者,易投時好;一小說也,而其遭際如此,亦可以覘我國民之程度矣。尚有所謂《福壽大紅袍》者,盲詞也,蓋就贗本更翻者,則其庸惡陋劣,無待言矣。
《檮杌閒評》魏忠賢之外史也,亦有奇偉可喜處。唯以傅應星為忠賢所生,且極口推崇之,不知其命意所在。今坊間翻刻,易其名曰《明珠緣》。
《護國錄》書中所謂張閣老、朱國公者,不知指何人。敘三案事,尚未全失實,唯頗不滿意於沈四明及王之采;而文致鄭國泰,視為梁冀一流,雖下流所歸,而不知鄭之庸劣,實不足以當之。欲甚其罪,而反重其身價,世間事往往有此。
《賣遼東傳》曾見傳鈔殘本,雖多落窠臼,而頗多逸聞。惟馮布政父子奔逃一回,即涿州與東林構怨之一原因者,則闕之矣。
《瑤華傳》平空構一福藩女為主,亦能別出手眼者。雖荒誕穢褻,不可究詰,然較之《隔簾花影》、《綺樓重夢》等蠅矢污璧者,倜乎遠矣。
《甲申痛史》書中以懷宗為成祖後身,流寇則靖難諸臣轉世報仇者。其荒邈無稽,與《續水滸》之宋江為楊麼,盧俊義為王魔,及《三分夢》之韓彭英布轉世為昭烈操權者,如出一轍。此固小說家之陋習,而亦可見我國民因果報應之說,中於心者深也。成祖轉生為懷宗之說,《霜猿集》等亦載之,而以流寇為胡藍案中人,則《西堂樂府》亦有此類怪談,彼稗官家,固無足
責也。
《陸沉紀事》自薩爾滸之戰起至睿忠親王入關止。其事跡皆魏源《開國龍興紀》所不及知者。雖多道路流傳語,而作者見聞較近,且無忌諱,亦不能盡指為齊東語也。書中於遼東李氏佟氏逸事,特多鋪張;而九蓮菩薩會文殊一回,稽之禮親王《嘯亭雜錄》,亦非全出傅會也。
《鐵冠圖》此書共有三本。今所通行之《新史奇觀》,即其中之一,而亦不完全,蓋因有所觸忌而竄改也。其一則全言因果報應,與《甲申痛史》大致相同。其一以毛文龍為主人翁,吳、耿、孔、尚皆其偏裨耿孔尚確係文龍養孫。而以洪遼陽為出毛門下,因至長白山,擬師邊大綬故智,為神所呵,遂知天命有在,幡然歸順此事於明人野史中亦曾見之,蓋顧亭林逸事,殊極荒謬。唯五龍會一節五龍蓋謂世祖、明懷宗、唐王及闖、獻皆逃禪,就一師受記,尚有所本,今說評話者,似即據此為藍本。
《海角遺編》記常熟嚴械等舉兵事。原本有四卷,後附題贊書中諸人詩一卷,今傳鈔者,僅有首二卷也。
《江陰城守記》即《荊駝逸史》中之一種,而易為通俗小說。書中四王八將,皆有姓氏,而稽之別種紀載,幾若亡是公。且國初王之陣亡者,僅有尼堪與孔有德,事在滇粵,不在江陰也。大約所謂王者,系軍中綽號,如流寇中混世王、小秦王之類耳,非封爵也。又當鼎革時,草澤之投誠者,每要求高爵,或權宜假借,以戢反側,雖未經奏請,而相呼以自貴,亦未可知。蘇郡之變,有所謂八大王者,亦其倫也。
《殷頑志》專記大嵐山朱三太子一念和尚等之變,而於各處舉義旗者多不及,名殊未稱。聞尚有《沙溪妖亂志》一書,亦記朱三一念事,余未之見也。
《鯨鯢錄》此書搜羅頗廣,自魯監國,越中水師及閩之鄭氏,太湖之吳易黃蜚等義兵,而群盜如赤腳張三等亦附列焉。惟滿家峒伏莽,地占平原,而謂有隧道可通萊州入海,則真齊東之語矣。《投筆集》中有所謂阮姑娘者,當即此書中阮進之妹,飛龍飛蛟,不知誰屬。
《台灣外紀》此延平別傳也。從飛黃椎埋以至克塽輿櫬,首尾數十年事跡甚詳備。作者見聞較近,當有所根據,惟敘次散漫,多近乎斷爛朝報,不甚合章回小說體裁焉。
《前後十叛王記》國初武略,世多侈言前後三藩,而此書獨稱十王。蓋於宏光、隆武、永曆之外,加入魯王及李定國、孫可望為前六王,而以孫延齡為孔有德婿,更其姓為孔延齡,而附於吳、尚、耿為後四王。然明之三藩,不可雲叛,而孫李人格,絕然相反,又豈可並列,亦好奇之過也。然書中所記張勇激變,王輔臣、傅宏烈偽降,及射獵殺孫可望事,皆與劉獻廷《廣陽雜記》所載相合,亦非漫無根據者。
