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事
2024-09-26 05:37:56
作者: 魯迅
我於四月二十七日接到向君來信後,以為造謠是中國社會上的常事,我也親見過厭惡學校的人們,用了這一類方法來中傷各方面的,便寫好一封信,寄到《京副》去。次日,兩位C君來訪,說這也許並非謠言,而本地學界中人為維持學校起見,倒會雖然受害,仍加隱瞞,因為倘一張揚,則群眾不責加害者,而反指摘被害者,從此學校就會無人敢上;向君初到開封,或者不知底細;現在切實調査去了。我便又發一信,請《京副》將前信暫勿發表。五月二日Y君來,通知我開封的信已轉,那確乎是事實。這四位都是我所相信的誠實的朋友,我又未曾親自調查,現既所聞不同,自然只好姑且存疑,暫時不說什麼。但當我又寫信,去抽回前信時,則已經付印,來不及了。現在只得在此聲明我所續得的矛盾的消息,以供讀者參考。
魯迅。五月四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京報副刊》所載。)
【備考】:
那幾個女學生真該死 蔭棠
開封女師範的幾個學生被奸致命的事情,各報上已經登載了。而開封教育界對於此毫無一點表示,大概為的是她們真該死吧!
她們的校長欽定的規則,是在平常不准她們出校門一步;到星期日與紀念日也只許她們出門兩點鐘。她們要是恪守規則,在悶的時候就該在校內大仙樓上憑覽一會,到後操場內散散步,誰教她們出門?即令出門了,去商場買東西是可以的,去朋友家瞧一瞧是可以的,是誰教她們去那荒無人跡的地方游鐵塔?鐵塔雖則是極有名的古蹟,只可讓那督軍省長去憑覽,只可讓名人學士去題名;說得低些,只讓那些男學生們去頂上大呼小叫,她們女人那有遊覽的資格?以無資格去游的人,而竟去游,實屬僭行非分,豈不該死?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她們雖非為吃飯而失節,其失節則一,也是該死的!她們不幸遭到丘八的凌辱,即不啻她們的囪門上打上了「該死」的印子。回到學校,她們的師長,也許在表面上表示可憐的樣子,而他們的內眼中便不斷頭的映著那「該死」的影子,她們的同學也許規勸她們別生氣,而在背後未必不議著她們「該死」。設若她們不死,父母就許不以為女,丈夫就許不以為妻,僕婢就許不以為主;一切,一切的人,就許不以為人。她們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抬頭一看,是「該死」,低頭一想,是「該死」。「該死」的空氣使她們不能出氣,她們打算好了,唯有一死乾淨,唯有一死方可滌濾恥辱。所以,所以,就用那澀硬的繩子束在她們那柔軟的脖頸上,結果了她們的性命。當她們的舌頭伸出,眼睛僵硬,呼吸斷絕時,社會的群眾便鼓掌大呼曰,「好,好!巾幗丈夫!」
可憐的她們竟死了!而她們是「該死」的!但不有丘八,她們怎能死?她們一死倒落巾幗好漢。是她們的名節,原是丘八們成就的。那麼,校長先生就可特別向丘八們行三鞠躬禮了,那還有為死者雪恥滌辱的勇氣呢?校長先生呵!我們的話都氣得說不出了,你也扭著你那兩縷鬍子想一想麼?你以前在學校中所讀過的教育書上,就是滿印著「吃人,吃人,」「該死,該死,」麼?或者你所學的只有「保飯碗」的方子麼?不然,你為什麼不把這項事情宣諸全國,激起輿論,攻擊軍閥,而為死者鳴冤呢?想必是為的她們該死吧!
末了,我要問河南的掌兵權的人。禹縣的人民,被你們的兵士所焚掠,屠殺,你們推到土匪軍隊憨玉琨的頭上,這鐵塔上的姦殺案,難道說也是憨的土匪兵跑到那裡所辦的麼?伊洛間人民所遭的災難你們可以委之於未見未聞,這發見在你們的眼皮底下,耳朵旁邊的事情,你們還可以裝聾賣啞麼?而此事發生了十餘日了,未聞你們斬一兵,殺一卒,我想著你們也是為的她們該死吧!呀!