《毗舍耶小劫記》記朱一貴之亂也。一貴本明裔見日本人《朱一貴事》。所謂鴨母,其實龍孫也。惟一貴驟起驟滅,蕩平不過旬月,書中時間,未免延長。又以杜君英為鄭忠英,指為克之後,不知何本。
《平台記》事跡與前書略同。惟詞意多鄙倍,藍鼎元《平台紀略》序中所指,當即是書。
《年大將軍平西記》脫胎於《封神榜》《西洋記》,而魄力遠遜之;然較《征東》《平南》諸書,則倜乎遠矣。惟合金山青海為一地,又以噶爾丹策妄布坦拉為羅卜藏丹津將帥,及以哈敦為阿奴名,本朝人演本朝事,而顛倒紕繆至此,殊令人齒冷。我鄉徐太史兆韋素推重是書,大約因書中神怪各節,所謂陣圖法寶者皆有寓意而偏嗜之,然不免好奇之過也,
《蟫史》此小說中之協律郎詩,《魁紀公》文也。書中主人甘鼎,蓋指傅鼎,傅之材力,在明韓襄毅、王威寧右,而未竟其用,舉世悼惜,故好事者撰為是書,以同時一切戰績,歸傳一身,致崇拜之意。但懼干忌諱,故出之以廋詞隱語,飾之以牛鬼蛇神,以炫閱者之耳目。但細考之,書中人物事跡,仍歷歷顯露如玉石之為琅玕,余舜佐之為李侍堯,斛斯貴之為福康安,賀蘭觀之為海蘭察,龍木蘭之為龍么妹,木宏綱之為柴大紀,梅颯采、嚴多稼之為林爽文、莊大田。其餘若群網、鶖二城,則諸羅、鳳山也。青黃黑赤白五苗,則九股十三姓諸種也。五斗米賊,則川陝各號之白蓮教匪也。當時朝議甚惜齊王氏之才,有欲撫之使平苗自贖者,故尊之為鎖骨菩薩,別樹一幟,不混於五斗米賊中。陳文述曾令常熟,為諸名士所推服,所謂都毛子者,殆即其人也。余不備述。雖章回小說乎,而有如《莊》《列》者,有如《竹書》《路史》者,有如《易林》、《太玄》者,有如《山海》、《岳瀆》、《神異經》者,有如《雜事秘辛》、《飛燕外傳》、《周秦行記》者。蓋奄有《水滸記》、《西遊記》、《金瓶梅》諸特色,而無一語襲其窠臼,雖好用詞藻,及侈陳五行祥,而乏真情逸致,然不可謂非奇作也。小說界中之富於特別思想者,除《西遊補》外,無能逮者,但不便於通俗耳。按此書筆意,頗與說部中《璅蛣雜記》一名《六合內外瑣言》相似,但彼系散篇,此為長本,勞逸難易固不同也。乾嘉中文字,能為此狡獪伎倆者,惟舒位、王曇,究不知誰作也。或即舒位所作。蓋舒參戎幕時,曾與龍么妹有情愫,其贈詩所謂上馬一雙金齒屐、乘鸞十八玉腰奴者是也。書中盛述木蘭神通,若有味乎其言之,當非無故。而所謂桑蜎生者,意即作者自指焉。
《鼎盛萬年清》此書有真贗二本。真本事跡與《南巡紀事》相出入,尚有稗乘價值。今坊間所發行者,蓋贗本也,三四集下,尤惡劣萬狀,則贗之贗者也。古今偽書極多,心勞日拙,已覺無謂。而章回小說之下乘者,亦復襲其風氣〔如此書及《說唐》、《大紅袍》、《鐵冠圖》之類〕,是可見人心之日下,挾葉公之好者日多,而馮贄、楊慎等作俑之流極無已焉。
吾國小說,具歷史性質者,正指不勝屈。而鄙人見聞淺狹,且記憶力日減退,有志其書名而事跡不能追省者,亦有事跡瞭然而忘其書名者,隨手掇拾,掛一漏萬。海內博雅君子見之,寧無遼豕之誚?
《新世說》二乾隆時小說盛行,其言之雅馴者,言情之作則莫如曹雪芹之《紅樓夢》,譏世之書則莫如吳文木之《儒林外史》。曹以婉轉纏綿勝,思理精妙,神與物游,有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之致;吳以精刻廉悍勝,窮形盡相,惟妙惟肖,有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之勢,所謂各造其極也。曹名未詳,江南上元人。吳名敬梓。安徽全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