(一九二五年五月六日,《京報》附設之《婦女周刊》所載。)
謠言的魔力
編輯先生:
前為河南女師事,曾撰一文,貴刊慨然登載,足見貴社有公開之態度,感激,感激。但據近數日來調查,該事全屬子虛,我們河南留京學界為此事,犧牲光陰與金錢,皆此謠言之賜與。刻我接得友人及家屬信四五封,皆否認此事。有個很誠實的老師的信中有幾句話頗扼要:
「……平心細想,該校長豈敢將三個人命秘而不宣!被害學生的家屬豈能忍受?兄在該校兼有功課,豈能無一點覺察?此事本系『是可忍孰不可忍』之事,關係河南女子教育,全體教育,及住家的眷屬俱甚大,該校長膽有多大,豈敢以一手遮天?……」
我們由這幾句話看起來,河南女師沒有發生這種事情,已屬千真萬確,我的女人在該校上學,來信中又有兩個反證:
「我們的心理教員周調陽先生聞聽此事,就來校暗察。而見學生遊戲的遊戲,看書的看書,沒有一點變異,故默默而退。歷史教員王欽齋先生被許多人質問,而到校中見上堂如故,人數不差,故對人說絕無此事,這都是後來我們問他們他們才對我們說的。」
據她這封信看來,河南女師並無發生什麼事,更足徵信。
現在謠言已經過去,大家都是追尋謠言的起源。有兩種說法:一說是由於恨軍界而起的。就是我那位寫信的老師也在那封信上說:
「近數月來,開封曾發生無根的謠言,求其同一之點,皆不利於軍事當局。」
我們由此滿可知道河南的軍人是否良善?要是「基督將軍」在那邊,決不會有這種謠言;就是有這種謠言,人也不會信它。
又有一說,這謠言是某人為爭飯碗起見,並且他與該校長有隙,而造的。信此說者甚多。昨天河南省議員某君新從開封來,他說開封教育界許多人都是這樣的猜度。
但在京的同鄉和別的關心河南女界的人,還是在半信半疑的態度。有的還硬說實在真有事,有的還說也許是別校的女生被辱了。咳,這種謠言,在各處所發生的真數見不鮮了。到末後,無論怎樣證實它的烏有,而有一部分人總還要信它,它的魔力,真正不少!
我為要使人明白真象,故草切的寫這封信。不知先生還肯登載貴刊之末否?
即頌
著安!
弟趙蔭棠上。八日。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三日,《京報》附設之《婦女周刊》所載。)
鐵塔強姦案的來信 S.M.
丁人:
……你說軍隊姦殺女生案,我們國民黨更應遊行示威,要求懲辦其團長營長等。我們未嘗不想如此。當此事發生以後,我們即質問女師校長有無此事,彼力辯並無此事。敝校地理教員王欽齋先生,亦在女師授課,他亦說沒有,並言該校既有自殺女生二人,為何各班人數皆未缺席,靈柩停於何處?於是這個提議,才取消了。後來上海大學河南學生亦派代表到汴探聽此事,女師校長,又力白其無,所以開封學生會亦不便與留京學生通電,於是上海的兩個代表回去了。關於此事,我從各方面調查,確切已成事實,萬無疑議,今將調查的結果,寫在下面:
(A)鐵塔被封之鐵證
我聽了這事以後,於是即往鐵塔調查,鐵塔在冷靜無人的地方,憲兵營稽查是素不往那裡巡查的,這次我去到那裡一看,憲兵營稽查非常多,並皆帶手槍。看見我們學生,很不滿意,又說:「你們還在這裡遊玩呢!前天發生那事您不知道麼?你沒看鐵塔的門,不是已封了麼?還游什麼?」丁人!既沒這事,鐵塔為何被封,憲兵營為何說出這話?這不是一個確實證據麼?
(B)女師學生之自述
此事發生以後,敝班同學張君即向女師詢其姑與嫂有無此事,他們總含糊不語。再者我在刷絨街王仲元處,遇見霍君的妻,Miss W.T.Y.(女師的學生),我問她的學校有「死人」的事否?她說死二人,系有病而死,亦未說系何病。她說話間,精神很覺不安,由此可知確有此事。你想彼校長曾言該校學生並未缺席,王女士說該校有病死者二人,這不是自相矛盾嗎?這不是確有此事的又一個鐵證麼?
總而言之,軍隊姦殺女生,確切是有的,至於詳情,由同學朱君在教育廳打聽得十分詳細,今我略對你敘述一下:
四月十二號(星期日),女師學生四人去游鐵塔,被六個丘八看見,等女生上塔以後,他們就二人把門,四人上塔姦淫,並帶有刺刀威嚇,使她們不敢作聲,於是輪流行污,並將女生的裙,每人各撕一條以作紀念。淫畢復將女生之褲放至塔之最高層。乘伊等尋褲時,丘八才趁隙逃走。……然還有一個證據:從前開封齊魯花園,每逢星期,女生往游如雲,從此事發生後,各花園,就連龍亭等處再亦不睹女生了。關於此事的真實,已不成問題,所可討論的就是女師校長對於此事,為什麼謹守秘密?據我所知,有幾種原因:
1.女師校長頭腦之頑固
女師校長系武昌高師畢業,頭腦非常頑固。對於學生,全用壓迫手段,學生往來通信,必經檢查,凡收到的信,皆交與教務處,若信無關係時,才交本人,否則立時焚化,或質問學生。所以此事發生,他恐醜名外露,禁止職員學生關於此事泄露一字。假若真無此事,他必在各報紙力白其無。那麼,開封男生也不忍摧殘女界同胞。
2.與國民軍的密約
此事既生,他不得不向督署聲明,國民軍一聽心內非常害怕,以為此事若被外人所知,對於該軍的地盤軍隊很受影響,於是極力安慰女師校長,使他不要發作,他自盡力去辦,於兩邊面子都好看。聽說現在鐵塔下正法了四人,其餘二人,尚未査出,這亦是他謹守秘密的一種原因。
我對於此事的意見,無論如何,是不應守秘密的。況女生被強姦,並不是什麼可恥,與她們人格上,道德上,都沒有什麼損失,應極力宣傳,以表白豺狼丘八之罪惡,女同胞或者因此覺悟,更可使全國軍隊,官僚,……知道女性的尊嚴,那么女界的前途才有一線光明。我對於這個問題,早已骨鯁在喉,不得不吐,今得痛痛快快全寫出來,我才覺著心頭很舒寧。
S.M.十四,五,九,夜十二點,開封一中。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旭光周刊》所載。)
鐵塔強姦案中之最可恨者
我於女師學生在鐵塔被奸之次日離開開封,當時未聞此事,所以到了北京,有許多人問我這件事確否,我僅以「不知道」三個字回答。停了幾天旅京同學有欲開會討論要求當局查辦的提議,我說:警告他們一下也好。這件事已經無法補救了,不過防備將來吧。後來這個提議就無聲無臭的消滅了。我很疑惑。不久看見報紙上載有與此事相反的文字,我說,無怪,本來沒有,怎麼能再開會呢。心裡卻很怨那些造謠者的多事。現在S.M.君的信發表了(五月二十一日的《旭光》和五月二十七的《京報》附設之《婦女周刊》。)別說一般人看了要相信,恐怕就是主張絕對沒有的人也要相信了。
呀!何等可憐呵!被人罵一句,總要還一句。被人打一下,總要復一拳。甚至貓狗小動物,無故踢一腳,它也要喊幾聲表示它的冤枉。這幾位女生呢?被人姦污以後忍氣含聲以至於死了,她們的冤枉不能曝露一點!這都是誰的罪過呢?
唉!女師校長的頭腦頑固,我久聞其名了。以前我以為他不過檢查檢查學生的信件和看守著校門罷了。那知道,別人不忍做的事,他竟做了出來!他掩藏這件事,如果是完全為他的頭腦頑固的牽制,那也罷了。其實按他守秘密的原因推測起來:(一)恐醜名外露——這卻是頑固的本態——受社會上盲目的批評,影響到學校和自己。(二)怕得罪了軍人,於自己的位置發生關係。
總而言之,是為保守飯碗起見。因為保守飯碗,就昧沒了天良,那也是應該的。天良那有生活要緊呢。現在社會上像這樣的事情還少嗎?但是那無知識的動物做出那無知識的事情,卻是很平常的。可是這位校長先生系武昌高等師範畢業,受過高等國民之師表的教育,竟能做出這種教人忍無可忍的壓迫手段!我以為他的罪惡比那六個強姦的丘八還要重些!呀!女師同學們住在這樣專制的學校裡邊!
唯亭。十四, 五, 二十七,北京。
(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一日,《京報副刊》所載。)